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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星疏 青丘山谷 24730 字 2025-05-30

第71章 七十一章绝处逢生,又濒临黑暗

载清。

她黑瞳里灌着他的身影,那般熟悉,那般令她难割难舍。好似漩涡一般,楚阳被他抓住,便逃脱不开,只能越陷越深,直到进入那黑洞洞的深渊之中。

她深思凝固,就连连决何时蹲在她身边,她都丝毫不知。

一声闷哼将她解救出来,旋即又是一次不留人情的打击。

楚阳眼睁睁看着连决那把匕首从墨玉身体里拔出来,鲜血喷涌的时候,她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墨玉倒地,双眼彻底失焦,变得空洞扩散,她才心间猛滞,呼吸骤停。

她缓缓挪眼去看已经起身擦着匕首的连决,启唇几番,吐不出一个字来。

只那双眼生疼,眼尾越发通红,肿胀,她看着那把匕首,看着连决缓缓后退,看着侍卫前来抬走墨玉,又看着关门之后,载清缓步而来。

她就似一株身处绝境的棕榈,原本向阳而生,偏被移栽到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她再有傲气又如何呢?一次比一次致命的打击就这么

挤压在一起,扑面而来。

她再有与之对抗的决心又如何呢?双手奉上的心,被她最爱最信的人踩进土里,碾碎了去。

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晃着身子站起来,掩藏着自己的破碎,仍暗带期望地看着他,她悄悄问他:“你,好不好?”

载清听完一愣,随即笑开,他上前两步,停在她面前,勾着疑惑的温声回她:“我很好,倒是你,怎么还能挺得住?”

楚阳只觉自己的心肺又被抓了一把,那残留的空气是尽数被挤了出去,她启唇吸气,滴下一滴泪来,舔唇之后,便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载清歪头,那冰冷的目光探寻着楚阳的极限,他笑着说:“你方才那浪荡的样子,如今是人尽皆知了,莫非,你还以为,我会娶你?”

楚阳不动,不说话,不看他,好似被泥给牢牢糊住一般,

她拼命在心里为他找借口,将自己几乎低到尘埃里,就听载清又说一句,“想来,墨玉该说的也俱是说了。你可还有想问的?若是有,便问来,你没多少时间了,我定会知无不言,若是没有,你有何遗愿亦可想想,与我好了这一遭,我也可为你了了心愿。”

楚阳彻底失了理智,丢了魂丝。

她强逼自己问他,“为何,如此待我。”

载清从容掀袍一坐,双手往膝上一撑,看着自己那身红红火火的服制,冷笑说道:“你的命值钱,能换她活着。”

“谁。”

“柔澜。”

又是一记重锤,居然是柔澜,她掀眸去看他,只是可惜,眼中尽是泪,看的不真,看的恍惚。

她面向他,抬头深呼一口气,冷了语调,“你居然为了她,要我的命。她算什么东西,你瞎了眼吗?竟是被她迷了心智!”

她嗓间的千钧好似被尽数撤下,她寻回了她的沉稳镇定,用似如笋生长,势如破竹的气势去直视载清,逐字说道:“柔澜是何心性我比你清楚,她对你只会有利用不会有真心。你以为背靠翟离,便是万事诸妥吗?你怎么用我换她的,我不想知道,我只问你,若我此次能挺过去,你是否坚持还会选她。”

载清瞳孔里闪过一缕挣扎的青烟,他想的是她居然还想挺过去,她当真是有一股不知天高地厚得坚强。

而这一丝挣扎落到楚阳眼中,便是他在犹豫,她心内松了一瞬,看来他心里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位置。

她软下身子,往前走去,在他身前站定,视线落在他的服制之上,她缓缓蹲下身子,紧紧攥住自己的双手,逼自己冷静,逼自己不去牵他。

微微掀眸,目光软似被雨水敲烂的花瓣,小声说道:“载清,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期盼与你相见。知不知道,我都遇到了怎样惨痛的经历。撑住我的力量里,始终都有你。接我回去,我会将这些统统埋进土里,权当不曾发生过。与你共度一生,你,娶不娶?”

