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九十一章此戏不经等,唱一夜,又何妨……
明月昭昭,夜似泼墨。
影儿披着松垮的衾衣,两指勾着夜光杯趴在窗框上望月。
她计较斟酌后,故作不经意地淡问道:“赵琛,不杀和瑾吗?”
翟离斟了一杯酒,饮尽后裹着酒香开口:“杀。”
影儿眼睫一耷,露出些不耐烦的神情来,“何时才杀?”
“已经杀了。”
影儿旋即扭过身子嗔他,“昨儿你还说柔澜要护着和瑾,若已经杀了,她护什么?”
翟离一个瞪眼,透了丝委屈,“才杀的。”
说完一停,补了一句:“柔澜今夜产子,若能活着,便会进府,与载清一起安置在邱香院。他们的命给你,随你开心。”
影儿面上掠过些不可思议,心道不过一日一夜,竟是
瞬息万变。
她抿嘴蹙眉,面上明显飘着些犹豫之色,翟离瞧她可亲可爱,便搁了杯去揽她。
将她抱在怀里吸香,几番勾缠之后,从她嘴里套出了她的打算。
浓云收月,帘影灯灭。
这一夜,才歇了的两具身体,各自拢着温,隔着一拳的距离,默不作声,寝不安眠,各自怀揣着奸猾刁钻的心意掩在眉宇间。
日升日落,有些算计落了归处,牵带着身体一同落定在那纷乱寂寥的寸土之上,无人问津,没人在意。
一根细带,缠着一卷软席,抛在乱糟糟的野地里。
散落而出的细腕惨白无血色,五指指尖全是黑漆漆的血痂。
带着斗笠身披草编的洒扫老妪双掌撑在挑尸棍上,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深深叹气:“罪孽,这么个标致模样,**的像个死驴。”
说归说,叹归叹,那根挑尸棍还是将载嫣仅剩的颜面给剥了开,彻底赤条条袒在杂草间。
与着荒凉惨剧对应的,是暖帐生香的呷旎。
影儿此时是醉醺醺的窝在翟离怀里,翘着嘴角,面润娇嫩似花瓣。
她懒洋洋勾着半搭半散的衣带,闭着眼享受天旋地转的美妙感觉。
头顶响起翟离又沉又浑朗的声音:“载嫣被抬走的时候,你可觉得于心不忍?”
载嫣被一张软席包上的时候,翟离搂着影儿,立于花香亭间,她看载嫣,他看她。
他从她面上眼里去寻,寻她有没有心软,有没有愧疚,有没有后悔。
她面无表情,淡漠至极。
翟离的微讶也不过几瞬,便被称心如意四个字冲散。
影儿迷蒙慵懒地嗓音响起,“何为不忍?为何不忍?”
八个字,更深了翟离的唇角,他闭目去亲她,笑道:“惨绝人寰,她因你而死,你怕不怕。”
影儿翘着的笑化开,变得坦荡又风情,“她死是因她作孽,与我何干?动手的人是我吗?要怕,也合该是秦风怕。”
翟离满眼欣赏地看她,“用秦风练手,杀他,却让他疑不到你头上。”
影儿睁开双眼,迷离着眼眸淡笑,“你是觉得我没按你的法子对付载清,是我不知好歹?又给我秦风,你想让我练什么?心狠手辣?”
“载清的事,我只是给你建议,你不愿听,自是依你。影儿,你要记住,便是你想出了个死局,有我在,也能给你盘活了。”
影儿听完不说话,斟酒要饮,被翟离握腕拦下。
他举着影儿的腕,将那杯中酒尽数含进嘴里,捏着她的下颌让她吻上自己,将酒渡给她。
醉的神魂颠倒的影儿,乖巧的咽下了,不仅咽下,还悄悄用舌勾了一下他。
他停下细品她的举动,当真如痴如醉。
一卷深吻自不必说,影儿喘息勾着嗓子道:“你明儿出宫回来时,给我带些宫里的酒来,要好的。”
翟离笑着咬她的耳,“赵琛最近疯的很,我明儿躲他,不进宫,你若想喝宫里的酒,我让连决给你取来。”
影儿轻轻颔首,算是允了。
初阳弄晴,朝露酿蜜。
载清的伤经了近一个月算是养了个妥当,只是还裹着布,不得动弹。
而柔澜惊吓产子,那一夜是几乎两脚踏进鬼门关。
她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努力推她,直到站稳回头时才看清。
是太子。
他身穿素玉交领长褙,束冠清朗,含笑看着她,极尽呵护道:“别来,澜儿,回去。”
柔澜惊愕呆愣,直到他变得模糊,她才痛哭出声,发了疯般去追,去抱,去试图抓住他渐散的身影。
终成了空,似彩云逸散,琉璃玉碎。
才抱进怀里的寄托,希望。是云散琉璃碎,一片干净。
她醒的时候,全然无力,却满面是泪。
她的视线涣散的不知往哪儿落,痛彻心扉又吐出一口血来。
如此,是半晕半醒也躺了近半个月。
诸事各有脉络,汇聚一处,拧成死结。
邱香院距离曲水不远,从院里的花草坡顶望去,能看到曲水的屋檐与那挂着的风灯。
柔澜半歪在窗边,视线定在那忽隐忽现的风灯上琢磨心事,一声啼哭打断她,令她倏然蹙起眉,闭了眼。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没了烦躁,回归平静。
不足月而生的孩子本就脆弱,哭声也小,饿的也快,柔澜只觉得才将她放下没多久,她如何又哭了?
她不喜欢这个孩子,也做不出慈母的样子来,之前她半晕着,总有稳婆抱着孩子放在她身侧哺喂,自打进了邱香院,便只剩了她自己和载清来照顾。
载清双臂动不得,如此便只剩了她自己照顾。
若不是每次都嫌载清劝的她烦,她当真可以不管不顾一整天,任由那孩子哭声渐小,没了力气,晕睡过去。
“柔澜,你来抱抱她罢。”
载清脖颈使着力,移过床框去看柔澜,见她仍是纹丝不动,只能挪了腿下床,行至那摇床处,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说话安抚。
他想抱她,又动不得,只能干着急。
“柔澜,求你了,抱抱她罢。”
载清声轻,卑微不已,他不知还能怎么劝她。
他那日见到她时,她怀里抱着孩子,那么小,那么安静。他真觉得愧对她,让她独自经受那生子之痛,他看着她,看她走近,又看她冷漠的与他擦肩而过。
他以为她在怪他,在怨他。
进了邱香院,他想法哄她,她却始终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后来时间长了,他渐觉,她不是在怪他,是不在乎。
不在乎这个孩子,不在乎他。
载清越发低迷,他无法面对这个局面。
载嫣惨死在他面前,他有许多委屈想和她说,想和她倾倒。却不知为何,她变得拒他千里之外。
“柔澜,你哄哄她,好不好,她那么小,那么可怜。”
柔澜羽睫颤了颤,对着窗外说:“不必抱,也不必喂,养大有用吗?终是要死的,还不如死在襁褓里,记不得苦。”
“可她是我们的孩子,你经历剧痛生下来的孩子,你如何不心疼她呢?”
