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Period.42 自损一万二百五(1 / 2)

矢雾波江被楼下清零哐啷的响声给吓到了。折原临也这种喜欢隔岸观火又带点洁癖的烂人鲜少把事情搞到自己家里来,矢雾波江由此产生了不妙的预感。她从二层的房间里出来,下了几步站在楼梯上,高高在上地观赏一层会客区正在如火如荼上演着的闹剧。

水户清见在和岫野椋僵持了三分钟后终于喘不上气伸手捶她:“放开,不是……不是那么回事……”岫野椋这才从那种暴烈的冲动里堪堪回神,松开了手:“抱,抱歉,清见……”

水户清见推开她,坐回沙发上咳嗽了好一会儿才顺了气,旋即恶狠狠地瞪向折原临也,什么仪态都不顾了,忍无可忍地吼道:“折原临也,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跟什么啊,从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椋也是,你们一个两个在那里自顾自瞎编什么故事,全跑偏了吧!啊——真是的,折原临也我杀了你啊!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为什么非得在这里听你们胡编乱造不可啊!!”

折原临也没有说话。岫野椋的眼睛里则刹那间燃起光火——她对此几乎不抱希望,可是,水户清见切切实实、全盘否认了。

“什么‘隐枪为粟楠干弥肃清了内部反对势力又镇压了水户机组’——这是哪个脑子有问题的有乃宫罗的狂热粉丝写的虚构小说吗?!”水户清见说着说着,愈发暴躁起来,“太好笑了吧,这也有人相信的吗?相信的人脑子也多少有点问题吧!粟楠干弥上位之所以那么困难,恰恰就是因为在组织内部代际更替那么关键的时间点上,‘隐枪’背叛了他啊!”

“什么……”岫野椋如堕冰窟。

“就因为粟楠干弥是个连自己的部下都镇不住的无能少主,明日机组才会想要趁机削弱粟楠会的势力,结果反而折损了那么多人!”水户清见捂着脸,只在分开的指缝间露出一双难掩悲痛的眼睛,“就是因为粟楠会家门不幸,明日机组才会那么大张旗鼓地过来讨伐,我的哥哥才会被卷进那场愚蠢的斗争里白白丧命——我本来就是反对这件事的,我当初是坚决反对我们家掺和进来的!”

折原临也思忖了片刻,说道:“你的哥哥……我记得当时水户会的少主——也在那次纠纷中死在了池袋。就是因为那个级别的人物死了,事态才变得难以收场,粟楠会不得不为此交出‘隐枪’……”“胡扯,我都说了不是那么回事!你怎么还在不依不饶地说这种话!”水户清见崩溃地反驳,“我才没有要有乃宫罗死,我到池袋的时候他早就凉透了好吗——简直莫名其妙,他明明就是被自己人暗算的!”

“……”

“说是自己人的话我反而能够理解了,不如说和我猜的一样……”折原临也冷静地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杀了他呢,或者,他也是在一片混乱中被一人一下乱刀捅死的?”

“哈?你真的不知道啊?”水户清见抬起脸来,难以置信地望着折原临也,“你不是个情报贩子吗,这种池袋地头蛇的秘辛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折原临也不咸不淡地解释道:“‘隐枪’死后有专人清洗过消息——那个人的手段,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客观地说确实在日本岛范围是无人能及的,所以这些信息流全都被截断了,痕迹也抹得一干二净,我也是无计可施了才决定把你叫到这里来。”

听了这番话,水户清见总算冷静了一些。她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提了一个高屋建瓴的观点:“我觉得你先入为主的预设太多了,折原临也——或者说,你看待这整件事的出发点就不对。”

在认知论和方法论的方面,折原临也还是第一次被人上课,他不由得挑了挑眉:“抱歉,你说什么?”水户清见颇为傲慢地指出:“时间预设错了!你推测杀了有乃宫罗的是粟楠会内部人,但这件事的时间不对——连这么基本的信息都搞错了还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你这个情报贩子未免水平太次。”折原临也不耐烦道:“能不能拜托你直接说结论?”

“‘隐枪’不只是在我到池袋之前就死了,他是在明日机组的人到池袋之前就已经死了!他背叛了粟楠会,绑架了当时年仅三岁的粟楠茜当作人质来威胁粟楠干弥,结果被他自己的女儿当场击毙——这都是粟楠干弥亲口告诉我的。明日机组到池袋混战、我到池袋来调停,都是远在这之后的事!

“而他的女儿,才是在后来的冲突里,只身一人就给明日机组带来惨重损失的元凶。枪杀了我的哥哥、单枪匹马就歼灭了明日机组将近五十人的先头部队的,是‘隐枪’的女儿而不是‘隐枪’本人……欸?”

水户清见的眼前骤然弥漫开一阵腥红的血雾,她的视野都随之产生了刹那的模糊。她倍感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表面蒙着一股温热的潮意,就像洗澡的时候仰着脸打开花洒的那个瞬间。

“……?”

