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越时:“……”

是他想多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san:15】

【P:320】

上午十点, 主管在不远处批评迟到了半小时的员工。

越时今天也迟到了,相比之下比较轻微,只有三分钟。

但即便是三分钟, 也可以成为被批评找茬的理由。

他默默打开电脑,整合确认影先生上班期间的工作内容,跟上进度,顺手修了一下新项目设计图的几个细节。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亲自来上班了,再次面对工位时,竟觉得有几分舒适放松。

起初,越时以为这只是错觉。

毕竟, 正常人谁会在周一(对他来说)的早上心情愉悦啊??

一个小时过去后, 他盯着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工位, 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工位变舒适了,曾经总是轻微摇晃、经常发出摩擦声的椅子换成了新的,靠背软硬适中。

空气中的气味也变了,曾经令人作呕的二手烟三手烟味道被淡淡的茶香取代。

往日令人心烦的噪音消失了,所有人的键盘和鼠标都换成了静音的,办公室的窗户也变成了隔音的双层玻璃,与此同时,楼上已经施工了两个月的房间也一并停工。

越时抬头看去,空调也打开了,是恒温的24度, 他最喜欢的温度。

还有办公区域的监控探头……指示灯熄灭了, 呈停止工作的状态。

更奇怪的是,在他起身扔垃圾, 站在工位旁发呆的这几分钟,主管的训话声也停止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 才过去三分钟,就不训话了……这完全不是主观以往的风格。

奇怪,太奇怪了。

他回到工位坐下,操作起比记忆中也更灵敏好用的工作机,继续今天的工作,久坐的腿部自然地动了动,双脚踩在了桌子下方的横杠上,恰到好处的借力让坐姿变得更加舒服。

横杠?

那个已经坏了半年的横杠?

越时低头看去,确实是它没错,如今已经修好了。

真是奇怪。

一切看上去像是都开始变好,一切的细节、周围的环境,都在潜移默化中朝着他喜欢的方向改变。

【san:12】

【P:320】

越时的这个上午过得异常顺利。

HR问他迟到的原因,他随口说了句手机信号差当做借口,放在以往,他都迟到了三分钟,肯定还是要扣全勤的,但今天HR却直接划掉了他的迟到记录,把他全勤保住了。

因此,主管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来提醒他注意工作态度。

然后是项目方案设计。

之前做好的方案,他简单看过之后,修改了几个细节交了上去,便等着主管打回修改,结果等了才一个小时,主管就说通过了。

初稿一遍过???

疯了吗??

几乎每次都要修改至少七八遍,最多时反复修改二十多遍,最后还是用了初稿的越时只觉得一切都非常不真实。

下一秒,意识到不对劲的他终于忍无可忍,一下站了起来,朝着主管的办公室快步走了过去。

他现在严重怀疑,办公室里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主管了。

伪人?假冒的?要辞退了?或者是……被另一个取代者盯上了?

敲门进去后,越时便忍不住盯着主管的脸看。

这样的视线说不上多么礼貌,甚至有些太直白,简直把质疑和不谦逊写在了脸上。

放在以往,他只是进门没有礼貌问好,脸上没有微笑,就已经会让主管皱起眉头,开始对他找茬了。

但今天却不一样,见他进来了,不等他开口说话,主管便笑着站起身,用亲切的语气招呼他,

“是越时啊,来来,有什么事,坐下说。”

越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果然是换人了吧!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见他没有过来了坐下,主管反而站了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沙发前面,

“是刚才提交的方案还有什么问题吗?”

“主管……?”

“嗯?”

越时深吸一口气,想想自己又不是没接触过异常个体,鼓起勇气走了过去,在沙发坐下,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话,

“刚才提交的那个方案……我其实还有一些想法。”

几分钟后,主管对越时的想法大加赞赏,并热切地鼓励他直接尝试。

越时愣住了。

这态度已经不是被人冒充这么简单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他趁机又说了几件事——希望提高出外勤时的交通费报销上限,想在这个月的节假日后多休一天,以及调整新项目相关的材料种类。

一个个提出,主管就一个个看过后爽快答应。

放在平时总要谈上好几次,被要求写明原因理由开会决定甚至直接驳回的事,今天也都顺利地被应下了。

不但如此,临走时,主管还主动夸了他几句,然后表示要给他涨工资了,直接每个月多出两千的基本工资。

“那……多谢主管,我先回去工作了。”

越时离开办公室,一瞬间似乎感觉到有几条视线朝着自己投来,当他回头望去时,又发现没有人在看他,仿佛都是错觉。

回到工位后,他收到了新的工资计算方式,算来算去,怎么看都是比以前赚得多了。

此时,小红和小粉还躺在他的键盘旁边,偷偷辅助他的工作,见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小红还试探着问了问,

“怎么了?是坏消息吗?”

越时摇摇头,“是好消息,涨工资了。”

“那您怎么不高兴?”

越时愣了愣,看着桌上被自己静心打扮过的异常人偶,缓缓呼出一口气,扯起嘴角,“高兴的。”

有钱了,谁能不高兴呢。

【san:10】

【P:340】

手环轻轻震动了一下,越时低头撇了一眼,并未理会。

终于到了午休时间,他起身朝着外面走去,路过搭子的工位时,抬手拍了下对方的肩膀,“走了。”

郝仁易眼睛发酸,揉了揉眼角拿起手机起身跟上,见他这样还惊讶了一下,“越哥,今天要见客户?眼镜怎么不戴了。”

越时和他走到了电梯口等电梯,摇头,“没有,今天就在公司。”

“哦哦。”

郝仁易没多注意,只当他是换了隐形眼镜。

从电梯到美食城的一路上,郝仁易连连看了他好几眼,直到要选吃什么的时候,越时终于忍不住看了回去,

“怎么了?”

“没什么……你今天还是吃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哦,我今天没什么胃口,吃一份暖食沙拉就行。”

“饭缩力这么满,不会已经不是地球人了吧?”