“正因为她是我生的,所以更不该留。你我都命不久矣,不如少带个牵挂。”
她说的云淡风轻,像是深思熟虑又像是不经意间的一提。
载清垂头看着那孩子,心里起了些想法,他淡道:“那你来,捂死她,别让她遭这饥饿的苦。”
柔澜一顿,这才侧过身子去看他,见他立在那摇床边上,沉默着不再动,两滴泪坠到地上,极轻,似不存在过一样。
“你倒是,想了个好办法。”
她说着便起身,顺手拿过软枕,步子不停去到摇床边,看着正在啼哭的孩子,双手捏在枕边上,举着,半晌落不下去。
“你看,你也会不舍的。”
柔澜一笑:“不是不舍,是有些遗憾,她都不曾睁过眼,不曾见过我。可又觉得窃喜,万幸她不曾睁过眼,不曾见过我。”
她抬手将枕放在那孩子的面上,还未使力,哭声骤停,只吧唧嘴的寻摸声,这只软枕上,有母亲的气息,这股气息,安抚了这个孩子。
或许是本能,柔澜瞬间明白这个孩子因何止了哭声,她冷冰冰的心极轻微的动摇了一瞬,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对她以命相依。
她定在那里没有动,猛地一声,房门被推开,晚灵一进门便被眼前一幕给吓了一跳,她圆睁双目,拉长音调:“你们,要杀自己的孩子?”
柔澜一颤一松,抬起软枕,几乎瞬间,那孩子又开始哭。
她深叹一口气,回头冷眼瞥了瞬晚灵,将软枕往床上一扔,回手托着那孩子的脖颈与后臀,将她抱起来,转了身子,坐到床边,掀开衣领,哺育她。
晚灵揣着手看着,对着载清道:“我来是知会与你,过几日将有个家宴,须得你去赴。”
载清抬眼灌冰的看着晚灵,他一声轻笑,“谁的家宴?邀我作何?”
晚灵半歪着头,眼珠子一转,瞥他,“邀你,自然是你的家宴,铜陵载家,届时你父亲与亲族均会来此。”
载清震惊不已,上前两步,挤着嗓
子道:“隋影儿又要作何?”
晚灵一个带刺的眼神射过去:“夫人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你没得选,好好斟酌些,届时想想如何解释你的背信弃义,刻薄寡恩。”
载清气得浑身都在抖,他深呼吸,试图稳住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若是他可有可无,翟离不会接他进府,载家亲族前来,只能是隋影儿的诡计,她拗不过翟离,便想了这个法子来戳他的痛处。
必是她将载嫣折磨致死的事得了翟离的怒火,故而这么些时日了,她也不过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恶心他。
他的心绪起伏,内外思索全被身后的柔澜看进了眼里。
柔澜目光似冰潭底的泥沙一般,冷的深沉,她放下孩子转身又坐回了窗边去寻风灯。
她看的比载清透彻的多,此番载家亲族前来,就是一个索命的局。
隋影儿折腾死了载嫣,下一个便是载清。翟离将她们安置在府里,根本就是为了让隋影儿玩儿的痛快。
她冷然一笑,眼底聚出一把剑,直对着那摇晃的风灯。
夜间啼哭惹得人心烦意乱。
柔澜鬼使神差的喂了孩子,随手取了件外衫一搭,推门而出,往那花草坡而去。
“被她吵醒了?”
柔澜一个激灵,回身看去,见那婆娑的树影下站着一个人,他缓步而出,月影落在他面庞上显出清晰的轮廓来。
一出声,她便听出是谁了,她转过身子接着往坡上走去,拢着衣衫去看曲水屋檐上的风灯。
“你为何总是看那灯?”
柔澜一勾唇,答非所问,“你就像我身上的一道疤。”
身后沉稳的呼吸声轻微一停,柔澜一笑:“留在我身上,不褪,不消,时常泛痒,惹得我难受,又狠不下心剜去。”
身后的人不说话,甚至刻意减弱了叹息声。
柔澜目光渐柔下来,“我该谢你,唯一该谢的人,合该是你。我知她不会留着我的命,等她处理了载清,就该轮到我了,看在你我的情分上,帮我收个尸,葬在他的身边,我来世谢你,还你恩情,若你”
“柔澜。”
他打断她的话,上前两步,轻轻攥着一小角她垂下的衣袖,压着承诺,“你不会死,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至此声停,身后之人坚定下着决心。
被保之人狡猾藏着算计。
柔澜眼底流出丝笑来,得逞二字,一闪而过。
不论他做不做得到,起码是有张底牌握在手里了,不至于全然被动。
她回屋推开门,本欲将孩子抱起来再哺喂一番,如此便能连着睡上一个时辰,可她透过窗缝里渗进的月光,瞟见载清,坐在床边上,沉默的等她。
她指尖捏起裙摆,轻柔几瞬,褪了外衫搭在衣桁之上,挪了眼去看孩子,伸手便要去抱。
“你与他,多久了”
载清低沉的声音嘶哑近乎裹沙,柔澜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通过音色去判断,他在忍怒。
她直起身子看着他,几步走近,立于他身前,“各取所需,谁认真呢?”
载清无力地笑着,“与我,也是你的各取所需吗?”
柔澜没接话,回身便要走,载清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堵她,沉声质问:“说,是不是。”
“是。”
沉寂如残月照戈壁,他立于其中,方圆百里,荒凉一片,寸草不生。
柔澜看着他,虽看不清,但她知道,他眼里含着泪。
“翟离,留着我,我还有用的,柔澜,我还有用的,你,为什么,这般过河拆桥。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你对我竟然全是利用。你真是擅长,擅长用你的身子来迷惑男人。你可真是,强行救你出来,你都甩不掉那浪荡本性。”载清语气轻弱,可说着说着,变得隐隐带恨,再后来,变成了咬牙切齿。
柔澜淡漠看着他,安静的听着,等了几吸,见他只是深喘不再说话,她才启唇说道:“边儿上有偏房,瞧着我烦,自己出去住。”
说完微停,又添一句,“把那孩子也带走,看的我烦。”
再不给机会,她转身脱下鞋袜,掀被就寝。
载清几滴滚烫的泪砸在地上,他真恨不得掐死她,无奈胳膊无法动弹。
又恨不得吼了她起来与她对峙,却怕吵醒那个小小的孩子。
他终是坐在地上,独自落泪冷笑,暗道自己一条前途光明的路,毁在了她的手里。
将到谷雨,天总是阴的发黑。
攒着那邪风浓云,就是不肯滴下一滴雨来。
影儿坐在湖边的香樟树上,指尖拨着那黄绿色的花蕊,有些贪婪的吸着木香。
水央小跑而来,往影儿所在的那根树枝处踮了踮脚尖,仰头说道:“人都已经到城门口了,金甲卫已依令行事,爷问夫人是想晚间开戏还是等明儿白日?”
影儿慢悠悠倚在树干上,抬头穿过叶片去找光,她看着零零碎碎的光影道:“这天儿真是不作美,阴沉沉的,黑天白日有何区别?爷呢?回来了?”
水央听不清影儿的话,三两下便上了树,勾着根树枝挂着问她:“夫人方才问什么?”
影儿随瞄她一眼,勾着唇:“我定的角儿,他点的戏,他不来看?”
