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均是默契的对此一字不提。
马车行驶一日,停于高阳县。
知州,知县并着县城带着一大队人,恭敬地候在城门口迎接,远远瞧见有车来,这些人各个整衣敛容,恭敬候着。
却见一匹高马率先而来,停于众人身前,直道:“尔等无需迎,领路往安顿之处去便可。”
言此,众人散开上马,为其领路。
车辆过而不停,到底是宽轮大车,纵然提前疏通过,也还是挤得些商贩行人往那犄角里让去。
趁着天色渐晚,有那大胆的,是微微抬着头去看这左相府的马车究竟是何模样。
待车走远,聚在一处,议论纷纷。
官舍之内,影儿揉着发酸的后腰,在一处水塘边走着活动筋骨。
夏莲几步而来,趴到影儿耳边,小声说:“柔澜在隔壁那间院子,是晌午时到的。方才我给水央送完药时,瞧见她好像要出去,被侍卫拦下了。”
影儿一思后,看向房门,自从方才连决进了屋,好一阵儿了,是一点儿动静没有。
影儿眼眸一眯,对着夏莲道:“走,你与我同去。”
此时,在屋里转着圈的柔澜是繁复心思压在一处,突的响起敲门声,一份警觉攀至她的面上,不带细究,门被推开。
看清来人时,柔澜顾不得惊讶,几步上前,定在离影儿两步远的地方。
起唇过后,复又合上,欲言又止。
与她不同,影儿倒底从容些,她抬步绕过柔澜,往凳上一坐,对着守在门边的夏莲道:“你出去,将门带上,若爷问起,就说我与柔澜说说话,稍后就回。”
关门声响起的同时,柔澜急急坐到影儿对面,她许多话攒在腹中,现在见了人,是情急之下不知先问哪句好。
影儿平淡地看着她,率先开口:“你该是猜得到,如今的你,大抵死不了。”
柔澜抬眼,深深看她,起唇道:“需要我做什么?如何准备?便是你有计划,也不会一离京便动手罢。”
影儿视线一扫房门处,压着嗓音:“不急,你等连升来。我来见你,一来告知与你,切勿焦急,此事无从商议,不管你如何仔细,都会被他发现。二来我不疑你要他死的心,我也给你句准话,你我于此,目的相同。三来切勿轻举妄动。”
影儿再三叮嘱的话,柔澜自然刻进心里,静待时机四个字她自是擅长得很。
如今有了影儿的准话,她吃颗定心丸又将其他疑虑说了出来:“可连升不会为了我去与他对抗的,若要动手,不是该趁他回来之前?你究竟,让他去做何?”
“我让他去保你的命。”
至此不再说,俩人对视的眼中各自蕴着心机。
月爬窗沿,影儿轻轻推开主屋房门,她微一环视,就见翟离单手撑额,颇为闲散的坐在圈椅上,随随看着她。
他笑道:“说完了?过来。”
影儿捏着笑过去,坐到他身上,抬臂勾住他,将小脸埋在他脖颈间,藏眼中的寒凉,她控制着语气,带着些娇腻道:“你可有派人偷听?”
“我何须派人偷听,人都在我手里,我有何可惧?”
他轻抬起她的下颌,与她对视。
她眼底漾着碧波,润却不带温度,翟离将一闪而过的失望藏得极好,他对着她笑,“去看看那桌上,东西让不让你满意。”
影儿在他的轻拍下起身,挪步探去,她视线留在翟离身上,往后退了两步,看他随然端盏,一副云淡风轻之样,便心绪平静的往桌面而去。
一个木头匣子,环臂可抱的大小,形式普通常见。
影儿看着开合处那抹深红的印迹,心下明白七八分,她回头对着翟离道:“可是秦风?”
翟离放盏开口:“你看看。”
“我不看,你就说是或不是。”
翟离唇边勾笑,起身向她走来,边走边揶揄,“当初亲眼看着载嫣载清命丧黄泉,还以为,你不仅变得心狠手辣,还涨了胆子。如何太久没杀人,惧了?”
影儿蹙起眉吸气,双臂往胸前轻轻一环,“翟离,你当真知道如何让我烦你。”
翟离闻言一顿,大笑开来,上前揽腰将她搂进怀里,“你倒越发孩子气了。”
越发像过往,越发让他没脾气。
那个木盒,终是没被打开,东西放在影儿面前的时候,影儿就知道,翟离不会骗她,至少这种事,他懒得骗她。
一夜温情相拥,两个人都绵里藏针,控制着自己的分寸,只让对方接到软意,却不让其疼。
当真可笑。
自高阳县出,沿路官道,一日一停。
近乎半月,抵达均州。
均州,一座连接三城的枢纽要道,车水马龙,行人过客如织。
喧闹之声从还未进城门便开始往影儿耳里钻,她好奇的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瞧许多布衣肘挎小篮,其中搁香,她回头去问翟离:“此处灵验?”
翟离后靠椅背,双腿随意懒散的伸着,肘搭椅上几,手中盘串,看着影儿笑答:“均州城,武当山。武当一年四季都有香客。加之再过一月有余便有庙会,自然人更多些。”
影儿不语,掀帘复看。
一只手按住她的发,轻轻揉弄,顺发而下,勾起发尾,于指尖摆弄。
“山中紫霄宫,带你去。”
“为何去那儿?”
“道家之地,你会不会不忍心对我动手?”
这一句直白的话,让影儿瞧他半天,是深吐一口气,“我当,这一路走来,对你好言好语,言听计从,你该知道我的心意。若你这心这般难捂,你也不用带我去,就此把我搁一边算了。”
说完赌着气,往远挪了挪。
被翟离捏着发尾拉住,影儿直接转过身,一拍他的手背,将发丝拽出来,而后杏眸一瞪,挑眉扬颌,“昨儿便于你说了,若你再做让我不虞的事,我也叫你好看,你自己说过余生不长,非要这么勾我的火,时不常来一句让我气恼。”
“罢,饶是如此,你我散了罢,一身干净。”
翟离听着,只是一声淡笑,套上手串撑椅挪向她,俯身在她耳边说:“好,原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嗯?”
影儿不动也不理,听他又说:“一会儿车停半路,我带你去逛逛。此处,我们会待些时间,大可慢慢走。”
过城门时,武当郡三个大字悬于城墙,恰巧影儿掀帘看见,回身又问:“你和赵琛串通好了,对否?”
翟离一乐,“离了京,都敢直呼名讳了。”
他蹭上前,“谁给你的胆子?”
影儿一笑,颇为潇洒,“你给的,如何?可是我底气不足?”
翟离眼弯渐深,沉在她的小性子里,“我能与他串通什么?与他串通的人,不是你吗?他妄图让你在我身上使手段,好在让我返京为他卖命。而你妄图借他之手赶我回京,然后独自逍遥快活去,对否?”
影儿呼吸一滞,轻轻偏头,“你又哪里听来的荤话。”
“无需听,你这段时间乖成这样,不是在明修栈道?赵琛不会让我死,所以一定会威胁你,而你又不值得他信任,所以他一定会让你配合他,怎么配合呢?你周围,一定有他的人。影儿猜猜是谁?”
影儿慢慢看向他,眼里流出些难言之色,而他眼中却是猜忌散去,独剩温柔。
他提醒她,“不到此处,若说给你,你定会露出马脚。影儿若当真愿与我一世,你我二人做一场局,戏弄所有人,而后消失,好不好?”
“消失去哪儿?”
“看你,你喜欢哪座城,我们就居哪座城。”
“就你这惹眼的样子,哪里都能被赵琛翻出来。”
翟离笑着搂住她,“你看,你担心的是被他翻出来。影儿,言多必失,你又暴露了。”
影儿闭眼不再说话,累,过往怎么没觉得与他相处这么累。
也对,过往,是他在装。
车轮停下,连决掀开车帘道:“郡守与知州知县均到,辟了路出来,着人来问,爷是先下榻还是先转转风土人情。”
翟离弯着眼看影儿,温声说:“问夫人。”
影儿嘟囔,“我算哪门子夫人。修了的夫人?”