越时终于笑了,给了他轻轻一肘子,“你也赶紧的,一会儿没座位了。”

越时买的饭说是沙拉,其实也和盒饭没什么区别,出餐快,口味清淡,他坐下吃了两口后,搭子才点好自己的那份,拿着等叫号的牌子在他对面坐下。

郝仁易起初很是安静,而且安静过了头,坐在那儿也不玩手机了,就看他吃饭。

意识到搭子一直在观察自己,越时吃饭的筷子都停了,抬头看他,“到底怎么了这是?”

“越哥,你……气色还行啊。”

“??”

“明天,你也照常来公司吧?”

越时没听懂,以为他在问外勤的事,“当然,最近没什么必须要见的客户和去的现场。”

“嗯嗯,我没别的意思,”

像是怕他怀疑似的,郝仁易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就是有个优惠券明天到期了,我自己用不完,到时候咱俩拼个单,我给你带咖啡吧。”

“好啊。”

越时问他,“哪一家的?来个高糖高脂的咖啡。”

高糖高脂,直接就代指了那些加了大量牛奶和各种甜味配方的咖啡,他经常懒得记那些咖啡种类的名字,便这样戏称。

“哈哈哈……当然当然。”

越时无奈摇头,这么冷的笑话,也就是他搭子能这么捧场了。

“对了,越哥,”

过了会儿,郝仁易的叫号牌响了,他起身去拿了自己热腾腾的面条回来,坐在他对面,又继续闲聊道,

“我最近听着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和你有关的。”

越时并不意外,反而很是习惯,“哦。”

上班久了,同事之间八卦几句,造谣几句,他都快要习惯了,只不过现在床他话的会是谁,还真想不太出来。

“你不好奇吗?”

“还行。”

“我听有人说……你……现在是公司的大股东了。”

【san:08】

【P:350】

越时没抓稳筷子,一下掉在了地上。

郝仁易连忙把自己多出的勺子借给他用,“用这个,我还没用过的。”

“多谢。”

越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细细碎碎的声音却不断涌入耳朵,吵得他头昏脑涨。

股东?什么股东?

他的手……怎么了?

越时不确定地低头看着,不知道是一时眼花,还是他出现了低san带来的幻觉,刚才有一瞬间,他竟然看到袖子里钻出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几条黑色的触手。

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围人吃饭时的聊天声,对面上班搭子试探的问话,隔了几层楼板、从远处传来的电梯运行声,还有模糊而遥远,他本不该听到的领导说话声……

“越时……越……”

“时……”

“越时!!”

越时猛地惊醒,睁大眼睛看向面前,额头不知何时出了些冷汗。

“你怎么了?”

搭子面条都不吃,担忧地望着他,还碰了碰他的额头,“草,怎么这么冰?你把咖啡里的冰块都嚼了吗?!”

“我……没事。”

耳边的声音已经消失了,眼前触手乱舞的幻觉也褪去,越时怔愣地看着手中的勺子,缓缓平复呼吸。

就在刚刚,无数的声音涌入脑海,让他越发怀疑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

“我可能有点低血糖了。”

“正在吃饭呢低血糖?你这也太虚了!回去扎个手指吧,我工位上有个血糖仪。”

“谢谢……”

越时拿出手机,在上面敲敲打打,半晌,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真的,成了公司股东了。

而且不是散股,而是直接有了决策权,股份占比9%的大股东。

影先生究竟背着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结束了午饭,一路恍惚着回了工位,也不记得自己如何打开电话,抓住小红和小粉逼问,最终确定,主管没有被任何怪物替换,HR也没被鬼上身,今天他经历的全部不同寻常的、做梦一样的顺利好事,都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变了。

因为成了股东,下一季度的分红有他,有关公司的重大决策有他一份投票权,他在公司的身份也有所改变,于是中高层领导对他的态度才会突然转变。

越时默默看着工位上的屏幕,心里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可笑。

这样天降的馅饼,若是放在几年前,他刚刚毕业那会儿,一定会像中了彩票一样,高兴到大吃一顿,好好庆祝吧?

眼前的屏幕随着长时间无人操作而黑屏,未读消息不断闪烁着,小红点里的数字越来越大,越时抬手动了动鼠标,却还是没有继续工作,只是安静看着屏幕,等待下一次的息屏。

【san:07】

【P:360】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通过三轮面试进入公司,踌躇满志,满怀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热情,哪怕很满意的方案改了很多遍,都还是不厌其烦地与上级讨论、与客户讨论,想要将一切做到最好。

那时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个愿意赏识他的上级领导,有个审美在线、认同他设计理念的甲方,能最终借助某个项目打出名气。

他想起来了。

越时缓缓摸过一尘不染的键盘,还有被刻意清理锅的碗托肘托、感受着椅子上的靠垫,还有坐在屏幕上冒充装饰品的小红。

刚进入公司工作的那一年,他每天早上到达工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这一小片地方收拾地干净整齐,每周都会用心维护工作电脑,确保一切都在最佳的状态。

除了让他莫名其妙成了颇有决策权的股东,影先生没有做多余的事情,只是让他的工位状态恢复到了刚毕业的时候,让整个办公空间的温度、气味,变成了他理想中的模样。

就连约定后天来谈,打算交给他的那个项目,也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那一类。

真是不错。

但梦寐以求的一切到手后,越时却没有多少高兴的力气。

【san:06】

【P:370】

他的耳边再次出现嘈杂的声音,屏幕还是熄灭了,黑屏的电脑里倒影出他的脸,却只有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五官的轮廓,仿佛冒充人类的怪物。

“您不高兴吗?”

高兴什么呢?为什么高兴?

因为他终于可以用最喜欢的方式继续工作、继续努力了?

因为生活在反复捶打、将他蹂躏到快死的时候,在他已经放弃了一切之后,终于肯给他一点点甜头了?

因为他终于靠着地位、话语权的不同,总算得到了几年前最想要的顺利职场生活?

