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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2179年的河都格格不入。

周围人这样觉得,思考者们也这样觉得。比如36岁的陈蕴。

她站在自家窗前,窗外是12月初寒冷的下着雪的河都。从接近800米的位置看出去,即便雪下得挺大,空中的飞行器依然很多。是啊,她想,今天仅仅是我休假而已。做了十五个小时、整整5台手术,她今天选择休假,休假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左手食指在玻璃上轻轻一划,温度和声音透了过来。玻璃上显示着半透明的数字,-10°C,中雪。目力所及,又有好几架飞行器从自家露台上起飞。唰!灰色的机身向上爬上,消失在雪和下雪的云层中。很好的飞行器,她想,正像之前禹品告诉过她的那样,爬升速度快,姿态稳定,坐在上面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看窗外肯定都无法发现自己越飞越高。

要价不菲的飞行器,和地位丝毫不低的住户。一会儿会有机器人过来送东西,是新买的原产地种植咖啡豆——这个环境破坏严重的时代的奢侈品。外表精致、眼神空洞的机器人来的时候,<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里带着一切她必须公开的信息:陈蕴,女,36岁,河都特种医院院长,脑科学教授,大区一级专家,核心居住区M区7栋199层3号。按照她的要求,机器人需要先飞到795米的高处,然后走入199层的飞行器出发区,找到3号住宅的门,敲门,验证,再到门口来亲自送给她。

这样就避免把风雪带给屋主。其实她也可以出去拿,她无所谓,不会冷。她身上仅有的这一整套的人造羊毛毛衣可以让她抵御至少-30°C的低温,并且纳米结构使得它能绝不会打湿。但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宁愿打湿,着凉,反正感冒从来都是不治之症,无非打两针让神经绝于症状,自待免疫系统恢复正常罢了。她宁愿冷一点,不愿意像隔壁的邻居、材料回收工厂的总监那样,不管室外如何自己家里永远像热带国家:凉一点,她才睡得着。

她愿意与这个世界联结。即便一旦联结,不可避免地要遇见肮脏,感受痛苦。现代人类,追逐的只是快乐。而基于工作性质,陈蕴总是在他们追逐快乐之后,收拾他们留下的烂摊子。

面糊一样、臭味冲鼻的脑子。

雪又下大了,这可能是这个冬天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场雪,视线渐渐模糊。即便如此,远处BudaCall的大楼依然清晰。1000米高、301层的建筑上,从地面到200多层都是圆柱体的,再往上较高的部分的截面则有如六芒星,顶层金色的半球体就是著名的“金厅”。陈蕴小时候就听父母说过,如果能进入金厅,自己的人生乃至整个家族的未来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她还是矢志从医,反正无论从家学还是遗传的角度,她最适合做这个。后来她也渐渐发现,自己最适合从医的是性格。她喜欢做技术专家,只有技术专家才会让金厅里的掌权者低头。

更何况,他们也只是“金厅里的”掌权者而已。

BudaCall大楼的圆柱体区域呈蓝色,六芒星区域——也就是BC大部分事业部的核心办公区——则是绿色的。如果按照陈蕴所熟知的一百多年前的审美,这样的建筑丝毫称不上好看,甚至不如说是某个地底坑洞里刨出来什么祭祀古神的用品,看了就叫人嫌恶的那种。但这幢大楼依然是整个河都都市圈的中心。每天,所有的人从南边的核心居住区或者更南边的荡山别墅区乘坐自己的飞行器飞往大楼办公,间或有需要去各自负责的工厂查看情况的,就从大楼飞出,向外辐射,飞向分布在周围的四座工厂。这些工厂从空中俯瞰,个个都是直角三角形,而侧面看起来又像是军舰一般高矮错落:小的锐角对着BC大楼,被蓝色的透明铝材与纳米碳管覆盖,是厂区和办公区;而大的锐角实际上是运输货物的飞行器停机坪,由红色的智敏混凝土浇筑而成。在下方还有150米高、仅占一层的仓库。

在四座工厂之间,还有三座金字塔般的扇形建筑物交错其间,是BudaCall为河都都市圈的居民们建造的娱乐中心。它们全部有200层,共697米高。其中199层布满各类娱乐设施,应有尽有。至于最下方的1层,有100米高,并非仓库,而是三个次要供能核聚变反应堆。

而BudaCall那丑陋的大楼的底层,那个“一层”,即为整个河都都市圈供能超过60%的核聚变反应堆。接着是10层的飞行器停放场,然后往上为办公区。围绕着空心中庭,大楼从内部看来更像是一个圆柱,同一商业单位、或者说一个产业控制部门,享有同一个纵向单元。层级越高,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越高。越是重要的产业,越是位于高处。

只有两家例外,一个,是陈蕴所管理的河都特种医院。另一个——和特种医院隔着生物材料工厂呈东西向相对的——则是河都机器人和人造人工厂及研发中心。

陈蕴每每觉得这样的设计带有嘲讽的意味。她是负责拯救人的,但她的病人们已经越来越不像人了——至少她这么觉得——而东边的工厂一直负责制造像人但不是人的机器,这几年似乎正在致力于造得越来越像人。

绝对不可以。只要我陈蕴还活着,我就要阻止这一切。

模糊视线中她看见一家飞行器螺旋着向下直冲,仿佛失速。未及又猛地拉升,以几乎垂直的曲线冲入云霄,消失于视线中。她摇了摇头。

这就是曾经禹品最喜欢干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是她们分手的原因。身为飞行器制造厂总监的禹品的技术实际上已经可以做总工程师和第一试驾员。禹品总对陈蕴说,地上肯定是有东西的,我们天天生活在距离陆地这么遥远的地方,是没有好处的。

是啊,地上肯定有东西,陈蕴也承认。比如——她朝西方看过去,就像上班的时候偶尔会在办公室做的那样——看那片留在地上的区域。

她起先不知道那片地方叫什么,只记得从小它就存在,就像父母说的,从她还没出生起就存在,从大战快要结束起就存在。黑漆漆的,建筑低矮的,扎根在地面上的,想必卫生非常糟糕的地方。据说里面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陈蕴不曾了解、数量几倍于都市圈的人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