翟离一把搂住她,顺势按住她的侧脸压到嘴边:“胡说,不是又喝过一次交杯吗?你仍是我夫人。”
影儿轻哼一声,对着视线飘向车帘的连决道:“我要转转,但是不要那许多人跟着。”
下了车的影儿,轻轻拧着身子熟络筋骨,她眼前一亮,这座城是帆樯林立。一条主道来往可通四辆马车,道路两旁都是二层小楼,青砖围墙,家家户户都有高于墙顶数尺的封火墙。
翟离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往繁华的街道走。
一对碧人携手而行,惹得行人竞相驻足观看。
影儿有些局促,试着抽了抽手,却被翟离用力握住,“难为情?”
她垂目微微一噘嘴,轻声埋怨:“这地方的人,怎的都这般没眼力,有何可看的?”
翟离笑着牵她走,漫无目的又好似精心设计。
转来转去,落在一条小食街上。
街道不宽,左右两侧摆满了商贩,影儿听翟离对着身后的随从交代,说着无需赶客,也无需跟来,而后便搂上影儿的腰,没入人群中。
“这里夜间更热闹些,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鸡头蘸糖砂均是有,可想夜间来吃些?”
影儿一双眼来回扫,又看向翟离,“以往,不是说街边小贩不干净?”
翟离宠她道:“如今,自是不同了。若你想,都依你。”
这话听了许多次,影儿早已不再往耳里去,她自是不知,这一次,他是说到做到了。
二人走了一条街,影儿吃了些糖霜玉蜂儿,直觉得腻,将剩下的半包塞进翟离手中,挤着牙道:“这莲子也太甜些,如何下得去口,寻些茶铺子解解腻罢。”
翟离柔笑答好,又领着她去寻茶铺。
逛来逛去,掌灯十分果真繁华不减,沸反盈天。
行人摩肩擦踵,可翟离与影儿的身边,却是始终能留的出一人的距离。
倒不是他二人特意,而是翟离往那儿一站,玉树临风又添强势霸气。
天生逼人的气场带着些不怒自威,周遭的人都不自觉的往边儿上蹭,给他二人留出空间来。
影儿走的双腿发酸,后腰发胀,她快走一步挡在翟离身前娇俏一个回身,伸手就要抱。
翟离一挑眉,“不是嫌人多?”
影儿弯眼偏头,微一跺脚,“我累了。”
他看着她,眼底开始显现影儿许久不曾见过的宠溺,那宠溺不带付出,不带条件,就是毫无缘由的宠。
似过往。
他唇角肩勾,不大的声音被人潮淹没,但影儿听到了。
他说好。
翟离上前打横抱起她,转了方向往街口走去。
影儿越过他的肩侧,才看见原来他们身后始终跟了人,连决与几名随从,双眼不移的跟着他们。
影儿埋下头不动,当真走的有些累,这活人轿子,便坐一回。
也不惧周遭视线滚烫了,反正他们是要走的,又有何妨。
行至略静处,茶棚里传来说书人的声音:“这道家圣地,自是武当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风景如画的地方,你道是哪儿?”
影儿抬眸看去,瞧那众人异口同声:“青城山。”
这是第一次,青城山三个字,种在影儿心里。
郡守安排的住处巧妙又得益,在武当山脚下一幽静处,几间院子,外围高篱,颇有趣意。
翟离将影儿放在椅上,起身后叹了口气,“你倒是,比离京时略胖些。”
影儿捂着小腹轻轻蹙眉,带着嗔怪:“你去寻夏莲,叫她取药来,怕是那糖霜玉蜂儿不干净,我肚内翻搅,有些抽疼。”
翟离温柔看着她,轻‘啧’一声,在她身前蹲下,“你指使我?”
影儿怒上面颊,“为何不可?你是我夫君,我不可指使?”
说完一咬唇,露出盈盈欲泣之态,好不可怜。
翟离一笑,起身一揉她的发顶,轻声答好,亲去寻夏莲。
影儿看着他关门而出,眼里散尽温柔,冰冷似凝霜。
她轻轻冷笑,心道翟离,是从没变过。
他要的还是她那使小性子,对他微微带刺又听话顺从的模样。
她当然学乖了,也藏得越来越深了。
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章连升带回影儿的算计……
夏莲把了脉,说影儿脉象弦紧,熬了些黄芪柴胡的药汁子喂她喝下,直到影儿微微发汗,才觉好些。
翟离喂她吃了些水饭,扶她沐浴,替她盖上丝被,半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温柔得似才抽出芽的君子兰一般,“好像,不似之前那般出血了,如今可还容易疼?”
他揉了揉她的手,“这些时日,虽一日一停,但终究耗费心力。明日带你去吃些补气血的膳食,睡罢。”
“你不睡?”
“到了荆湖北路地界,有许多事情,需我处理。你先睡,我自会回来。”
影儿不悦之意明显,她轻声嘟囔,“你有何要处理?”
翟离看着她,目光里似有柔情扣了环,明晃晃往影儿眼里灌,“不想我走?”
他轻轻松手试她,果然被她反拉住指尖,她压着声音,孱孱道:“你陪我。”
翟离眼里滑过煦色韶光,停留后散开,他俯下身子,捧住她的脸,唇贴长睫,音调里带了丝惯宠,“好。”
影儿颤着睫,逗他痒,招了他翻身上床来抱她。
头顶传来他有些难熬的声音,无关情与欲,只是不舍,落在影儿耳里,大有些弥补之意。
“你好像,回到小时候了。”
回到以前,撒娇,调皮,无所顾忌,又对他百般依赖。
影儿不说话,安静的不得了。
听他又说:“若我也回到过去,你可还愿维持这样子?”
回到过去,温柔,深情,对她纵容偏爱,呵护备至。
她心如止水,默不作声。
他等的心烦意乱,自找借口,轻声一叹,向她索问:“怕是不能了罢,若我足够努力,你还会不会心疼我?”
影儿仍是没出声,翟离将唇靠近她的细颈,听见她呼吸渐匀,他无奈一笑,舍不得松手,过了许久,终是下了决心一般,轻轻抬手,翻身而出。
他穿衣吹灯,定于门口,几吸,终是推门而去。
他离开的声音,牵开了影儿的双睫。
鸦羽之下,是一颗冷冰冰,黑洞洞的眼眸。
影儿掀被而起,借着月光拽了一件衣衫披上,靠窗寻月。
她心内冷静得可怕,细细想着翟离的变化,及他的目的。
上次,不知她是何时暴露的,也许是从他带她去药房,便是在试探。
影儿掩下密睫,许久一笑,此番倒好,何时动手,如何动手,是连她自己都不知,如此最好,不露马脚。
她慢慢走向房门处,数着呼吸,一揉乌发,弄得乱糟糟的,而后开门狂奔而出,嘴里不停地念叨,“长卿长卿”
躲在门边啃包子的夏莲腮帮子鼓鼓的,看见影儿冲出来,咕哝着就跳着步子去小屋里戳水央。
水央疾步而出到影儿身边,扶住她,听她嘴里念叨,便忙说:“爷在楼下正厅呢。夫人可是”
不等她说完,影儿就甩开她,往下奔去,转过楼梯,不顾连决惊诧的目光,用力推开门,跨过门槛,用眼去寻他。
他稳坐正厅之中,交椅之上,四周几名身着青绿曲领大袖,腰束大带的七品官员正恭恭敬敬弯着腰听翟离的差遣。
翟离瞧见影儿跌跌撞撞跑进来,是眉心一折,她发丝凌乱,衣带渐散,未屐鞋履。
此时是用一双装满了泪的水眸,望着他,双唇微启,轻浅又急促地喘息着。
他一撑扶手起身,大步张臂向她而去,将她抱进怀里,打横抱起,便往外走。
踏出门槛,他语调略带责备,“作何跑出来?”
影儿听到他的声音,努了劲儿抬臂,像攀援的藤蔓一般搂住他的脖颈不松,带着哭腔,“我醒的时候,你不在,你为什么不在?”
他停下步子,顿在台阶上,似一颗干透的海绵被扔回海里,吸满了水,渐沉于底。
这带着分量的胀麻之感让翟离身子有些无力,奈何抱着她,只能吊着一口气,垂目看她的发顶,将她更紧的护在怀里,快步往屋内而去。
他将她放在床上,因她不肯松手而轻声哄她:“听话,让我把衣裳脱了,躺下抱你,好不好?”