可他已经打算远离这一切了。

就好像三年前,一年前,他都想过辞职、甚至几次拟好了辞职信,偏偏在万念俱灰时被主管好言相劝挽留,被大领导用涨薪来劝说他继续努力一样。

等他犹豫不决,被鼓舞挽回,得了些甜头后,等着他的也不会是转运,而是比以往更惨烈、更难以承受的辛苦。

越时看向说话的异常,抬手摸了摸他的帽子,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

“我想回家了。”

“这样啊,那我现在就去通知那位,让祂过来接班……”

“不用了。我会请假。”

越时起身,把关机和保存的活儿交给了两小只。

今天的主管太好说话了,别说是请假,就算是直接从今天开始休年假,恐怕都会答应。

越时没有打车,也没坐通勤时候经常坐的地铁,而是查路线后选了一班公交车,在回家的路上看了一路的风景。

虽然风景里也只有高楼大厦,和无趣单调的居民区。

半晌,他才终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

“以后,他就是我,作为‘越时’……他还要在这个职场里生存很久,”

越时摸着坐在他腿上的小红,给他擦干净后背蹭到的灰尘,低声嘟囔,

“所以,为了更好地融入这份生活,更顺利地走下去,他做些必要的调整也是合理的……”

“诶??”

小红听着一愣一愣的。

什么?邪神大人居然是为了自己工作更顺利才做这么多的吗?

他还以为,这些都是为了让越时高兴的呢?

“不过,我确实很高兴。”

越时垂着眼眸,低低笑了两声,“他果然是最棒的……太优秀了,太完美了。”

“大、大人?”

“我真该早点遇到他啊……”

纯黑色的、透着迷乱的瞳孔望着小红,又像是在透过他凝望着另一道身影,

“他做得太好了……真希望被他彻底取代的这一天能早些到来,我都快……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开始补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VIP]

从越时的san值降低到10以下时, 陆展就收到了实时反馈的警报,开始定位越时的位置。

“怎么回事?老大,不是说晚上已经开始回升了吗, 怎么又掉了这么多?!”

办公室另一侧,戴杰明震惊地说道,“还在降?!这要出人命的吧?!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陆展在电脑上一番操作,给出答案,“上班去了。”

戴杰明:“…………”

陆展在他脑袋上一拍,“别发呆了,走, 带上急救设备去救人了。”

“啊……等等。”

“怎?”

“越时的定位……离开公司了。”

戴杰明不解地挠挠头, 抬头看向陆展, 把屏幕调转给他看,

“好像开始回家了,不过他家也离我们更近,要不……直接去光明小区?”

……

越时提前回家了,受到极低san值的影响,一路上的风景都变得更加色彩缤纷。

明媚的蓝天白云下,是无数蛛网般的丝线垂落,悬挂着一只只倒垂的风筝,朝着陆地上的建筑物与人群张牙舞爪。

人群涌动中,几条长蛇形状的影子异常在脚下游动, 钻进潮湿阴暗的井盖, 消失不见。

嘈杂纷乱的交谈声在耳边持续不断,犹如老旧收音机里持续不断的碎碎念, 仔细顺着声音望去时,却发现每个坐车的人都嘴巴紧闭, 交谈不断的是椅子下方不知谁落下的一束花朵。

他默默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竟响起了翻涌的浪潮声,还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味,仿佛他不是坐在公交车里,而是一艘不知驶向何处的船。

凉凉的水波轻柔荡起,缠上越时自然垂落的手臂,柔软、湿润,轻轻流淌,他睁眼看去,却只是一个意外挂在身上的废弃塑料袋。

世界好像已经在悄然改变,又好像改变的只是他自己。

听到报站的声音,越时起身走下公交,步行一段距离回到小区大门。

光明小区四个大字深深刻印在黑色石头的牌匾上,以银色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条紫色的藤蔓缠绕期间,几乎遮掩了一半的字迹。

小区深处的居民楼窗户里,纯黑的肢体几乎贴在玻璃上,一双苍白没有瞳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逐渐靠近的越时,安静地注视着他回家的脚步。

踏入小区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青草混合着泥土的倾向迎面扑来,是越时喜欢的气味,与此同时,周围大大小小的异常们四散奔逃,犹如被人脚步声惊动的群鸟。

越时没有理会这一路的异状,过分敏锐的感官让他必须刻意忽视很多东西,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家。

疲惫、烦躁、反胃的感觉倒是在这样不寻常的风景下消解了大半,越时微微勾起嘴角,顺手摘下灌木丛中的金色蘑菇,在对方尖叫求饶的哭泣声中将其收入盒子,当做送给影先生的小零嘴,又在路过快递驿站时取走了自己的三个快递盒,带着一并回了家。

他尽量平缓地走着,直到终于进入楼道时,大片的粘稠黑色长发铺满了层层台阶,让他几乎没了落脚之地。

不,仔细看去,似乎也不是头发丝,而是一大堆看上去和头发极其相似的藻类。

越时叹了口气,后退两步,拿起了一旁闲置的公用扫把和簸箕,将这些没人要的‘头发’一点点扫起来,全部扔了出去。

怪黏糊的,万一有老人踩到了摔了怎么办?

小区的物业也是,怎么总是不干活儿,最近的异常都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找监管局报个案,处理处理。

做完这些之后,越时已经感觉有点微微出汗了,回到家之后,便径直越过在客厅的影先生,直接去了浴室。

影先生:“……”

一分钟后,浴室门突然打开,□□的越时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影先生,补上了被自己遗忘的问候,

“我回来了。”

例行说完,他便转身关门,把影先生拒之门外。

一条条触手无声靠近,贴在卫生间门的磨砂玻璃上,贴在透出水汽的门缝上,贴在不可撼动的门把手上。

气息,味道,声音,影子……即便不被允许像最初那样随意进去在角落偷看,触手们依然想要再靠近些。

下一秒,那扇门却突然再次打开了。

越时站在门口,望着几乎贴成一面墙,将所有来自客厅的光源都遮挡的触手们,微微停顿,而后开口,

“一起吗?”

