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癞汉子
听到“近在眼前”四个字, 刘管事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冲出门去了。
但理智让他咬紧了后槽牙,固守在原位。
墨玉有些担忧。
她的视线高度,正好可以看到刘管事刹那间紧握成拳, 缩到腰后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鼓起,关节处泛着白,足见他的心里头究竟有多紧张。
“刘叔。”墨玉有些不忍心地喊道。
“大小姐, 虽然您是假扮的丫鬟身份, 但还是直接唤我刘管事就好。您放心, 我明白此行的重要性, 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墨玉没有想到,哪怕是在这个时候,刘管事的心里头还谨守着他管事的身份。
但也正是刘管事此举, 让一直彷徨不安的墨玉定了神。
“会变好的, 刘管事,你马上就能得偿所愿,找到你的孩子了!”墨玉发自真心地祝愿着,同时有一股隐秘又刺|激的欣喜, 咕咚咕咚地从她心底里向上泛起了小气泡。
只要是名玉山庄的人,就没有一个是不知道发生在刘管事一双儿女身上的事儿的。
十八年前, 刘管事娘子的三妹出嫁, 她便想着带着一双儿女回去, 一则是沾个喜气, 二则是让她的爹娘瞧一瞧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
只是不巧的是, 山庄正好在时候盘出了一笔烂账, 刘管事作为庄主的左膀右臂, 自然主动请缨, 放弃了陪娘子回娘家的机会。
庄主也是过意不去, 特意拨了四个身强体壮的护卫,一路护送。
起初一切都很和美,但喜宴还没结束,刘管事的娘子就找不见一双儿女了,乡邻寻遍了周遭,也没能找着半点踪影。
当刘管事得了信,带着人手匆匆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十日之后了,黄花菜都凉了。
自那以后,庄主总会派遣刘管事去往不同的郡县盘账,为的就是让满腔忠心都扑在山庄事务上刘管事,能名正言顺地去寻儿女。
【可惜天不遂人愿,刘管事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
【又或者说,像刘管事这种将活计、职责看的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人,能找着孩子就怪了!】
【刘管事从不会去做超出管事身份的事,哪怕丁点。所以哪怕他娘子一人带两孩子,他也只是去外头雇了一个孔武有力的车夫,当庄主听闻后觉得不妥,要给安排护卫的时候,也是他一力拒绝。】
【原本庄主是安排了六个护卫和四个丫鬟的,要是刘管事没有拒绝,说不定孩子根本就不会丢。】
【更让人觉得可恨又可怜的,是刘管事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喂一次打破自己的信条,找庄主要了大量的人手,就是为了去找孩子。】
“这事很难评价。”
“也不知道该说他死板,还是该说他忠心?”
“至少对于他的家人来说,他是不够格的。他要是真的一心只有山庄,那他就不应该娶妻生子!”
客栈的伙计们与刘管事全然陌生,自然也就就事论事,毫无人情左右地小声攀谈起来。
这可苦了在一旁干活的山庄奴仆。
他们有心想要帮刘管事说话,可一想到刘管事是最重山庄规矩的了,从不允许他们在公说私事,就只能生生憋住。
【所以十八年过去了,孩子们还是杳无音讯。】
【其实大家的心里都明白,孩子就跟吹气似的,一年一个样,就算现如今走在路上,刘管事与孩子们对面而行了,也未必能够认出来。】
墨玉听到这里,忍不住点了下头。
所以这一次,爹爹之所以让刘管事随她一起来,一方面是信任刘管事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存了借助金朝醉力量的心思。
【但这事,也的确不能全怪刘管事,毕竟一场喜宴下来,来往的都是乡里乡亲,没有一张生脸,有谁会想到,至亲近邻会拐走孩子呢?】
刘管事终于没忍住,身体摇晃着踉跄了两步,直到双手重重地撑在八仙桌上,才止住了颓然之势。
“刘叔!”墨玉惊呼着站起了身,倒了一杯热腾腾地花茶,放在刘管事的手边。
她绞尽脑汁才想到了安慰的只言片语:“既然是至亲近邻,想来不会过分亏待你的孩子,他们不会太吃苦的。掌柜的又说近在眼前,说不定就在山庄呢!”