水央咧着嘴笑道:“爷刚刚进府,说着去安邻堂处理些事故便来找夫人,让来问夫人,打算何时开戏。”
影儿指尖掐住一片叶子,一用力,一条月牙般凹痕便晃在她的眼前,“此戏不经等,开了罢,大不了,唱上一夜。”
第92章 九十二章一出胡乱戏码,草草落了幕。……
风卷残云,才过,又酝出浓密似鹅绒的云层来。
风瞧刮不动,便干脆任由那云飘在空中,罩着整座城。
熙攘的城门口往来着形形色色的人,持通关待入的百姓排着长队,或聊或笑,或不时与挑担小贩讨价还价那一碗茶钱。
一连十余辆囚车浩浩荡荡由远及近,一车六卫本就少见,何况皆是身着金甲,故而才一显眼便引得所有人注目。
囚车里压的人,多是些衣着偏讲究的文人,还夹杂了些老者与孩童,另有三五女子关押一车,各个掩面抽泣。
许是沿途奔波劳累,一个个精疲力竭,满身颓废。
只见那囚车渐缓停于城门边古道河畔,车门一开,叮当的锁链之声便密集的响起,一车三至五人,铐镣相连,拽出一个便都下来了。
不待人站稳,每人脖颈间便都被架上了刀。
偌大的城门口登时止了喧闹嘈杂,瞬间鸦雀无声,只两只茶碗落地滚动。
阴云偶尔将那城匾露出些来,载父抬头看着高大的城门,眼底一片死水。
刀背又往他肩膀上压了压,催促道:“快些。”
他冷笑一声,听身后亲族或叹气或怒骂,听自己学堂里的那些学子或讲着礼义廉耻,或呵斥世道不公。
均是守着自己的傲骨,逞着口舌之能,不肯听令。
马蹄声踏破紧张的氛围,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连决落地之时,扣在载父脖上那把刀也收了下去。
那侍卫对着连决行礼汇报,而后退下。
连决淡然扫了一圈众人,视线定在载父面上,“知道你们读书人脸面薄的跟纸一样,爷特意让我来给你们定个心,自己跪,还是敲断你们的腿,用驴拉着把你们牵到闹市区,你们自己个儿掂量。别忘了,你们一个个还要返回铜陵,留着腿,方便些。”
话音刚落地,一声底气悬浮的斥责便飘了过来,“士可杀不可辱!这一路来将我等按那死囚对待还不够吗!如今还要我们一步一跪拜,天子脚下都敢如此狂妄,目无法纪!试问!他翟离当真不顾流芳后世吗?此番作为属实是愚蠢又可笑!”
连决闻声看去,目光似清潭般毫无波澜。
一耄耋老者,气的用拄着的枴敲地,身边跟着的盘髻小童同样瞪着眼,一副正义凛然之色。
好似他们身上的枷锁只能扣住身子,扣不住那气节一般。
他一笑,挑着眉讥讽道:“这把岁数还能扛得住囚车,也是厉害。”说完回头看着载父,颇为真诚地笑道:“请吧,自己来,还是我们来?”
难掩轻佻的一句话落进众人耳中,那被镣铐连着的人好似均被点了一把火,又是一番痛斥怒骂。
一群读书人,许是读书读傻了。
以为见到了能决策之人便开始据理力争,企图用那为人为官之道来逼得连决放了他们。
当真可笑,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便是有理又有何用?
载父门下几人是义正言辞顺着那老者的话批判来去,越说越激动,甚至冲着排队的百姓要理来评。
连决轻飘飘看着这帮素日里讲究的文人此时吵得是一个个脸红脖子粗,他淡淡然打了个哈欠,云淡风轻
扔出几个字:“这几人,断了。”
谴责声讨变成惨叫哀嚎。
十余人的双膝被刀柄敲碎,一个个打着滚瘫在地上,锁链相连,带着一片是倒了地便没再起来。
连决吩咐单人单锁,那几个碎了膝的,套上驴缰,拖拽前行。
满城百姓又得一谈柄,是堵在道路两侧,看那一行人或掩面而泣主动跪拜,或被驴车拽行,往闹市区而去。
一步一跪,屈辱至极。
喧闹含恨,寂静带怨。
左相府内,连升一手持盒,一手握刀看着载清冷笑的同时露出獠牙道:“恨我?”
载清眼尾发红,双腿绷的生硬,他冷哼出声:“你不过也是她的一颗棋罢了,我好歹还与她夫妻相处这般久,你呢?鼠类,见不得光罢。”
连升听完面不改色,上前两步放盒一开,“那么爱扇子,你瞧瞧这几把可让你满意?”
载清目光一落,点着怒火的身子瞬间被泼了盆冷水,将息下去。
磨刀锻打,做出扇面的样子,共五把,摊在载清面前。
每一把,都与楚阳送过的极为相似,他视线定在那把耀蓝扇骨的刀面之上,“要我命的?”
“不然呢?”
载清冰着唇笑,也是,做得这般明显,只能是要他命的。
将楚阳送的扇子做成刀,这主意也就隋影儿想得出。
他知道晚灵特意告知他亲族前来,为的就是羞他辱他。
就像折磨载嫣那样,先让其绝望,再取其性命。
他这些天在偏房里住着是把诸事想透了,柔澜从头到尾只有一份执念,便是要楚阳的命。如今楚阳死了,她自然也不必再惺惺作态与他,就连孩子都可以说扔就扔,可见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真心。
而翟离留着他,也不是因为他有用,而是为了隋影儿。
可隋影儿要的,是他的命。
之所以养着他,只是为了攒够手段给他致命一击。
他这几日几乎夜不能寐,想自我了断,一来得个轻松,二来也算打了个平局,没让隋影儿得逞如意。
可他下不了决心,全因视线挪不开那小小的孩子。
这些天,经过翠缕的照顾,猫崽般的孩子是红润了些,那双手那么小,那么软,搁在他的脸上,瞬间化了他的心。
他怕隋影儿打这孩子的主意,来回打探许多次,终是没忍住央翠缕一道去找了晚灵。
晚灵说的也直接,‘不想孩子有事,就老实呆着,按夫人的要求去做,夫人倒不至于对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动手,但若你偏要惹是生非,那这个小崽子大概也得不了什么好下场。’
如此,他是彻底断了心思,大有些坦然面对之态流露出来,不就是在载家亲族面前丢尽颜面吗?他早就没有颜面了,况载家亲族,他也着实不在乎。
他还想着,届时做出些痛哭流涕之态来,显得真诚些,如此,遂了隋影儿的愿,或许能得个好的死法。
只是心疼,这个孩子。
一个不被爱着的人,不知往后,会是何命数。
载清沉在拉扯里,有些恍惚,余光瞥见连升单手摩挲在那弯刀匕首之上。
他一声苦笑,喃喃自语,“当时就该想到,你们”
连升冷冰冰打断他,“愧疚吗?看着这些扇刀和我手中的匕首。”
载清没出声,只是视线飘忽半空,落不下来。
算不上愧疚,从开始的不甘,恼怒。变成了如今的无能为力,认清现实。
他不接受是自己能力不足,始终觉得他爬到过那般高的位置,会掉下来全是因别人。
因楚阳,因柔澜,因翟离,也因隋影儿。
他也恨,可终究是明白过来,除了挺直腰杆接受之外,其余所有对抗都会让他更加颜面掸尽,无地自容。
连升见状是挑着眉看着桌面上的刀,“既如此,一出好戏,由你开场。”
又是戏,他当真是厌恶透了这个字。
纵是百般不愿,无奈把柄握于他人之手。
促织鸣,更添愁云凄切之意。①
载清掐着疑惑出府门时,朱轮马车已经停在路口,他因被连升推着往热闹的巷口走去,故而是未曾在意。
车轮随着他的步子,缓缓滚动起来,似忘川河畔撵人性命的锁魂车一般,不近不远的跟着,等耗到他筋疲力竭,再抽了魂走。
步不停歇,闪身入闹市,待立于陵江河那座最宽的桥面之上时,载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隋影儿的心狠手辣到了何种地步。
她要他沦为笑柄,成为茶余饭后供人调侃的笑话。
九孔桥是连接河两岸最高最宽的一座桥,因连着最为繁华的闹市,故而素日里时常车辆拥堵,行人摩肩擦踵。
此处,是当之无愧的繁华如春幡满头,插不进多余的花来。②
此时,那桥被封住,百步长的桥上只有他和连升,他放眼一眺,桥下两岸,目光所及全是看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镣铐撞击的声音并着驴蹄踢踏之声传来,载清借着高势一看,瞳孔猛缩。
载父佝偻着背被金甲卫用刀柄顶着往前一步一跪的样子猛的刺了他的眼。
他身后是他过往只逢年节才会去见的亲族叔父等人。
虽向来无甚交集,但亲眼见到他们狼狈颓废至此,他心内再硬也是败下些阵来。
不因他们惨,只因这惨是为了扣在他的头上。
他几步上前欲迎去,却被连升一把拦下,威胁道:“爷的吩咐,你只许在这座桥上,若你敢下去,走一步,刮她一片肉。”
她,是柔澜,还是孩子。
他不肯承认,他害怕会是她。
载清紧绷着膝盖,扫视一番对着他指指点点的百姓,咬牙挤出:“为何如此虐待他们,隋影儿不怕天打雷劈吗!?”
