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饭,卡斯珀找了一块舒服的石头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抱着膝盖,盯着旁边的石头发呆。
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卡斯珀抬起眼,莱哈特冲着他笑:“饭后小甜点,要吗?”
卡斯珀接了过来,却没说话。莱哈特也没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
卡斯珀垂着眼摩挲着苹果皮,他又想起了迷宫里的那群龙。
莱哈特提着剑走过他们中间,金色的火焰烧过剑锋,头颅和翅膀砸在地上。那些龙有的庞大,有的瘦弱,但莱哈特下手时从未有半分犹豫。
那时候他就像是一个无情的猎龙杀手。
但是后面他并没有对那头看起来有点像他的银龙下手,会拿苹果投喂它,甚至在它好像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跪下来恳求。
好吧,那头龙就应该是他了……
虽然看起来圆头圆脑的,有点蠢,像是一头小蜥蜴,但是莱哈特不会再对其余的龙那么好了。
卡斯珀张开嘴,在苹果上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苹果汁迸在齿间,他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很信赖莱哈特了。
卡斯珀以前一直觉得,邪恶的巨龙是不会需要依赖的。
毕竟他有最坚硬的鳞片,能冻结世间一切的吐息,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敌人变成冰雕,把宝藏舒舒服服地压在肚皮下。
可是莱哈特身上的气息太过温暖,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吸引过去。
莱哈特曾经告诉他,龙神会爱着每一头小龙。
卡斯珀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童年漫长而寒冷的冬夜里,虚无缥缈的龙神从未出现,他只在莱哈特的身上品尝过爱的味道。
虽然他好像还不能知道爱是什么。
在他那乱糟糟一起堆在脑子里的传承记忆中,爱情这东西似乎总是伴着发情期一起到来。
成年的巨龙会把自己的鳞片打磨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叼着闪亮的宝石,在另一头巨龙面前跳一场舞蹈。
如果另一头巨龙回应了他,他们就会□□,如果恰好是一头公龙和一头母龙,他们没准还能生下一窝幼崽。
嗯,好吧,也不一定非得是两头巨龙。
毕竟毫无节操的巨龙一旦上头,即使是一个兽人和地精的混血种,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比如卡斯珀小时候就经常撞见过父母做那些少龙不宜的事情。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龙巢进了敌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最后他又倒退着爬了出来。
还是幼崽的小银龙努力用爪子去够父母身下的金币,却被母亲一尾巴扫到了旁边。
他只能抱着自己的尾巴尖,嫌弃地说道:“你们明明已经在一起筑巢了,干嘛还要去招惹那些低级的魔兽?看起来真辣眼睛。”
两头银龙伸长了脖子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巢穴里的碎石纷纷掉了下来,砸了躲闪不及的小银龙好几下。
小银龙委屈地抱住头,父母却没有安慰他的意思。
父亲得意地喷出一口龙息:“当年我在追杀一群不长眼的魔法师的时候,正好碰到你母亲抢他们的空间戒指,我们彼此一见钟情。”
“我们因为爱情在一起交/配,这才生下了你。所以也会因为爱上别人,和别人交/配。”
卡斯珀总觉得这段话里有什么不对,但是他没有想明白问题出现在哪里。
就像他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产生爱情,而他们的爱情甚至熬不过一个短暂的春天。
卡斯珀长大后,从没有对谁产生过那种欲望。
他一直觉得,这是因为他是一头天生的伟大巨龙,不需要那种奇怪的爱情。
“咔嚓。”卡斯珀又咬了一口苹果。
可是邪恶的巨龙也可以拥有爱。
就像冰霜巨龙也喜欢在冬雪融化后的春天,飞到山巅找到几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大石头,趴在上面一晒就是一整天。
而莱哈特的爱比太阳更好。
太阳会照耀所有的东西,小草、石头、冰雪,甚至是讨厌的雷颈暴龙,谁都能沾上一点。
但是莱哈特不一样,他会把最好的留给银龙,也会给银龙戴上最漂亮的皇冠,和他在一起,银龙得到的爱永远是最多的。
莱哈特的爱就像是全世界最美的珍宝,而这——独属于银龙。
卡斯珀捧着苹果,心脏鼓鼓地胀了起来,然后又像被咬了一口,猛地漏了一个洞。
可是爱似乎需要有两个人,就像□□需要有两头龙一样。
卡斯珀皱起眉,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像父母那样喜欢莱哈特,比如说每天都想疯狂□□一样。
可是没有□□的欲望,还叫爱情吗?
而且如果他不爱莱哈特,莱哈特会收回对他的爱吗?
卡斯珀不安地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不可以!
莱哈特所有的金币、宝石、苹果都是他的,绝不可以被另外一头龙抢走。
他挺起背,对那个还不存在的龙威胁地呲出虎牙。在抢地盘这件事情上,他可从来没有输过,最好给他老实一点!
哦,等等,但是莱哈特万一要帮他怎么办?
卡斯珀又沮丧地塌下肩。
所以难道要和莱哈特说我很想和你□□吗?卡斯珀想象了一下,觉得和莱哈特□□,似乎也并不讨厌。
可是莱哈特不是龙,他们好像只能是人形。
他好像从来没见到过父母用人形交/配过。这真的没问题吗?
卡斯珀托着下巴,侧头看向莱哈特的下巴,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莱哈特听见叹气声,扭过头,就看见小笨龙用一种忧伤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卡斯珀装作没听见,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莱哈特:“……我以为你应该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银色的脑袋没有动弹,莱哈特的心也慢慢提了起来。
“你……”
“对不起。”闷闷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卡斯珀盯着自己的手指:“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偷偷把苹果留下来,后面更不应该生气。”
莱哈特:“啊?”
