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沉。
正如玛雅预言所言,2012年12月21日这一天,太阳落下后便不再升起,世界将会坠入永恒的黑暗。
血月当空,刺骨的寒意连裹着记忆汹涌而来。
“夏油,是朔望……”精灵月见攥紧夏油杰的袖口,声音紧绷,“那只名为朔望的咒灵……我认得它的气息。它复活了。”
“杀死谷川寺的那只?”
“……嗯。”精灵月见突然想到什么,“前段时间那些频繁发生的献祭事件,恐怕就是为了召唤它。”
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目的又是什么?
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
夏油杰敏锐地意识到某种可能性。
“这也许是杀害谷川小姐的凶手布下的陷阱。”他谨慎地环视四周,握紧手中的无尽灯。在持续注入咒力维持灯效的同时,一只被驯服的巨型咒灵从他身后赫然现身保护。
单手护灯,另一手还要顾及精灵的安危——此时的夏油杰难以施展娴熟的体术。
与被困在地铁站内的五条悟处境截然相反,他只能依靠灵活的术式应战。
“它们来了。”成群的咒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如果只有他们二人,大可避开战斗撤离此地。但地铁站周边仍聚集着大量民众,不阻止咒灵的侵袭,这些人都将成为饵食。
可数量为何如此之多?
夏油杰心生疑虑:咒灵来袭的方向本该有乐岩寺校长和悟安排的咒术师驻守。无论如何都不该让它们如此轻易突破防线。
更何况这些不过是二级以下的低阶咒灵。
“虹龙——”夏油杰召唤数只咒灵组成防线抵御潮水般的进攻,随即带着精灵月见乘上虹龙腾空而起。
此刻的他必须避免无谓的战斗。
从高空俯瞰,末日的景象尽收眼底。
咒灵吞噬着人类,人类则在互相追逐撕扯。
整个社会已陷入彻底的混乱。
精灵月见震惊地注视着下方的惨状,而夏油杰始终面无表情。
在五条悟和精灵消失的这几天里,他早已目睹了太多人类自相残杀的场面。
“从某种意义上说,希望是统治阶层必须让民众看见的东西。”夏油杰突然开口,“一旦失去希望,看不见未来,人类就会做出可怕的事。世界秩序也将随之崩塌。”
“最简单的希望,就是告诉他们还有明天。”他继续道,“当所有人都深信末日将至,那些曾经恪守的约束便会土崩瓦解。”
这些约束,包括法律与道德底线。
“可是等谷川月见回来,裂缝消失。人类平安度过明天后就会明白,根本没有什么末日。”精灵月见悲哀地说,“而那些提前结束的生命,就白白牺牲了。”
“愚蠢至极——”
夏油杰没有再说下去,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
这些年来,无数咒术师献出生命,他更是咽下无数如呕吐物般令人作呕的咒灵球,全都为了保护这群弱小的人类。
然而这个群体不仅孱弱,更兼具自私与愚昧。
稍遇风吹草动便陷入恐慌,内心的平静需要靠协会和社会的舆论引导来维系。
时至今日,因他们对末日的恐惧滋生出的庞大咒灵,已经让这一年内牺牲的咒术师数量超过过去十年之和。
咒术师为人类而死,人类滋生的负面情绪却成为杀害咒术师的凶器。最终这些被保护的对象不仅不知感恩,甚至自相残杀。
实在令人作呕……
“夏油……”
“……我没事。”
“哦。”精灵月见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却不敢点破。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能感受到夏油杰身上若隐若现的负面情绪。
不知他是否又想起了那个村庄里救下的两个女孩。她们因身负异能险些被村民当作妖怪处死。自那以后,夏油杰虽未表露,沉默的时间却与日俱增。
他是不是……开始厌恶人类了?
“咦?那不是伊地知吗?”
精灵月见突然指向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他周围潜伏着众多咒灵,单凭一人恐怕难以应对。
“夏油,我们去帮他吧。”
“……好。”
————
【涩谷,明治神宫前站】
街道上弥漫着硝烟,伊地知在废墟间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男孩。
“这里很危险。”他快步上前,“你的家人呢?”