连升笑着看他惺惺作态,嘲讽道:“当真稀奇,你不是最不把父母族人放在眼里的吗?此时,是瞬间转了性了?”
载清几番谩骂被这一句话堵在嗓间,吞吐不出。
想归想,被戳穿还是会让人脸红的。
他到底沉了语调,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他自知将死,其言向善。
“如何都不该这般侮辱与人,尤其是无辜之人。”
连升听的发笑,“无辜吗?”
鳞甲碰撞的声音让拥挤在一起的百姓是生生挤让出一条道儿来,腾给这些演戏的人。
被押着人中突的有人喊了一句:“载清!你可还有良知?!”
重心瞬间转了场,千百道目光齐刷刷顺着那怒喊射向九孔桥上的载清。
载清面色阵红转白,又在这些要将他穿透的目光中变得透红。
似抹了血在脸上一般。
载清见那人想要冲出阻拦,向他奔来,他顺时一个踉跄后移半步,稳住身形去辨。
莫然。
载父极为看中的一名门生。
少时便跟着载父,学问斐然,却因与载父走得过近,不愿相离,故而始终不曾考举。
载清看着他,面色冰冷。当初就是因为载父总与这些学子,尤其是莫然来往过密,而忽略了家中。
想起载母的含恨而终,载清便冷了腔调,“你一个龙阳之癖,有何资格指责我!”
此话一出,众人又转了视线,挪向莫然,一阵唏嘘伴着低声细语。
漠然浑身冒着怒气,他颤抖着去看载父的背影,见其落寞萧瑟却仍**,便想上前两步去宽慰,却是被金甲卫一把摁住,冷漠丢了句:“一步一跪。”
漠然拧着劲儿抬手指着载清,“你父亲养你授业于你,你不但不记恩德,反对你父亲不闻不问,还犯下如此过错害得载家亲族与学子落得如此下场。局面至此,你还信口雌黄,不知悔改,你可有一丝一毫的良知!”
哗然四起,载清的风流史全京城是几乎人人尽知,如今是见到了真人,还听到了如此的大事,这些百姓是越聚越多,大有围堵不散之意。
连诀与连升遥遥对视一眼,互相了然,一同看向河边宝茶居二层那拢着纱的雅间窗户。
一道玲珑的身影晃在其间,好似愉悦。
连升收回眼对着连诀一颔首,随着他二人勾起的唇,载家之人是一个接一个跪落于地。
金甲卫强势到毫不留情,不管老弱妇孺冲着膝窝就是一脚。
载家众人又是一番毫无意义的反抗,终还是跪着向九孔桥挪去。
载清看着一个个衣衫褴褛,愤怒难解的人跪着挪向自己。
他是觉得好似被滚水烫了一遍,全身发胀,恨不得撕了一层皮下去。
他怒意横生的颤抖着双唇,小声对着连升说:“要我自戕,作何还不递刀来。”
连升一笑,揶揄道:“何时说的要你自戕?”
“还要如何?”
连升看着他不言语,只是勾着戏弄的深笑。
这笑在载清看来,是奇耻大辱。
他恶狠狠瞪着他,就听连诀扬声下令道:“载清爱扇众人皆知,楚阳郡主费心为其制了多把,却被载清随手丢弃。如今你既杀了郡主,那便用她送你的那些扇子偿一条命罢。”
他说着对载家亲族大声言道:“所有人,一人一刀,割了,便可走。”
哗然之后,便是沉寂。
连升搂着扇盒等着,视线盯在载清面上,忽闻一道低沉干涸的声音响起,只两个字:“我来。”
他眼尖的瞧见载清面色变了,变得冷厉又失望,好似眼底喷了水,有些潮湿隐隐约约透出来。
连升循声望去,微一挑眉,倒有些出乎意料:“啧,父子相残,真是佳话。”
载父佝偻着脊背站稳,使了劲儿的挺直,双肩一高一低,指尖在颤。
他眼眶深红,目光深长又空洞,额顶腮面还挂着土灰,双唇干裂起皮。
似没熬过寒冬的柏树,主杆干枯无水分,一刀劈开,早已空了心。
他左手握住右腕稳住自己,去那扇盒里选刀,艳红镶金的扇刀被他取出,捏在手里。
他看向载清,未置一词。
载清胳膊有伤,他明明见了,却不闻不问。
眼底的潮湿被生生逼了下去,几丝过往不争气的闪现出来。
他会坐摇马时最怕天阴,最怕打雷,那时载父总是抱着他,温声说着电闪雷鸣似人生,轰轰烈烈方不负韶华。这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他撞破载父与漠然衣衫不整纠拧与书房之时,震惊的想着帮他解释,却是换来载父一个巴掌与长达一整个下午的警告威胁。那种失望他亦记到了现在。
诸如此类,欢声笑语变为指责谩骂。
世人都道父子之间仇怨不入土,怕是这俩人要做出个反例来了。
曾经无话不说,后来无话可说。
曾经搂腰抱膝,后来避之不及。
曾经遇事互念,后来形同陌路。
此番再见,却是还命之时。
他给他苍穹,却折了他的翅,再怪他不会翱翔。
载清突地笑了,眼底不藏悔,不藏遗憾。
他看见载父眼中亦复如斯。
一念,一瞬间,万物塌陷。
刀锋伤人若深,远不及持刀之人。
载父对他早就断了父子亲情,如今因得他而丧尽颜面,又苦了漠然遭罪,是早就恨不得亲手捅死这个逆子。
可真当刀柄握于手中,毕竟曾有过几年父慈子孝,故而是叹着气,未下狠手,只在前胸处半使着劲儿划下一道,便转身而去。
有了载父开先河,一人接着一人,便没停下。
真是讽刺至极的闹剧,一群亲族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人一刀将那载清划成了血人。
持刀之人下手无情,受罪之人拼死不倒。
开始时,围观百姓还议论纷纷,待到载清摇摇欲坠便是无人再说话,都静默看着,直到他撑不住跪地之时,人群中有了掌声。
至此开始,一声成一片,一片成方圆。
载清垂着头苦笑,心道这一生,也算是轰轰烈烈。
视线里缓缓挪近一把刀,连升的语调响起,幸灾乐祸:“你用这把刀杀的楚阳,如今也死在这把刀上,你道可好。”
说完一刺,一抽,一推。
血流满地,顺着桥面往河里淌,点滴穿成线,又缓停渐止,至此,一出胡乱戏码草草落了幕。
第93章 九十三章要疼一起疼,你我此生如此,……
宝茶居二层,拎着酒杯看戏的影儿定睛望着桥上那趴在一滩血迹中的载清,愣了许久。
她原以为,载家之人会有反抗,哪知反抗全然不是因为他,还以为载家亲族会下不去手,哪知划第一刀的,竟是他的生父。
载家之人也是奇怪,无一人对他悲悯,无一人心慈手软,无一人手下留情。
她虽不后悔这般对待载清载嫣,却多少有些感触,或许他们姐弟二人性子里的趋利避害是无能为力的本能。
翟离上前将她搂进怀里,瞧她还是发呆便带着丝埋怨开口:“唤你几声了,心不在焉。血流成这样,他活不了的。”
影儿缓缓回头看他,许久才慢悠悠说:“我是在想,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想把流言揽到你自己身上?”