“嗯。”刘管事的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墨玉也是,她说的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会拐孩子的人,哪里会有好人,肯定是一得手就卖给了人牙子。要是运气好些,被山庄挑中,做了旁支少爷小姐身边的得力之人,日子还算好过些。
可要是运气不好,被卖进勾栏院子……山庄附近可就藏着一个销金窟呢!
墨玉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就忍不住眉头紧锁。
可千万,不能是这种啊!墨玉在心里连连祈祷。
【真真是好歹毒的一个人!别人拐孩子是为了卖钱,这人不是,他是要当现成的爹。】
【拐走孩子的人,是刘管事岳家后头的那一户懒汉。因为好吃懒做,加之父母早亡后,他早早地就将积蓄挥霍一空后,就连房子要塌不塌的,也从不去修缮,慢慢地就成了远近有名的“癞汉子”,直到三十出头都娶不着妻子。】
【他一直觉得好心的三妹偶尔对他的施舍,就是喜欢他,要嫁给他!所以在得知她要嫁人后,怒了。】
【要不怎么说他是个“癞汉子”呢,他生气,却没胆子对三妹和她的夫家怎么样,直到看到刘管事的两个孩子。】
“居然是他!怎么会是他!那那两个孩子岂不就是……”
哐地一声,刘管事双手颤抖着,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直接就沿着桌子瘫软到了地上。
他双目无神,嘴唇惨白,一个劲地碎碎念叨着:“我见过他们的,我见过他们的!不止一次!”
“大小姐啊,我的庭哥儿和绵妹儿,他们就连衣服都是破的,绵妹儿更是连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大冬天的,她露在外头的手腕上还有淤伤……”
“有一次我遇着那癞汉子打绵妹儿,我好心劝了一回,不成想他当着我的面,打的更凶了!我当时就该明白的!我当时就该明白的啊!”
刘管事就像是魔怔了一般,声音越喊越大。
墨玉生怕再这么下去,会被金朝醉给听到,可她又不想打晕刘管事,毕竟儿女的消息就在耳边了,要是无法亲耳听完,打击之重不下于再丢一次孩子。
就在墨玉迟疑不定的时候,一只手极快地捏住了刘管事的下颚,并将一大块包袱布巾团吧团吧塞进了刘管事的嘴里。
“大小姐放心,这样就好了。刘管事,我也是为了大家好,你清醒后应该能明白的。”
花嬷嬷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后,就又默不作声地退回床榻旁,继续细心地整理捯饬起来。
墨玉这才坐回了原位,心里小小地松了口气,虽然刘管事突然就不行了,但还好,还有她的乳娘花嬷嬷在身边。
【那癞汉子是个欺软怕硬的,大人他不敢下手,小的还不成吗?他就想了个法子,偷了好大一把喜糖和喜果,洒在后门的小道上,一点点将两个孩子骗了出来。】
【之后,他就故意在外面行乞了一年,将两个孩子弄得又脏又臭的,也让孩子在打骂中逐渐记忆模糊,又样貌大变。】
【但因为挨饿受苦的,两个孩子明明大了一岁,却一点个头没长,反而比一年前更瘦小了。这让癞汉子确信,就算是回去老家,也不会有人认出来后,他才带着两个孩子欣欣然地回去了。】
【对外就说是他救了这两孩子的爹一命,这段时间就在孩子家生活,可是不幸的是两孩子的爹病死了,他把人埋了之后,怕两孩子饿死,就认了他们当亲生孩子,带回来养。】
“老子的拳头硬了!那个刘管事的岳家在哪里,我非得去打那癞汉子一顿不可!”
邴飞昂用力地拍了下身后靠着的柱子,愤然起身,一停不停地来回地转着圈,发泄着心头的火气。
“我都不敢想,十八年了!刘管事的孩子就这样过了十八年!”
就连最为规矩的山庄小厮,也终于忍不住停下了手里头的活计,恶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谁说不是呢,简直不是人!”
【他要是真当自己孩子养也就算了,可他并不是!他的初衷是为了报复三妹,报复刘管事的岳家!所以一个劲地折磨亏待两个孩子,不给吃饭都是寻常,喝醉了还要动手!】
【不过日子过着过着,他生出了别的心思来,他需要一个儿子来养儿防老,给他送终。同时他又觉得,女孩子虽然不值钱,但好歹能伺候人。】
天字号房内传出“噗通”的闷响。
所有人面面相觑。
“伺候”两个字,意思多了去了。可以那癞汉子的为人,只怕是最不好的那一层意思。
也难怪一贯稳重、波澜不惊的刘管事也憋不住了。
可只有天字号房内的人才知道,刘管事是气到满脸涨红后,以头撞墙,一心要求死了!