卡斯珀瘪了瘪嘴:“我不是故意和你发脾气的,我只是很难过。”
“莱哈特,我不想你受伤,更不想你因为我受伤。”
“……”
莱哈特默然失语,他愣了好一会,才轻轻覆住卡斯珀攥紧的手指。
“你就想说这个?”
“?!?!”卡斯珀骤然收回手,瞪着他。
什么叫做“就”!龙都认真道歉了,还想怎么样?!
莱哈特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我在那个幻境里看到了你,你呢?看到了什么?是我吗?”
说起这个,卡斯珀终于来了精神。他开始愤愤地和莱哈特指责幻境里的“莱哈特”有多么恶劣。
“你明明说过,我想要的金币和宝石,只要是正规途径都会给我的!”
“结果呢?你居然说我偷你的金币!”
“遇到宝石后你都抢走了!”
“我把宝石给你,你还不理我!”
他大声总结:“你真是讨厌死了!”
莱哈特点点头:“哦,对不起。”
“……”卡斯珀又蔫了下去,“好吧,其实那也不怪你,都是幻境的错。”
莱哈特轻轻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为什么要把宝石都给我?你不是最喜欢金币和宝石了吗?”
卡斯珀强调:“我没有给你,是你抢走的!”
“嗯。”莱哈特认真说,“所以为什么不打我?你可以咬住我的头,也可以把我冻成一座冰雕,甚至可以把我挂在史莱姆的窝旁边。”
卡斯珀愤愤地握紧了爪爪:“我又打不过你。”
莱哈特笑了:“只是因为这个吗?那最后一颗宝石为什么也要给我?”
“……”卡斯珀眨眨眼。
“放你自由,不要再管你了,不一直是你想要的吗?”
卡斯珀坚定地点头:“当然!”
莱哈特又问:“所以为什么会难过?哪怕只有最后一颗宝石也要送给我。”
卡斯珀嘟囔:“那也不能都说好了,把所有的金币和宝石都给我后,才反悔啊。”
“所以现在在你心里,我比金币和宝石还有分量,对吗?”
卡斯珀愣愣地抬起头:“不……”
莱哈特半跪在他面前,握住了他的双手:“卡斯珀,为什么宁愿把宝石送给我,也不想让我离开呢?”
“我……”卡斯珀疑惑地看着他。
“金币、宝石、苹果对你而言,都非常重要,但现在,我才是你最宝贝的私有财产,对不对?”
卡斯珀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反驳只是一脸迷茫地反问:“可能是,但为什么呢?”
莱哈特轻笑出声,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卡斯珀的额头:“因为你喜欢上我了。”
“喜欢……吗?”卡斯珀歪了歪头,“为什么这么说?”
莱哈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因为很凑巧,我对你也有了同样的心思。”
卡斯珀眨了眨眼:“喜欢?是爱吗?”
“我想应当是的。”莱哈特抓了抓头发,“至少在遇到你之前,我最爱苹果和宝石,但是现在,我可以把我的苹果林、宝石矿和金币库都送给你。”
卡斯珀嘟起嘴,他戳了戳莱哈特的脑门:“可是莱哈特,你很早之前就和我说过,你的苹果、宝石、金币都可以送给我。”
莱哈特想了想:“那可能我很久之前就爱上你了。”
卡斯珀皱起鼻子:“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到处骗龙的轻佻坏蛋。”
“啊?”
卡斯珀向后挪了挪屁股,一脸严肃:“这些话你以前对多少龙说过?”
莱哈特问:“父亲算吗?如果算的话,只有他一头龙。”
“‘一头龙’?”卡斯珀疑惑。
……
在龙岛上,实力越高的龙,他们住的山就越高,现在在龙岛最高山上住的龙是族长黄金龙库尔顿德。不过,他也不是经常住在这里的,在大多时候,他会和他的伴侣龙神瓦杜隆一起生活在龙神殿。
在很久很久以前,瓦杜隆为了讨他的伴侣欢心,也为了给他们创造一个帮手,于是用自己的一小部分神格以及库尔顿德的血液创造了一个孩子。
他们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莱哈特。
“呃,不过我和他们想象中的好像不大一样。父亲和父神希望我帮助他们守护龙族,可我偏偏对其他半神没什么好感,对小龙也没什么耐心。”
当然,莱哈特觉得这怪不了他。
毕竟对于龙神天生的神眷而言,他是一头有品味,并且品味颇高的优雅龙族。
他讨厌别的神身上那种臭烘烘的魔力,但也不代表他会喜欢那些脏兮兮、拖着自己蛋壳随便跑的小龙。
库尔顿德把尾巴挂在树上的小龙们一个个解救下来,听着他们嘤嘤的抱怨声,忍不住狠狠敲幼崽的头:“是你想和小龙玩,我才把他们接过来的。”
“他们的鳞片丑死了,叫声也难听。”小黄金龙幼崽委屈地对着父亲大声抱怨道。
“我想要的小龙,是漂亮的小龙!”
库尔顿德冷下脸:“龙崽不是让你随意欺负玩的,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要再找其他龙了。”
小莱哈特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你,父亲。只要别让我看到这群叽叽歪歪的小丑龙就行。”
之后莱哈特没有再和那群神眷玩过,也没有再碰到过小龙。他终于可以一头龙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花园里种苹果。
虽然父神回来后,父亲和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但小莱哈特实在不能理解,那群除了吵闹就是偷他宝石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值得在乎的。
直到长大后,莱哈特才明白,对于父亲们而言,守护龙族是他们最大的责任,而自己则是他们最大的帮手,而自己对于龙族毫不在乎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很失望。
于是他终于收敛起脾气,至少在面对来龙神殿祈愿的龙时,不再露出嫌弃的表情,甚至还会热心地帮他们指路。
但是库尔顿德和瓦杜隆却依旧不满意。
“阿莱,你这样冷漠,以后我们怎么放心把龙族交给你呢?”
