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Period.03犬猿之仲(1 / 2)

大多数人都挤进礼堂观看演出,外面就显得空旷不少,只剩少数机动组人员在给各个摊位补货,流连在摊位和小剧场的人寥寥无几。绕过教学楼横穿前庭,岫野椋来到了第二体育场,找到了她的目标:第二体育场边的一棵巨木,是在如今的东京难得一见的高大榉树。

远远望去,粗壮的枝干支撑着繁茂的叶冠,茸茸青草地上洒落细碎的光斑。与记忆里模糊的片段比起来,这棵树似乎过于茁壮了。岫野椋仍然记得,树下那一块平坦的土地是校园生活的场域里自成一派的领地:午间休息是女生小团体用餐的热门选址,体育课则成为受到排挤的学生的避难所,任何在来神中学里风行一时的闲言碎语、蜚短流长——无论是无伤大雅的谣言还是恶毒的小话、甜蜜的绯闻或是吊诡的怪谈,统统都是在那棵树下的土壤里滋长起来的——某种程度上说,这棵把人的窃窃私语当作养料吞咽、吸收下去的榉木,早就不是自然天成之物了;那棵树本身,是被“人的言语”浇灌起来的东西。

岫野椋一言不发地伫立着,她闻到高枝密叶间飘下若有若无的树脂清香,但始终感觉到繁茂叶冠的荫蔽之下,有消散不去的凝滞和寒意——是像垃圾一样疯狂倾倒的语言的残留物长久沉积、发酵的结果,是人心里灰暗的那一面在作祟。

岫野椋退后几步,离开了那一地金灿灿的光斑和浓稠的阴翳。她反手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支牛乳波板糖,撕掉包装塞进嘴里。岫野椋很清楚自己对牛奶有一种不太正常的依赖:疲劳、厌倦、恐惧、痛苦,一旦出现任何负面情绪就会喝牛奶,这种依赖是在长时间的情绪控制中形成的,基本不可能戒掉;出门在外考虑到携带的问题,经常选择牛奶口味的糖果和零食作为替代品。舌尖扩散开奶味的时候,她感到那棵大树下萦绕着的、犹如身处深水的浓重冷意终于从身上褪去了。

岫野椋掏出相机拍摄了几张相片,接着选好视角席地而坐,素描本摊开在腿上,竖起笔杆放在一臂远的距离,闭起一只眼估量了一下。

这次杂志社的编辑发来的邀稿主题是“学院日常的不思议大搜查”——多半也就是些博人眼球的噱头,把各个学校论坛和聊天室里流行的那些人话鬼话搜集起来刊印成文,配上点魔幻主义的插画就是一份图文并茂的登载企划了。而岫野椋在“不存在的十三级阶梯”、“半夜歌哭的音乐部”、“厕所里的花子”、“四处游荡的人体模型”等等一系列鬼扯选题中,选中了“不死之木”这个看起来最像在常识范畴之内的题目。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这棵树正好位于她曾经就读的来神高中——地缘性的亲切感总是令大部分正常人难以抗拒,而岫野椋恰巧自认为是一个正常人。

来神高中——如今的来良学园仍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第二体育场的这棵巨木受到神明庇佑,是不死之树;它的幼苗从阪神淡路大地震的核心地带移栽过来,也曾在世纪一度的雷暴中被整个劈开枝干,之后又在城市发展的进程中经历数次翻土动迁而存活至今……光是这些岫野椋就已经觉得可信度很低了;而在来良学园中,流传着“在这棵树下说过的话,不论好的、坏的,都会成真”的说法——事实上只要有五十个学生在这棵树下许过一个可有可无的愿望,那么其中总有一两个会实现的,那一两个实现了愿望的幸运儿的故事,就会在口口相传之中被不断扩大、编织成令人信以为真的神话。

事实上,不仅仅是“不死之木”,大多数的神话都来自于信谣传谣和幸存者偏差。神明才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照顾凡人这些一时兴起许下的无聊愿望。