还好花嬷嬷发现的及时,小跑着提出一脚,分散了些刘管事撞墙的力道,这才没血溅当场。
只不过刘管事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眼睛直接合上了。
“刘叔,你别吓我啊,刘叔!”墨玉满脸惊恐地蹲在刘管事的身边,小心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大小姐放心,还有气,他刚刚就是一时怒气攻心,没想明白。对吧,刘管事,你不会死,你还得给你的庭哥儿和绵妹儿报仇呢!”花嬷嬷讲话的声调带着些阴阳怪气。
不过效果很好,刘管事一下就睁开了眼睛,并且也不是两眼空空了,里头明显全是怒火。
【他把妹妹当成了丫鬟,想要体验一把当老爷的滋味,还让妹妹叫哥哥少爷。可怜的妹妹,这些年过的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
【唯一能够庆幸的,就是兄妹两一直记得,他俩是亲兄妹,一直互相扶持着。】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不多了,马上,再过半年,癞汉子就会起了给“儿子”娶妻延续香火的念头,可他没钱,所以他要卖了妹妹。反正在他看来,服侍自己得丫鬟虽然没了,但儿媳妇能顶上啊!】
“我呸!”刘管事此时已经重新起身站的笔直,还拿掉了塞嘴的布,用力地扔在了地上。
“他不是想当老爷吗,我会好好成全他的!”
刘管事捏了捏手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小姐,您比文招亲的事一了,我就要告个假了。”
“哦呦,难得,咱们的刘管事居然舍得告假了!”花嬷嬷继续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可是连今次出发前,娘子发了重热,也依旧不改期的人。”
“比不过花嬷嬷,一心接济嗜赌成性的侄子。”刘管事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
天字号房里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嗯?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个癞汉子找的儿媳妇,居然是花嬷嬷的侄女?】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小时候仅仅是因为吃了一颗亲哥的糖葫芦,一颗!还是亲哥想吃肉包子,随手把只剩一颗的木头签子扔地上后,她嘴馋地捡起来吃了!就被亲哥小心眼的记恨上了!】
【亲哥觉得她今天会吃自己一颗糖葫芦,来日就会吃掉自己的饭,花掉自己的钱,所以先下手为强,带着她去赌坊,当赌注输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加班的晚,来不及写!剩下的我5号会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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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丫这些年一直记着
“畜生!”刘管事忍不住痛骂。
他自打失了一双儿女后, 总是会在看到孩子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多注意几分。
这其中,花嬷嬷的侄女就是最让他记忆深刻的一个。
一来, 就在刘管事的孩子丢失十一天后,花家侄女也突然不见了,至今未曾找到。
二来, 花家侄女小小的一个, 不仅和绵妹儿差不多年纪, 还同样的可爱机灵又善良乖巧。
就在绵妹儿丢失的第九天, 遍寻无果的刘管事带着娘子回到了山庄,他买了绵妹儿最爱的糖人,来到绵妹儿以前最爱待的花圃里, 回忆着绵妹儿以前笑容灿烂、欢腾地扑着蝴蝶的样子。
刘管事有那么一瞬间奢求着, 要是孩子没有丢,而是就在山庄里,等着他回来该有多好?
绵妹儿要是看到糖人,一定会跑着扑过来, 钻进他的怀里一边撒娇,一边不停地蹦跶着要去够他手里的糖人。
想到入神处, 刘管事忍不住蹲下身摊开双臂。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瑟缩且充满好奇的询问:“叔叔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刘管事这才从虚无中清醒过来, 他瞧着半个身子躲在花丛之后, 只探出小半个脑袋, 头上还扎着两个小苞苞的的姑娘, 苦笑着点点头。
他的娘子也喜欢给绵妹儿扎两个小苞苞, 偶尔系上漂亮的飘带, 偶尔簪两只绢花做的蝴蝶, 走起路来的时候, 翅膀会跟着绵妹儿一起晃来晃去,别提有多可爱了。
“叔叔,你能带二丫去找姑姑吗?二丫、二丫找不到姑姑了。”小姑娘低着脑袋抠着手指,明明很害怕他的样子,却还是努力地把话给讲完整。
小姑娘的打扮,一看就不是山庄的客人。
应当是哪个掌事的家人亲戚,结果没有看住,叫孩子胡乱跑了出来。
要是往常,刘管事对于如此松散不守规矩的掌事,已然做好了严加指责的准备。
可如今,更令他生气的点却在于,那掌事对自己的侄女竟如此的不在意,在山庄内就能把这样小的一个孩子给弄丢了!