“咳,咳咳……”岫野椋猛地捂住嘴。

水户清见隔了两秒,整整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速度对于格斗家来说已经是不可原谅的迟缓了——可水户清见确实很难第一时间理解眼前的状况:那是岫野椋喷出来的血。

水户清见傻在了当场。岫野椋的指缝里仍在不断迸出丝丝缕缕的鲜血,那刺目的红毫无节制地溅落在她胸口,四处沾染,一片狂花乱绽。

“椋?!”

在岫野椋摔倒在地之前,折原临也冲到她身侧捞住了她——这是彻底超出了他所有预计的发展,看到岫野椋吐血的那一瞬间,折原临也差点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恶事做尽遭报应了。她在他的怀里弓起脊背,双手已经被血染红,徒劳地摁着胸口,眼角抽搐着,眼尾缓缓淌下一条刺目的血线,呼吸里夹杂着模糊的水声,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呼呼作响。

森岛直辉说过,岫野椋意识中的保护机制,会在她接触到刺激源的时候通过剧烈的生理痛楚掐断她的意识,从而切断她的感知。折原临也是见过的,在列车上提及粟楠茜时,岫野椋就在剧痛和耳鸣中一度失去意识——可眼下这状况的严重程度显然远远超过那个时候。

“痛……”破碎的音节从她的喉口卷着带泡的血沫溢出来,“我好痛,我好痛啊临也!!”她的嗓音骤然撕裂开来,凄厉得不似人声。折原临也腾出手扳住她的下颌,发现她的耳、眼、口、鼻同时出血,呼吸渐趋浅快,瞳孔更是涣散得厉害——这套机制真的是在保护她吗,这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椋,别再想了——别再想她说的话了!”他吼道,“波江!让森岛直辉给我滚回来,马上!!”“说什么傻话,现在找那个医生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矢雾波江已经快步从楼梯上下来,当机立断做了决定,“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要出人命的——让开,我给她上镇静。”

折原临也想都没想就遵从了矢雾波江的意思。他抱着岫野椋,将她就近在会客室的地毯上放平。矢雾波江已经从柜子里翻出急救箱——那当然不会是通常规格的家用急救箱,而是她身为矢雾制药第六研的前主理人和药剂师才会使用到的配置。准备好安定注射液和生理盐水后,矢雾波江在岫野椋身侧跪下,准备执行静脉推注。

岫野椋抓住折原临也的袖子,瞳孔散大后,她什么都看不清,眼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光影来回晃动,她只能凭着感觉去找折原临也。

“医生,森岛医生……要回来……吗?”她如今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十分困难,嘴角的血迹渐渐干涸,喉咙里却还在时不时在往外冒血。折原临也反握住她的手:“我会让他立刻回来,不管用什么手段——椋,你的情况太危险了,森岛直辉不在我不放心。”

岫野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理解他的话语还是单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而唯有一点可以确认:她依然保持着清醒——折原临也深知她保持这份孱弱的清醒意味着她同时置身于何种程度的痛苦中饱受折磨,比这更让他不安的是,她已经连痛都喊不出来了。

“临也,答应我……等医生回来,不要,绝对不要让他……拿走我的记忆。”岫野椋的视线无法聚焦,看上去就像是双目无神地、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光线在她的瞳孔里肆意游弋,让她的眼睛呈现玻璃似的光泽。“我就快想起来了,我要想起来……我要想起所有的……”她气若游丝地、却也无比固执地强调,“我不想再忘记任何事了。”“要是全都想起来,你可能会死的,椋。”折原临也的嗓音陡然间沉下去——他说出这样的警告甚至有违他一贯的原则和认识。他在来良学园和岫野椋重逢的时候,刻薄地攻击她是抛弃了记忆和人格的胆小鬼,可此时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性命安危放在了人格完整之上。

“我要推了。”矢雾波江出声提醒,她已经将针筒的针尖抵在了岫野椋的皮肤上,折原临也冲她点了一下头,矢雾波江就将针尖埋进去,开始缓慢推针。

“不,不会的……我不是答应了临也吗。”岫野椋的眼底浮起一丝一阵风就能让其消散殆尽的微弱笑意,“到死我都不会离开你……就算要死,我也会……带你一起走。”

折原临也一时有些发蒙。

在他送她“琴”的那天,他还给了她一枚戒指——他和岫野椋彼此心知肚明,那不是什么幸福的约定,那更接近一个诅咒,是哪怕堕入深渊,也绝不允许背弃对方的束缚。在折原临也为岫野椋戴上戒指的那一刻,他和她就都明白:前路的尽头,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疯癫人世中,常人无法涉足的火海刀山,等待他们的除了毁灭,就只剩下疯狂。

然而岫野椋仍是戴上了那枚银戒,答应了他的要求。

“放心吧,临也,我到死都不会离开你。不止如此,我会把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她带着无所畏惧的微笑,做出了跨越生死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