楚阳眼中藏着恐惧,抱着侥幸,她说不出为了他可以饶柔澜一命,说不出为了他可以放下这一切的伤害。

她真是卑微,悬着一颗心苦苦哀求,放不下,忘不掉。

被伤成这样还期望他可以给她拥抱,这种乞讨,哪里还有她原本的尊严,哪里还有她原本的神气,哪里还有她原本的不屈与骄傲。

真是让人看的生气,看的恨不成器,叹心烧无脑,骂毫无原则。

当真怪她吗?奉出满满一颗心,哪里想到是骗局。捧出稳稳一份诚心,哪里料到全是假意。

她的本能驱使她再试一次,就这一次,丢开一切,只问这一次。

载清淡淡看着她,其实心中也有些不忍,楚阳确实不是自己喜欢的女子,可她到底也不曾负过他,她的真心,他自然看得出来。

可感情这事,当真无头无脑,无理智判断。

其实一直以来骗她,本就有些违心,只是一直都有柔澜在撑着他,故而也不觉得心怀愧疚。

今日亲眼见到楚阳被陷害,被侮辱,还苦苦哀求自己给她一份希望,他心中多少有些颤动。

也不过几瞬,便灰飞烟灭,到底是个无情的男人。

他前倾身子,真是令人作呕。

抬手,极致温柔地去触她的发丝,眼里燃起曾经的炽热,语调却含冰,“我从不曾,想娶你。”

楚阳紧紧盯着他的双眼,看那炽热浮出,又看其抖落成灰,不含余温。

她有些难以自控的发颤,攥紧的手里被指甲掐的满是凹痕,青紫重重也不觉疼。

她眼里透着似是被刀割过的伤,不锋利,也说不出绝望,只是看的觉着她在疼,钝刀割肉般的疼。

可她也没哭,也没喊叫,只是这么带着伤地看着载清,就这么看着,眼底仍含深情,深情之上却是落雪似絮,盖了个干净。

楚阳轻轻牵出一抹笑,似那深秋的残荷一般,脆弱的苦撑,明明失了养分,偏偏要屹立在那里,不肯低头,不肯倒下。

她撑起身子,站立起来,目光始终扣在载清的双眸之上,她缓缓解开那本就半勾半搭的衣衫,将那火红的嫁衣褪了下去。

衣衫落地,心灯幻灭,独留青烟,飘散世间。

她用了全力,逼自己狠下心来,她扬起笑,转头离去。

步子迈的坚定,速度却是很慢。

好似在等他,又好似装作不在等他。

房门开启的瞬间,她才真是,天崩地裂。

柔澜。

柔澜一身橘红斗篷,扎眼刺目的立在楚阳面前,她微微挑着笑,眸中讥讽明显,瞧着楚阳那半死不活的苦撑模样,她真是心内大呼过瘾,大呼快哉。

赏玩过楚阳的失意落魄,视线往后一推,落在载清的面上。

柔澜淡淡看着载清惊讶不已,几乎是封了穴般的定在原地,竟是话都说不出,她心里是一划无趣,暗道没些眼力,果然这男人一陷情爱,便没脑子。

她懒得顾载清,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楚阳身上,她往前两步,勾着风韵十足的笑,妖妖趫趫轻佻开口:“呀,这不是皇姐吗?许久未见,怎么狼狈成这样,大冬天的,雪飞密密,竟是单单薄薄地往外走。要去哪儿呀?”

楚阳看着柔澜充满讥讽的嘴脸,好似有一根剧毒的藤蔓深深在心间扎下根,每一寸的紧箍都是愤怒在爆裂,她面上越是冷静,心间扭结腐烂的恨意就越是疯狂生长。

她死死盯着那张恨不得撕烂的脸,瞧她那得意的模样,楚阳冷笑一声,目光淬毒般的无情,直冲着柔澜冷冰冰开口:“一个官妓所出来的贱人,也配管我叫皇姐?”