“你知道你姑姑叫什么吗?”刘管事强忍住怒气,尽量温和地问道。
“二丫、二丫不知道。”小姑娘肉眼可见地泄气,头上的两个小苞苞也耷拉了下去。
刘管事不禁抿了抿嘴,将手上的糖人细致地用油纸包裹好,小心地放进袖袋内后,将另一个纸包里的糖葫芦拿了出来。
他慢慢地蹲下身,把糖葫芦放到小姑娘的面前:“糖人是姐姐的,叔叔不能给你,你吃这个糖葫芦好不好?不要担心,叔叔对这个山庄特别熟,一定能帮你找到姑姑的。”
“能告诉叔叔,你姑姑大概长什么样子吗?二丫想一想,你的头顶到姑姑哪里呢,姑姑的手臂是和二丫一样细细的呢,还是肉乎乎的?”
刘管事就像是在和绵妹儿说话一样,特别的耐心。
而二丫虽然年纪小,却非常会察言观色。
“姑姑……姑姑说她是照顾大小姐的,大小姐在睡觉。二丫就偷偷跑出来,二丫不乖,乱走,二丫找不到姑姑了。”
短短两句话,一句话极为精准地让刘管事知道了她是从哪里出来的,另一句则一直在反反复复地说是自己的错。
那个时候,刘管事只觉得这个孩子乖得令人心疼,他在将人送到花嬷嬷的面前后,不由得打破自己一贯的规矩,额外和花嬷嬷讲了几句与山庄无关的闲话。
“好在今日是丢在山庄里,要是在外头丢了,可就难找回了。”
刘管事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说的这句话。
因为就在两天后,二丫就丢了。
当时刘管事没有往花家人“故意所为”的头上讲,但现在听金朝醉一讲,顿时就回想起了诸多不对劲。
比如,二丫拿着糖葫芦后,明明一个劲儿地在咽口水,眼神也黏在糖葫芦上转不开,可一直到刘管事离开,她都没有往糖葫芦上咬哪怕一口!
刘管事不禁心有惴惴。
他在想,他给的这串糖葫芦,会不会就是金朝醉口中的那一串……
“真是个畜生啊!”刘管事没忍住,又骂了一句,“那一年,你侄子还不到十岁吧,花嬷嬷,他的烂赌成性在那一年,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是啊……十岁……”花嬷嬷所遭受的冲击,显然就和刚才刘管事得知自己的一双儿女过着怎么猪狗不如的日子时一样,整个人都恍恍惚惚了。
【花嬷嬷的侄子可真不是人,明明那串糖葫芦还是花嬷嬷的侄女二丫的!他抢过来吃了后,居然就当成是自己的了。】
【而且明明他都已经不要吃,扔地上了,还不允许糖葫芦的真正主人二丫捡起来吃吗?】
【就这种小心眼的人,也难怪会在半年后,被人乱刀砍死了……而砍人的那个,就是刘管事的儿子。】
【等等、等等!这都造的什么孽啊!砍人的居然就是二丫的丈夫,刘管事的儿子?】
花嬷嬷还没从侄子亲手卖了二丫的噩耗中冷静下来,就又得知了侄子会被砍死的厄兆,凶手还是……
但花嬷嬷现在已经顾不上阴阳怪气刘管事了。
因为,二丫的丈夫总不可能是没有缘由地砍人,除非——
花嬷嬷看向刘管事,对上了刘管事同样看过来的眼神,两人难得地都没有说话。
【原来二丫这些年一直记着,自己是被哥哥故意输掉的。】
【所以当她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了处处特征都能和记忆中的哥哥对上的人之后,她就心情复杂地将一切都告诉了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丈夫。】
花嬷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相比起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妹妹,刘管事的儿子这些年也一直记得,自己是被拐走的。】
【只是悲哀的是,他不知道拐走他的正是癞汉子,甚至还感谢癞汉子带他和妹妹回村,虽然总是被打被骂,但他和妹妹至少不必再过风餐露宿,行乞为生的生活。】
刘管事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因此平生最恨拐子的丈夫,一怒之下,就乱刀砍死了与拐子无异,甚至是更可恶的大舅子。】
【也因此,刘管家再一次见到亲生儿子的时候,是在刑场,在砍头台上,在刽子手手起刀落之后。可惜的是,他没认出来身首异处的儿子,儿子也没能在断气前,找回家人。】
【至于花家,二丫是回不去的,她的老子娘都恨不得让她给亲哥偿命!】
【尤其是花嬷嬷,她自己的棺材本,和她家大小姐的嫁妆,全部被她拿给侄子放了印子钱。[1]随着侄子之死,她连钱在哪都不知道,根本收不回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如果说前面的那些事,花嬷嬷还能尽力去消化掉的话,那么印子钱这事,她是屁都不信。
甚至,她还怀疑起了金朝醉前面说的那些话。
并暗暗高兴一切都虚假的:“小姐,您知道我的为人的,我是绝对不可能干出那样的事情来的。什么印子钱,什么嫁妆!再说了,光是走完六礼,就不止半年了,庄主和夫人根本不可能那般草率地,在半年内就将您嫁出去啊!”