神明有多无所不能,就有多不近人情。

岫野椋叼着波板糖,神情专注,铅笔已经在纸上切出大型,碳素笔夹在指间准备进一步的定型着色。

不过话说回来——“不死之木”的传说,就算只放在学院不思议的范畴来看,也实在太弱了。倘若人的言语、人的信仰真的能催生神话,那么这棵树的神话根基未免太浅薄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典故和由来,也没有任何杀伤力。它究竟是如何成为口耳相传的神木的,岫野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找——到——你——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压在头顶响起来,岫野椋一愣,仰起头,不意外地对上折原临也充满狡黠笑意的眼睛,“你太专注了,我都站在这里好久了。”

“是您自己太神出鬼没了。”岫野椋面无表情地合上本子,拍拍屁股站起来。“你对这棵木头感兴趣?”“工作所需的采风罢了,它的传说很出名。”

岫野椋不想给折原临也机会问她更多问题了,把控制对话节奏的主动权让渡给他实在太危险,昨晚发生的事让她非常警惕这一点。“学长呢?”于是,她先他一步开口问道。

“哈?”“学长在这棵树下许过什么愿吗?”“……”“或者诅咒什么人?”“我有必要诅咒别人吗?”折原临也觉得很好笑,心想平和岛静雄的话倒是另当别论——如果诅咒真的有用他早就咒死他了。岫野椋冷漠地点点头:“失礼,忘了您是直接下黑手的类型。”

可他没接这话茬,冷不丁又折了回去:“姑且还是许过的。”岫野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说许愿太夸张了,只是稍微动了下念头的程度而已。”折原临也转过头看着她,“毕业前,我在这里想过……希望以后还能见到小椋你。”

岫野椋则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表情回望他:“学长毕业前,我应该还在这里,您想来见我的话,随时都可以不是吗?”

折原临也顿时哽住。

“是您没有来才对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求证,却又很笃定,“是您没有来见我。”

岫野椋自己也不太理解。她只是想用些模棱两可的话敷衍折原临也而已——可她不明白这些语词从哪里诞生,又为什么擅自爬出她的嘴巴,更不明白为什么说出这些话时,自己会这么失望;她仿佛在说,是他搞砸了他们的别离,致使后来的相遇和重逢都失去了本应有的意义。

她对这些一无所知——或者说,遗忘得彻底。而折原临也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没有说话,彼此之间散开了一股各怀心思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攫破了凝滞的空气——

“临——也——君——!!!”

岫野椋一惊,猛地抬头,只见一规则几何状的灰绿色物体在视野里迅速放大,直朝面门飞来——她下意识连撤两步侧身躲过,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折原临也就脸接垃圾箱被砸了出去。

岫野椋愕然,扭过头去,看见一名染着灿烂金发的高大男性,身高起码一百八十五公分,一身利索干净的酒保服,高挺的鼻梁上歪斜着挂一副墨镜,镜片下可以清楚地看见眼周暴起的青筋。

“唔哇……真薄情啊小椋。”折原临也发出哀怨的呻吟,看起来像一块摊开在地上的抹布,“换在以前,这种情况你多少会拉我一下的吧……”

岫野椋矢口否认:“不会,而且我不记得我掺和过您二位的事。”

这是实话。很突兀地,岫野椋第一次切实地回忆起有关折原临也的事。那感觉就如她终于踩上一块湍流中的石头作为支点,拨开了缭绕在与折原临也有关的那段往事上的浓雾。而那块接驳水岸的石头,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平和岛静雄。

要说为什么能想起来,岫野椋心里也很清楚:因为就像刚刚险些发生的那样,她当年也被平和岛静雄砸过啊——她记得她的额头上还因此留下一道伤疤,直至很久之后才完全消退。

不止如此,她还瞬间理解了另一件事,那就是第二操场的榉树被称为“不死之木”的原因。

“哟,小静,还是这么暴躁呢。”折原临也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不过在岫野椋看来,他重心稳定姿势平衡,应是演的成分居多,“不过不打招呼就动手这一点,还是希望你能改改,真的很让人很困扰。”平和岛静雄暴怒:“啰嗦!你这只跳蚤才最让人困扰吧!出现在池袋又想干什么坏事?!”

——这两个死对头就是学园传说的缔造者;不如说,只有和这两个人有关的事物,才能让平平无奇的日常生活中诞生的神话叙事在人心里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