她看柔澜眼中极快的掠过一瞬涩意,唇角勾的更甚,更冷地乘胜追击,“真当我不知你肮脏到何地步吗?与先太子苟且偷欢,罔顾伦理,如今又为苟且偷生而不择手段,你这般阴险狡诈,真是像你那位贱到骨子里的母亲一样,丧家之犬,人畜公愤。”

楚阳面对柔澜,是从不曾失过体面的,哪怕她现在是遍体鳞伤,也不会被柔澜所拿捏。

她冷漠地看柔澜有些发紧的呼吸,露出诘笑,羞辱她,“如何?觉得我说的有失偏颇吗?对,却是不中肯,丧家之犬还招人怜惜,你实在是猪狗都不如。”

“住口!”

楚阳身子一颤,有些难以置信,又不愿回头去看,她视线凝向柔澜,就见她舒出一口气,面色转为狡黠,极为轻狂地泛出笑来。

身后传来急促地脚步声,载清从楚阳身边极快地窜过,直奔柔澜,握住她的手腕就将她护在身后。

他平复着起伏的胸膛,对着楚阳无情开口:“你又高贵到哪里去?不也是肮脏一片,方才那浪荡无耻的人是谁?泼声浪气,搔首弄姿,被这么多人听在耳里,你还不如一个**,起码柔澜是被逼走到这一步,而你,却是身心愉悦在其中。”

楚阳真似业火焚心,恶刃剜喉,那滚滚雷暴就这么直冲冲向她奔来,将她劈的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她突地笑了,笑着看他。

笑过之后,便暗骂自己的傻,余光扫到柔澜那单手捂住的小腹,她更觉刺眼。

载清护着她那只

手曾经那么温柔地抚摸过自己,曾经那么用心地画过那副钓鱼图,曾经那么熟练宠爱地为自己削梨来吃。

如今却是护在这个女人的小腹之上。

她眼中期许尽散,只留空洞乏味,苍白无神。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扫过四周,全是青松卫,立柱之后,是连决。

楚阳淡淡蹙眉,看着连决,倏忽贯通一切。

这出好戏里,有翟离在背后控局,有赵琛派人善后,有载嫣混淆视听,有载清诓骗感情,有柔澜来补这致命一击。

她真是有些扛不住,真是有些挺不下去。就算她撑着,那人呢?她哪里还有可信的人呢?

只有影儿,影儿呢?

影儿的刺,影儿的倔强早就被翟离拔干净了,她没有可以信赖的人了。

一股空乏的落寞似囚笼一般将她牢牢困住,她的颤抖,她的咆哮,好像都是一出让人鼓掌叫好的滑稽戏码。

被算计至此,还要沦为他人笑柄,当真无趣。

她的苦笑,迎来柔澜的温声一句,“呀,有人扛不住了,隋影儿呢?怎么不见她来救你?”

柔澜笑着问楚阳,她万事备全,真没想到楚阳居然没出现在大庆殿配房之中,没出现在百官该在的地方。

那自然隋影儿也不会看得见楚阳被杀,那她勾引连升,拿来这把匕首,还有何意义?况且连决就这么在自己身后站着,怕是她刚刚捅完楚阳,匕首就被收走了吧。

她极度不甘,那么好的一招却是少了最重要的看客,她煽动楚阳道:“皇姐有这心气,怎么不去那百官面前走一遭?这会儿陆续来了不少人,都在大庆殿前呢,”

她推开载清的手,往前一步,拢了拢斗篷,降低音调,“在百官面前杀我,岂不快哉?”

楚阳还未做反应,载清先急了,他搂住柔澜,将自己的后背对向楚阳,透着紧张小声问道:“你在说什么?谁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你回去,回去等我,听见没有?”