墨玉点了点头。
虽然她年都还没过完,就火急火燎地赶来“比文招亲”,但并非真的急着嫁人。
而是因为某些外人绝无可能得知的家族隐秘。
但对外,名玉山庄却是假戏真做了,因为他们想试探一下金朝醉的真假。
很显然,前头金朝醉那一通天花乱坠,又极具巧合的悲剧将他们都吓到了,可随着她越说越夸张,最终还是露出了马脚。
“眼下看来,这位龙门客栈的老板娘,并没有传闻中的神乎其技。”
墨玉有些失望,觉得金朝醉就是和那些装神弄鬼的神棍差不多,仗着事先就查到的消息,胡编乱造、坑蒙拐骗罢了。
“那小姐,我们是否这就准备离开?”花嬷嬷一认定金朝醉所言为假,就立即恢复了昂扬的姿态,还特地斜睨了刘管事一眼。
“还是小姐机警,若真像某些人似的关心则乱,山庄早就大乱了。要我说,年纪大了,就该主动承认自己力有不逮,别总把着茅坑不拉屎。”
屡屡被阴阳怪气,刘管事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回去:“总比有些人,小小年纪就卖了亲妹,正当青壮时又拿亲姑的棺材本去干放印子钱的犯法勾当来的强。这样的人要是能成为山庄的管事,只怕山庄永无宁日。”
被戳穿了小心思的花嬷嬷脸上一热,但还是嘴硬地不行:“这么看来,刘管事你是选择信那个掌柜的,而不是信小姐的话咯?”
“好了,嬷嬷,我们来龙门客栈并非儿戏。”突然就被花嬷嬷拎出来,架在最中间烤的墨玉有些烦躁地抠了抠发顶。
但她也是懂权衡的。
刚讲完花嬷嬷,墨玉又立即看向刘管事:“哪怕金掌柜真的没有预知的能力,我们也还是要完成比文招亲才能走,刘管事应该还没有忘记,爹爹交予你的任务吧?”
天字号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墨玉的心里头却难以安静。
正如刘管事所说,其实山庄里与花嬷嬷略有些相熟的人都知道,花嬷嬷一心想着要向庄主举荐自己的侄儿,并且夸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上无的。
可她那侄儿也就是在花嬷嬷面前装的好,想图花嬷嬷几个钱罢了。
之前墨玉为了不让花嬷嬷伤心,也因为不想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所以一直没有跟花嬷嬷讲明。
可现在,或许二丫那事,并非空穴来风啊!