影先生全部的触手有了瞬间的停滞,而后便高兴地接受了这份邀请,争先恐后地挤进了原本狭窄逼仄的浴室。

愉悦、满足,或者还掺杂了几分得意,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祂无法办到的事情,任何计划的顺利发展都不会让祂感到意外,包括取悦小小的人类这件事。

有那么一小会儿,祂以为是自己准备的【惊喜】奏效了,经由祂改造过的职场生活,体验足够舒适,让越时破天荒地在这天主动发出了邀请。

这让越时上班上了一半,就在中午请假回家的行为都看起来更合理了几分。

灯泡在头顶闪烁了几下,很快就因为电压不稳而报废,整个水汽蒸腾的浴室归于黑暗,但光线在此刻也已不重要,花洒落下温热的水流,将他们洗得干净光滑,气喘吁吁。

水汽蒸腾中,越时主动揽住了影先生的身体,抬头凑了过去,甚至低声催促他,

“快一点。”

就在触手立刻回应他时,越时的手指一动,将新鲜的几滴鲜血滴落在张开的口器。

腥甜的芬芳立刻弥散开来,让空气都变得滞涩。

一只只苍白空洞的眼球张开,死死盯着温热湿润的越时,试图在他身上瞧出些许端倪。

人类四肢张开,仰头露出脖子,看起来毫无防备,也完全是邀请的姿态,嘴角扬起,表情也属于微笑。

“你不是一直想这样吗?以后我不会……限制你了。”

越时说着几乎最动听的话语,态度转变之快,几乎让祂感到了一丝虚假,但心跳与呼吸的韵律却都昭示着他说的都是真话,

“我想好好地、更彻底地休息,你能办到吧?”

在看清、想清楚这一切的缘由之前,触手与本能已经替祂做出了回应。

即便是邪神,也很难在最渴望、最美味的人类主动献上一切时无动于衷,尤其是已经忍饥挨饿了太久太久,力量尚未完全的邪神。

越时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沦在纯粹的享受之中。

感官的冲击,身体的交付,以及完全不同于人类的触碰与亲密方式,都在帮助他以最激烈、最快速的方式忘记一切,停止思考,也停止多余的情绪。

身体的疲惫代替了精神的乏累,在他几乎被影先生榨干之前,那些不受控制的、汹涌欺负的思绪与情感终于被强硬地剥夺、停止。

几乎要昏厥过去之时,越时连手指都快要抬不起来,但仍然捉住了其中一条触手,像是濒临溺死之人捉住最后一根浮木那般,轻轻放在唇边轻吻。

“谢了。”

轻飘飘吐出这一声之后,越时便放心地闭上眼睛,想要任由自己沉入梦境。

哗啦——

往日里总能温柔照顾他,无论是洗澡洗了一半,还是在外面车上睡着,都能让他安稳舒适地回到卧室床铺的影先生,却唯独这一次没有配合他,而是一把将他从水中捞出,近乎生硬地扶着人在面前站好。

影先生彻底化作人形,双手提着他的身体,不让他睡,

“等等。”

被强制开机了的越时:“?”

不对。

影先生凑到近前,死死盯着他有些涣散了的眼眸,终于察觉到了微妙的异样。

养了这么多天的人类,好像有点不对劲。

越时望着眼前的黑影,却只是再次弯了弯唇角,“嗯?”

细长的触手缠绕手腕,贴上腕骨,短暂隔绝了越时的皮肤与蓝色手环,短短几秒内,手环上的数值开始以缓慢而稳固的速度回升,最终停留在不会引起怀疑的20点san值与300点P值。

“越时。”

影先生低头,用人类的声线与语言开口,终于想起来询问一切的缘由,

“为什么忽然主动?”

越时眨了眨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反而有些迷惑不解,“反正你我都得到了想要的……原因很重要吗?”

“……”

拟态成人类的眼睛微微眯起,祂感受着手腕下逐渐放松的肌肉与脉搏,明明餍足地吃了一顿,却莫名地浮起一阵不悦。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VIP]

监管局的人刚刚赶到了光明小区, 警报就又解除了。

实时监测的数据显示,在请假回家后,越时的san值又大幅度回升了, 基本脱离生命危险。

本着以防万一的原则,留在居民楼的苏渐黎也只是过来敲门找借口问候了下,确认人没有昏迷、神志清醒,就没再多做打扰。

“老大,果然是上班压力太大吧?”

戴杰明看着结果也是挠挠头,不太理解,“会不会是那个公司还有什么问题?导致去上班的人都受影响啊。”

“不排除这个可能。”

陆展微微蹙眉, 几番思索之下, 还是申请了对越时所在办公楼及公司的异常普查。

……

隔音的出租屋内, 越时与影先生深深纠缠在一处,人类与非人的躯体彼此影响,数十条触手有一半落在越时的身上,一半继续着居家办公的工作。

望着越时沉浸于此事的神态,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的模样,祂却并未感到太多愉悦。

为什么呢?

在祂迟疑时,越时也向祂抛来同样的疑问——这样不好吗?

祂也说不上哪里不好,哪里好,只觉得事情并非应有的模样。

仔细想来,是因为小心饲养的人类变得太过温顺、配合了, 缺少了人类的鲜活气。

祂更怀念一开始的时候, 越时会经常被吓一跳,会隐隐畏惧祂, 会有微弱的反抗或挣扎,会和他讲条件、讲道理, 拐弯抹角地监工。

人类的工作实在无趣,反而是被越时监工却别有一番乐趣。

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引诱人类堕落,也很有趣。

在为越时的职场生活铺路时,祂期待过、设想过越时会有的反应。

或许是高兴的、惊喜的,也可能是疑惑不解的,但一定会感受到全新的体验。

无论是对人类的观察,还是对越时过往记忆的翻阅,全都告诉祂,这样的改变是好的,让人高兴的。

越时在高兴地工作一天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不会继续和祂讨价还价,和祂争夺更多的工作机会、说服祂放自己多去上几天的班?

邪神天真地设想着,期待着这样的一天到来,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新一轮的小对抗,用更多的、更有诱惑力的手段引越时堕落,好欣赏人类摇摆不定、犹豫不决的模样。

那一定是很有趣的。

可不知为何,祂设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越时并未对全新的职场生活感到开心、满意,反而没到一天就回家了,浑身都散发着颓丧的气息,主动投入了祂的怀抱。

不喜欢吗?

祂想不到人类不喜欢这样职场的理由,明明职位稳固,成了股东,周围的同事领导也变得更友好了,薪酬更高了,为什么反而不喜欢了?