他眼神中扩散出的不安汇聚到柔澜眼中,柔澜真是气他碍事,又苦于楚阳在此,想让她痛心疾首,故而是愣生生压下怒意,对着载清勾唇笑,又甜又糥地道:“我来找你,砚修不是说不会与我分开吗?我想你,自然就来了。”

载清抬手去捧她的脸,叹气哄她:“好,我知道了。这里太冷,你先进屋,好不好?”

“不好,我与楚阳的事还没解决,怎能进屋呢?她今儿,要嫁你,可你是我夫君,她怎么能嫁?合该带她去到大庆殿,让百官评理。”

楚阳只觉聒噪,原来载清有字。他的字是砚修。

真是可笑又荒谬,她在他怀里,娇成那样的问他,他竟是笃定回她,他不用字。

真蠢,载清入仕为官,怎么可能没有字呢?

她真想冷眼看去,可目光所及又恰好尽是载清的背影。

那怀抱那么暖,曾经暖到她心里,此时却是放任自己衣着单薄,而去紧紧护住那身穿斗篷,惺惺作态的柔澜。

楚阳极轻地一笑,极轻地一颤,微微扬起头,维持着她郡主的骄傲与尊严。

掠过他们,赤脚踏进雪里。

一步一个脚印,冰冷刺骨的凉意顺着温血淌进楚阳心里。

一步一个脚印,白雪挤压的声响回荡在楚阳耳里。

她踩着深沉地步子,一步一步地离开他,一步一步往落雪深处走去。

好像她丢下了什么,不要了。

楚阳单薄的寝衣是花青赭红色的,在一片白雪中真是现眼至极。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熟悉的宫殿,此时竟是令她如堕烟雾,迷踪失路。

柔澜冷漠注视她的强撑,判断着她的方向,若她能这般冻死在雪里,那倒是省了她动手,也不知她要去哪儿?

柔澜拍了拍载清,用与这天气无异的语调说道:“圣上那儿出了岔子,你又没得手,现在就这么放她走,你是当真想让我来动手吗?”

载清这才后知后觉意识过来,原来连决说的后手,居然是柔澜。

他目光裹情,深深看她,“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告诉我,我来做。”

柔澜拿眼一勾他,而后一笑,从袖间递出一把匕首,悄悄塞进载清怀里,“连升的匕首,你若能当着隋影儿的面刺死楚阳,你我便都能无事,若你做不到,我们一家三口,一个都活不了。”

载清呼吸一顿,他还以为,可以不用再去大庆殿了。否则也不会对楚阳这般直言相待,可柔澜的话

他忙侧眼去看连决,见他目光始终锁在楚阳身上,便不着痕迹的回头对着柔澜轻声安抚,“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载清目光含义太多,多的说不清。

他自然觉察出不对了,自然感受到柔澜有事在瞒他。

可是怎么办呢?

她要他做的,他会尽全力去做。

将柔澜轻轻推进屋里,关门之后,快步走向连决,急速道:“若我带楚阳去到大庆殿,让她死在百官面前,左相可能保得住柔澜?”

连决挑着眉,目光透出不可思议,他望了眼楚阳的背影,对载清道:“柔澜让你做什么?”

“当着百官之面,杀她。”

连决拧眉看他,眼神复杂,犹疑说道:“你用什么杀?”

连决倒是不担心圣上,也不关心载清自己不要命,毕竟万事有翟离,翟离要楚阳死,谁都拦不住。

可载清和柔澜又是在上演哪一出?