影儿不肯,搂着他摇头,坚决不松。
他无法,只能叹了一口气,踢开鞋子,合衣上床搂住她。
小小的声音,从臂弯里钻出来,“以后,不许让我睁眼找不到你。”
静默无声,只两双黑瞳里,流动着不同的意味深深。
一人似骤雨初歇,带着潮气,润开了万物生。
一人似雪落成冰,裹着寒气,冻住了满天地。
似倦鸟归巢,静歇一夜。
影儿颤开双眸时,便对上翟离的视线。
她轻轻露出笑,抬臂缠住他,一个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
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间,用唇轻蹭他,蹭得他发痒,双掌按住她的腰,将她往下拽。
小腹一个用力,坐起身子,他单手抬起她的尖尖的下颌,对上她莹莹的眸子,笑道:“撒娇?”
影儿歪头一笑,往他小腹贴去,搂着他的腰呢喃,“嗯。”
骨头都要酥了,翟离笑着一手按在她后脑上,也是轻柔地不像样子。
二人着实腻歪了一会儿,影儿才笑地娇羞的唤了水央进来伺候。
出门之时,俩人均是神清气爽,简直一副如胶似漆之态。
去到正厅用膳,一进门影儿便稍稍一顿,放缓了步子。随即扬笑从容道:“几时来的?可还顺利?”
立在梁柱边儿的连升拱手对着翟离行礼,答道:“昨儿夜间到的,一切顺利。”
影儿瞧他后背一个包袱,正欲开口,就被翟离牵着手,按坐在圆凳之上。
他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先吃罢,东西在他包里,吃完拿给你,再告知你如何用。”
影儿听话拾筷,才夹了几丝青笋,便直勾勾盯着翟离,说道:“让柔澜一同来吃罢。”
一言出,连决扫向连升,又在翟离的示意下,出门去唤柔澜。
翟离一身温润之气,连带着语调也柔,“你多吃些,一会儿带你去山上看看,待到了半山腰,才有东西吃的。”
影儿原本一双眼斜斜盯着垂目望地的连升,心里晃着狡猾的尾巴。
听翟离一言,是忙收回了视线,看着他,略带苦恼地问:“要爬山?”
“到了武当山,你不去进个香吗?”
影儿嚼着笋丝咽下,急忙寻理由,“你知道的,我素来不信。”
他只是看着她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脚步声只一道,是连决去而复返,对着影儿回话,“柔澜,身子不爽。她说今儿怕是不能陪夫人用膳闲逛了,等明儿好些自会去向夫人赔罪。”
影儿一蹙眉,歪头去看连升,他就那一瞬间的笑容,还是被影儿抓住了。
影儿咬了咬筷尖,带着无奈的口吻说道:“罢了,歇会儿,我去看看她。”
“你何时与她这般好了?”
影儿一松筷尖,拧着嗓子,“女人家的事情,你们男子不懂。我自是有些话要问她。”
“何话?”
“不告诉你。”
翟离笑着用膳,不再追问。
饭毕,她问连升要了蛊,当着翟离的面,问得详细,“这蛊如何使?若子母分离会如何?可有时效?若一人死,另一人呢?”
连升将影儿摊在桌上的两个蛊盅往远移了移,不出片刻,一蛊便轻晃起来。
“这是因何?”
“子母蛊,子蛊感知到母蛊在边上,便会四处乱窜,想控制谁,便对谁下子蛊。蛊盅开盖见光,蛊便不会再动,取出服下即可。”
“可痛苦?”
“子蛊长期不见母蛊,会极度痛苦。”
影儿双臂撑在桌上,挑着笑去看垂目望珠串的翟离,逗弄道:“怕不怕,我给你下蛊?”
翟离一笑,抬眼看她,“不怕,如此,你与我更分不开了。”
影儿瞥他一眼,“这东西对你没用,给你也是浪费。”
说完将两个小蛊盅收了起来,起身对着水央吩咐,说要换衣,让她跟上。
影儿踏出门去,翟离才沉了视线,他双眸散着些阴厉,淡淡望着半开的房门道:“东西给我。”
身后的连升,将包袱里格那更小的蛊盅取出,递给了翟离。
他收进怀里才道:“云肆还那般逍遥?”
连升笑答:“是,在苗疆密林里寻到的他,正找蜈蚣呢。”
翟离微微偏头,给他提示,“自己收好那东西,估计她这会儿,正盘算着下手。且等等,给她些时间再出去。”
这边盘算着下手的影儿,对着水央吩咐道:“抓紧去厨房,将那方才我吃的莲子百花露取了一碗来送到我屋里,快些。”
水央点头后,小跑而去,影儿瞧她走远,才急急回到屋里,将捂着的两个蛊盅拿出来搁在桌上。
子蛊带绿纹,母蛊带紫纹。
影儿取了子蛊,又将母蛊藏起,恰巧对上水央敲门而入。
影儿冲着她招手,让她关门后将露放于桌上。
食盒打开,一碗百花露还未被取出,就被影儿放了蛊。
那小小的蛊虫,开盒瞬间便没了动静,由着影儿将其倒入,寻着那的花瓣片子下躲去。
影儿不盖食盒,亲自拿起,推门而出。
不过一个弯,便到了地方。
她抬手颇为知礼节的扣了扣门,听屋内想起沙哑的问询声,她推门而进,拎着食盒,立在门边。
床上半歪着的柔澜有些惊愣,也还是撑起身子,下床去迎她。
瞧她手里拎着食盒,便要伸手去接,却被影儿一个晃身,往里几步,搁于桌面上。
她取出百花露,坐下说道:“你也来坐,连决说你身子不爽,我想着来瞧瞧你。”
她真是满面好心模样,让柔澜有些吃不准。
“尝尝,这莲子百花露,方才我吃了,觉得不错,与很早前在宫里吃的相似。我料想你还没来得及用膳,专程让厨房递了一碗来,你快尝尝,凉透了,便不是滋味了。”
说着,便往柔澜面前推去。柔澜视线落在百花露上,心内腹诽,影儿怎么这般好心?巴巴给她送吃的,可她亲来一趟,如今自己又全仰仗她,这东西是必定要吃的。
可万一,里面搁了些东西。
“如何?没胃口?”
几个字抽回柔澜的思绪,她心内一想,影儿若要她的命,不会此时下手,何况连升才回来,她还要用自己制约连升,定不会如此不知分寸。
柔澜一笑,“多谢你上心,我倒真是有些饿了,你来的倒是巧。”
她说完,也不用勺,竟是端了碗,一口气将其喝了下去,落碗后抽帕拭嘴道:“连升回来了,你可见过?”
影儿挂着从容的笑,“见了,方才用膳时,他就在边上。”
柔澜漾着笑,给影儿倒茶,又给自己添一杯,“他说有东西要给你,看来你也是得了。”
“自是得了,此时,尽在你肚里呢。”
柔澜笑容一滞,不明所以地看向影儿。
她大概知道是什么,昨儿半夜连升推开房门时,她就醒了。
她看连升踩着月色放下包袱,脱去外衣前来抱她。
他紧搂着她,向她诉着衷肠,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左右两句话,“我很想你,很念你。”
如此,自是水到渠成。
二人克制着声音还是搅得惊天动地,直至天明放休。
许久未尝甘果的二人,难免不知分寸,不知轻重,如此晨起时,连升靠着身子骨硬,还扛得住。
可柔澜却是床都下不去,只能撑着一双雾蒙蒙的眼,对着他索情。
连升并未多言,情愫全在掌间,按着她的发,滑至她的肩,轻轻捏着,小声对她说:“有我,夫人要的东西,我取来了,你不会死。”
说完,落吻于唇,几番缠绵,直至连决扣门才出。
她本不知是何物,也无心细问,终归不是她可控的,问了也白问,只是猜测大概是什么药类。
哪知这东西竟是进了她的腹中。
她颤了颤音,“为何,给我?”
影儿笑着轻拍了拍她略带凉意的手,“你总要有些软柄在我手里不是吗?连升自会告诉你,此物是何物。你放心,这东西的妙处你早晚会知。”
说罢,她起身,临踏出门时,背对着她道:“柔澜,你我的往事,到此为止。此番之后,看你造化。”
影儿步调放慢,回到正厅时瞧见翟离正伏案写着什么,四目相对,翟离搁笔而起,而那纸张则被连决收入袖中。
翟离稳步行至影儿面前,倾身笑道:“做完了?”
影儿一顿,装作无辜,“做什么?”
翟离笑而不语,搂上她的腰,俯身在耳边又问一句,“剩下的,等我们回来?还是影儿需要我再给你些时间?”