男孩抬起头,眼神空洞:“都死了……就在刚才。”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他看见男孩身边散落着一个女士手提包,心里顿时明白了。
“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不用了。”男孩机械地摇头,“哪里都不安全。”
“五百米外有庇护所……”
“那些帐篷根本挡不住怪物!”男孩突然激动起来,瘦小的手指向不远处一栋半塌的公寓楼,“你看那边!它们连钢筋水泥都能撕碎!”
“是设有结界的地方。”伊地知耐心解释,“普通怪物进不去。我向你保证,会保护好你。”
男孩迟疑地望着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刚刚失去双亲的打击与咒灵的恐怖,让他难以快速重新建立对任何人的信任。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卷起地上的碎石。白色巨龙盘旋了几圈缓缓降落,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夏油杰站在虹龙背上,宽大的袴裤下摆在风中翻动。
“夏油先生!”伊地知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夏油杰的目光扫过废墟,落在男孩身上。
“我在巡视的时候发现一名幸存者……”
伊地知看了眼男孩,对夏油杰说道:“现在人手不足,如果夏油学长能带他离开就太好了。”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夏油杰皱眉问道,“虽然这片区域刚被咒灵毁坏过,但不能排除二次袭击的可能。按照咒术协会安全准则,至少需要三名辅助监督共同巡视。我没记错吧?”
伊地知为难地回答:“协会刚刚下达指示,要求所有在涩谷站附近的工作人员撤回救援中心。”
“他们打算让五条一个人对付所有咒灵?这怎么可能。”精灵月见也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五条先生能从帐内突围,开启领域就能清除涩谷外的咒灵。”伊地知解释道,“但如果他出不来......其他人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伤亡,反正整个社会都会崩溃......这是协会的原话。”
情况不太对劲......
“不管协会有什么指示。”夏油杰神色不悦,“我们按原计划支援悟。”
男孩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夏油杰向他伸出手,勉强露出温和的笑容:“跟我走吧。”
“我不去!”男孩任性地拍开他的手。
他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对夏油杰嘶声呐喊:“既然你们这么厉害,能召唤巨龙对付怪物,为什么不能早点来!”
“……”伊地知不忍地别开脸,而夏油杰的目光始终平静。
诸如此类的质问,从过去到现在,他已经听过太多太多次。
“如果你们早点来,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你们知道吗!”
即便是被咒术师救下的人,有时也会像憎恨咒灵一样,对他们投以同等的怨恨。
所以……
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些事呢?
他看着痛哭的男孩,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明明一直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心里只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哪怕是一个微笑,一句感谢。咒术师付出生命所期望的,难道连微不足道的一点认可也难以实现吗?
“夏油?”精灵月见敏锐地察觉到夏油杰情绪的波动,此时血色月光愈发浓重,他手中的无尽灯也随之明灭不定,“朔望可能就在附近,我们得保持警惕。”
“……嗯。”咒力重新注入灯盏,幽蓝的光芒渐渐稳定。
就在夏油杰失神的片刻,那个孩子突然转身跑开。伊地知急忙追去,却不料废墟中潜伏的低等咒灵突然发难,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了两人的脖颈。
夏油杰听见呼救,抬手召出咒灵,利落地将袭击者祓除。
然而在恍惚间,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废墟中:身披袈裟,长发散落,脸上带着邪佞的笑意。那个“夏油杰”随手提起男孩的头颅,像折断小鸟的脖子般轻轻一拧。
幻象转瞬即逝。
仿佛像是他内心恶念的具象化残影。在刚才那一瞬,他的确有闪过“不必相救”的念头。
不过是个不知感恩的普通人类……
只是个普通小鬼而已……
“夏油学长,您没事吧?”伊地知抱着昏迷的男孩站起身,“太感谢了!我先把这孩子送到救助站,五条先生那边就拜托您了。”
“……好。”
不祥的预感骤然降临,精灵月见清晰地感知到朔望的气息正在急速逼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重,漂浮的尘埃仿佛沾染了血珠,在月光下诡异地悬浮。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声同时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时机已至——”
夏油杰猛地转身。虹龙在他周身盘旋,发出低沉的龙吟。
“它来了。”夏油杰沉声道,四下探寻,试图锁定咒灵的位置。
血月当空,整片废墟仿佛都浸染在血色之中。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咒灵嘶吼声,仿佛在迎接它们的君主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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