莱哈特无奈地站起身:“父亲,您和父神正值壮年,我也还很年轻,这些事情说起来是不是太为时尚早了些?况且,昨天那头来找您述职的龙被斐斐刁难时,我不是帮他解决麻烦了吗?”
库尔顿德说:“是的。你一拳把斐斐打回了自己的神殿,但是雅哈也受了重伤。”
“我都让他离远点了,他非要凑上来夸赞我的身姿厉害,结果不小心误伤了,那能怪得了谁?”
反正怪不了他。
瓦杜隆道:“阿莱,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我应该明白什么?”莱哈特不解。
“责任。”
“神殿的藏书每天都是我在整理,花园也是由我照顾,就连父亲尾巴拍碎的石柱也是我让人修好的。”莱哈特说。
如果说是“责任”的话,现场三头龙,只有他配讲这两个字吧?
瓦杜隆坐在高高的神座上,一手托着下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整理藏书不算,你只整理了自己看过的那几排。”
“……神殿有三百六十九万本藏书,每一本都有父亲的龙角那么厚!”
“照顾花园也不算,上次黛比家的小龙崽只是摘了一个苹果,你就把他吊在树上,要不是你父亲临时起意想去逛逛花园,他就要风干成龙干了。”
“他那是偷!我只是帮黛比阿姨教育一下孩子。”
瓦杜隆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宣布:“你说的对,我的孩子。可能龙族的一些小龙确实出现了问题,那么作为守护者的你,去履行职责,找到一头恶龙,引导他走上正途,再回来吧。”
“我相信,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明白的。”
不是,我要明白什么啊!
莱哈特不理解父亲当什么谜语龙,就像他不理解,龙族的教育是不是已经彻底完蛋了?!
“我养的第一头绿龙喜欢抢劫商队,我把他打了一顿,关在矿场里,告诉他想要金币,就自己去劳动,你是龙,天生就比人要厉害,劳动致富对于你来说很简单。他老实地在里面刨了三个月,然后趁我不注意,卷了矿场里所有的金子跑了。”
第二头红龙喜欢吃人,莱哈特带他尝了很多美食,努力把他的食谱纠正了过来,他以为自己终于把这头恶龙领上了正途,然而当红龙知道莱哈特是龙神神眷的时候,却想趁着莱哈特不注意,吃了他。
第三头黑龙喜欢绑架公主,莱哈特把他打了一顿后,他委屈地说,自己只是喜欢看闪亮亮的人类小人唱歌,而公主的裙子看起来更漂亮。
莱哈特说:“公主是人,不是能抢过来摆在巢穴里唱歌的魔法玩偶。”
黑龙迫于莱哈特淫威,不敢造次,但在和莱哈特的旅途中,每当看到长得漂亮的小人会唱歌的,都忍不住旧瘾发作。
“最后,他和一个喜欢当游吟诗人的女装癖王子私奔了。”
莱哈特耸了耸肩,“如果我们去兽人王国,没准还能瞧见他们呢。”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恶龙,这些恶龙每一个都有着奇奇怪怪的恶癖。
有的时候莱哈特真的不明白,这群龙为什么就不能正常一点呢?
明明知道打不过他,可偏偏还是经常偷袭他;明明知道每一次逃跑都能被他抓回来,可偏偏还是要逃;明明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对了,可宁愿挨打,也还要继续干坏事。
“我那时已经对回到父神身边不抱任何希望了。”
虽然回不了龙神殿,但是至少去龙岛还是能看见父亲的,对吧?
“然后呢?”卡斯珀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我就遇到了一头漂亮的小笨龙。”
卡斯珀立刻警觉地抬起下巴:“等等,你说谁是笨龙?”
莱哈特一脸无辜:“我可没说是谁,你自己对号入座,可不能怪我。”
卡斯珀扑过去就要咬他:“除了我以外,你还想夸哪头龙漂亮?”
莱哈特笑着接住他,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向后倒去,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莱哈特单手撑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银发青年,卡斯珀搂着他的脖子,他们之间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莱哈特微微低头:“喜欢咬人可不是好习惯,小笨龙,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卡斯珀慢慢揪住了莱哈特的衣领:“只可以亲一下,就一下。”
莱哈特慢慢低下头……
嗯……
嗯……
卡斯珀脑子里忽然炸出了很多东西,有很多年前,两头银色巨龙在巢里干得少龙不宜的事情,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龙裔,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发情、本性的哲学思考。
他好像从创世神开天,一直看到了宇宙覆灭,他看到了一头黄金色的巨龙仰天长啸,看到了雪之哀叹的峡谷被白雪覆灭。
那好像是一场很漫长、很丰富的梦境,直到莱哈特放开他。
他微微颤抖眼睫,发现只是一个短暂的、苹果味的吻。
莱哈特顺着他的唇向上滑,又轻轻亲了一下他的眼:“小呆龙,在想什么?”
卡斯珀终于缓过神,用力推开他的胸口,恶龙先告状:“你一点都不会亲。”
“是吗?”莱哈特拖住他的后颈,又欺身上去,“那我们再尝试一次。”
……
……
卡斯珀终于从那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感受到了温暖与滚烫——那是莱哈特的气息。
这次的时间要长一些,卡斯珀被放开时,只能靠着莱哈特的胸口喘气。
莱哈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你有没有亲过以前那些龙?”
莱哈特无奈道:“当然没有。”
“那你给他们摘过苹果吗?”