影儿怒目而视,心道他狡猾,竟是猜到她的算盘,她故作气恼的扭头,“回来罢,也让她苦一番。”
如此,翟离搂着她,便往那院外走去。
第118章 一百一十八章以柔克刚,你学会了吗……
今日热闹,出门时影儿身后跟着水央夏莲,翟离身后跟着连决连升。
车停于镇内,前方路窄人多,故而翟离吩咐下车步行前往。
影儿被翟离扶腰半抱下马车,她回头看一眼来时那坑坑洼洼的路面,面露苦色,“晃得我身子都要散了,哪里还走得了路。”
翟离一笑,搂住她的腰轻捏了捏,惹她发笑后才道:“无需走太远,前面一座城隍庙,带你去瞧瞧。”说完便带着她向前走。
影儿拧着劲儿,不太得意,找话诉无奈,“了不得,这会儿去个庙,过会儿爬个山,我这身子还是别要了。堪堪止住的咳嗽再让你勾出来,你怕不是想让我累死在这山上罢。”
翟离听得唇边勾笑,不顾周围布衣人多,倾下身子就在她耳边吸了一口香,果不其然,影儿更怒。
瞧她单手捂耳,杏眸圆睁,翟离悠悠说道:“你过往去的是佛家寺庙,此番来的是道家之所,这本就不同。城隍庙里供着碧霞元君,闭目便知天下事,谁善谁恶,手里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影儿正想拿话激他,既是手里一本账,那他这作恶多端之人,如何还敢堂而皇之的去?真不如去趟寺庙,倒是众佛慈悲。
到此一顿,突然明白过来,他说的过往,是她与江子良。
她悄悄收了脾气,跟着他往城隍庙而去。
进庙添香自不必说,影儿意在让他忘却佛庙之事,故而环视后又对着翟离问了许多道家之疑。
翟离逐一答了,随后便是面色可亲地看着她,又抬手等她覆上,牵她离去。
武当山九宫,恢弘霸气,先帝敕建的净乐宫还未竣工,玉虚与紫霄便成了翟离带影儿细走之地。
重檐歇山式的建筑,依山而建,先疏后密,嵌在山体间,浑然一体更添神秘与庄严。
影儿顺阶而上,被这一路之景所撼。
她驻足于远处,去看身穿白色道袍,清练太极功的数名道士。
翟离告诉她,这是以柔克刚内外兼修。
她停于石阶下,去看平台处一身干练,执剑而练的众位武士。
翟离告诉她,这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话落入影儿耳中,经过一番咀嚼消化,便成了柔弱能胜刚强,决胜的是蛰伏与时机。
至此,道家二字,在影儿心内扎了根。
她溢出些被提点后的愉悦,怕他瞧出破绽便挑了话头问他:“你方才说,道法自然,明心见性,又是何意?”
影儿边说边往上走,极为自然的挽上他的臂,两眼闪着光笑看着他。
翟离因她的行为而满眼欣慰,对她回以一笑,而后柔着声调道:“我如何得知?道法自然与明心见性,这话该是待影儿了悟了讲与我听。”
影儿一双充盈了渴知的双眸盯着他,哪知得了这么一句话,是唇角一压,撇过头不去理他。
他却停下步子,温润的指节触上她的下颌,轻轻转过她的脸,与她视线相纠,带着些不甚有把握的语调向她确认——
“会吗?若影儿了悟了,会告诉我吗?我可等得到这一天?”
她想敷衍,却好似定格。
终是由他一笑,一揉她的发顶,将这事含混了过去。
山间雾起,似瑶台仙境。
一股执念引着影儿一步一阶向上爬去。
爬的
香汗淋漓,气喘吁吁,总算瞧见那翘起的飞檐,影儿一弯眼,长舒一口气,嘟囔一句,“总算到了,你说的真武大帝像,便是在此罢。”
她不等翟离回她,松了他的手意欲加快步子向上走,却被翟离拽住胳膊,“见了屋檐,便算看了,你若想在山间用膳,我们便往小道走,若你不想,我便抱你下山。”
影儿一扬声,似炸了毛的猫,“我不下,到此一步还不看看吗?”
说完去推他的手,却听他又问一遍:“山间吃,还是下山吃?”
影儿提着一边唇角,蹙眉不言语。
手下动作却不停,拍他那只抓在她胳膊上的手。
哪知翟离竟是不再多说,直接将她扛起,搁在肩上,往山下走去。
影儿惊呼后捂唇,一个劲儿握拳敲他,“你作何?都上来了,如何不见一眼再走?若不见,你又何苦与我上来?”
翟离不理,只唇角挂着邪祟的笑,扛着她大步流星。
影儿见他去意已决,是颇为不满又添烦躁,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他的坏话。
又未听他反驳故而是更为恼怒,出口之言转为斥责。
直到坐上车,翟离一把拉来影儿坐到腿上,捏住她的下颌抬起,用带着宠溺的威胁口吻,缓道:“不过带你走,勾出你这么大的脾气?记吃不记打?等我收拾你?”
影儿定住,视线晃过几瞬诧异,隐带惧怕。
翟离一笑松开她搂进怀里,轻柔她后脑的发丝,再度开口:“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一凶你就怕,不凶你,你又不长记性。带你出来就是想与你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但你瞧瞧,骂了我一路,你可解气了?我听了一路骂,我又该不该气?”
“分明到了,为何要走。”
“真武大帝手持宝剑,意在惩恶扬善,影儿想想,你可做过恶?我与你同上,是带你体会体肤之累,我抱你走,是不愿你被其惩戒。不明白我的心思,也不知问,一味地怒骂斥责与我,你道你狠不狠心,绝不绝情?”
影儿嗔怒略减,仍是负气,“你直说便是,何苦让我爬了那般高去悟这不痛不痒之事。”
翟离笑着捏起她的下颌,“我若说了,你可还会上山?说了你的身子骨弱,就该多走动,越歇越出毛病。你当真辜负我一番心意。”
影儿轻轻甩出一句,“我本就活不久,你知道的,不是吗?”
翟离一顿,挑起她的发丝捏在指尖,极轻地一笑,“久不久,全看你自己。”
一句话,又是两重意思,两个人对视的眼神明明暗暗,摸不出头绪。
车轮又开始滚动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她坐在他腿上,不可控的来回扭,几番下来,二人均察觉出了异样。
视线一缠,软绵绵,黏腻腻的目光勾在一起,影儿忙抬手捂嘴,可怜兮兮地摇着头。
看的翟离乐不可支,抱着她笑。
“我没说要,你紧张什么?”
影儿捂嘴不松,坚定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我怕了你了,我不要,我不喜欢。”
翟离看着她,半晌才道:“影儿不喜欢的,往后我不做。”
他环住她,又说一遍,“这几日,与你说了许多次。我在改,真的在改。”
影儿听他又一次的表心迹,诉承诺,她眼中的绵意一去不返,嗓子里一点点润出谎话来——
“我怎会感觉不到?只是我的心是你亲手劈开的,让它愈合也需要时间罢。”
他扣住影儿的下颌抬起,仔细去看她的双眸。
不知是她长进了,谎话说的面不改色,还是当真有了动摇,对他不念旧恶。
一双眼里是似天光穿云间,拨云可探,干干净净。
午间几人同坐一圆桌,于均州最负盛名的至然酒楼雅间之内。
诸多好菜,唯独一份葛粉调的膳食,最合影儿胃口,难得的多吃了两碗。
碗空还要,她细长的指尖点在翟离手背上,戳他为她去盛,翟离笑着看她,缴械投降,为她妥协了半碗,搁至她面前。
翟离随性,影儿悠然。
这轻松的氛围真是少之又少,倒是叫连决等人有些不自在起来。
偏的夏莲不知过往,勾勾笑笑的还讲了两个段子,引得影儿笑出泪花来。
影儿笑着去拍翟离的小臂,两只手搂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臂弯里深深发笑。
她抬面,水汪汪的黑眸里印上他似旭阳般温暖的眼神,她一顿,松开他,拾筷又夹起了鱼。
她扫一眼连升,不痛不痒说道:“连升怎的了,心不在焉的。”
一句话,让知情者均是提起一口气。
翟离一笑,对着她道:“他哪是心不在焉?他是意不在此。”
连升意在何处,一桌的人心里明明白白,影儿发笑起来,心想一月不见,定是思虑浓浓。
出来大半日了,估计这会儿柔澜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想着捉弄够了便轻启朱唇,带着些假意的好心道:“有些乏了,饭过,回去歇歇罢。”
影儿勾着唇看翟离,得了他的回复却是:“先去医馆。”
“作何?”
