顾临自打知道苏希希住在部队招待所,有事没事便往这边散步。
按说他倒也真的是公差来的,可只是会诊,并不繁忙。
这天在招待所门口听见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部队的招待所居然遭了贼!听说还有个女的,长得漂亮——”
“啊?那女的怎么样啦——”
两个附近卖早点的阿姨声音越说越小。
顾临听见长得漂亮,心里咯噔一下,便过去询问:“这贼被捉住了吗?我也有朋友刚巧住在招待所。”
两个阿姨回头,见暮色之下,顾临的外套披在肩膀上,面如白玉,一双长而窄的眼睛轻轻眯着点儿,眼镜盖住他的眼神。
哪里来的漂亮小伙儿!
阿姨倒也不藏着:“听说被捉住了!不过这事情难办,这个贼啊,我听说家里家大业大的,不一定能治罪!”
“哼!自从搞了这个什么开放,街面上坏人是越来越多了,我女仔我都不敢让她晚上出门!”
“哎哟,你怎么这么说,你看看你手上提的是什么?不搞这开放,你能买得到鸡?天不亮去排队,鸡屁股也买不到一个!”
顾临听两个阿姨闲聊,却蕴含哲理,有许多趣味,便不打断。
“那被偷的人,受伤了吗?”他问。
“那不知道,只听说是个漂亮姑娘,那贼据说起了坏心思,但得逞没,还真不知道!”
“应该没有吧,不是说被捉住了吗?”
“那谁知道?你在人家床底下?所以我说小女仔不要到处跑,这清白没了——”
“胡说!”
顾临听到这里,一颗心砰砰跳动,生怕苏希希出了事。
那两个阿姨吵着走远了,他终于按耐不住,到了招待所一楼。
这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顾临饭也顾不上吃,坐下等待。
上次一别,他每分每秒都想见苏希希,却找不到理由。
罢了,要什么理由?想见就是理由。
顾临想着,望着门口。
......
苏希希带着两个孩子去街角的小摊上买了几根冰棍,然后慢慢悠悠走回招待所。
她想着总住招待所不是个办法,便准备过几日去租个房子。
现在住房资源紧张,不过找找总归是有的。
前脚刚踏进招待所,后脚就看见顾临了。
这家伙坐在那里,呆呆的,和以往精明理智的形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来了?”
苏希希让两个孩子先上楼,然后就在长桌的另外一侧坐下来。
“听说你出了点事情,我来看看,毕竟同事一场。再说,上次不是说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不能关心一下朋友的情况吗?”
苏希希见他说得轻松,想来他也确实是好奇沈美琪的那本书。
换位思考一下,正常人也都想弄明白的吧?
倒不见得是真的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苏希希便把梁永康的事情讲了。
顾临知道了苏希希和韩牧远的困境,便说:“家父在广州也算有些人脉,我可以帮你们问一问。”
苏希希见顾临要帮忙,想着多个人手多点可能性,就没有拒绝。
“对了,顾医生,诶,上次那本书的事情,我觉得你不要太挂心了。这个世界难免有很多神神叨叨的事情,哪里能都搞清楚?”
这是真心话,顾临卷进来,除了颠覆他的人生世界观,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顾临却笑:“这件事不用苏同志操心。我们如今是朋友,有什么新发现,我会告诉你的。”
这人还真是有点意思,苏希希觉得有这个朋友也不赖,便说:“一言为定。”
顾临眼见苏希希并无大碍,心情舒畅了不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递给苏希希。
苏希希不明就里,“这是什么?”
打开一看,确是一只小巧精致的铜管口红,颜色是正红色,在这个时候,真是稀罕的玩意儿。
彩妆爱好者苏希希这一刻真的心动了。
都在流行复古唇色,这才叫真复古。
“我姐姐带回来给我的,我要这玩意有什么用。”
顾临站起来,双手插兜,显得很无所谓的样子。
“你有姐姐?”苏希希一面把玩着口红,一面说。
“嗯,亲姐姐,在刚组建的民航局工作。”
苏希希是心动,但这东西这么稀罕,普通朋友收了也不好。
顾临说:“我留着也没用。我没什么女性朋友,我妈妈也不用,索性给你拿着玩吧。”
是实话。但顾安送给顾临这个,可是希望自己这个不小了的光棍弟弟赶紧找个对象的,送给对象的。
苏希希内心天人交战,收人东西那还是不行。
她可怜兮兮地把口红递回去:“顾医生,我平时也用不到啊,还是拿给你姐姐用吧,或者送给别的女孩子。”
两人正说着,韩牧远和周野回来了。
周野见苏希希手里拿着东西,问:“顾医生,你这是送了什么好东西给咱嫂子了?”
顾临听见“咱嫂子”这话,眉头不动声色一皱,“我姐姐带回来的口红。”
周野激动:“口红?拿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这稀罕东西呢,我妹妹成天叨念,说什么电影里女明星都用口红。”
苏希希也就递给他看。
韩牧远瞥了一眼顾临,那眼神里面像是有刀子,顾临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说:“苏同志是我的朋友,我想这东西反正我用不到,不如给苏同志用呢,今天刚好路过,这就拿过来了。”
一番话,本来挺正常,顾临却觉得自己说得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韩牧远只说:“这东西确实少见。不过友谊商店里面也可以买得到。不如希希,咱们回京抽空去逛逛?”