【花嬷嬷不敢亲口把嫁妆全没了的事告诉她的大小姐,所以留下遗书一封后,自尽了。】
【然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花嬷嬷根本不知道,名玉山庄出事,庄主夫人身亡、庄主失踪的情况下,她家小姐在夫家本就处理孤立无援的状态。随着最为得用的嬷嬷一死,底下的丫鬟更是人心涣散,没多久就被彻底架空,成了深宅大院里的一个活死人。】
【所嫁非人啊,明墨玉!】
【这次的比文招亲,说的好听些是强强联合,难听些就是名玉山庄要托孤。这原本是挺简单一件事,可难就难在,这位大小姐瞧着就一脸的稚嫩,还正处在一个自以为假扮丫鬟很成功,就得意得意洋洋的年纪啊!】
【我连百晓生系统都不用,甚至从来不知道明墨玉这么个人,就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更别说她那些一个赛一个精明狡诈的招亲对象了,简直是无所遁形!】
【也难怪在刘管事的生平里,有关于名玉山庄所有人的最后结局,会是这般啊。】
随着金朝醉一句接一句的心声,天字号房内的气氛越来越窒息。
尤其是明墨玉。
她还没从第一句花嬷嬷一声不吭就自尽的逃避中反应过来,就听到金朝醉随意无比地讲出了他们比文招亲的真正目的——托孤!
“她居然真的知道。”明墨玉的嘴唇忍不住地颤抖。
“是啊,小姐。这位金朝醉掌柜,应当是真本事。”刘管事也叹着气应道。
紧接着,天字号房内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金朝醉有真本事,这就代表着她的所有心声,都是真实的,都是过去和未来会发生的!
明墨玉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她不禁双臂交叉而过,用力地抱紧了自己。
也就是说,她爹娘真的会一亡故一失踪,而她也会被过几日选择的招亲对象,困死在后宅。
“不能选他!不能选!我得去问金掌柜,那个人究竟是谁!”明墨玉突然就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大小姐,不能去。”刘管事赶忙阻止。
花嬷嬷则比他更快一步,直接用力地拉住了明墨玉的衣袖:“大小姐,是我大错特错,是我害了您!合该是我去丢这个脸,找金掌柜问个清楚!小姐您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撬开别人的嘴!”
这下,反倒是明墨玉来阻止人了,她急忙捂住花嬷嬷的大嗓门:“你疯了?”
刹那间,坐在八仙桌旁的其中一个丫鬟头也不抬地伸出了没拿笔的那只手,虽未起身,却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花嬷嬷的手,将她重重地往下一拉。
花嬷嬷被迫转了半圈,背朝地砸了下去。
好在另一个丫鬟及时出脚,将墨玉之前坐着的那条长凳往对面踹去,垫在了花嬷嬷的后腰下。
“唔!”花嬷嬷一声闷哼,人就跟对半晒在竹竿上的衣服似的,软软地挂在了长凳上。
丫鬟顺势将她的手臂往她的腹部一放,然后抬脚用力按锁住。
“明小姐,花嬷嬷的神情确实有些不对。”坐在对面的丫鬟直接转过笔,将明墨玉喝了一半的茶盏击飞而起,微热的茶水如扇面般洒出,一滴不漏地全泼在了花嬷嬷的脸上。
“像是癔症。”制住花嬷嬷的那个丫鬟顺手抓住花嬷嬷挣扎着想要推开她腿的另一只胳膊,把了下脉。
“让她睡一觉冷静些再看吧。”丫鬟迅速在花嬷嬷的身上点了两下后,将人给放开,让她四肢垂下地平挂在了长凳上。
“这……”明墨玉很是迟疑,到底是照顾她长大的嬷嬷啊,这把年纪和身子骨,要是真以这么个姿势躺倒醒来,只怕腰就废了。
可三个丫鬟不搭把手,单靠明墨玉一个人的力量,她折腾了好会儿,除了让花嬷嬷滑到死伤,蹭了更多的灰之外,根本无法将人给扛起。
“明小姐,大事要紧。”最后那个始终没有发出过声音的丫鬟声音屈起手指,缓慢地敲了两下桌子。
明墨玉的手顿时一僵。
【哎,我真的好想看一看明墨玉的生平啊,好想知道她最后选了谁。】
【但是不行,要是提前知道结果,那我过几天在看见那些招亲对象的时候,岂不就丧失了猜测的乐趣?而且,要是我一不留神当着他们的面,表露出点什么来,岂不坏事?】
【我要忍住!】
金朝醉的心声“啵”的一声,骤然消失。
这种情况就和“知情人”同他们讲的一模一样,根据“知情人”的猜测,应当是金朝醉结束了对“百晓生系统”的查看。
三个丫鬟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笔,她们拿起之前奋笔疾书的纸,按顺序叠放了起来,并拿出一个木盒。
正当三个人各自取出钥匙,准备逐一打开锁的时候,金朝醉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不行,我忍不住。】
【百晓生,你给我看一句最终人选的批语,或者是对明墨玉的批语吧。】
【争强好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是说的谁啊?前半句像是明墨玉,后半句不见得吧!】
捏着拳头,对面前三个丫鬟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的明墨玉: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能比下有余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印子钱是清朝时期高利贷中的一种形式,本文时代架空,部分设定之间会出现不同朝代背景的情况,请宝子们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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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废物,亲爱的宝子们就别熬夜了,还有一半我会接着写,请公主们美美睡觉,8点起床就能看到废物作者没能准时完成的另一半哦!