“备些药材,也带你看看。府医给的药你不愿吃,那索性到此一看,也绝你的焦虑。”
他猜得到,赵琛之前给他的,根本不是要命的。
而他突如其来的决定,也让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些密探来不及提前打招呼。
他的意图,便是治好她的崩漏之症。
至于性命,反正余生不长,能活多久,全看她怎么选。
待到医馆面前,门庭若市倒是让影儿有些诧异,她看着翟离问:“怎么,没提前知会?”
“若知会了,你不怀疑?还会愿看?”
一句话,让影儿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吊着,也是无言以对。
如此一来倒是忙,连决连升忙着排队,夏莲水央忙着在墙上挑选大夫。
影儿坐在天井长廊上,瞧着几人忙来忙去,对着身后靠在廊柱上看她的翟离道:“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有这情景?”
翟离上前一步,单手撑膝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说道:“影儿喜欢市井吗?在你喜欢的地方,置办一座府邸,你道可好?”
囚笼二字浮出心上,影儿不语,垂目望裙摆。
算不上僵持,但也不知是不愿说,还是不知如何说。
突如其来的安静,倒是扯开了影儿的注意力。她不动声色的拿眼去瞄周遭情景,微微叹气。
两人出行,便是降了档次,也是一身华贵,引人注目是必然的。
加之翟离那一身气派,便是唇边勾着笑,也不耽误他让人望而生畏,故而均是远之。
一如此时,医馆之内熙熙攘攘,二人身边却是冷冷清清。
这般一来,急促的脚步声便格外明显。
影儿抬眼一瞧,是医馆小童与主事二人急急忙忙地跑来。
来不及顺气便拱手鞠躬,说道:“小店不知贵客大驾,有失远迎还令其多等,实在罪该万死。现已安排妥当,还请贵客随小的前往里侧单房进诊。”
影儿越过他一看,原是连升,他皱着眉面露焦急。影儿一看便心下了然,她掸裙而起,跟随而去。
到底是民间医馆主事,见过的各色人等多不胜数,瞧这几位气质不凡,是勤勤恳恳又毕恭毕敬,不过一盏茶便唤来各症好手,为影儿细看。
腕上搭绸帕,一白须老者抬手一搭寸关尺,细诊之后再看影儿,面色抽出平静,换上沉重。
他心内感叹,一个女子,竟是遭了这般多的罪,下手之人当真天该杀,可到底活了一辈子,眼力自是有。
他面露和蔼之色,温声道:“夫人如今有一崩漏之症,原是不难治,只是始终未干预故而血流不止,我为夫人开些金刚藤,桂枝茯苓之类的药材,再服半月固冲汤,定可止住这血。其余的,夫人,放宽心便是。”
原意,治了也没用。
可这话说的漂亮,哪里能让人理解的清呢?
对于影儿来说,止不住反倒是好事,自打血流不停,翟离是一次都没碰过她,若是止住了,那少不得一副身子又要被他摆弄来去。
可当下确实需要一副好身子,来与他抗衡,她心里暗暗想着,对此摇摆不定。
肩头覆上一只手,影儿一紧,偏头抬眸看他。
他笑意淡淡,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轻揉了揉她,俯身说道:“我说过,影儿不愿的,我不会再强求。出来之后,我可有逼过你?”
确实没有,可那不都是她乖顺换来的吗?以往的影儿也乖顺,他一样是温润之态,简直暖心暖肺。
影儿扯出一抹笑,为了不让他起疑,微微点头,对上他的目光,算是允了。
领药而出,回到院中,煎药而服自然不在话下。
翟离与影儿进了屋便没再出来,直到一阵急促又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翟离对影儿的温柔索吻。
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章他先把后路断干净
来者连升。
一进院,夏莲和连决就去给影儿熬药,水央则进屋内服侍二人。
得了空的连升是
急急忙忙往柔澜屋内奔去。
推门而进,果不其然,眼前之景揪得他心都在疼。
缚纱的绑带一圈圈缠在她的踝间,勒的沁血,另一头则被打了死结拴在床尾。
她挣脱不得,又极致痛苦,在床上蹭的是秀发相缠,衣不蔽体。
赛雪的身子上还残留着他昨日激荡留下的红痕。
此时不显风情,倒是张牙舞爪的似份罪证,直直指向他,让他无比愧疚。
其实他知道。
从他去找云肆之前,与翟离说了影儿的意图之后,翟离不过思索几番便告诉了他,影儿要蛊,是下在他和柔澜身上的,除了他们,别人都无可能。
影儿原本之意是错开连升,连决,杀了晚灵水央,只是被翟离一招釜底抽薪给弄得没了章法。
可翟离说得清楚,蛊要取,也要让她用。
不过同时将计就计顺便取了子母蛊的解药,又再为翟离去取一份心机。
眼下影儿下了子蛊,必会对连升下母蛊。
他一方面心知影儿就是故意让她痛苦这一天,算是解一份气。
另一方面又知,哪怕柔澜已经痛不欲生,只要翟离没开口,那解药便不能用。
连升上前在床边蹲下,去看痛苦到涣散的柔澜。
她汗湿的发贴在面靥上,目光空洞到了无生机,原本柔润似桃花瓣的双唇,此时是因银牙狠咬而肿胀发红,破损之处还隐隐往外渗着血。
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着丝丝红印,一看就知是她自己抓破的。
她紧紧攥着衾被一角,一双膝顶在一起,借着力去拖拽那紧缚的绑带。
她该多难熬,连升一双手举起又放下,根本不知该怎么去哄她。
这次与她被针扎透的那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双拳一握,站起身子决然而出。
他等不了影儿给蛊,他要去求。
敲开影儿的房门,在影儿探究的目光下,连升说了来意。
并直直跪下,请求影儿将母蛊下在他的身上。
一番行为正遂了影儿的心思,她看着跪于门外的连升,笑道:“你来,进来取。”
影儿打开柜子,拿出母蛊,放在桌上,使着坏问:“她如何了?”
连升本就痛心,经她一问,是如她所愿,更做足了悲痛欲绝之态,复又跪地,言辞语调带哽,“痛不欲生,夫人,子蛊离母,是会让其痛不欲生的,待到了一定时候,是会要命的。”
影儿一顿,“多久要命。”
“两日要命。”
不待影儿开口,翟离接过话道:“你去罢,缓她不适,她还有用,别死的太早。”
连升遽急起身,拿蛊便走。
影儿看着连升的背影,有些不满足,她回头带着嗔怪道:“她还有用?你用我用?如何有用?”
翟离一腿曲起,一腿随意一放,坐于矮榻之上,一手端着盏品茗,一手揉着珠串,颇为肆意。
他随然一笑道:“她若没用,影儿何苦费这心思,给她下蛊?”
影儿说不过他,起了抵死不认的心思,又怕他接着索吻,故而一转眼珠,故作气恼不理他,掀被上床,背对他而卧。
丢出一句:“我要睡了,爬了半日山,乏的很。你可别来勾我。”
灯灭,月光钻了空子,晃在屋内。
翟离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她模糊的背影,心内细密过着他的盘算。
赵琛的人,必须清干净。
翟离要做的,是就算他和影儿共同入棺,赵琛那个疯子,也不会把影儿挖出来,抽骨鞭尸。
躲开赵琛,是第一步。若影儿当真绝情,那么杀她同穴,是第二步。
可最怕的,就是她认了命,对他言听计从,一如过往那些年。
更要命的,是食髓知味,失而复得,让他沉迷其中,难下决心。
他立了许久,终是往后退去,开门而出,下至正厅,命连决磨墨。
而他,铺纸,提笔,落下他的猜测。
一墙之隔,柔澜的屋内,连升忍着母蛊入腹的不适,将柔澜抱在怀里。
他拿刀去割断缠在她踝间的绑带,轻轻替她揉着红肿到沁血点的细踝。
他心疼地对着怀里脆弱到奄奄一息的柔澜说:“何苦将自己绑成这样,又该疼几天了。”
怀中人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荏弱的声音,一点点飘出来,“我几次都没有意识了,就想出去寻,我怕我回不来……”
连升抱她的手又添一分力,他克制不住,对她说了实话。
他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上,嘱咐她:“一定不可说出去,知道吗?”