苏希希当然想逛,八十年代的新奇货品,友谊商店倒是占了大头。
这个商店很神秘,可不是有钱就能进的,只接待外国友人、出国人员、归国华侨或者是相关人员,没护照、介绍信这样的东西,还进不去。
这是京市老百姓口中应有尽有的商店,外面买不到的,这里也有,外面买的到的,这里的质量最好,说是八十年代顶级购物中心,不过分。
苏希希双眼冒光。
顾临听了,眼色却黯淡下去。这两人到底是真夫妻?假夫妻?这韩牧远倒是动了真情了?
一番心思,脸上不表,顾临只说:“那回京当然也可以逛的。我和外国骨科专家有些交流会,可以请他们帮忙进去。不过这只口红,却是我姐姐的朋友从欧洲购买,是时下流行的色泽,苏同志拿去用也没什么的。”
人家这么有礼貌,韩牧远无法说出太过分的话,只笑笑:“我们研究所也有这样的交流,还有外汇券配发,不用麻烦顾医生的。”
友谊商店购物需要使用外汇券,和人民币一比一比例兑换,可实际上,想要弄到一张外汇券,往往需要付出更多钱。
苏希希只听说过要用外汇券逛友谊商店的事情,细节不甚了解,也没插话。
她想了想,还是不能收,只说:“还是算了,顾医生。”
周野却说:“顾医生既然用不到,不如卖给我,我妹妹马上生日,我正愁没礼物送呢。”
顾临送给苏希希不成,揣回兜里也已然没了滋味,只微笑。
“那也不用卖给周同志,直接拿去就好。”
周野肯定不愿意,忙说:“那不行,这个要多少钱,30块钱够不够?”
苏希希惊讶,周野竟然愿意用工资的小半来买口红送给妹妹,看来这人挺大方的。
顾临推辞,“不用不用,这样吧,我正准备学习开车呢,周同志是专家,不如就有空教教我开车?这口红权当学费了。”
周野忙说好,还上去握住顾临的手,说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妹妹这下肯定高兴。
顾临也就寒暄了几句,准备告辞了。
反正见了苏希希没有大碍,他心下也顺畅不少,只是想着怎么帮忙处理一下这个梁永康的事情。
顾临刚抬脚要走,门口廖氏夫妻已经来了。
廖老板一见了苏希希,竟然直接跪下来,扑通一声,引人侧目。
这一跪下来,苏希希、韩牧远和周野都吃了一惊。
一旁的顾临只知道事情的大概,却不认识廖氏夫妻,更是惊讶。
韩牧远赶紧搀扶着廖老板夫妻起来,廖老板饱经风霜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泪珠。
老板娘扶着他,哭泣起来。
“廖老板,你先把事情讲一讲,怎么了?情况有变?”
招待所里这长桌上,还有其他休息的客人,苏希希怕消息传到梁家耳朵里,拉着一众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等坐定了,众人才看见,廖老板的额头上,却有一个巨大的血口子,看来是刚被人打了不久的。
他终于控制住情绪,说起来:“原本是答应了那个姓梁的,去证明那天闹事的不是梁永康。没想到,我们主动去做了证之后,今天,这伙人又来找麻烦。姓梁的不在,是他的小弟来的,还是要收钱,而且这次更过分,竟然说以后要抽成,见我们生意好,说是一天10块钱不够!”
苏希希惊讶,这个团伙也太贪心了,竟然发展到要抽成了。
“我们都是辛苦挣钱!你看看,老廖的胳臂因为炒菜,都酸痛得抬不起来了,现在还要抽成。我们一生气,就拒绝了,而且我们其实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帮苏同志作证了!”
顾临之前就听苏希希讲了个大概,现在也从这些话里,分辨出这就是那个被打砸的铺子的老板了。
苏希希忙说:“太感谢了,我这边就差一些证据了!”
不,不是,明天她还要去检察院碰一碰张乾,这问题还没解决,不过有了证词,事情就有了大进展。
廖老板说:“我正在联系咱们那边的十二家铺子,这些老板和我熟悉,其中有一些人也再不怕事,而且现在要抽成,大家都已经维持不住。证据苏同志不用操心,保证够!咱们十二家联名签字,这次一定要把梁永康从这条街赶走!”
听了这话,苏希希心中信心大增。
苏希希便安排了廖家夫妻今晚赶紧先弄一份签名,她明天要拿去检察院找张乾。
顾临在一旁看着,见苏希希安排事情事无巨细,交待得清晰易懂,而且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她却似乎一点不着急,堪称临危不乱。
他盯着苏希希看,眼神愈发欣赏起来。
初见的好感,不过是看皮囊,漂亮姑娘世间本就不少;再了解她机灵多智,已经让他充满好奇。
这次广州之行,却见到她新的一面,顾临心中小鹿乱撞,已经打定主意要帮忙。
顾临见苏希希事情交待得差不多了,便找前台要来纱布消毒水,给被打了的廖老板简单处理了伤口,才告辞了。
......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苏希希就拿到了那份十三家商铺的联合签名和证据。
她这次又到了检察院门口,这次没有领着孩子。
接待的还是那个女同志,“今天没带孩子来?”
“没,今天要谈正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