“我种的苹果凭什么给他们吃?”
卡斯珀满意点头,又问:“那你会抱着他们吗?”
“有龙受了伤的时候……”
卡斯珀直起身子。
“我得掐住他们的肩膀,这样可以捏开他们的嘴,好灌药。”
“这还差不多。”他又四仰八叉地躺了回去。
莱哈特搂着他的腰,继续讲:“这头小笨龙虽然也想做一头邪恶的坏龙,但做的坏事却没多少,虽然总是生气,但是很识时务,偶尔也会很听话……”
“你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在夸我。”
莱哈特亲了亲他气鼓鼓的脸颊:“最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也发现原来真的有比待在花园里种苹果更有意思的事。”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想问我的?”
“当然有!”卡斯珀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莱哈特,这么说,你也是龙了?”
莱哈特没想到他居然就问这个,哑然失笑:“我是龙神和黄金龙创造出的孩子,当然有龙形。不过从根源上来讲,我只是一种龙形的神眷。”
“神眷天生拥有神明赐予的力量,若是被吞食,对于同样诞生于神力的生灵来讲,是极好的滋补。以前总会有和父神不对付的神灵信徒想要捉住我吃掉,不过他们都很弱……”
卡斯珀眼睛越听越亮,莱哈特被他用那种眼神看得,忍不住语气越加得意,“所有人都打不过我,所以我喜欢一个人在花园里种苹果,……”
卡斯珀已经听不下别的了,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莱哈特居然也是龙,真是好耶!
“啊——”
卡斯珀惊疑不定地向后望,却见营地背后,他们对角处,苦星与亚德里安待着的地方现在已空无一人。
天空明暗闪烁,卡斯珀抬头,发现夜空上缓慢流转的星河,流速愈加快,偶尔有几颗星子碰撞,变成了拖着长尾巴落下的雨。
“他们为什么都消失了?”卡斯珀疑惑。
莱哈特握住剑柄,望着远方,沉声道:“死神殿开了。”
原本合拢在一起的石柱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漆漆的门。
“……我想他们应该不能是自己突发奇想,想要给我们一个惊喜,便率先进了死神殿吧?”
莱哈特道:“嗯,他们看上去似乎没那么善良,更像是被人当兔子捉住了。”
卡斯珀问:“那我们现在进去救他们?”
莱哈特叹了一口气,握住卡斯珀的手:“当然,你要跟紧我。一座神殿可不是那么好闯的,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居然有点犯慌。”
卡斯珀拍了拍他的头:“龙会保护你的。”
龙才不会让自己的伴侣受伤。
“好,那就多拜托你了。”
……
“砰——”
死神殿的大门突兀地关上,把卡斯珀吓了一大跳。他蹦到莱哈特身边,苦大仇深地瞪了那个门一会儿。
直到莱哈特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他才跟着一起向前走。
死神殿的地砖上冒着黑光,他们靴子落地的声音隔了好一会才从角落里传了回来。
“我觉得死神的品味不太好。”卡斯珀点评道。
这里空荡荡的,既没有漂亮的壁画,也没有奢华的家具,周围悬浮着许多没有脸的雕像,看起来阴森森的。
莱哈特并没有说话。
这让卡斯珀不满,难道在质疑龙的品味吗?他努力晃了晃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
莱哈特依旧没有回话。
他转过头:“!!!”
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指,明明掌心间还留存着两人紧紧相握的触感,但手掌内已空无一物,旁边的莱哈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踪影。
“莱哈特?!”卡斯珀大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答话的声音。
他迈开步子开始向前跑,两边的门一扇一扇略过去,都没有莱哈特的踪影。
“莱哈特?”“莱哈特!”
他不知跑了多久,将楼梯上下所有的房间都看了一个遍,莱哈特却始终不见踪影。
卡斯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个房间里,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沉默地站在窗边。
“莱哈特。”卡斯珀惊喜地叫出声。
但很快他又发现了不对,这不是莱哈特的身形,他警惕地望着这人。
“好久不见,卡斯珀。”那人听到声音,回过头,非常礼貌地和他打招呼。
卡斯珀眯起眼睛,向后退了两步:“巫妖。”
“我更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莱哈特在哪?”
“他啊?”埃弗雷特不在乎地说道,“应该已经死了吧。”
卡斯珀厉声质问:“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埃弗雷特轻笑出声:“我可没有乱说话。这里是专门为他设置的陷阱,即使那位黄金骑士再强大,在吾主的领地,他也发挥不了任何能力。况且他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卡斯珀冷笑:“你上次被莱哈特打得抱头鼠窜时的疼又忘了吧?”
埃弗雷特脸上的笑淡了:“卡斯珀,即使你再不高兴,莱哈特也已经完蛋了。归附死神殿,成为我的龙,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没时间和你这种脑子装着死神殿地砖的臭巫妖闲聊,赶紧让开!”
“&a#m^p……”埃弗雷特高高地举起骨杖,绿油油的火焰从周围蔓延出来,像触手一样想抓住卡斯珀。
卡斯珀重重地一脚踩在地上,无数像蛛网般的冰从他脚下蔓延出来,冻住那些绿色火焰。
他左手一挥,数把冰刀如花般冲着亚德里安打了过去。
绿雾在亚德里安面前凝成一块盾牌,等冰刀被碾碎以后,前面只余下卡斯珀背影的发梢。
“我才不和你打呢。”卡斯珀向另一条甬道跑去。
“莱哈特、莱哈特、莱哈特……到底去哪了呢?”卡斯珀不断嘀咕着,虽然他不相信埃弗雷特的话,但心里也慢慢泛起不安。
埃弗雷特依旧在后面穷追不舍,卡斯珀只得一路狂奔。
“咚——”他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人。
定神一看:“苦星?!”