柔澜眼里结着冰,她笑得冰冷,声音却动听,“我最知分寸的。”
她当然最知分寸,只不过对隋影儿的恨意,又添一分罢了。
一声雷鸣伴着蝉唱划开清晨的宁静。
影儿蹙眉坐起来,挥手就去拍翟离。
却是扑了空。
她渐醒传水央,才得知翟离竟是一夜未归。
“他去哪儿了?”
水央拧了帕子给影儿,说道:“与些官员商议着什么,爷还交代了,这两日将会很忙,若没回来,让夫人自行安排便是。”
影儿听此,是心里一颗大石砸在水面上,激出千层浪来。
这,是翟离吗?
“他,没说别的?”
水央面露疑惑,摇头道:“没有。”
一想后又说,“也不是没有,说让夫人好生吃药,抓紧养好身子。”
影儿看着她,当真一句话说不出来。
自打离了京,翟离真如变了一个人,也不算变,很久以前的他,就是这个样子,可影儿已经不习惯了,甚至很陌生。
她边想边穿衣,思绪纷乱中,夏莲推门而入,端了两碗药来搁于桌上,捏着耳朵道:“猜夫人就该醒了,瞧我这药,熬的是不是时候。”
影儿看她漾着笑,视线落在药碗上,她坐于镜前让水央挽发,对着夏莲道:“怎的还多出一碗来?”
夏莲就等着影儿问,这会儿是挺着脊背,带着得意回:“昨儿老大夫开的药多以止血为主,我这碗是三七归脾汤,如此一治一补,夫人好得快些。还有这艾,每日熏上一熏,如此便更好了。”
影儿淡淡收回眼,鸦羽掩下,身后水央瞧在眼里,识趣的没问,没说,倒是夏莲蹭过来,双手一撑膝,弯着腰从镜子里看影儿。
忍不住赞叹一句,“世人都道天姿国色,一瞧夫人才知何为天姿国色。”
影儿掀眸与她镜中相对,笑着说道:“偏你嘴甜,之前在景明,便是这般哄人的罢。”
松快的氛围一来,便没再散去,直到影儿用完膳喝完药,她静静一想,对着水央说:“许是昨儿狠了些,今儿乏得很,可有小轿或小车?我出去逛一圈。”
水央笑答:“有轺车,特意给夫人备的。爷吩咐,若是夫人要用身边跟上我与连决便可。”
影儿指尖勾在绶带上,来回绕两圈,浅浅一笑,接了这份好意。
暗度陈仓这四个字,影儿算是理解透彻了。
坐着轺车出去走一圈,吃些当地特色,观些风土人情,又在雷声复起时,去那茶肆里一坐,听些新鲜事。
说书人讲了几个故事,最后又绕回了道教,绕回了天人合一,绕回了那另一处圣地。
她的耳中,再次飘进这三个字。
青城山。
她明显深思起来,赶在乌云密布,雷声渐密前回了院子。
此时在县衙之中,翟离一副深藏不露的模样,身着暗灰银边对襟套衫,坐于紫檀木交椅之上,俨然一副让人不寒而栗的姿态。
他收到连决的条子一瞧,唇边勾笑。
心道小姑娘当真长进不少,懂得等待时机了,出去走一趟是只玩儿不办事,当真有这厉害了。
他燃烛焚条后,对着堂下众官员道:“工部发来的文书,其规模与实建不符,尔等作何解释?”
作何解释?先帝下的旨,工部派的人,度支司支的钱。谁敢不认真督办?
况朝中派了那么些巡查使,看过多少遍了?
如今翟离
一来,往那紫霄宫溜达一圈,回来就兴师问罪,都是当官的,里面几层意思谁不明白?
郡守拱手答道:“左相心思缜密,眼光独到,自是有我等料想不到之处。若能提点一二,让我等去办,我等定当尽心竭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哪里是建造的问题?分明是欲加之罪的问题。
是通过欲加之罪来安排其余不可明说之事的问题。
只是在场多人心内疑虑,都道左相心机极深,怎的这次是一上来就直说明言,不打迂回?
毕竟当初右相与元国公之事,这些个朝局中人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均是佩服翟离的杀伐果断与胆大心细。
他轻笑一声,随随抬眼一扫众人,淡道:“舆图拿来。”
众人心下一松,敢情要的是这个机密东西。
武当山舆图,一式两份,宫中那份放于藏书阁,均州这份则放于均州官署之中。
因要敕造宫宇,故而对武当山的地形地貌是又进行了一次详细的勘探。
又添许多细则,本因誊抄一份传入宫中,却因建造而耽误,先就着宫宇建造过后再誊抄递进宫中。
如此一来,里外的时间差便被翟离抓住了。
一份舆图自是呈现在了翟离面前,他与连决二人在屋内待了整整一下午,这一众官员是候在门外,走也不是,等又难熬,直到天色将暗,房门打开,舆图送出,众人得令皆散。
翟离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被一只灰鸽携着,振翅两日,送进了宫中。
深宫之中正在为辛漪颜的画像添花钗冠的赵琛收到条子一看,唇边荡出笑来。
他搁笔添茶,心里细想,究竟是哪一步,让翟离瞧出了端倪。
他传来沐阳与嫣姑娘,房门一闭,不知三人说了什么。
直至夜深露重,掖门处出现两匹快马,马上之人矫捷利落,往城外奔去。
斜晖几度隐山间,过去十日有余,影儿的崩漏之症是已然见好,她也越发活分。
影儿自己闹不清是因白须老者的药还是赵琛的药,总之这幅身子当真轻巧不少,大有些从前的体魄回到她身上的意思。
白日里,翟离又不知去向何处,一如这些时日所习惯的那样,影儿由水央和夏莲陪着,几乎日日外出。
开始那几天是午间便回,下午探着翟离的反应,再决定是否出去。
这两天倒是越发胆大起来,干脆黄昏才踏进院门。
翟离对此竟是不闻不问,每日只在夜间床榻之上,搂着她,细问她这一日做了什么,是否开心。
今日他不知从何处回来,指骨凉凉的,搁在她侧颈上,轻轻摩挲着,“越发滑嫩了,这些时日,倒是将你养回来些。晚间吃了什么?说来我听听。”
影儿被他凉的一颤,又有些痒,是拧着脖子往他怀里钻,埋脸在他胸前,娇娇地说:“喝了三合汤,吃了酸浆面。”
翟离不语只笑,鼻息一阵阵落在影儿发顶,将她弄得发痒,于是她也笑起来。
两弯细黛下一双明亮迷人的眼,似夜明珠一般照在翟离面上,勾了他的魂去。
他将唇抵在她的额间,嗓音带着难辨的嘶哑,“你好了不少。”
几个字,是何意味,她心知肚明,可她装作不知,稍稍点头,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透着娇羞道:“吃得太多,有些乏累。睡罢。”
他许久,才微微一笑,轻声答‘好’。
影儿不去问翟离的忙碌缘故是何,因她知道,问了也无用,他若实说她听不懂,他若虚言,她更无需去听。
有这功夫不如等着赵琛的人冒出来,再寻时机。
她自是不用等太久了,她能感觉到,翟离在和赵琛耍心机。
一场无硝烟的仗一定会打,而她,只需要躲在翟离身后,等他赢,便能悄悄抓住主控权。
而对付翟离,她得心应手,无非委屈些,忍忍便是,再委屈,还能比遭过的罪更要命吗?
日头轻滑,升起落下,又一场雨后,窜出的青草正茂,影儿蹲在一密树下寻着醡浆草。
这闲散的意趣被断断续续又急促地脚步声撞散。
影儿抬手搁于额,挡阳细看来人,是夏莲。
她绕着小石子铺的路,脸被日光晒的是红扑扑的,脚下生风的往影儿这儿跑。
临近时深深喘气,尽量连贯地说:“夫人,爷说今儿夫人若再去紫霄宫,记得帮爷供养道经师,另添一灯。”
影儿看着她,起身说道:“就这事,也需你急急忙忙跑来?”
