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修饰,没有华服。她要赤诚地,以一名咒术师的姿态,去面对她和五条悟的关系。
——要因为盲目崇拜这类一时冲动的情绪而终日处在担惊受怕中,难道就只为与睡眠时间三小时的五条悟在床上谈情说爱吗?
月见至今对这段话记忆犹新。那是当年的五条悟对她爱意的拒绝,也是一盆冷水般的劝退。
要是这一次,他再这么说呢……
她用力摇了摇头,让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从慌张一点点沉淀出光来。
——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了。喜欢你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时间已经替我证明了我的态度。我想一直喜欢你,一直喜欢下去。现在的我已经能自己保护自己了,你不必再为我顾虑任何退路。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我超级喜欢你。
喜欢到哪怕要我为此不断回溯时间,我也要喜欢下去。
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说,会不会太吓人了?以后可不能再指望回溯来兜底了,要是这次搞砸了,就真的覆水难收。
如果当年……如果那时候的自己,就能摆出这样吓人的气势回应他,而不是在他开口之后呆立当场,仿佛从头到尾都未曾认真想过与他并肩的风险与代价。
那一次的结果,一周目的他们,会不会已经在一起了呢……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月见在无人的卫生间里压低声音,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
明明连回来面对特级咒灵朔望的勇气都有,为什么偏偏面对她喜欢的五条悟,却要如临大敌?
把她的决心、她的爱意原原本本地讲清楚。如果不行——
不行就算啦!
月见伸手拢了拢长发,又盯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明媚、笃定,是能堂堂正正走出去的状态。
她推开门。
菜已经上了几道,服务生正微微弯着腰,五条悟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她再走近些,就看见五条悟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捞起挂在椅背的外套。
“老师?”他这是要走吗?
“有任务。”五条悟的语气里压着一股明显的不痛快,“发现了涩谷闹事的诅咒师据点,已经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先冲进去了。”
大概是名高估了自己实力的年轻咒术师。又或者是总监会那边情报出了岔子,把错误等级传达给了后辈。
“人还活着吗?”
“伊地知是这么说。不然等吃完这顿饭再赶过去收尸也来得及。”
“……那老师快去吧。”月见有些失望,但身为咒术师的她也明白,连她自己也身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咒术界最强咒术师的时间,原本就不可能一直留给她。
这个世界,任何一刻的时间里,都会有可怜之人因为等不到五条悟而死去。
属于他们私人的那一小段时间,根本微不足道。
月见坐下来,用尽量轻快的语气说:“老师不用担心浪费食物哦,我会坐在这里把它们全部吃光的。”
你会回来吗?
这句话差点就冲出口,又被她咬住了。那是一个无法给出保证的承诺。他们的工作永远与意外同行,就算五条悟在赶回来的路上,也可能被另一桩救援任务拖住脚步。
因为这个世界的随便哪个角落,随时都可能冒出需要他随手祓除的怪物。
“我会回来。”
可是,他却这么说了。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保证。”
“好啊。那我等你……悟。”她故意换了个称呼,然后不动声色地去观察五条悟的表情。
他果然愣了一下,似乎也被那突兀的改口弄得有些意外。月见赶紧补上解释:“因为不用再经历循环了,想做一些新的改变……在外面叫你‘老师’总是会收到周围人奇怪的注目礼,以后就不这样叫了吧……”
五条悟看起来有点高兴。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就这个新称呼发表一番评价。
但催命符一样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他的表情一瞬间又跌回那副相当扫兴的样子。
“我先走了。”
短促地扔下一句告别,他转身,背影消失在门口。
月见望着空荡荡的座位对面,桌上还摆着没动过的前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
“好好吃!”
过了会儿,菜就上齐了。月见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点菜单据,目光扫过那行高昂的数字,落到底部付款人签名栏。那里赫然签着五条悟的名字,笔画锋利又散漫。
“您还需要些什么吗?”服务员礼貌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但是这个……”月见有注意到最后一道端上来的奇怪摆盘。两瓣面包孤零零地搁在盘子一侧,中间是一大块牛肉,表面泛着晶亮的油光。
怎么形容呢,像是一只被认真拆开了的汉堡。
“这个是汉堡吗?”
“是的,刚才那位先生特意嘱咐后厨这样出餐。”
月见愣了一瞬。
为什么……
五条老师怎么会知道,她吃汉堡从来都是先把面包和肉分开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服务员看她欲言又止。
“刚才那位先生……”月见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有没有预约过类似送花、或者推着小蛋糕车出来的那种节目呢?”
服务员会意地笑了笑:“您是指情侣表白的项目吗?很抱歉,五条先生没有在我们这里预约过。”
“……哦好,我就随便问问。”
看来是她想多了。月见脸颊微微发烫,服务员也忍不住打趣道:“说不定过一会儿,先生会亲自捧着花出现在您眼前呢。”
月见尴尬地弯了弯嘴角,垂下眼睫。
要是连事先的准备都没有,总不能指望他做完任务回来,一时兴起才想起去买什么花吧。
***
月色被云层一寸寸吞没,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月见望着大玻璃窗外的落雪出神。人们总爱把雪景寄托上美好又静谧的意象,可这样斑白的天地,偏偏总能勾起她过去时间线里几段伤感的记忆。
——拖着行李箱与五条悟擦肩而过,从此离开咒术界的那一天,下着雪;在失忆的状态下叫住他背影的那一次,也在下雪。
雪意味着离别。
就像现在一样。他又走了。
餐厅里的声响一点点褪去,邻座的交谈、杯盘的碰撞、服务生的脚步,像潮水一样慢慢退远。直到整间店里只剩下她一个客人,后台几位服务员犹豫了半个小时,终于还是走上前来,轻声告诉她:“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十一点的夜晚,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雪没有继续下大的意思,稀稀疏疏地飘着,地面也积不起来。末班车大概不会停运。
因为天冷,手机的电量掉得格外迅速。
——“饭店关门了,我先回去。很晚了,你结束任务就早点休息吧。”
毕竟他昨天也一夜没睡,现在这个时间点其实也没有必要再赶过来。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起来。
五条悟在哪里,月见再也感觉不到了。
束缚的任务全部完成,作用开始生效了。她能感受到戒指的咒具已经松动,两人之间咒力的连接也一同断了。
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末班车已经亮着灯缓缓靠站。车门打开,月见没有犹豫,一步踏了上去。
然而下一秒,胳膊被人从身后猛地拉住。
她重心一歪,踉跄了两步,随即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
似曾相识。
那一次,是因为刚成为五条悟学生的她实在扛不住对方的训练强度,动了回家的念头。也是在踏上公交车的一瞬,被五条悟追上来拉住。
那是最初世界线的故事。如果不是他当时及时的挽留,她没有机会爱上他,也就没有之后所有所有的故事。
她记得他当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记得他抓住她手腕时那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此刻拉住她的男人,与记忆里那个青年的影像,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明明已经决心要改口的。
月见抬起头,却还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五条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