他大喜过望把苦星推到身后:“你来的正好,帮我堵一堵后面的人,我要去找莱哈特。”
苦星慢吞吞地说道:“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啊,他来了,就是那个长得丑丑的巫妖!”卡斯珀刚想走,却被苦星一把拽住了手臂。
“干什么?我很急。”
埃弗雷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急什么?和我们叙叙旧不好吗?”
“‘我们’?”卡斯珀僵在原地。
埃弗雷特单手放在胸前,冲苦星弯腰致意:“大祭司。”
卡斯珀的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线,他恶狠狠地看着苦星:“你、骗、我!”
苦星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袍子整理平整:“我确实是雾海大学的神秘学教授,不过我想想,那好像已经是七十、一百五十、还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反正我已经记得不太清了。”
“那时候我既没有背景,也没有资历,要想拿到成果,就只能去研究这些别人不喜欢的领域。只是我从未想过,死亡怎么能是凡人用尺”
“那时我年纪尚轻,既无资历,又无能拿得出手的成果,只能去钻研这些别人从未探索过的领域。”
“我那时还太年轻,不明白死亡绝不可能被凡人用尺子丈量。当我妄想窥视深渊时,深渊便吞噬了我。”他的手腕上露出黑色纹路。
“但是吾主慈悲,见我真心侍奉,便赐予了我神眷的权能。”
苦星神经质地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吾主的慈悲太过吝啬,我如果想索取更多,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埃弗雷特上次回来告诉我,他看到了莱哈特。龙神的孩子啊……”
“你看,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明明同为神眷,但是他天生就掌握握着最纯粹的神力,而我,无论。多么努力,却永远离吾神的脚步差了那么一点儿。”
“所以,我得吃了他,卡斯珀你那么贪嘴,应该能理解吧?”
卡斯珀对他怒目而视,心里却一阵阵的委屈。
都怪自己,如果不是他非觉得这个混蛋没威胁,把他带了回来,莱哈特那个笨蛋怎么会被算计?
“你不用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蠢模样,没有你,他也逃不掉的。”
苦星张开双臂,模样愈发癫狂“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你们只有这里才算进入到死神殿吗?”
“你什么意思?”
苦星哈哈大笑起来:“当你们踏入那片迷雾开始,就已经踏入了吾主的领地,那个在低语森林里遇到的传送阵,本就是为了引诱莱哈特上钩的诱饵。”
“只是我们完全没想到,你们居然会这样轻易地就上了钩,一步一步完全按照我们的计划走了。”
“居然还真为了一个人类国家的安全担心?”埃弗雷特也在旁边嘲笑道,“拉哈特殿下在人间走了这么久,难不成真把自己当做什么维护正义的骑士了吗?”
卡斯珀咬牙:“他不可能出事的。”
“可怜的小龙,在死神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苦星笑着升起一面水镜。
水镜里,莱哈特的右腿上,有一块巨大的溃烂伤口。黑色的死气像线虫一样在血肉中翻滚,死死地搅着他的血管,源源不断地吞噬着他的生机与魔力。
莱哈特被锁链钉在阴冷的祭台上,耀眼的金发无力地垂落在脸颊两侧,给他苍白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死气。
“莱哈特,嗷——”
狂暴的风雪骤然炸开,矫健的龙影出现在甬道中,愤怒的咆哮带着凛冽的霜寒,瞬间冰封住了所有的墙壁。
埃弗雷特和苦星被这措手不及的低温冻在原地。
银龙并不恋战,他张开龙翼,粗鲁地撞穿了前方的石墙,朝着死气最浓郁的方向奔驰而去。
甬道黑漆漆的,弥漫着一点点跳跃的火星。银龙抽了抽鼻子,勉强辨别出一点属于莱哈特的味道。
听到巨响,莱哈特勉强掀起眼皮,看到撞得鳞片上都是灰的银龙,他竟然还笑道:“怎么急成这样?你尾巴毛都要炸开了。”
“闭嘴,现在是讨论尾巴毛的时候吗?我不来你就要抽干了。”
银龙气急败坏地用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莱哈特的头,随即猛地伏低身体,盯着那些黑须,吐出了一口龙息。
极致的寒冷瞬间将触须冻成渣。
“好……”
可还没等洋洋得意的龙尾巴翘起来,溃烂的血肉中竟变本加厉地钻出更多的死气。
卡斯珀干脆伸出爪子,一把抓住了黑须往外扯。
“……”莱哈特颤抖着闭上眼,似乎痛得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没用的,这是神力,普通魔法没用。”
银龙讪讪地松开爪子:“我没用魔法,只是爪子而已。”
缓了一会儿,莱哈特才勉强缓过神:“嗯。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是诅咒而已,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能动用神力。”
“就是那个该死的巫妖埃弗雷特还有苦星。”卡斯珀愤愤地握紧爪子。
他把刚刚遇到埃弗雷特和苦星的事情,和莱哈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莱哈特听到死神神眷几个字后,终于严肃起来。
他勉强挺直身子:“卡斯珀,听我说,你得赶紧离开这儿。”
卡斯珀猛地收住了嘴,他微微低下头,瞪着莱哈特:“你说什么?”
莱哈特目光凝重:“通常可以任由外人踏足的神殿,早已经是被神明抛弃的旧址,我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能牵扯住神眷者的事情。”
“神灵层面的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嘶——卡斯珀,轻一点儿……”
“哼。”卡斯珀慢悠悠收回爪子,“还知道痛,就别再说这种鬼话。”
他低头去闻莱哈特腿上的伤口,想从死气里翻出一点别的气味。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被抓住?别告诉我是因为没看路,笨蛋。”
“当然不是。我进来以后,发现这里有一层淡淡的膜,把我们两个人隔开了,我顺着死气往里找,发现支撑这处神殿的,是藏在这间房子下面的归魂之隙。”
银龙问道:“这是什么?”