为了补偿这章发20个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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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意为各位公主献上基友的文文:
水月莹莹○幻言○《全娱乐圈都能听到我的心声》
文案:宋知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的双胞胎弟弟宋知寓是一本娱乐圈文的炮灰男配,还是超级舔狗最后为爱上西天的那种。
醒来后,她怒从胸中起,拿着梦中得到的人设卡册、抄起小马扎,挂了个助理的名号便紧紧跟在弟弟身边。
顺便利用人设卡册吃瓜……咳咳,排除危险。
至于众明星塌房、婚变、进橘子等等,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在吃瓜而已!
*
剧组里,宋知意抱着西瓜,看着刘海一撩、尽显油腻风采的男三皱了下眉。
【观此人面相,是个踩缝纫机的好苗子,让我来查查小本本】
【嘶,黄赌毒三样全占还想追我老弟?!不行,为了弟弟的清白得让他保持距离,要不这戏也别拍了吧,反正拍了也播不了】
男三:……
导演:……
救命!他为这部戏筹备了四年啊,换人换人……等等宋知寓你别走把你姐留下!
组合团综,宋知意依旧搬着小马扎吃着雪糕坐到了监视器后,冷不丁地,被忽然出现的黑发少年惊艳得愣了一下,险些咬断木棍。
【这是天使吧!妈妈我看到天使了!】
【我要是老总就捧他了,怎么会去捧一个年龄至少报大了五岁、刚火起来就私联大粉塌得查无此人的货色,话说这人业务也不行,怎么混进来的?】
老总:确实,谁把那人签进来的,严查!
【原来他爬了老总丈夫的床啊,噫,她丈夫竟然在外做零,刺激。】
老总:……拍摄暂停,她去离个婚
——
宋知寓最近工作十分积极,一是邀约确实太多,二嘛,便是因为每次下工姐姐都会和她分享最近吃到的瓜!
当一只猹的快乐你无法想象!
可惜瓜不能乱分享,宋知寓只能逮人便和他“无意”炫耀自己有个好姐姐,终于,公司所有艺人全都对他退避三舍。只除了一个人,新兴创作型歌手,祁南风。
两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好友,直到有一天,地下停车场,他看到祁南风红着眼,被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手扯领口、一手掐腰按墙亲。
宋知寓也红了眼:我拿你当兄弟,结果你想当我姐夫?
第27章 玉面剑客
等等!不对啊!
生着闷气的明墨玉突然反应过来, 她为什么要顺着金朝醉的心声而生气啊,说不定这个批语是给比文招亲的最终人选的呢?
再者,这场比文招亲也不是给她办的啊!
“我真的是……”明墨玉一拍脑门, 懊悔自己太过入戏。
真正的比文招亲之人,明明就是那三个丫鬟的小姐,也就是自家爹爹生死之交的独女, 姓卢。
所以金朝醉的“托孤”二字, 才并没有说错。
因为五年前的某一日, 江湖中突然流言盛行, 说是卢家藏着武林族秘宝,一份于一个甲子前消失的武功秘籍。
据说,修得秘籍便可独步武林!
于是卢家便遭到了灭门之灾, 只剩下这卢姑娘, 由三个心腹丫鬟一路护送着,被“托孤”到了名玉山庄。
但随着卢姑娘的年岁增长,总要找人婚配,可若是以她真正的身份择婿, 定然要闹得腥风血雨,所以这才有了以明墨玉为明, 三个丫鬟跟着前来记录, 最终交由她们小姐拍案决定的法子。
明墨玉起初还是能分清自己暂代的身份的, 只是在金朝醉一口一个的“明墨玉”中, 慢慢地真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明墨玉拉开了窗户, 任由外头的冷风吹向自己, 好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冷静几分。
她试图抽丝剥茧, 从金朝醉的第一句心声开始捋捋。
但刚回忆了几句, 她的思路就被丫鬟给打断了。
“明小姐, 金掌柜的心声,应当是结束了。”
明墨玉瞥了眼三个丫鬟快速打开木盒,将记录着金朝醉心声的纸全部放入其中的举动,起身招了刘管事到一旁。
“今天并未有招亲者前来,这些消息也要传回山庄吗?”