翟离一笑,目光露出欣许,抬手掐上她的腰,嗓音中透了丝满意,“影儿聪明起来,当真令我欲罢不能。”
影儿蹙眉敲他,“我便是糊涂蠢笨,也没见你放开过我,还欲罢不能,你大可不必寻这由头,你松开我。”
她去掰翟离握在她腰侧的手,她越掰他掐的越紧。
好似在置气,又好似在博弈。
影儿气不过,抬手去掐翟离的脸。
她在用力,他在较劲,二人均是不松。
三巡风过,噗嗤一笑,他投降,摊开手颇为无奈地看着她,“把我掐坏了,你不心疼吗?”
影儿还是压着一侧唇角,指尖使着劲儿不肯松,她咬字清晰的威胁,“你再敢这么箍住我,我就掐你,掐到你松手。你让我疼,我也让你疼。”
翟离眼中烟波浩渺,深沉不知所想,他静静听完影儿的话,在她掐够松开时一把抓住她的双腕,往她身后一锁,单手按住。
腾出另一只手将她不老实的脑袋往怀里压,“你记住,你掐不掐,我都不会松手,便是我松了,也是为了更彻底的箍住你,要疼一起疼,你我此生如此,除非我死。”
他的话明显更有说服力,哪怕影儿总是责怪他骗她,可她又何尝不知,此生不分离这几个字,是他做这一切的起因。
她猛然回想起那个晚上,那诺大的穿衣铜镜被他砸碎在地上,他把她按在碎片上摩擦,欺负。
而他亦是跪在那锋利的镜片之上,他们都在疼,疼成那样,遍体鳞伤也不放开。
影儿身上卸了劲儿,靠在他怀里不动,不再恋战,转而琢磨着翟离这番大动干戈究竟所图为何。
她转了语调,糯叽叽地:“长卿,是怕我遭流言蜚语顶不住,还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笑着咬她的耳,“影儿变聪明了,不如自己猜猜?”
影儿不猜,在他怀里轻轻晃头,半炷香过,见他仍没松手的意思,她才开口:“为我抗下谩骂,对不对。”
“那些掌声,包含了谩骂?”
“无关百姓,而是所有士族,有钱有权有身份地位的,都会因此事对你提起几分警惕。”
“影儿觉得我在乎?我动手不留余地,谁人不知?”
影儿抬起头,目光似绸缎打了结,又软又滑,隐隐带着丝凉,“可你从
未把自己这般明显的暴露出来过,我不信是你冲动,要么,就是你在护我名声,要么就是你另有图谋。”
“我所图为何?”
“讨我欢心,让我重新欢喜你。”
翟离看她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神情,一番算计被看破,总归会流出些失落来。
他松了力道,藏起本心,捏着她的碎发摩挲在指间。他没再开口,只是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上,眼中似皓月明灭。
风携碎樱满天,迷蒙视线。
水卷浮萍铺面,遮了仇怨。
载嫣载清的相继死去,随着流言,轰动了世间,又旋起烽烟,弥漫成片,停在了翟府上空。
两位罪魁祸首却不在乎死者,不关切名声,只陷在互相缠斗里,耗着对方精力,磨着各自心性。
这日影儿白天又想出一个妙招,她带着水央往勾栏瓦子里走了一趟,挑了些风韵不同的女人与眉目清朗的小官带回了府里。
翟离单手撑额笑着听连决说完,将文案往桌上一扔,拿起珠串捻着。
不过须臾,便携串起身,待到门口一停,复又转回,落座后便诸事照旧,似未曾听过一般。
如此一来,便是影儿坐不住了,来回在曲水二层踱步,不时观望几番,扭头对着水央道:“他既不来,你将人送去,就说,圣上为了子嗣都能纳了妃,他身为左相更应以身作则,若是没个子嗣,往后这世袭之位传与谁?”
水央黑着脸不情不愿,却到底是传了话。
翟离写着文案笔锋不停,随一抬眼,“怀里抱的什么?”
水央如实答道:“夫人说,若是爷不接受那些女子,那这画卷里的是些大家闺秀,若这些再没有满意的,那她只能离了京,天南海北的为爷挑选挑选。”
翟离将笔一搁,视线落在水央满怀的画轴上,突地一笑,闭目思索小姑娘的意图,再睁眼时,携带出一丝笑,起身复手而去。
推开曲水的门,他云淡风轻地巡视一番立在屋内的小官,之后才对着端坐于圆桌旁饮茶不言语的影儿道:“你选一个。”
影儿微顿,选一个?给他选还是给自己选?
她狐疑扬声,“我选了,你收吗?”
翟离噙着笑上前,双手撑于圆桌上,将她锁在臂弯间,落声在她头顶,“你选几个我收几个,你选的人与你同住,每晚我要你时,让她们看着,我无所谓,关键看你,抗不扛得住。”
影儿猛地抬头看他,抿着唇深呼吸,就听他补充一句,“这些男人,你想留便留,不过我提醒你,把我惹急了你是什么下场,你猜不到吗?”
身后几名小官谁人不知左相是何等狠毒之人,来的时候便都是双腿打颤了,如今一见真人,一闻其声,是一个个吓破了胆子,接二连三跪了下去,不敢开口求饶,只能拿头顶着地。
翟离笑着轻捏影儿的耳垂,视线留给她,话语对着小官,“你们无需怕,她不听话,我只对她下手,你们若是下场惨烈,那只能是她将怒火发泄在了你们身上。”
影儿呼出一口气,歪过头躲开他的手,“你当真,是个疯子。”
翟离笑得暖阳熏风一般,抬手抚摸她的发顶,“影儿的心思又要作废了,你与其在男人女人的问题上纠结试探我,不如听我一句劝,拿秦风练手,杀他,不留痕迹。”
影儿眼中怒意微收,淡道:“柔澜和那个孩子还没杀呢,哪里轮得到秦风?何况载嫣的事,秦风做的不错,为何要杀。”
翟离不再言语,给她时间细想。
他进了曲水,便未再出去,喂了影儿药后哄她睡下,在她耳侧落吻,交代了水央几句话,才往宫里走。
他一想到赵琛最近那半疯魔的状态,就满心烦躁。
推开垂拱殿与福宁殿的门,均是未见其人,他深叹一口气,憋着劲儿往暗道走去。
暗道悠长,他缓步而行,一边想着影儿,一边算计着赵琛。
赵琛为人太疯,自打登基是把握好了分寸,看似面团般被文官揉搓着,其实暗地里许着沐阳没少做局铺路。
当初影儿离京的时候,他布下的人,如今是渐渐浮现出来。
有些人,也是直到近日,翟离才看出背后站着赵琛。
明明赵琛自己就可以摆平给辛漪颜封后的事情,偏偏全然交给他,亲手给出尾巴让他捏着。
看似信他,实则在圈他。
将到石门处,嫣姑娘闪了出来,揣着手给翟离请安,“左相留步,主子这会儿不方便。”
不方便三个字是何意翟离是一清二楚,他淡淡开口:“那我去福宁殿等他。”
说完转身便要走,恰巧石门转开,赵琛站在门边阴笑着看他,冲他招手:“你可算来了,来,好些事要与你商榷。”
翟离扭着头冷眼看他,一甩手串,“我不过是来确认你是否在这儿,你这地方我不进,若有事去福宁殿。”
说完不给他机会是抬脚就走,身后的赵琛阴了脸,半晌吐了口气,对着嫣姑娘道:“去里面把鞭子收了,将人送去养伤,死了的,埋到延福宫的花苑去。”
气场寒凉似滴水成冰,赵琛换了衣裳,对着正在沏茶的翟离,将方才未说完的话说出口,“如此,那个林曲可是暴露了,你将他插在户部这般久,多少也得了便宜,他也不算枉死。还有那个载清,你风风火火闹得人尽皆知,意欲何为?”