夏莲抬手一擦汗,笑答:“方才我回屋取东西,爷正巧从正厅而出,特意交代我快快来知会夫人。”
影儿捏着手中一根醡浆草,转了几圈,莞尔一笑。
今儿戊日,不上香的,翟离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是在点她,让她主动些,寻他去。
算上又过的这几天,从影儿吃那白须老者的药以来,已经整二十天了。
这二十天,意义非常,有好有坏。
好的是,影儿越发深怀若虚,将那虚情假意做的是细致入微,真实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那自然,翟离对她的态度也会有所转变,一来一回,两人均是感受得到对方的变化。
坏的是,她的身子好了。
是夜,月朗不过半个时辰,又隐云间。
原本明显的山间小道,此时复归黑暗。
轻轻浅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翟离坐于一落溪石边,他无需回头,听声便知是她。
他借着立柱风灯的光,冲她伸出手,等她来。
一只温中带凉的小手轻轻覆上,还略带调皮的挠了挠他的掌心。
翟离一笑,一把握住她,轻轻拉着她,拥她入怀坐在他身上。
影儿颈间挂着酒壶,单手拎着小灯,这会儿被他一抱,举灯一瞧他,分明的五官晃着光晕出现在影儿黑瞳里。
烛光晃在他挺立的鼻梁上,随着翟离一手握住她接过那盏灯,阴影被拉长直至消失。
他将灯搁下,又取下她颈间那一绳挂两壶的酒,指尖挑起她的下颌,温柔的像个谦谦君子。
“才好,惦记喝酒?欲醉?”
影儿笑着看他,不醉,怎么迈得出那一步呢?
她娇娇嫩嫩地一笑,不说话,扭开脸看昏暗的浅溪。
似月没等到碾压,露出脸赏一双璧人。
复现的月光,照亮了眼前景。
往小院后山上走,一条清溪顺流而下,翟离所选之处,有一半人高的落差,溪水垂落,荡出波来。
周围几颗松柏互依着,参差不齐,倒是显得错落有致。
而此时的两人,无心赏。
满腹心思都在对方身上。
翟离的试探很迂回,他轻声对影儿说:“连决连升在上山处守着,不会有人来。”
他将下颌搁到她的肩上,闭目吐字:“影儿,昨日说喜欢热闹,我细想也是,你从小就坐不住,不是在屋顶就是在树上。”
他搂在她藕臂上的手轻轻蹭着她,仔仔细细感受着她,这般真实的人,被他抱在怀里。
“我带影儿走,寻一处风景秀丽,又不失烟火的地方。松下抚琴,蕉窗听雨,闲来去那市集凑凑
热闹,影儿道,好不好。”
他怀中的人,声音又轻又软,好像从纱里钻出来一般,在这山林里,格外动听。
她只一个字,“好。”
山间扶苏落进他眼底,开满了花。
松针带尖落进她的眼底,留下瑕疵。
她的回复让他心内一软,手中极柔。
他幅度渐大,一只手渐渐升温摩挲着她的细颈,顺领而下,又勾上她的细腰。
影儿轻轻一笑,含含糊糊的,“我要喝酒,你陪我。”
两壶酒,是影儿从酒巷里,与水央一同排队打来的。
那卖酒翁举着漏斗对影儿笑着提醒,“这酒烈,若是姑娘家,半壶便了不得,瞧你端端正正花般模样,可务必仔细斟酌。”
影儿自是点头回笑,拎酒而回。
她要的就是酒烈,越烈越好。
一句话,落进翟离耳中是提了一分警惕。
他晦暗的眼神攫住她,不进不退,似在等她露出破绽。
可她那双眼就像这清溪一样,浅浅的,一眼便能瞧见底。
他赌不赌?
来势汹汹的怀疑定在翟离眼里,挥之不去,散之不尽。
第120章 一百二十章她主动去勾当,肆无忌惮……
朦胧的月色在他们身上盖了轻纱,让他们透着淡淡的光晕。
他的影儿笼在光下,美的无瑕。
她就那么看着他,用那清澈见底的双眸勾他沉沦下去。
是清溪还是深渊,他要不要赌?
影儿好似有些等不及,娇嗔的一抿唇,落吻在他下颌上,将那又轻又软的唇瓣贴住他,进一步软化他的坚持。
直到他的喉结滚动,轻轻吸了口气,她才抬起眼,同时用指尖去点他的薄唇。
糯的发甜的声音从嗓子里溢出来,却带着些伤感,“你不信我,对不对。”
她放缓了呼吸,以退为进。
一点点将放在他胸膛上的手悄悄挪开,同时让那明显的失望从身上散发出来。
指尖离身被他一掌握住。
他混哑的声音从嗓子里刮出来,“影儿,我说过,你给的酒,我会喝。”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楚。
字字如钉,被他用一把锤子敲进她心里。
她抬眸看他,似昙花在月下绽放一般,露出笑来,那笑颜动人的一塌糊涂。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不移,欣赏着,就像要把她美到惊心动魄的样子死死嵌进眼里一般。
这么熟悉的人,为何还会次次让他犹如初识那般心动呢?
他指腹勾起栓着酒壶的绳子,取过酒,单手开盖,轻声问她:“你喝哪壶?”
影儿笑答:“都好呀。”
相缠的视线混着飘来的酒香让影儿笑的越发妩媚起来,她挪眼去看,捏住另一壶的壶腰拎至身前,用牙咬开壶盖,对唇而饮。
她因酒烈而蹙起的眉,被翟离用拇指抚平。
他欲用话来暖她,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含着一口酒,对上他的唇,悉数渡给他。
翟离咽下酒,剑眉不自觉的一挑,混着酒意道:“影儿的酒,越来越烈。”
影儿不语,复饮一口,又含一口去渡他。
一来一往,半壶落她肚,半壶入他腹。
影儿眼里的迷情渐浓,不知是真是假。
她撑着时间,渐觉双眼影憧憧,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林间潮乎乎的清香便在她体内流转开来。
她极为满意地扬起唇角,露出带着风流的笑静静看着他。
直到他在她眼里开始变得模糊,一对剑眉不断换着地方,她才轻轻甩头,握住他捏着酒壶的手,一如方才,又来一次。
两壶酒悉数进了二人的体内,挥发,扩散,弥漫。
酒意添上影儿的妖娆让翟离彻底软了眼,化了心。
他只觉身子里窜动着无与伦比的暖意,无关乎酒,全都因她。
掌抚后腰,腰似嫩柳,因酒醉而软的不成样子。
他眼底开始流动起亦焕亦灭的情愫,演变成澎湃的热浪,席卷而来。
汇集到指尖,他不动声色的握了握拳,好让自己颤的不那么明显。
浑浊的目光落在她已经恍然的面上,细细瞧去。
升了温的影儿眼尾都似抹了胭脂,又娇又风情,轻启的双唇里,那软绵绵的滑舌露出一点来,欲盖弥彰一般的勾他。
他笑起来,放任汹涌而来的欲意,却克制着自己的身体。
他松拳按掌搂在她的腰上,另一手扶上她的后颈,与她鼻尖相触,轻蹭着,挤出沾过欲望的声音:“影儿,想要什么?”
影儿双眼似青烟缥缈,聚不出焦点来,放大的感官被酒带着走,她昏昏涨涨的竟是想大哭一场。
她眼眶含着泪,目眩神摇间一个想法占据她的脑海,让她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
当真是酒醉无所畏惧,她一根绷紧的弦是被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给渐渐松了开去。
她想试试,她到底装的像不像,能不能骗过她自己,能不能骗过他。
她用舌去润唇,嗫嚅道:“要你,影儿要长卿。”
他呼吸都变得沉重不堪,压着理智,逼他放肆开来。
可他就要硬抗,偏要再问一句:“要人,还是要心。”
他盯住她的唇,一瞬不移,听她倾吐,逐字道:“要人,也要心。”
泛滥的浓情彻底决了堤,他一时不可控,气势汹汹地去吻她,影儿溢出的娇喘与她唇齿间的空气悉数被他吞尽。
意乱情迷,又缠绕难分。
影儿本就迷蒙的情思又开始缺氧,她有些接不住他,轻轻的叮咛一声,在他的掌控下摇着头滑下一滴泪来。
泪落进唇齿间,化在两人相缠的软舌上,竟是令他慢了下来。他停住不动,随后丢弃了那隐忍许久的霸道,只留下似水的柔情,去顾及她的感受。
一吻之深,至几吸风灯灭。
那烛将尽的滋啦声划开体内早已涌动来去的执念。
他调整她的姿势,让她分腿而坐,紧紧贴合着他。
影儿一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拧了拧腰,倒似比他急些,她这一动让翟离笑的比月光还柔,宠她无度道:“影儿来,还是我来?”
