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雨敲打在窗玻璃上的节奏决定了他们对话的长度,呼吸毫无征兆地变轻了,语言的意指也变得游移不定起来。“学长。”“嗯。”“您会留到梅雨结束再走吧。”“噗……这个嘛……”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小椋开口留我的话,不走也可以哦?”“骗子。”
时间停滞了一瞬,复又向前奔流。
“……的确。总是待在这里是不行的,有小椋在,日子也过得太舒服了,感觉斗志都被一点一点消磨掉了啊。”
岫野椋不觉得意外。折原临也本来就不是耽溺于日常的人——她多年以来所憧憬的日常里,绝对没有这个人的存在。生活如同奔流不息的河水,而有些人就像是泥沙,在汇入海洋之前便沉淀了,纵然他们确实不再颠沛流离,但却再也见不到阳光了。而折原临也不可能甘于蜷缩在阳光到达不了的地方,那黑暗而安宁的河床。
“小椋希望我留下来吗?”“您非要逼我说出来吗。”“真是的……这种作答也太犯规了吧。好吧,我明白了……”
苍绿的天光在他的瞳孔里波纹一般一圈一圈扩散开去,最终化为一场淅淅沥沥的梦境。
“我会留在这里的,直到雨季过去。”他用看似随意的态度给出了承诺。
折原临也不免有些茫然。他像是纯粹为了安抚岫野椋才做出妥协,但他深知他暂且还不能离开她——以雨季的终结为期,在那之前,他能如愿爱上岫野椋吗,折原临也自己都不确定。
如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得以摆脱那颗头颅的异化,在她的爱里回到人世——他还会继续留在岫野椋身边吗?尽管按照他的行事作风,用完就丢掉也很正常,过河拆桥实在是常规操作,可折原临也惊奇地发觉,他对岫野椋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眼下着重考虑的反而是:他要给她什么样的爱,才能算得上对她的报答?
——不是吧,这样的思考方式也太像人类了吧!
折原临也笑得双肩颤抖。
“学长,您在笑什么?”“没什么。”“好痒,放开我。”“不要。”折原临也抱得更紧了。
“对了,小椋,书房里的电脑我可以用吗?”“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很久不用那台工作了,大概不是很好用。”“没关系,聊胜于无——很多工作没有电脑也做不了啊。”“您自便。”
折原临也一面等着电脑启动,一面拨通了通讯录里存为“披萨店外卖”的号码。不出三声响,电话就接通了。
“喂,波江小姐?”“你还没死啊?”
矢雾波江的声音听起来既不意外也不失望,大约她也习惯了折原临也三天两头作死,但她不关心折原临也的伤势更不关心他的死活,因为与人终有一死的普世真理相比,矢雾波江更相信祸害遗千年的说法。
折原临也忍不住唉声叹气,只不过听上去也假得不行:“太伤人了,就不能对你的雇主表达一些人道主义关怀吗?波江小姐真的很没同理心耶。”“哦,去死吧。”
插科打诨了几个来回后,矢雾波江终于不耐烦地问到底要差遣她做什么,对于她这种极不情愿但已经被调教出来的自觉,折原临也作为雇主倒还挺满意的。
“帮我查个人。”“名字?”“森岛直辉。”“……谁啊,听都没听说过。”“我想弄死的人。”“……你认真的吗,脑子没烧坏吧?”“哈哈哈,开玩笑的,看我心情吧。”
矢雾波江当然没把那话当真,然而折原临也居然没有说“怎么可能,我最喜欢人类啦”,而是用那种无可无不可的语调说“看心情”,这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很坏的预感。不出三秒,这种很坏的预感就被折原临也的第二个指令坐实了。他颐指气使的语气听起来总有几分上位者的散漫和矜贵,可落在矢雾波江的耳朵里就无异于狂徒式的疯癫和不自量力。
“还有,粟楠会的动静帮我留意着;再联系一下明日机组的线人——放羊那么久了,也该好好活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