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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论语·季氏第十六篇》:“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第六章

两人乘船又转船,赶上丰水,一路走得又快又顺。这日已经是坐在大上许多的客船上。居觐镇日在船头呆着,或坐或立,两岸风光怎么都看不够。大小市镇,官道驿站,纤夫苦力,渔船扁舟,还有山林、飞鸟、走兽,她什么都想看,什么都喜欢看。白藏也陪着她,她问那是什么,白藏就告诉她是什么;再看到差不多的,她又问是不是之前的什么,白藏回答,她再问区别与联系,白藏依旧答:于她而言是大千世界,于白藏而言也许就不是了——至少她现在看得出来,白藏觉得挺无聊的。

是啊,对于白藏来说,马都是马,就是马而已。她也不是赵高,犯不着指鹿为马,才觉得马有意思。

但她不愿意看见白藏百无聊赖的样子。从前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百无聊赖,她知道别人觉得无聊无趣的场景中有太多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小时候,师尊天天要她能在各种情况下都怡然自得,结果渐渐长大后师尊开始觉得她的性子太平淡好静,开始要她下山来。她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问,难道师尊觉得我这样不好吗?

不是,师尊说,但你这不是真的平静。

那什么是真的平静?

真的平静——她望着不断被船头划开的水,耳边回荡着师尊的声音——就像江水,鸭子划水,游鱼游水,不过一时留下波纹,过后自然合上,自然向东流去。

“人生固长恨,水固长东。”她喃喃念着,自觉一点儿也不像师尊说这话的语气。

白藏听见了,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她只好笑笑。不知为何,看见白藏的眼睛与笑意反而让她感到一阵心疼——她不明白,但是想做点什么,继而想起了腰间的笛子。

是啊,自从终南山中救下白藏,就再也没吹过笛子。她现在就可以吹,她现在不是为了自己而已,不是为了自己的畅快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情,她是......

“我想——”

手还没有伸过去,船头方向就传来一阵吵闹人声。在平静的河道上显得异常喧哗。白藏的目光被吸引,她也随之转过头去,手悄悄从靠近笛子的位置上收回来,缓缓地回握成拳,心里那种隐约不明的痛感萦绕不散。

“臭不要脸的狗东西,给我滚出去{12}!!!”声音从一艘正向上游驶来的客船船舱里传来。这客船相当大,雕饰也十分华丽,罗帐紫绡,金粉银苏,舱口还立着一对大红烛,说是结婚用的船也有人信。可里面不断传出女子的叫骂之声,嘶哑而泼辣,全然不像有喜事的样子。

“滚!!!”伴随着又一声大喊,一个满脑袋横七竖八地插着好几样精致的金钗与步摇、脸上固有浓厚胭脂金粉却盖不住疲惫的女子走出船舱,怀里正抱着一个半开的结实木箱往船头走去。而她身边有个高她一头英俊男子,湖蓝的直裰与女子的朱砂长裙秋香窄袖衫活脱脱一对儿——两人的头发就更一对了,全是乱的。

“惜惜!惜惜!!”

“给我滚开!你这天杀的含鸟猢狲!!厚颜无耻的直娘贼!!我把你这昧了良心的脏东西,我把你这——”

说着,这杏眼圆睁柳眉已折的女子,挣脱男子的拉扯,站在船头打开木箱就往河水里倒,呼呼啦啦,里面尽是珠宝头面。金叶银枝铜盘,扑通扑通全喂了滚滚江水。男子站在一旁,只看得又羞又气,满面通红,又不敢上去阻拦。待得一箱倒完,女子把箱子一掷,回身就要往船舱里走。男子立刻跳到船舱前拦住去路。

“惜惜!不能了!我、我、我再也不会了,你饶了我吧!惜惜!”

“饶了你?!”女子怒道,“好哇,你还有脸让我饶了你!!你倒是说说,你这桩桩件件,我从何饶恕起?!”

“惜惜!我、我只是、我是一时糊涂,我猪油蒙了心,我——”

“啪!”女子甩手便是一个耳光,声音响亮得几乎在河面上回荡,“呸!!猪油蒙了心!!你哪儿用得着猪油哇,你就是一头猪!你个王八蛋,你哄我赎身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和那田有仪商量着把我折变卖了,做价万两白银,又是怎么说的?!好你个翟歆仁翟大少爷!!花天酒地一掷千金,你哄得赵干娘笑得眼褶子腚沟子里的陈年老油都淌出来,你哄得老娘为了当你的正房自掏腰包填了你的五千两白银的窟窿!!还没到汴州,你就把老娘又给卖了,里外里你挣好一笔雪花银啊!你读书人世家子做得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