三个丫鬟的动作蓦地一顿。
“此事攸关山庄存亡,乃紧要之事也,须得小心谨慎为上,尽快回传给庄主。小姐请放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还请小姐在金掌柜的面前,多多防备。”刘管事点点头,递给明墨玉一个安抚的眼神。
“好。”明墨玉这才定了定神。
接着,刘管事便去到了三个丫鬟旁边,操心劳力地接过她们重新上好锁的箱子,周全地忙碌了起来。
明墨玉打开房门,让丫鬟们进来,将“突然晕倒”的花嬷嬷给安置好。
她自己则抱着手,出神地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瞧着外头略显萧瑟的冬日景象。
哪怕是隆冬,名玉山庄内也是郁郁葱葱的,暖房里还有着各种花团锦簇。而这一切,全是由山庄的权势、声名、财宝堆砌出来的。
树大招风。
这个道理,卢家已经上演过一遍了。
明墨玉眨了下眼,目光逐渐坚定。
虽然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比文招亲后,真的由她替嫁了,还连带着名玉山庄也遭逢大难,但明墨玉不想成为第二个卢姑娘。
相较于第一次听到自己及家人境遇是的恐慌,现在的明墨玉已经冷静太多。
她想,有金朝醉的心声在,距离事发也还有半年的时间,多的是改变的可能!
而大概是明墨玉接下去的表现都太过淡然,与伙计们前头听到的天字号房内的大声叫嚷截然不同,于是伙计们都恨不得再发生点什么,好让掌柜的再次去查看百晓生。
然而令他们大失所望的是,直到第二天清晨,客栈里都风平浪静的很。
而掌柜的金朝醉也是如痴如醉地拿着话本,就连吃饭的时候,也不曾将目光从上头挪开半分。
甚至还秉烛看到了深夜。
众伙计睁着眼睛熬了许久,等到金朝醉的房内熄了烛火,也没等来金朝醉的日常睡前碎碎念。
所以当一个个眼下泛着乌青,走路时脚步虚浮的伙计,在看到有一袭雪白锦衣,头戴金冠,带着通身矜贵之气打马而来的公子哥的时候,纷纷眼前一亮。
他们背也不驼了,敷衍干活的时候也不有气无力了,王二麻直接一甩布巾,乐颠颠地就迎出门去。
“阁下可是玉面剑侠宇文鸿卓?”王二麻起先还没认出来,直到看见紧跟在公子哥身后的四个寒着脸抱着剑的追随者后,才猛然反应过来。
这位近两年来,在江湖上可谓是声名鹊起,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没想到居然会来参加名玉山庄的比文招亲,难道不怕日后与人对决之时,心有所缚,难以使出全力吗?
王二麻看着他跃身下马,距离客栈边界还有一步之遥的脚尖,心中不禁暗想,也不知道今日过后,这位玉面剑侠可会后悔来这一遭?
“幸会,比文招亲可是在此?”宇文鸿卓抱拳示意,笑的比他头顶上的太阳还要和煦。
“正是在本客栈,还请往里走。”王二麻手臂一挥,用二楼也能听清的音量,热情地为他引路。
但宇文鸿卓并未立即抬脚,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叨扰一问,这位小二侠士,是否就是年前协助六扇门抓获了连剖二十八尸取骨狂魔的那位王大侠?”
王二麻一听,警惕之心顿生。
他很确信,自己是没有见过宇文鸿卓的,可宇文鸿卓居然认得自己?他一不像宇文鸿卓似的,随身带着四个极易辨认的识别物,二不像宇文鸿卓似的,总是穿成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个。
身为神偷,王二麻最基本的素养,便是要让自己隐于人中,不被发现,不被记起。
所以哪怕是接受六扇门表彰那日,王二麻也并未以真容现身。
这个宇文鸿卓究竟是怎么看出来,他就是那个王大侠的?
“客官可别拿小的打趣了,小的要是有那本事,早就去六扇门干活了,哪里会在这儿当小二呀!”王二麻摆着手,满脸的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