翟离淡看他一眼,饮一口茶,问他:“我要做何,你猜不到?”
赵琛目光深暗下去,眼里露出丝警告,他压了音调,“你若敢为了隋影儿,丢了这世道,朕便让你二人死后天涯永隔,魂都找不到彼此。”
翟离面上拂过无所畏惧,他挑笑开口:“这朝堂上,明里暗里多是你的人,我要想夺回过往的势力,少不得费诸多心思,且不说有无必要,便是卸官归隐,如今看来,也不失为一条坦途。有我没我,与你影响越发小下去,你何故强求?”
“你要离这朝堂,唯有一死。”
翟离肘撑圈椅扶手,掌托下颌,目光坦然的看着他,“如此,那便许我一个月,我兢兢业业这般久,也该让我歇歇。”
赵琛微微眯眸,心内一盘算,“你要带隋影儿去哪儿?”
“杭州。”
“跑那么远,一月够吗?”
翟离笑着端盏不接话,他知道,赵琛是允了。
二人又将往后政事做了些安排计划,临走时,翟离抛出一句:“微臣希望,待到回时,能有圣上的好消息,如此江山后继有人,微臣还有望归隐田野。”
赵琛嗤笑一声,“不给你留道旨尽心辅佐就是开恩了,还归隐田野。你给朕留好这条命,要是不想隋影儿死后被朕鞭尸剥骨,你收了你的心思。”
翟离目光深沉似曜石,他看了几吸赵琛的面色,确认了他定会言出必行之后,是思忖着分寸,抬步离去。
当真不妙,他二人太过了解彼此,他竟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第94章 九十四章撒一个谎,再用余生来圆。……
翟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赵琛眼中,只停一吸,便闻一声。
是他掌下用力,捏碎了杯盏。
鲜血顺指滴下,落在地面,开出血花。渐集成枝,成干,花开满枝桠。
他久坐不动,突地一笑,起身传令,随后转过身子往暗道而去。
翟离要好消息吗?他给他好消息。
希望他不食言,他也能守诺,满月而归。
若他做不到,那他定会言出必行,对影儿抽骨鞭尸。
得令而来的徐婕妤是光禄寺卿的长女,温柔大方,仪态端庄,行路步细而密,着实一副青花摇曳之态。
她被嫣姑娘领进暗道时眼上蒙着布,也无人扶她,她只能摸索着墙壁,缓缓而行,不知走了多久,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那掌宽又有力,温热的触感登时麻了一瞬她的心。
她知道,她是去见帝王的,
她漾出一丝笑,微微蹲了身子行礼,耳边响起赵琛的声音,“免了罢。”
这声音她很熟悉,不止一次听到过,他们见过许多次的,她想他该是记得,否则怎会选了她。
“臣妾给圣上请安,圣上,”
“朕说了,免礼,跟着走。”
赵琛声音传来的方位,与那只手的位置有些不符。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拽着往前走,他速度略快于她,她有些吃力,不免的咬着唇轻轻蹙起眉,小心翼翼尽可能快地跟着。
好似绕过了什么柱子,还有风来,吹起轻纱勾了一把她的侧脸,她抬手去捂,双腕便被抓住,她微微一愣,柔声细语,“圣上?”
她没听见赵琛出声,也不敢再问,只能止了嘴。
正疑惑间,双腕便被冷冰冰的东西扣上。
她一惊,下意识往后半步,被身前的人拽着链子扯回来,一个重心不稳撞在胸膛上,把她鼻尖撞得生疼,她不经呜咽一声,带着丝可怜。
那人一顿,极轻的一笑,拽着她,便将她推到在矮垫之上,扯着链子将一头扣于垫中央的挂钩处,随即翻身而下,握住她的双踝往下一拉,将其分开,扣上脚链,把她固定住。
这羞耻的姿势,让徐婕妤全身紧绷,她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浮出许多泪来。
那人手上不停,扯开她的裙摆,不顾其颜面,将玉杵般的腿露出来,而后便没了动静。
徐婕妤只觉浑身都在冒汗,她看的图册上,哪里是这副样子。
千万话语噎在嗓间不知怎么说,也不敢开口问。
此刻是好几缕魂被吓丢了去,僵着身子,咬唇轻颤。
她依稀听见风携着粗重的喘息声吹来,或轻或缓传入她耳中,她强压着自己的心跳,颤的更加厉害。
有衣角滑过她的腿根,她心里瞬间发紧,一个让她无比绝望的事实渐渐清晰起来。
她小腹瞬间一凉,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掀开,她绷紧了身子,瞪大眼睛落泪。
刺骨剐肉般地疼,让她才吸的一口气,直接滞住。
似体内灌霜,血液凝固。
冰凉。
坚硬。
杵的她身子发颤,也就一盏茶的搅弄,她却觉得过了四季。
她僵颤着身子,张着嘴吐不出一个音。
不知多久过去了,地面传来脚步声,随后两道呼吸声交替传入耳中,徐婕妤生生愣住,一颗心坠入谷底。
果然不止一人。
她摇着头哭,断断续续孱弱不堪,“圣上,想要做何?”
她头顶传来赵琛的声音,冷淡中好像带着丝满意,“给你个孩子,看你有没有这个福气。”
话音落下,又细又长,好似壶嘴。铲肉而进,须臾撤出。
她摇着头哭,动弹不得,无能为力。
陌生的声音响起:“如此不行,尽数流了出来。”
赵琛不带温度的开口:“可还有?倒吊着,再往里灌。”
几个字,让她用了全力去解读。
无人在意身子紧绷到僵硬的徐婕妤,她骨缝都在颤,屈辱又恐惧。
被倒吊而起时,她头晕目眩,乏力到恍惚,那壶嘴还是来了,一进一出。
彻底捅破她的自尊与希望。
她怎么回的宫她自己都不清楚,只觉得轻飘飘似鬼魂般荡来荡去。
若不是身子疼的厉害,她真以为自己是缕魂。
心迢迢,泪盈盈,挤在深宫里,无人问询。
*
怨晚雨不降,干涸苍生。
阴云缠了这天空许久,这日终是有了落雨的意思。
厚如棉毡的云层一点点往下压,突地一声惊雷,震醒了万物。
夜深月过花窗,虫鸣声断,骤风往来间天似衾被般盖了下来。
影儿听风便知有雨,她挪了凳子,又移了犀角灯到窗边,推开窗纱趴在窗框上,等雨来。
几吸风过,吹的影儿发丝缠绕凌乱,挡了眼。
她正要抬手拂开,被翟离抢了先。
他为她捋好发,双掌覆在她的肩上,俯身啄耳道:“今日,药可喝了?”