“亡魂出入神国需要一个必经的渡口,而这座神殿就是神国接引他们投放在人间的倒影,简单来说,就是吞吐生死的门。”
“嗯嗯嗯。”银龙上下点着头,但其实一个字也没听懂。
不过他也不在意,而是用长长的指尖把冒出来的触须一根根掐断,只是那黑触须看上去柔弱,但经常会教银龙的爪子烫出一个红点。
“卡斯珀别弄了。”莱哈特反手握住那只烫红的爪子,“待会我会用剩余的力量强行引爆归魂之系,等裂口出现后,你就立刻逃出去。”
银龙慢慢抬起脸:“那你呢?就躺在这里乖乖给他吃不成?”
莱哈特闷声笑了一下,喉咙里的血沫让他发出一阵咳嗽声,他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我可没这种爱好。死神和龙神的力量不是那么好相互转化的,苦星想吞噬我的力量,就必须要先将神力从我的血肉里剥离出来,这个时间会很漫长,足够我等到反击的机会……”
“那万一他是天赋异禀呢?”银龙不满地质问。
“你现在都落入到人家陷阱了,还嘴硬。说不定他研究死亡研究了两百年,早就练出了一张什么都能吃的嘴,再说了你这么大一条龙,随便切一切就够他吃半年。”
莱哈特沉默了一阵,在银龙越来越不满的眼神中,他开口:“卡斯珀,你离开以后可以去龙岛。”
“我的父亲库尔顿德就住在龙岛的最高山上,那里很好认,山顶始终有金色的云,他会带你去我的花园。”
正在说正事呢,突然又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银龙不满地在莱哈特耳边大吼:“我没事去你花园干什么?”
“因为那里种着我想给你看的苹果。”
莱哈特微微抬眉,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花园,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我在那里种了许许多多的苹果树,那里的果子通体绯红,果皮上却缠着极浅的金纹,就像是融化的黄金滴在上面,它虽然尝起来很甜,但是却永远不会落叶……”
“我对龙岛没兴趣。”银龙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会喜欢那里的。”
银龙板起脸:“听不懂吗?我不想去龙岛,也不想去见你爸爸,你带我去还行,否则免谈。”
“卡斯珀,我真的很想带你去我的花园。”莱哈特费力地抬起脸,在银龙鼻尖上亲了一下,“可是现在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银龙嚷嚷道。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父亲让我找到的责任是什么。”
莱哈特凝视着银龙的轮廓,那双从不把万物放在眼里的巨龙,终于找到了想要藏在自己逆鳞下的偏执。
对于他而言,责任两个字不再是龙神留下的空洞教条,而变成了想让这头银龙永远能无忧无虑甩尾巴的本能。
“就像我会替我精心种的苹果树们们浇水,把害虫剥皮抽筋,甚至把觊觎它们的家伙倒吊在树上风干的责任一样,而现在,我只想让你平安快乐的在我的花园里肆无忌惮地玩耍。”
“卡斯珀,”莱哈特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很想带你去看我的苹果林。”
卡斯珀眼底泛出一阵水光,他咬牙道:“你的品味真糟糕,我不喜欢这种在戏院舞台上才能听到的恶心台词。”
“那你喜欢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从甬道深处传了出来。
卡斯珀猛地转过身,琥珀色的竖瞳瞬间缩成一条细线,只见埃弗雷特和苦星踏着忧虑的鬼火,从甬道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巨大的银色龙翼“唰”地展开,将莱哈特死死地护在自己身后。刺骨的寒霜夹杂着暴风雪的寒气,瞬间将房间里的温度下降至冰点。
埃弗雷特毫不在意地用骨杖轻轻点了点手心:“这么凶做什么?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提前了解一下你的口味,不是很有必要吗?”
银龙后爪在地上一蹬,身影擦着墙壁就扑了过去。龙翼掀起的风将摇曳的鬼火吹得忽明忽暗,覆满甬道的冰层同时炸开,贴着地面飞旋,直取埃弗雷特的脚踝。
“真没礼貌。”埃弗雷特举起骨杖。
残绿的火光从拳尖倾泻而下,地面瞬间长出一排尖利的骨刺,卡斯珀在空中半拧过身体,尾巴朝着埃弗雷特横扫而去。
直接将巫妖和骨刺一起拍进了墙里。
“我最讨厌你这种东西。”银龙落地,爪子将砖头踩出蛛网,“长得难看,话还密。”
墙里的巫妖动了动,尚未挣脱,苦星已经抬手。
卡斯珀爪下的冰面瞬间变成污浊的黑水。黑水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骨爪,抓住银龙的腿和尾巴。
银龙喷出一口龙息,将黑水冻成坚冰,他刚要挣脱开,一团绿火便越过苦星肩头,正好砸在他的胸口上。
埃弗雷特冷着脸:“既然好说话学不会乖,那就让疼痛让你长长记性吧。”
银龙被掀飞了出去,一路向后飞,撞断了不少石柱,背上的鳞片也裂开细缝。
“卡斯珀!”莱哈特猛地撑起上身,黑色的触须几乎勒进他的骨头里。
“别吵!”银龙从碎石里抬起脑袋,左右甩了甩,吐掉嘴里的灰,“我只是在想先揍哪一个而已。”
埃弗雷特将自己歪掉的颈骨扭正,绿火沿着骨杖爬动:“不如先想想自己要怎么活下来吧。”
惨白的骨杖重重落地,几十道幽绿的火焰从银龙四周同时升起,瞬间封死了他可以逃离的退路。翻涌的黑水缠绕着身体,挣扎着想要将银龙拉下去。
“左边!”莱哈特暴喝。
银龙展翼,身体猛地向左一折,一只藏在绿火后的骨箭擦过他的脖颈,削下两片银鳞。
卡斯珀借力撞向埃弗雷特,前爪摁住他的肩骨,张嘴便咬。
莱哈特急急道:“别咬,脏!”