触手勾动着越时的下巴,于是他便抬起头,露出脖颈任由触手缠绕,皮肤浮起层层战栗,可人类的肢体却从未抗拒,就像是主动寻求某种沉沦。

半晌,祂才终于琢磨出几分不同。

拟态着人类结构的手掌托起越时的后脑,叫他看向自己,

“越时,睁开眼睛。”

这道声音是温和的,却隐隐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吩咐,越时蹙眉,几乎是不情不愿地半眯着眼睛瞥来视线。

人类的躯体实在脆弱,祂必须非常小心,才不会因为过于激动就弄断那些骨头,挫伤那些皮肉,所以在越时再次抬手,勾着祂靠近、亲吻时,祂只是一味地听从靠近。

“再多一点……”

越时用额头轻轻蹭过柔软的触手,哑声催促道,“继续啊。”

“你已经累了。”

祂听着、感受着越时的心跳与呼吸,比越时自己更清楚他有多累。

“还不够。”

越时抬起头,分不清眼前的是触手还是本体,分不清是哪个口器在说话,哪一只的眼睛在观察着自己,但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不想停下来。

混乱的大脑有些不受控制,只要睁开眼、只要安静下来,思绪便会失控,唯有最强硬蛮横的感官冲击能让他忘记一切。

额头在微微发热,浑身都浮着焦躁,在触手们停止动作的短暂十几秒里,思绪再次浮现出过往的记忆。

那些他早已忘记的,不愿意想起来的,还有那些久远的、痛苦的、晦暗的记忆们,偏偏在今天变得过分鲜活。

他对此毫无办法,唯有影先生能让他停止思考,停止感受这些。

可影先生也停下来了。

越时急促地呼吸了几声,手指死死扣住距离最近、最为粗大的两条触手,不理解地质问他,“为什么停下来?”

“苦涩……”

影先生不知如何解释、如何回答,只是轻轻勾起他方才那一滴生理性的眼泪,描述其中的滋味,

“味道……在改变。”

越时微愣。

“虚弱,异样,数值异常,”

祂描述着越时的身体状态,将他整个身体拢起,像是拥抱一般托在中央,

“越时……这样下去,你会消失。”

“?”

越时微微歪头,更加不解地望着他,“所以呢?”

触手们躁动地挥舞起来。

越时抬起手,看着实时监测的数值,“怕什么?你不是已经搞定了手环的问题?监管局不会发现不对劲的。”

“这是虚假的。”

影先生试图对他解释,“数值可以伪造,防止他们带走你。”

祂试图提醒越时,手环上的数值虽然在朝着正常范围调整,但这并不能改变越时真实的身体数值依然恶劣。

“那就足够了啊。”

越时想当然地点头,“你可是取代者啊,这点时间还不够你完美复刻我的性格和言行吗?”

“……”

“我最后如果不消失,难道还永生不成?”

越时笑了,“不是吧,影先生,难道事到如今,你反倒关心起我来了?”

望着他毫不在意的模样,影先生沉默了。

没错,现在的祂,身份还是普通异常里的【取代者】,是以夺取越时的人生为目标,以此确保存活的怪物。

如果这个时候还继续表现出不赞同、不满足的话,会被越时发现不对劲的。

到那时会怎样?

祂忽然感到难以预测了。

越时是不一样的。

和其他寻常人类不同,和那些只知道臣服的异常也不一样。

虽然朝夕相处,祂却依然不知道越时最想要什么,会对什么感到满足。

“越时……”

祂在耳边低喃人类的名讳,用高于人类的力量迫使人再次沉沦,将焦躁感压了下去,短暂地选择了维持现状。

唯一能确定的是,眼下的越时还需要祂。

需要这份感官的刺激,需要祂的陪伴、帮助,需要由祂来打断越时脑海里折磨人的思绪与记忆,帮助他尽快地陷入沉睡。

至少现在是这样。

夜晚变得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人类终于在精力不足的折腾下陷入沉沉的睡眠,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就连梦境都是一片空白。

祂再次确认着,将象征身份的戒指戴在人类的手指,反复轻触着,躁动的触手们也纷纷安静下来。

直到确认越时彻底熟睡,不会轻易醒来,祂才只留下两条触手陪床,本体缓缓退出卧室。

小红小粉们还留在客厅,已经将工作完成得差不多,见祂出来,都纷纷安静地低头。

今天家里面的气氛有多奇怪压抑,它们也都感受到了,此刻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邪神大人一个不高兴,又把它们给嚼了。

半晌,祂缓缓开口,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发出低喃。

小红很快就明白了祂的意思。

“大人……我认为,人类想要的东西,无非那么几样。”

小小的玩偶比划着,努力出谋划策,“不如试着让越时大人拥有更多财富和资源吧?这样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粉也跟着思索了片刻,“不如让越时大人拥有更高的名誉和人气?如果有很多好朋友的话,他的身体也会变得更健康的。”

小蛛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

“再优渥的物质生活也和现在区别不大……要我看,不如让那些讨厌的家伙全都惨死街头。”

深黑的雾气之中,邪神朝着小蛛投来一瞥,后者缩了缩金属的骨架,微微瑟缩着,继续着危险发言,

“大人……请不要忘记您降临人间的真正目标,让越时大人缺失生命力的正是现今罪恶的人类社会,就算造成一些破坏又能如何呢?他们本就罪有应得。”

真正目标……

祂沉默地收回力量,放开了这些小型异常们。

是了,就在不久前,祂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也想起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为了毁灭人类文明。

人类是脆弱的,渺小的,而祂会引领新的方向。

只是在降临的过程中,意外发生了一点小插曲,让祂忘记了很多事,也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对祂来说,这点小小的意外不算什么,早几年灭亡人类,或是晚几年再做并没什么区别。

昏暗的卧室中,熟睡的青年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抱住了软硬适中、比抱枕更舒适的大触手,痒痒的触感流淌而过,让祂回头看向卧室门。

唯一的区别……是祂已经找到比毁灭人类更有趣的东西了。

哪怕这是建立在对人类的欺骗之上。

“他早晚会发现真相。”

半晌,祂似是自言自语地叹息着,庞大的身躯都在这一刻显得有了几分消沉。

越时会发现祂的欺骗,也会发现祂不是取代者,无法带给他想要的结局,更不可能对他放手。

满屋子的异常们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在这时冒头,生怕触了邪神大人的霉头,又被嚼上几下。

唯有最呆的一只只小眼球们没有读空气的能力,忽然灵机一动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组成一句话,

“诶?都不对吧?越时大人不是说了,他就是很想被取代吗?既然大人想让越时高兴,再去找来个真正的【取代者】,满足他的心愿,不就好了?”