影儿撇嘴冷哼,“天天盯犯人般盯着我,我哪里敢不喝?”
翟离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身上,拢住她,“把人抓来,又把人送走,影儿这是退让了?”
影儿微微扭头,轻轻提了提尾音哼了一声,“不是你劝我的吗?先动秦风。”
翟离指背滑过她的眉眼,音调温润似璞玉,“你趁着我这两日忙的顾前不顾后,是又做了什么坏事?老实说来,不许瞒我。”
影儿眨了眨眼,犹疑道:“你忙归你忙,我自有思量,不是知道我把人放走了吗?这满府都是你的人,我就像池盆里的鱼,被一群人盯着,何事瞒得过你去?你问我这话,可见其不安好心。别是扯了莫须有的罪名,等着我入圈套罢。”
翟离静静看她,笑过之后,凑在她耳边,“昨儿在坊间支开水央,买了《禹迹图》,影儿买地图作何?”
他捏起她的下颌,轻声询问:“想跑?离开我吗?”
影儿小心地放慢呼吸,替她回话的,是绵绵细雨,伴着轻雷,拉成丝的往下落,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她视线看向雨,许久才弱弱说道:“这雨真密。”
四个字,答非所问,却固执的认为算是答了,他必当不会计较。
而他果然,未再追问。
她渐渐松气,伸出手去接,这雨真是轻,真是润。
掌心盛不下,顺着指缝落地,点滴成线。
她的手背,被他握住,翻过,掌心朝下。
影儿看着那雨滴在他手背上,溅的七零八落,她有些不满,回头嗔怪,“你又要作何?”
“不许你抽手,不许你挣脱,不许你不顾自身。”
“雨凉,要么让我给你挡着,要么便把窗关上。”
影儿静静听着,果然是不动了,只是不说话,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还是往回抽了抽手,被翟离一个用力握住不松。
影儿语调中带了些不满,藏了些妥协:“我不挣脱,是胳膊酸了。”
那握住她的手依然不肯松,却带着她一起收回了胳膊。
他埋脸在她颈间,仍不说话,静静听雨。
水央进屋点了灯,将药搁下,说道:“夫人的药又熬来了,爷盯着吃罢。这些时日花架上那占景盆是都能挤出药汁子来了。”
影儿觉察到他的胸膛的起伏瞬间慢了下来,可幅度却大了起来。
她知道,他在生气。
影儿有些局促,悄悄挣脱他的手,才刚逃开,便被他一把握住,拉下放至膝上。
他沉声开口,语调含冰,似千尺寒潭,“又骗我?你不是爱花吗?爱花这般伤花?”
他这寒凉的声调,影儿许久不曾听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他有这一面。
影儿本能般的反应过来,这语调背后蕴含着什么,她身子是下意识的泛凉,好似那掌间残留的冰雨,顺着温血凉透了她的身子。
可转念思量,她如今还惧他什么呢?
故而一个鼓气与他道:“每日都喝,你可知我是何感受,要我说,我这命也不必续,横竖就这几年,你我二人痛快闹一回,死了,也不必说来世,如此倒是落得干净。”
他一把掐住她的下颌,转过她的脸,鼻尖相抵,“落得干净?”
“干:
净不好吗?非要浑浊的黏在一起,撒一个谎,再用余生来圆,如此,不累吗?不痛苦吗?”
影儿见他目光如窗外细雨绵绵,明明深情成丝,却凉的透心入骨。
她不心疼他,固执地接着说:“此生我命苦,遇见你,被你捏在手心里。前半生蠢笨不堪,只知讨好,只知黯然神伤。如今既知我活不过不惑,那我还有何惧?我不走,不是我不想走,而是你不放我走。你既不放我走,那我也索性不走。看看你我二人,还能沦落到何步田地。我只想来生,与你抵死不见,一身干净。”
这番,换了翟离无声,她眼中的坚持与倔强像一颗痣点在他心里,无边界,直至扩散满整颗心。
他不再看她,将她按进怀里,视线飘至窗外,游移几番,不落归处。
怀中响起她的声音,“翟离,你究竟是有一颗真心,还是一份执念呢?”
他也想知道,他是一颗真心,还是一份执念呢?
他也是糊涂了,他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第95章 九十五章恨需要发泄,欲望就不用吗?……
原本春雨密如丝,可天似被锤了一把,破了个洞,绵雨转了势,换了副面孔,倾盆而下,伴着几声春雷,惊了百虫的梦,慌了盛放的花。
一夜大雨如注,振聋发聩。
床上的两个人都借由瓢泼的雨声,不去掩藏叹息,只是遮起心事。
天光破晓,未透云层。
影儿迷迷糊糊睁眼时,窗外仍是阴阴的,她烦闷的一撇嘴,撑起身子,不愿回头,只是减缓了呼吸,去感受他在不在。
几瞬过后,舒了口气,下床时正巧晚灵端着盥洗用具进来,一边伺候一边说:“爷天没亮便走了,交代今日夫人随着自己开心,如何都行。爷回来估计要月挂柳梢了,让夫人不必等。”
影儿一挑眉,顺手拎起腰间的垂带摆弄,她当真在脑海里过了几件事,还未待细想,突地一蹙眉,瞥了眼窗外,几步过去撩纱推窗。
骤开的动静将窗沿上落着的水珠震了下来,恰巧滴在影儿发间,影儿捂发抬头去看,云卧挡微光,毫无霁色。
她叹着气,抱怨道:“昨儿夜里雨这般急,怎得还没落干净。院儿里那些花,你可去瞧了?”
晚灵接过水央递来的食盒,取出几碟子糕点搁下开口:“就知道夫人会问,晨起先去瞧的花。玉兰尽数落了,紫藤剩的也不多,海棠也只半树花了,花圃别的那些是零零散散落了一地,我特意吩咐了让别动,夫人可要亲自去看?”
影儿听到玉兰尽落时便有些沮丧,玉兰花期本就不长,它们在静安湖边同时开花当真是半空斑斓,波光碧玺。
可惜了。
更为可惜的,是那片海棠,那片染过血的海棠。
影儿情绪略显低落的吃了些糯米糕,简单收拾一番便推门而出,往那花圃去。
被雷雨洗过的花无了娇色,卷着边儿挂在叶间,躺在泥里。
影儿立在花香亭中,瞧那花不敌雨,惨败的样子,又是一声叹息。
她命了水央取茶来,挥退二人,独自坐在圆桌旁,用青瓷盏沏茶闻香,对花哀悼。
许多事挤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
杭州那颗桂花可好?澜花堂那颗梧桐可好?安息坡那片泡桐松柏可好?云山寺那颗槐树可好?她洒在郊野的那片金盏花又可好?
金盏花牵出了翟离的名字,一瞬而过,不留恋,不停顿,不起心动念。
她端盏闻香,余光就见一把刀搁在了桌面上。
影儿一顿一瞥,松了劲儿接着喝茶,落盏出声:“爷让来的,还是柔澜让来的?”
连升低头一笑,正了嗓音,“夫人越发机敏了,无人让我来,是我想问问夫人,想要如何对柔澜。”
影儿侧眸看他,瞧他神情压着严肃带着紧张,虽然故作镇定,却也不难看出他很是上心,毕竟影儿从未见过连升会焦虑不安到攥拳捏着衣摆。
她挪回眼看花,悠悠开口:“谁开口讨问是用刀开场的?你对柔澜,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你作何解?我明知你有这心思,又怎会袒露与你?”