影儿一愣,有些羞怯的扭开脸,似才反应过来一般,支支吾吾,含混不清,“这是林间。”
翟离轻轻掰回她的脸,与她对视,温声道:“就是要让这天地看看,你我二人,究竟谁疯。”
说完他重新吻上她,温柔的让人难以置信。
那按在她后颈上的手轻轻摩挲着她,另一只却满是坏心,悄悄钻进她的裙摆之下,惹她将伦理纲常,将一张脸面统统扔进那浅溪里,随波逐流,不问归处。
他撤出的手轻轻举起,照在月光下,指尖撑开,那黏腻似蛛丝般,又轻又绵长。
翟离双眼含笑地看着指尖拉长的细丝,起唇去尝,被影儿抬手拦下,咬着唇,红着眼摇头。
影儿看着翟离的坏笑,只能借着酒劲无奈的投降,扶着他的双肩而起,凭着感觉对准,慢慢坐下。
她双肩一紧,打着颤,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怎么了?”
影儿轻轻摇头,埋在他脖颈间,呢喃一句,“疼。”
翟离环住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问,“好些吗?”
他颈侧那又升了温的小姑娘,羞羞答答地点头,悄悄动了动。
他一笑,将她彻底拢在怀里,温柔缱绻到极致的去释放自己,去让她沉迷。
影儿云里雾里,又觉得四面楚歌。
锐不可当的妄念不退不散,反倒裹挟着她,不管不顾。
她灼热难耐,真想痛快的淋一场雨,让那淋漓渐变瓢泼,直至倾盆。
她吟吟嚅嚅的声音被那坠落的溪水吞并下去,可她离他那么近,他们缠的那么紧。
他发烫的视线锁着她,心满意足到难以言说。
她的娇吟他听的一清二楚。
他的喘息她听的明明白白。
偏都固执的将一切归给酒浓,不算情深。
影儿撑不住,摇着头说热,她一侧香肩露着,仍觉得不够,想悉数褪下又做不出这一步。
几番下来,眼底又润出泪,晃晃荡荡往翟离肩上滴。
翟离一声苦笑,嗓音浑哑似磨砂:“影儿啊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翟离真是情到浓处,生生停下,他揉着她的发,托着她将她抱起,一手拽过搁于石上的软垫,往溪水中走去。
溪底石滑又砾石纵横,翟离用脚推开些零散的碎石,托着她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用力,引她看向他,四目相对时他说:“缠住我。”
天旋地转的影儿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晃着似雾似露的双眼松松散散地看着他。
他笑着,咬在她的耳边,“缠住我,用腿。”
“否则,你会掉下去。”
影儿身子一紧,惹得翟离一颤,他用小臂帮她缠上,这才将那垫子扔进水里,随后用脚一踩,定在流动的溪水间。
单手交替脱下自己的衣衫裹住影儿,在影儿有些不解的眼神中,他抱着她跪下,托着她将她缓缓放于溪水之中。
清凉与舒爽随着她不断沉浸其中而被无限的放大。
与翟离纠葛到几乎要喷火的影儿,总算被这汩汩清溪带走了大半的不耐,水流不急不缓从她身上淌过,携走火热的同时,也留下凉爽带来的清醒。
清醒不过一瞬间,回光返照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翻天覆地的混沌。
他的律动有序又温柔,带着溪水的清凉灌进她的身体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始终抬着的细颈酸疼的厉害,实在撑不住,松了劲儿放下。
一瞬间,溪水没过她的琼鼻,窒息感瞬间涌来,伴着恐惧爆发,弥散,让她不可控地奋力抵抗。
双手撑在她身侧的翟离见她如此,只能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抬出水面。
露溪的瞬间,她大口攫取空气,紧紧抓翟离的胳膊,又搂上他的脖颈,身子紧绷的像个弓起背的猫一般。
“长卿……”
一溪才铺新绿,被二人的辗转抹乱了去。
翟离将她抱起来,换了他坐于软垫上,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轻轻问她:“害怕吗?”
她湿漉漉的发丝随意贴在面上肩侧,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月色下闪闪发着光,溪水冲落得声音将他所言盖了下去。
影儿听得不真切,以为是水妖成型了,斥责他们不知检点。
她趴在他肩头,小声说:“做给他看,疯又如何?”
她对窒息的惧怕与对翟离的怨恨合到一起,聚成一根铁针狠狠地扎着她。
她疼,她要他也疼。
翟离挑着眉,将她的发丝拢在一起,正要去疼她,却反被她双手掐住脖颈,往水中压。
他当真是头一回被影儿弄的不知所措,这丫头怕是疯了,胆敢掐他。
转念一想,她不在酒里下药,却在水里掐他,哪里是真的要他的命。
这又何尝不是她的妥协,是她在让步。
他松了身子,心道惯她一回,随她发泄。
影儿也是不客气,掐着他就往水里按,看着水没过他的鼻,也不松手。
不仅不松,还不知死活地扭动在他身上,让他一面窒息,一面愉悦。
他一双掌垫在她膝盖下,不让那砾石磨到她。
可她晃起来没够,掐起来不松。
剧烈的窒息夺他心魄,从不曾有过的酣畅贯穿了翟离。
他在水中睁眼,张开嘴想要呼出声,又想要吸进气。
可均不能如愿。
他压扁了整个胸腔,身体已到绝地,求生的本能让他颈间用力往上一抬。
他无需挣脱她,只将口鼻露出水面,猛吸一口气。
万没料到,他这举动竟是惹了影儿,影儿皱着眉抽出一只手按着他的额间,又将他压回水里。
水里的翟离气的发笑,刚吸入体内的空气是又呼了出去,他拧着眉,苦不堪言。
奈何夜深,她瞧不见。
当真放肆又猖狂。
月羞藏云间,另一风灯灭。
溪边蛙鸣渐密,连着水声都盖不住那裹满浓情的娇喘,一声一声,回荡在林间,久久不散。
犹如天上铺开一块幕,缀在期间的繁星无处可躲,只能为他们亮着光。
身热溪水凉,两个人缠在一起,似蛇般,不分不移,只是来来回回的扭动,欲罢不能的沉在其中。
何时丢的意识,她如何都想不起来。
醒时,她蜷成一团,躲在他的怀里,鸦羽交叠,几番才回过神来。
一阵阵细细密密的刺痛遍布全身,影儿抬起手抚额,又透过指缝去瞄晨光,借光看胳膊上的伤。
尽管垫了软垫,又裹了外衫,可那砾石到底锋利,也不知昨儿他二人怎么闹的,影儿这一醒,是全身都在疼。
头顶传来又哑又无奈的声音,“影儿,往后只许与我饮酒。”
影儿轻哼一声,他凉凉的指骨轻扣住她的下颌,另一手扶着她坐稳,又道:“你酒后,太疯。”
影儿看着他,轻眨眼睫,零碎的记忆浮现出来,她血流加速,集于腮瓣,哼哼唧唧的,“怎么,不抱我回去”
翟离笑着为她捋发,“要抱的,你不肯。偏说有水妖,还说要做给她看,疯的颠来倒去,我都抓不住你。”
影儿听完羞愤不已,拿双手捂眼,叽叽歪歪不知说着什么。
突的一生气,拿拳去敲他,而后杏眸一瞪,扭过头鼓腮不说话。
许是不满意,她猛吸一口气,撑着膝盖就要从他怀里挣脱开,被他拦腰搂住,带回怀里。
“你去哪儿?衣衫不整,湿湿嗒嗒,打算去哪儿?就算要回,也只能我抱你回,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能走?”
影儿方才这一番大动作,让遍布全身的划伤彻底疼起来。
她紧忙低头掀开他为她盖得外衫,膝盖通红,雪白的腿上除了那些明显的刀伤,其余的都是那碎石子划的。
不深,不长,但是不少。
可真是难说,这次的疼,不是因他。
她还记得他的温柔,他将掌搁在她与碎石之间,就连在水里,他都没太使劲,好像怕她被磨疼了一样。
倒是她,拧来拧去,一会儿要上岸,一会儿要下溪,一会儿要坐上去,一会儿又要躺下。
酒疯后的懊悔与难堪让她都不好意思去看翟离,此刻是只想快些与他分开,缓缓尴尬。
她垂目再看,前襟被扯得已经裂了大口子,小衣明晃晃的,皱巴巴的,替她维持着脸面。
一身细细的划痕逃脱了欢愉后,肆无忌惮的体现出来,提醒着她昨日的张狂。
一喜一悲。
喜得是,一夜表现极好,她深信翟离对她彻底松了戒备。
悲得是,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