轰隆——

晴朗的夜幕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刹那照亮了整片天空。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VIP]

第二天早晨, 越时坚持继续去上班。

和影先生一起。

在过往的几次里,越时总是能不去上班就不去的,办公室的空气令人作呕, 领导的嘴脸令人暴躁,工作的内容也总在无尽的返工中变得面目全非,唯有能忙里偷闲的片刻中,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喜欢给讨厌的恶毒同事领导捣乱,仗着自己是透明人胡作非为,也喜欢在本该上班的时间里到处溜达,擅离职守, 这份刺激的感觉上次出现、还是在学生时期逃课、偷吃零食才有的。

但在影先生真的能替他完成大部分工作后, 他就越发不想接近公司了。

实话实说, 就算他现在一天都不去公司,他的工作也不会丢,他的工资和奖金也不会少一分,甚至会更多。

这理应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早上八点,比闹钟更早五分钟醒来的越时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整理着当天的着装打扮,抚平发丝、遮盖黑眼圈,练习见人时得体的微笑幅度,而后恢复面无表情。

他却一点提不起庆祝的心思。

越时闭了闭眼睛,眼前的视野却没有陷入纯粹的黑暗, 而是出现了大团大团扭曲的色彩、凌乱的线条, 似眼球又似内脏的形状在眼前同时放大又缩小,让他胃里一阵反酸, 头晕目眩。

他的身形一晃,勉强抬起粘稠沉重的眼皮, 却看到镜子里站着的不是自己疲惫苍白的面孔,而是一道黑暗、扭曲的鬼影。

“yue……”

反胃感终于超出限度,越时低头呕出一股酸水,打开水龙头漱口,再次起身时,镜子里属于自己的影像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咳咳……”

嘴唇和眼眶都在生理性地泛红,他抽出纸巾擦了擦,转身关灯,离开卫生间,撞上等候多时的影先生的躯体。

触手温和地接住他摇晃的身体,低声劝告他留下休息,只换来越时的摇头拒绝。

“不行的,手环是带定位的,会被发现,”

越时抬手,为了伪造他的双值,从昨晚开始,由影先生触手变形而成的一层黑色隔离层就一直贴在手腕上,从未离开,

“除非你现在剁掉我的左手,然后戴在你身上,否则任何试图破坏、撬开、打开手环的动作,都会被发现,引起监管局的注意。”

影先生沉默了,同样的话,越时之前就对祂说过。

不知为何,越时似乎很不想和监管局来往太密切。

最终,他们还是一起来到了通勤的队伍中。

除他之外,没有人能看到影先生,也无人能感知。

于是他可以放心地向后依靠,让身体陷入触手编织的软垫里,哪怕连个座位都没有,也能放松身体,让沉重的脑袋搭在影先生的身上,短暂地用站着的姿势假寐片刻。

地铁在轰隆隆的风声中运转着,在地下的黑暗轨道中飞速前进,恍惚间,越时想起了小时候,幼年时期,学生时期,他也无数次在列车、地铁或公交里这样摇晃着等待目的地到来,有时是一个人,有时也有家长接送,或是偶遇顺路的同学。

而如今,通勤的路上多了一个与他形影不离,也只属于他一人的影先生。

就在影先生以为他真的睡着了,想要提醒他到站的前一刻,越时准时睁开双眼,像是从未困倦过一样,看着逐渐减速停靠的站台,顺着人流下了车。

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不过如此。

在离开安检台,走上扶梯时,越时抬头望去,看着整齐靠右站的队伍,无数人的后脑勺麻木的站在前方,所有人或男或女,大部分都是正在上班的青年,和他一样站在长长的望不到头的扶梯上,被运送向地面之上。

有风迎面吹来,即便灯光已经足够明亮,扶梯尽头的阳光依然迸发着比灯光多出十倍百倍的耀眼程度,让困倦的眼睛变得酸涩湿润。

离开扶梯的刹那间,越时随着人群走出地铁站,低头看到绿叶间隙落下的光斑,愣愣地发着呆,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不想庆祝。

是啊,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走过了很长的路,如今只是终于可以休息了,休息这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哪里是值得庆祝的呢?

对于疲惫的、跑了太久马拉松的人,休息是不必庆祝的,休息就是休息,停下脚步也仅仅是停下脚步而已。

他又不是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又没有出人头地,没有实现什么精彩的愿景,他还是他,甚至比过去更加懒惰、更加弱小了,当然不需要庆祝。

越时拿出手机,在公司能打开的范围内打开app,试图线上打卡,却看到了弹出的【请求无效】按钮。

他微微蹙眉,点进去看详情,才发现公司已经取消了上下班打卡制度。

他讨厌打卡,无论是用打卡机,还是线上打卡,他都讨厌。

可打卡终于取消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却没有到来,反而是心中浮现一阵烦躁。

为什么不需要打卡了?

对他们这些职员来说,对公司来说,打卡就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想有就有、想丢弃就能一句话丢弃的东西吗?

这样一个折磨了他们数年,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让他心悸焦虑的打卡机制,在无数个晨会、周会上被一个个领导耳提面命百般要求,带来了无数谩骂打压的打卡机制……就这样轻飘飘的取消了?

凭什么?