连升听完沉默几吸,转到影儿面前行蹲跪礼,口吻肃然道:“刀,是给夫人的,夫人与柔澜的事,不是我该置喙的,可毕竟,我与她好一场,夫人若是想要出气,在我身上出,一样的。”
他目光坚决,不露退意。
一番话说出了他保她的心思打算,又暗藏下了那深不见底的情意。
影儿平静地看着他,指尖敲在桌面上,不言语。
空中划过半声雷,冲破寂静。
影儿一笑,拉长音调,“我当真好奇,她就那么有魅力,让你们一个个,都豁得出命去。你既知道柔澜与我,是冰山火海,相容不得。如今她一条命在我手里,我不与她计较,反而寻你出气,你说说,这是何道理?”
连升无言以对,他也知希望渺茫,可就是鬼迷了心窍,想来试试。
他语调里藏了些颓意,“夫人,打算如何待她?”
若能挡,他替她挡。若不能挡,他护她走。
他抬起眼,眸光好似混着粉尘的浊烟,欲诉不知如何诉,只能直截了当问出口,博影儿一份好心相告。
影儿缄默不语,风起时,她勾了唇,去望那洋洒而下的花瓣。
她的不予回应,让连升暗下了一份打算。
“柔澜?”
影儿顺着连升启唇的方位看去,见柔澜身着素色直领长衫,腰间一根系带,简单到冷清的打扮,抱着铜盆,站在一颗丁香边上。
相视无言,却各自掀起骇浪般的心思。
连升站起来,看了眼影儿,便向着柔澜而去,“你怎的在此?”
柔澜望着影儿的视线不收,小声道:“我不来,怎会看到你为我在求她?”
她余光瞧见连升面色一僵,便微微一笑,“碰巧路过,本想找个清静地方烧些纸钱,不料见着你们。”
连升视线定在那纸钱上,‘你要烧给谁’这句话到了嘴边是生生憋了回去,换成一句:“府里,不可点火。”
柔澜缓悠悠说:“我知道,因火焚过一次,自然更加小心。”
说完便将铜盆递给连升,缓步向影儿走去。
自从载清死后,柔澜便不受限制了,除了不许出府,别的并无强制。
她知道,她能解禁,是隋影儿的意思,至于为什么,她不去猜,也无须猜。
与隋影儿斗了十余年了,这算计来去的默契,倒是有一些。
反正,归宿是定了的,过程却是有些余地。
她溢着笑,态度谦和地对着影儿行礼,立定,移了视线去看海棠,斟酌后开口:“你让载嫣死在花下,真让人匪夷所思,不经怀疑,你当真爱花吗?”
到此一停,不再试探,几吸风过,无人出声。
柔澜悄悄挂着一丝笑,收了所有婉转,直言开口:“我原以为你无心无情了,这些日子瞧来,倒是我眼皮子浅,看的不真。如今才觉察出你是在尝试,在与他对弈。故而我特来逢迎与你,你也知我恨他,所以,在此事上,我与你一条心。我有些招数,若你愿意使,我定当倾全相告,且助你成事。”
她止了话,往前一步,蹲下身子看影儿,平静中带着诚意,“我没你懂他,但你没我懂男人。以你的了解,我的手段,他未必顶得住。”
她转眸后更进一步,“我此番不为自保,只想在死前看他失魂落魄。我的目的明确也唯一,就算你对我用过就杀,我也乐意。”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说,细细看着影儿的面色,瞧她仍是一副无动于衷之态,也不作何反应,柔澜站起身子,掸掸裙面,立在影儿身边,不动,不走,不催。
影儿并未回她,站起身子,迎着风下阶,往花圃而去。
她尽可能避开落地的花,已经飘在泥上了,若再被踩进淖里,可
当真是凄惨了些。
影儿静观扛过风雨未落的海棠,直至天复滴雨,方抬步离去。
从始至终,未看柔澜,未置一词。
柔澜看着影儿的背影,却是极轻的挑起了一抹笑。
纵然她与影儿从小便对立,可毕竟这么些年了,她们不了解对方的善意悲悯,却都心知肚明对方的阴险之处。
柔澜很早就看出来,影儿的心,比楚阳狠。
就似悬崖峭壁上的松根,始终被石压着,不代表它没有顶开的力气和机会,不过是耗时间罢了,待到了火候,不可能不顶开那石头,疯长出来。
而窜出的力道与那眼界又各有高低,故而是有心无力,难拿分寸。
有心无力的人,不可能不找盟友,不可能不细想局势。
从她解禁,她就猜到了,影儿同样,在试探她。
影儿从不会在柔澜面前放下架子,所以这示好,只能由柔澜来展。
柔澜抬眼去看压低的云层,伸手去触卷过的风,渐落的雨。
前方路影憧憧,狂风暴雨,她偏要,迎着风暴睁眼,往绝境中走,去博生机。
她听见连升的脚步渐近,并未回身,开口直问:“把刀给她,你倒也实在。你不怕,我不在乎你的生死吗?”
连升垂头看着怀中的铜盆,那纸钱因风撩拨而忽上忽下,他抬手摁住,透着丝无奈道:“你必是不在乎的,我图的,是我的心安。我杀过很多人,原以为不会起心动念,你当真,是个例外。为你拼一把,有何不可。”
他不问钱是给谁的,她也不说,两个人各自揣着自己的秘密,再不动声色。
风销花魂后,不携歉意,不带愧疚,往那宫门深处吹去。
翟离负手漠然地看着趴在福宁殿地面上颤抖的徐婕妤,心中轻念,这身形是当真像极了辛漪颜。
怪不得这么些天了,赵琛只宣她,对剩下的三名妃子是不闻不问。
赵琛转出屏风时,才刚沐浴完,发丝还在滴水,他捏了把发尾,冲着翟离招手,让他坐于茶桌旁,“此番落了雨,倒是堵了众臣的嘴,接下去的事,都是你操办的,要不你再留留,待成了,再走?”
翟离揉着珠串,眼内噙笑看着他,“费尽心机。”
赵琛拭手后点茶,略带无奈,“哪有你心机深,你这些时日里外安排的诸事妥当,倒不像只去一月,而像是再不回的样子。”
四目相对,无声却划着火石,翟离一笑,松了劲儿,“说了满月即回,定不食言。如今既是落了雨,不若趁热打铁要个祥瑞,借份天意。礼部那儿,事儿办得还算漂亮,你该提拔的,就别等了。”
极轻的一声呜咽,落进他二人耳中,二人却均是无动于衷。
直到翟离说完这一个月的布局与安排,赵琛才与他又饮了两盏茶,填了几句保重之语,许了他出宫。
殿门关上的声音,打开了徐婕妤心内的恐惧,她颤的越发厉害,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动,恨不得钻进地里,埋起来。
“过来。”
赵琛的声音似梦魇般抓着她,她没有办法,只能撑起身子,一点一点挪过去。
靠坐在榻上的赵琛,看着她这唯唯诺诺的样子,眼底浮现出辛漪颜的惧样,他突地兴起,“灭灯。”
一场疏雨不停,灭了灯的福宁殿,透着丝昏惨的气氛,徐婕妤发僵的立在犀角灯旁,寄希望于他忽略她的存在。
昏暗的屋子里,只见轮廓,赵琛看着那副轮廓,眼底变了神色。
真是像,像到可以以假乱真。
他嗓音变得沙哑,含混,模糊不清,“过来。”
徐婕妤一颤,她有些惊讶,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轻抖,带些惦念似的温柔。
她有些恍然地抬步挪去,越近,心跳越快。定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如何都不再迈的开步子。
她努力喘着息,就见赵琛迈了两步,定在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