银龙遗憾地收回嘴,改用爪子将埃弗雷特的脑袋拍得转了半圈:“我本来也没想咬。”
一根黑色的触须从后面抽来,缠住他的右腿,银龙被拽得重重摔倒,苦星五指收拢,更多的死气凝成绳索,对银龙虎视眈眈。
“收翅,翻身,冻入地面。”莱哈特大吼。
银龙收拢双翼,龙息贴着地面扫过,将触须冻结,他一尾巴将其敲碎。刚站稳,埃弗雷特的骨杖便刺入他肩甲的缝隙。
银龙痛得低吼,回身咬住骨杖,埃弗雷特还未能抽手,苦星的咒语却已落在银龙背上。
卡斯珀只觉背后的血肉忽然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鳞片咬走了他的力气,他身体一软,半截骨杖趁机砸中他的下颚。
“卡斯珀,站起来。”莱哈特按住了泉水旁边的台子,一些看不见的金色细光像线一样从他指尖丝丝缕缕钻入石缝中。
卡斯珀摇晃着站起来,懊恼道:“又不是我想躺着的。”
他把身体压得更低,重心落在下盘,呼吸喷在地上,凝起一阵白霜。
埃弗雷特从他左面逼近,苦星却停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向泉水。
泉水边已经形成了一道窄窄的门缝,莱哈特加重了手下的力气。
苦星轻轻叹气:“殿下,您这样可不诚实。”
见苦星已经发现,莱哈特干脆不装了,双手同时爆起金光,拍打在砖上,那门缝瞬间大了一大截。
卡斯珀忽然调转方向,向苦星扑去。埃弗雷特的厉火却凝成锁链,狠狠抽在银龙腹部。卡斯珀吃痛从半空坠下,不甘心地吐出一道冰刃,划破了苦星的脸。
苦星慢慢拭去脸颊的血迹,望向莱哈特:“原本还想再等一等的,既然您执意如此。”
巨大的阴影从苦星后面钻了出来,狠狠扑向莱哈特。
“噗——”莱哈特传来一声闷哼,手上的金线瞬间溃散。
苦星慢条斯理地俯下身,端详着他:“真完美啊,纯净的龙族血脉,完整的神明恩赐,就连死亡都只能一点点侵蚀您的身体。”
他的手掌抓住莱哈特的脖子又沿着他的胸前缓缓下移:“从前,我以为得到神明垂怜的人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我奉献了自己的所有,才把自己换成如今这副模样。可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我,也不过才能勉强触碰到吾主的衣角罢了。”
苦星撇下嘴角,脸上挂起一副讥笑。但很快他又低低笑了起来:“但是现在,一切都要变了,最完美的神眷就躺在这里,而我即将取代你……”
“把你的脏手拿开!”银龙撞开埃弗雷特,踉跄着冲了过来。
苦星的手猛地刺入莱哈特的胸口。
“莱哈特——”
银龙尖叫着撞上石壁,碎石迸裂,掉了它一身。
埃弗雷特趁机念起咒语,击中他的腹部。卡斯珀摔倒在泉水旁边,重重喘着粗气。
苦星的手臂渐渐透明,丝丝缕缕的金色神力从莱哈特心脏渗出,沿着手臂钻入到了苦星体内。
“我本来还想让您慢慢体会一下死亡的魅力,只可惜您好像不太领情。”
金色纹路爬上苦星的脸庞,又被皮下翻涌的死气寸寸吞没。他扬起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就是龙神的力量吗,实在是太强大了……”
“好吧,今天就先到……”察觉身体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神力,苦星恋恋不舍地想要抽回手,只是却被莱哈特摁在胸前,不能动弹。
莱哈特缓缓抬起眼,湛蓝的眸子中亮起一点金色:“既然觉得强,那就多吃一点。”
下一刻,金光骤然暴涨,沿着两人相连的手臂反灌进苦星体内。
苦星脸色大变:“快停下!你不要命了?”
莱哈特冷笑:“你不是本来就想吃了我吗?现在如你所愿。”
“疯子!”苦星用另一只手狠狠抓向莱哈特的肩膀。
莱哈特肩膀上瞬间多了三道乌黑色的血印,莱哈特连睫毛都没眨一下,胸口金光反而愈加炽烈,强行反灌进苦星的每一寸血肉。
苦星的皮囊迅速鼓胀了起来,体内的金光死气不住翻涌。
“放开我,呃啊啊啊啊——”他猛地挥杖,干脆齐腕斩断了自己的手臂,踉跄着向后跌去。
莱哈特在空中画了一个咒,熄灭的金线又重新亮起,整池泉水轰然下陷,露出了泉底漆黑的裂口。
“卡斯珀,来这里,快走!”
银龙腹部被拉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滴滴答答地溅在地上,听到这话,他倔强地抬起头:“我才不走!”