越时低头,死死攥着手机,在最初的烦躁、愤怒之后,只剩下一片荒谬的虚无感。

打卡取消就取消吧,只要那些做领导的人想,他们依然有无数个可以拿来批评的行为标准,只要公司还在一天,打卡如何轻飘飘的取消,也可以像今天这样轻飘飘的回归。

脚步变得更沉重了,在不必按时到公司之后,名为【去上班】的动作顿时少了一层枷锁和动力,变成了更加艰难、也更加痛苦的行为。

终于走到公司楼下的那一分钟,越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出了不少虚汗。

真是该死……如果公司没有取消打卡该多好?那他就能多一个照常上班的理由了……

他再次蹙眉,又抬头强行抚平自己的眉心,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越时。”

影先生的声音唤回他的理智,越时面色苍白、不带表情地抬头,看着黑色的影子逐渐在他面前化作人形,相似的身量与轮廓就像是照镜子一般,在他的面上掀不起一丝波澜。

越时上前一步,像过去那样交换了一个契约般的吻,接受了影先生的帮忙。

“去吧。”

他说。

于是当人影步入公司,走向工位开始今日工作的,又变成了那个冷静完美的‘越时’。

影先生的躯体已经变得越发庞大了,只要祂想,触手就能延伸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长度,足以握着越时的手腕,任由他游荡到公司楼下去,还能在街对面的商场逛上一整天。

反正蓝色手环虽然带着定位,但定位还没有精准到十米范围,就算定位飘到附近楼,也不会被监管局发现的。

越时却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挪来了备用的凳子,端端正正坐在了工位旁边,没有摸鱼,没有玩手机,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平静地看向替他工作的‘人影’。

“不用在意我,你就照常工作就好。”

越时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我就看看,不干涉你。”

他很好奇。

越时知道,现在的影先生不但掌握了工作技巧,而且还能做得比他更出色、更优秀了,哪怕是他仅仅在口头提出的水平要求,多半也都能达到。

但知道归知道,和亲眼见到还是不一样的。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看这个轻易晋升、能力优秀,得到周遭人尊重赏识的‘越时’,究竟是如何度过一天的,看看这个终于符合他期待的、理想中的完美‘越时’,落在他人的眼中会是什么模样。

“……”

坐在工位上的‘越时’微微挺直了脊背,身体动作不明所以地僵硬了片刻,才抬手打开了工作电脑。

祂的预估再次出错了。

事情没有朝着祂预期的方向发展,也没有完全背道而驰。

越时没有变得更想上班,更热爱职场生活(祂也就失去了借此讨价还价、增加与越时卧室‘进食’频率的机会),但越时也没有雷霆大怒,变得彻底排斥职场生活。

祂的脆弱而善变的狡猾人类,选择了兴致勃勃地观察祂上班的一举一动,变得目不转睛、认真极了,像个无比严格的监工。

噢,上班而已,到底有什么趣味之处,值得让越时这样仔细观察?

从来都是作为观察方,在暗处盯着越时的邪神,第一次身份转换,成了被人类观察的那一个,奇异陌生的感受让祂几乎压制不住躁动的触手们,恨不得立刻就将目光灼灼的越时团团包裹住,从头品尝到脚,好平息肢体深处的躁动。

但是不行。

祂将自己的几十条触手尽数压住,只露出最细、最不起眼的那一条,委婉、谨慎、礼貌地勾住越时的手指,和戴着戒指的那一个轻轻缠绕在一起。

越时低头,显然还是注意到了触手的动作,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不理解但尊重。

这算什么?

把他的手指当阿贝贝捏着玩儿了吗?

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越时从来没想过, ‘自己’工作的场景也能看起来这么新鲜,甚至带着点赏心悦目。

他上班了许多年,总会忍不住走神, 会摸鱼,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工作效率低下,被胃疼、肩颈痛和头疼困扰,他需要吃饭、睡觉、休息,会忘事,会烦躁, 会出现失误, 也会被甩锅。

但所有的这一切瑕疵, 都在影先生顶替他上班期间消失不见了,再也无法成为问题了。

太完美了。

越时几乎是惊叹着注视这一切,看着奇高的效率,无需休息的完美表现,甚至在午休的时间,影先生也不需要和其他员工一样去进食。

天呢,在搭子看来,他现在应该是变成了一个不要命的卷王吧?

想到这里,越时忍俊不禁,目送搭子离开的视线都柔和了几分。

离开之前, 给搭子留下点礼物……或者惊喜吧。

越时这样想着, 开始琢磨如何送礼最好,郝仁易是和他差不多同年进入公司的, 都是忙得没什么生活可言的社畜,如果说有什么惊喜能给, 大概也都是工作方面的……噢,不如想办法搞定一下最近缠上搭子的那个难搞客户……

那个客户算是钱少事多的代表,据说最近一直在拖时间,每次催尾款就开始挑刺这里不满意那里不够好……

越时琢磨着,如果好好利用一下异常们的力量,说不定可以暗中帮帮忙。

不知不觉间,一天的时间过去,手环上显示的双值也在伪装下趋于正常范围,san来到了30点,P值也成功‘降低’到了200以下。

按照这个速度,等到第三天,就能成功‘恢复正常’,避免被监管局带走强制治疗了。

越时知道,自己真实的双值肯定没这么正常,说不定还在继续下降,但他已经上网查过了,长期和异常接触,就是会P值过高,而【取代者】这类异常,更是会蚕食猎物的san值,以此来达到目的。

换句话说,双值越不正常,他才距离目标越近,巴不得再快一些呢。

……

第三天,越时就不再盯着上班的影先生了。

他像是已经看够了,也突然没了兴趣,反而只是坐在公司的休息室,刷了一天的手机。

刷视频和文章的平台账号是多设备登录的,影先生在中午看了一眼越时浏览的内容,发现大部分是没什么信息含量的搞笑段子,剩下的便是些都市异闻,尤其是与【取代者】有关的信息。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被彻底取代,从所有人的眼里消失,从此悄无声息地被一切遗忘,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甚至在畅想这一天。

