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觅身形一晃,那灵堂内白日也亮灯,光线折在顾金花的遗像上,她黑白微笑的面孔似也嘴角下垂,目光定定朝前看,唬得夫妻两个抱做一团,心虚间早已顾不得再劝说什么话,纷纷携手仓皇离去。
道士做法,说子女得尽声哭嚎,这叫哭孝,哭得越大,老人也走得心安。
但陈觅脸上的神色空荡,她喉咙憋出几个跟哭腔类似的音节,喊了几句后低声说:“我哭不出来。”
道士斟酌:“这……还是哭出来比较好。”
“我没有泪。”
“想想从前你对你母亲遗憾后悔的事情。”
她望向道士,微微一笑:“很多,多得让我想一块陪她。”
做法需讲究时辰,如何哭,如何止,悲伤不可随心所欲。
道士继续同她打商量,“没有泪,你可以嚎出来。”
两人正商量间,屋外又进来一人,是许牵招,他没看陈觅,进来后直直朝顾金花跪下,涕泪泣下,哀恸而嚎:“阿姨,我对不起你!”
周烟侧脸偏过头,她不忍见这副景象,眼眶红了又红,硬生生憋住不叫眼泪掉下来。
道士叹息,低眉垂手不语,站在一侧。
斯人不在,无可解思,无可解忧,无可解愁。
陈觅脸上的表情依旧空洞,像被虫蛀掉的树,只剩外面一层单薄的壳。
“对不起。”这是她对许牵招说的,“欠你一个道歉,也该今天还了。”
“但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他没去看她。
陈觅挣出一丝苦笑:“我知道。”
“阿姨之前有来找过我。”他话里藏有哭音,“她替你向我道歉,还说自己上网查了很多资料,说有些同性是天生,就跟天生异性恋一样没办法改,她希望我能够谅解你,但……但我没同意。”
陈觅原本面如死灰的脸忽然多出些表情,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许牵招,“怎么可能,她……她一直都很厌恶的……”说到后面已是泪水溢出,“我每次去找她,她就把我当透明人,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大概也很难用一两天时间就说服自己——这些年来男友不断的你全是演戏给她看而已。”许牵招从蒲团上站起,“之前见面,顾阿姨把手机落我那,上面有条在短信里编辑很久没发出去的短信,你应该知道她的密码。”
他将口袋里的手机交出,“我的确很难原谅你,但上次的拒绝已经造成一次遗憾,这次我不想再继续遗憾。从此以后,你也不存在所谓对不起我的说法。”
陈觅微微颤颤将顾金花的手机滑屏解锁,点开短信图标,未发送出去的短信存在草稿箱里,她点开来看,还没看完却早已泪流满脸。
上面简单只写一句话——【你生理期快要来了,我在家里给你炖好乌鸡汤,记得回来喝。】
原来她一直在努力了解自己;
原来她一直为自己的错误道歉……
“女孩子抽烟可以,打牌可以。”
“那跟女孩子恋爱呢?”
原来她早已用行动给出答案。
陈觅崩溃不住,她冲到遗照面前的桌前跪下,手里紧攥手机,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她声似杜鹃啼血,声声句句皆是嚎啕含血含泪的哀鸣:“妈,我对不起你——”
“妈——!”
在场三人无不为之动容,周烟拿袖子楷泪,许牵招也背过身默默去哭,道士红着眼眶招手示意周烟,“过了时候不能哭了,再哭老人要走得不放心了,你去把她拉回。”
“好。”周烟从后面抱住陈觅的腰,她能感受到她不断的颤抖,和后背渗出一层的热汗,“陈觅,不能哭了,再哭阿姨也走得不安心了。”
陈觅瘫软在地上,浑身力气全无,不断抽泣哑着嗓子喊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