莱哈特冷下脸:“别逼我动手,赶紧过来。”
银龙猛地张开双翼,一脚踹飞扑过来的巫妖,骨杖擦过他的颈侧,又被削出一道血口。
他依旧不忘凶巴巴地转过头:“你吼什么?再吵我就先吃了你,省得便宜这些混蛋。”
苦星捂住断腕,脸上的惊惧一点点扭曲成怨毒:“既然不想走,就都留下吧。”
金光蔓延到他的左眼,几乎要将他的眼球灼瞎,而右眼却已被死气吞成一片漆黑。他将法杖猛地砸向地面,黑色的咒印骤然铺开,无数亡魂从黑色阵法中破土而出,扑向莱哈特。
亡魂哭嚎着,攀扯住他的四肢。利爪在皮肉上留下血痕,几乎要撕扯碎他藏在躯壳中的灵魂。
卡斯珀看得心焦,挣扎着扑向莱哈特。却被埃弗雷特一骨杖插进翅膀里,钉在地上。
卡斯珀吐出一道冰锥,径直贯穿埃弗雷特的颅骨,可他的目光却死死落在莱哈特身上。
至高的龙神,尊贵的万鳞之主,求求您,救救莱哈特吧,信徒愿意奉献出所有的金币和宝石,哪怕是我今后收藏的宝贝也可以。我全都愿意送给你,一个不赖账。
救救他吧……
一滴眼泪从银龙的眼角滚落,银龙在祷告声中,落下了今生的第一滴泪水。
落在莱哈特手边的宝剑忽然猛震起来,脊背上忽然亮起一道银蓝龙纹。神殿内响起一声低沉的龙啸,那啸声自穹顶滚滚压下,一时间将所有亡魂都压得噤了声。
银蓝色龙影从剑身脱离而出,沿穹顶盘旋一周,将整座神殿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苦星和埃弗雷特同时被那强大的力量定在原地,一根指头也动弹不得。
莱哈特怔怔地望着那道虚影:“父神?”
巨龙垂下眼眸,与莱哈特对视片刻。随后它收拢双翼,撞入了莱哈特的胸口。
“莱哈特!”卡斯珀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了过去。
只是他刚扑出半步,就被一股龙压掀了回去。他四爪乱划了几下,最终还是被压得伏下身体。
银蓝色的光从莱哈特胸口的伤处迸开,一层一层裹住他的身体。炽烈的风将卡斯珀吹得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眼的亮光终于暗了下去,一声高亢的龙啸近在咫尺,卡斯珀茫然地睁开眼,看见了一头巨大的鎏金巨龙。
他高高耸起的脊背几乎抵住神殿穹顶,身上的鳞片像是打薄成近透明的金层中嵌满了细碎的珠光。他稍一抬头,龙角上的金辉便照亮了半座神殿。
好,好漂亮……
银龙呆呆地仰着脑袋,看着眼前这头比自己大了整整两圈的巨龙。
这个就是莱哈特的龙形吗……
啾咿啾咿啾咿!他突然很想原地打个滚儿。
鎏金巨龙若有所思地低下头,银龙立刻板起脸,若无其事地开始舔爪子。
“嗷嗷嗷——”
快点干活,大敌当前,看我干什么?!
埃弗雷特最先从威压中挣脱出来,只是他刚举起骨杖——
“砰!”
鎏金巨龙随意抬爪,埃弗雷特连咒语都没来得及念完,整个人便被拍进了地砖里,只剩半截黑袍露在外面。
“咚——”
鎏金巨龙走上前,一爪踏下,地底便传来骨骼碎裂声,乌黑的血很快就沿着砖缝漫开。
莱哈特毫不在意,径直逼向苦星。苦星下意识想向后撤,却被龙尾狠狠掀翻进废墟。
银龙的尾巴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拍着地面,眼里仿佛要冒出红色的心心。
鎏金龙昂首长啸,整座神殿都为之震颤,在扭曲的空间崩裂中,后面露出了一块又一块的黑暗缝隙。
他抬起前爪,探进最大的裂缝中,向两边狠狠一扒。
苦星扶着法杖从废墟中爬起来,尖叫道:“住手!你会把整个神殿撕碎的。”
鎏金龙垂眼看着他,吻部慢慢裂开,露出里面森白的利齿。他爪下用力,金色的火焰沿着裂缝熊熊燃起。
苦星急促地念出咒语,一股粘稠的黑雾向鎏金龙喷涌而去。
莱哈特没有躲,直到死气逼近他的那一刹那,他胸前的金色火焰忽然向四面八方爆开,将所有的黑雾和亡魂全部吞没。
正待在旁边拍地的银龙只觉得四爪一空,整头龙便直直地掉了下去。
“嗷嗷?”
银龙晕头转向地从草地里拔出头,发现这里依旧是海明堡,不远处就是那间骗了他们十个金币的小酒馆。
亚德里安困惑地从旁边坐起身:“吃完饭之后,我觉得好困。好奇怪,现在咱们这是到哪了?”
身旁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没有人回答他。
他揉着酸痛的脖子,不满地扭过头,然后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啊!龙,龙,龙,龙?!”
他旁边儿什么时候多出了两头龙?
好吧,这头鳞片像银子一样的龙,他好像认识。
但是那头鳞片一闪一闪的幻彩鎏金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两头龙谁也没理他,他们伸着长长的脖子,张开翅膀,彼此交缠着,吻部紧紧贴在一起。
过了很久,银龙才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尾巴,那簇被精心保养过的银白粗鬃毛正好扫过鎏金龙的前爪。
“你看,我就说吧,我们都会没事的。”
鎏金巨龙低低地笑了一声:“是我错了,所以银龙阁下愿不愿意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和我一起回家去看苹果林?”
银龙拍了拍翅膀:“那要看你的苹果林到底有多大了。”
“很大。”鎏金龙低下脖颈,轻轻地在银龙爪子上吻了一下。“即使你从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飞,飞到黄昏,也未必能看到尽头。”
银龙故作矜持地收回爪爪:“那好吧,我可以考虑一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