证据就是论坛的账号在相关的帖子下面最为活跃,并且收藏了大量这类故事的帖子和视频,甚至还关注了几个有类似想法的陌生网友。

【我遇到的取代者已经替我把暑假作业写完了,讲道理,要不是快开学了,还想和好闺蜜一起玩儿,我都不舍得上报给监管局来帮忙赶走它。】

【慕了慕了!】

【草,这么幸运?怎么我遇到的取代者替我去了演唱会啊!害得我没有票都进不去!可恶!!】

【我邻居应该也是被取代过几天,后来恢复的正常,我还看到过楼下监管局的车呢,不是我说,那几天他们家的狗都不叫了,大半夜也不扰民了,我难得睡了几天好觉……】

【最近这东西是不是越来越多了?我也好想遇到一个啊……被爸妈关进精神病院了,要是有个替我住院的,我就能自由了……】

【纠缠了我两年多的前男友终于愿意跟我分手了,还直接去了另一个城市生怕我找到他,估计是发现约会的是取代者不是我了吧,哎我也是因祸得福了!希望未来越来越好!】

【……】

类似的经历贴还有很多,在越时也忍不住匿名发了些东西后,甚至被拉进了一个群里,里面都是遇到过取代者,觉得因此受益,或者是希望能遇到的人。

因为取代者有时候会改变取代对象,还有人会在群里相约合作,一个人把盯着自己的取代者想办法转移给更需要的另一个人。

越时在网上话不多,第一天进群,只打了个招呼就开始潜水,只特别关注了几个提到了san值降低的群友发言。

这天晚上,越时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不少,似乎是很喜欢浏览这些信息。

影先生看完了这些内容,却没有什么反应。

取代者什么的,每个城市都有几个,只要祂想,就能定位他们的位置、身份,也只有没在这些异常身上吃过苦头的人类,会像这个群里的人一样对他们趋之若鹜。

越时下班后就一直瘫在沙发磨时间,并未察觉到自己的上网内容已经被看光了,还琢磨着手环明早就能还给监管局了,可以不用每天去公司了。

……

一切好像都在步入正轨。

影先生已经能完全替他做好工作,甚至比他做得要好很多,不会因为甲方的种种而轻易动怒,家里人那边,接下来的联络和电话,也全都交给了影先生来替他完成。

越时想,他终于自由了。

不再需要上班后,越时就忽然对时间失去了感知。

他本想着,只是在家休息两天,但一眨眼就来到了一周后。

公司的薪水发下来了,股票分红也发了,突然多出来的巨款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其实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只不过在此之前,要考虑养老,要考虑家里,要规划未来,所以越时的钱总是存着,生活中省吃俭用的,零食不碰,爱好也没有。

而突然到账的分红,突然提醒了他,这些顾虑都不必有了。

他可以不用存钱了,不用考虑以后和别人了,有影先生在,他从现在开始月光也没关系了。

于是哪怕没有想买的必需品,越时还是出了一趟门,在商场逛了大半天,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又给自己买了一堆毫无营养的垃圾食品吃光,灌了一肚子奶茶咖啡。

最后,越时又买了许许多多新奇漂亮的小玩意,送给家里的几只小异常。

玻璃眼珠们活动不太方便,依照它们的意愿,越时买了玩具轨道,打算铺设在屋子里方便它们活动,伞蛛对新皮肤和装饰都不那么感兴趣,更想看乐子,反而和他要了能上网的平板和触屏笔,小红小粉们则是老一套,最近连同手账相关的贴纸也喜欢了,让他带了许多回来。

把东西都放回家后,越时想起来还没给搭子准备惊喜,便再次出了一趟门。

越时为这次的惊喜活动准备了很多。

在搞事情方面,伞蛛最擅长出谋划策,就是给的主意都比较没道德,不到万不得已,越时也不想用,怕会牵连搭子,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他更希望能靠影先生的催眠就直接解决,唯一的风险,是之后可能会被发现,然后查到影先生头上。

然而等他真的找到了那个难搞的客户,事情却顺利得有些过分了。

所谓先礼后兵,他只是开口打了招呼,询问了尾款的事情,对方就忽然态度180度大转变,立刻答应了他的诉求。

什么计划,什么催眠,什么后备方案,全都没用上。

越时疑惑不解,几乎以为对方在骗自己,忍不住回公司确认了一下,却发现搭子的项目真的收到了尾款。

诶?怎么成功的?好奇怪??

越时在卫生间低头洗手,疑惑不解地抬头时,看到了自己的脸色。

苍白,眼下带了些乌青,不知是不是视力又下降了,身体的轮廓都有了点虚影。

他眨眨眼,镜子里的影像便恢复了正常。

大概是他看上去精神状态太差,把那个客户吓到了吧?

嗯……怕闹出人命或者遇到疯子,所以突然变好说话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过。

越时很快被自己说服,高高兴兴往家走。

“越时?”

快到电梯间时,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是郝仁易。

啊,差点忘了,为了方便做事,他今天没有找影先生维持透明人状态。

失误了啊!

要是别搭子发现,公司里同时出现了两个他,就要露馅了吧?

“怎么了?”

越时回过头,不自然地问他。

“没什么,”

郝仁易似乎没察觉到异常,只是笑着快步走来,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正好我也要下楼取个外卖,一起下去啊。”

“好。”

电梯来到楼层,发出叮的一声。

“恭喜你啊,终于摆脱那个鸡毛怪了。”

越时打趣着说起那个难缠客户的外号,“你也好多天没调休了吧,以后也别加班太辛苦了,要注意身体,别跟我似的这么卷。”

“你也知道你最近卷得很啊?”

郝仁易看了他一眼,无奈叹了口气,“这些话要我说才对。”

“嗐……不用担心我,我什么事儿都没,补品一应俱全……好着呢。”

越时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内卷的其实是影先生,他以后都要自由放假了。

“真的?”

“嗯?”

“真的不用担心你?”

电梯稳稳下行着,很快来到一楼,一股温热的风吹过来,郝仁易说笑间的话语,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越时,你没骗我吧?”

“我……”

面对那双格外认真、也有格外多红血丝的眼眸,越时竟一时有些心虚,有了种秘密已经被看穿的错觉,

“……当然没事啊,我拿这个骗你干嘛。”

“那就好。”

一楼大厅的前台处摆着桌子,郝仁易走过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咖啡外卖,当场拆开,

“我可是就你一个上班搭子了,你要是哪天干不下去了,要跑了,可千万别瞒着我啊。”

“……”

“喂,你这表情,”

郝仁易微微挑眉,“不会明天就不来了吧?”

越时立刻扬起笑容,“想什么呢,年终奖还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