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页(2 / 2)

“我说,”一口气喝完了药,她把饴糖扔进嘴里,“明天咱们去伊水看石窟吧。”

第二天二人就上路了。白藏对居觐说的理由是自己很多年没去了、居觐更没去过,天气这样好,不如去看看。而且人也很多,龙门派不会禁止大家去看。居觐没说什么,只是温驯地听从——正如那一刻,她偶尔会想,居觐对一件事接受或反对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呢?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反对自己?她骑着马去了,再也不会回头了?

啊,原来我已经开始有这种心思。

她想去看卢舍那大佛,有她的想法。有居觐帮助,她的内伤恢复得不错。但诚如那动不动凶人的大夫所言,二者合一也没治好她的毛病,如果总是找不到朱威姝,眼下最合适的做法是回家去。回到太原,家里总有办法治好她。虽然说拖下去暂时看不见什么影响,似乎也没有影响,只是战斗力不如以往;但老拖着也不是事,谁知道会遇见什么呢?

回家还可以酬谢居觐。救命之恩,还救了一路,她可以把太原府一切自己可以送的都给居觐。她应该这样做,但她不想。她现在不想了,不想走近尽头,不想结束。一开始从离开终南山的时候,她想着的是尽快找到解决之道,和居觐分手,免生波澜;后来看看,并没有节外生枝的可能,反倒相处得日益愉快;再后来又意外地被绑在一条船上,再次得到居觐得帮助——是自己习惯了,还是自己内心有什么偏移了?

沿伊水而下,岸边崖壁上成百上千个石窟渐次出现。两人下了马,拴马于岸边,然后从游人中轻轻穿过,逐个欣赏,缓缓走向大佛。居觐时不时问这问那,她挨个解释。直到走到大佛前,两人拾级而上,看见佛像被粉饰一新,背后的火纹简直喷薄欲出。

“啊……”她听见居觐轻轻叹息,转头看见那双眼睛里一如既往的光。

真亮啊。

有人说在大佛脸上看见了威严,有人说是慈祥,有人说是秀雅,有人说是高贵,以至于是不是武皇、有没有微笑,更莫衷一是。她每次来看,总看到不同的情绪。时而是笑,时而不是,也许世上的事也是如此吧。今日回首,明日回首,十年后二十年后再回首,都不一样。今日看见的是这个窟,明日又是哪个,在自己的人生里和心里走马观花,只有大佛始终是大佛。也许她不应该站着想,她应该走;又或者她不应该找,她应该等。可是这些年来她做得到底是找还是等呢?

此刻她与居觐并肩而立,对周围的人声嘈杂一概不闻,只静静欣赏。也许居觐的确是在欣赏,而她是在照镜子。于是她闭上眼。

如果我不能求证,也不能求诸野,我就应该停下来等待,我已经找了十年,十年都不能找到的话,我就等着,等它到来。那样也好。

睁开眼,看见居觐依然饶有兴致地四处观察,而自己站在原地。居觐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她也报以笑容。

罢了,无须想那么多,反正不要留在关中和东都,季节好天气好连马匹都好,走吧,哪里都可以去,哪怕去草原都可以,避开炎热的南方。

我不停止,我也不逆流而上试图回去,我顺流而下。

“这马这么好,简直可以一路骑回太原去。”回去的路上,两人走了小路,见无人就纵情奔驰了一会儿,然后慢下来让马匹休息;听到白藏这么说,居觐立刻像是发现敌人的猫一样立起了毛,细密柔软的毛发从手臂皮肤一直长到心里去了。

“是吗?”她说,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既不要像发抖,也不想要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结果呢?她觉得两个都像,还有点别的,“你想回去了?”

想回去治伤了?她想回家是正常的应该的,谁还不想家了?谁都跟你一样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

“那倒是不太想。”

这下毛全都捋回去了。

可转念一想,这话不对啊,于是风一吹,又全都立起来了:“啊?为什么啊?”

问完她又有点后悔了。

“在家里的时候,总是寻找外面的东西,总是——想找到,因此呆不住。”

“你找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