“用刀,我有刀。你只告诉我,左相保不保得住她。”

载清坚定的眼神倒是稳了连决的心,他微微颔首,“你要能做到,保她容易。”

载清听完,点头几番,目光一寒,追着楚阳而去。

第72章 七十二章意难平。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清晰又果决,闯进楚阳耳中却是模糊又撕裂。

“楚阳。”

载清上前一把拽过她,回身踉跄的楚阳还未站稳就感受到载清的气息落在自己身上。

他那身摄盛服制稳稳披在了她身上。

楚阳僵硬地立在那里,她偏头看着那身火红的服制,一瞬之间有些发麻,那属于载清的余温令她微微颤抖起来。

她羽睫交叠,忽闪几番。抖下雪珠,去看载清。

似那洒落的雪珠都滴进她的眼里,晕开一片清澈,好像她被冻得结成了冰。就那么愣愣看着他,忘了说话,忘了动作。

她湿晃晃的双眸里折射出载清的笑,笑的春和景明。

虚情假意四个字真是因他这笑,而逼真起来。

楚阳当真诧异,一个人竟能两幅面孔到此地步?

她的情绪有多复杂,载清不在乎,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用她换柔澜活下去。

他接着演,接着骗,利用这冻人刺骨的天气,将被冻僵到肢体麻木的楚阳打横抱起,快步向着大庆殿而去。

楚阳真是被冻傻了,就似剪了羽的鹌鹑,一动不动,缩在他怀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着。

晃来晃去,晃得她僵硬死板的身躯竟是柔软下来。她逐渐回温,冻透过后的血流加速冲的她浑身发胀,弥漫进心间,扩散至脑中。

她掀眸去看他,积攒的情绪似喷薄至爆裂的火山岩浆一般,理智冲至心间,在不断地狂吼,怒骂。

每一句都裹着恨意,要她推开他,甩手挥掉那身火红的衣裳,随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他。

那肆意生长的怒火如此迸裂,如此汹涌。

她竟是无动于衷。

雪落进心里?灭了那似火山般的焰吗?

怎么放眼望去,居然纯洁一片。

真是爆裂又干净,震耳又死寂。

楚阳真真苦笑开来,所有冲向载清的怨怼调转了方向,化成剑雨毫不留情地穿透了自己。

这个男人要她的命呀是命啊

“真没骨气。”

冷笑的一句话,清淡淡说了出来。

载清听完,仍旧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只那微微勾起的唇角令人心生寒意。

落雪似飞花,红衣衬炎凉。

是宫廷太小吧,旋出连廊,竟是到了。

楚阳侧眸看

去,大庆殿之前,已是人满为患。

纷扬的雪花想尽办法去遮楚阳的眼,遮载清的眼。

让她分辨不出那攒动的人头,都是哪些面孔。

让他分辨不出那抹催命的人影,身处何处。

她冷然发笑,心道真是积极,也不知是来相送郡主出嫁,还是来领那新春赏礼的。

“放我下来。”

攒了一路的话,终是落成了这四个字。

载清微微一笑,附身贴耳,“找找隋影儿在哪儿。”

楚阳一顿,看向载清,强调一遍,“放我下来。”

载清目光中透出冷意,他扫视一番,淡漠说道:“楚阳,又想做什么呢?”

楚阳微微一笑,撤回视线,他眼中的寒冷真是逼人,万幸,她的理智战胜本能,让她也得以用寒冷对峙回去,“这话该我问你吧,你想做什么呢?”

贪恋的温存也该有个终结,他说要她的命,如何?百官在此,他敢吗?

楚阳急速回顾他过往的温柔,原来拔出情爱去看,他有过那么多漏洞,有过那么多破绽。

曲终人散之际,下定决心的,是她。

她,不嫁了。

楚阳冷了语调,冰封其心,重复一遍,“放我下来。”

“找到了。”

楚阳闻言看向载清,顺着他的视线寻去,在那配殿窗间觅到了影儿的身影。

影儿似乎很着急,在窗前来回踱步,不断地和翟离拉扯来去。

她们视线相碰的瞬间,楚阳彻底绷不住泪,全然倾倒出来。

而影儿亦是捂唇摇头,忙回身对着翟离说着什么,而后便是向门口奔去。

楚阳看着影儿身后的翟离抓了个空,旋即目光射向自己,不过几个瞬间,便抬步向影儿追去。

她眼眶迷糊,心里大声喊着影儿快跑。

只看影儿似那冲出弓的箭一般,她跑得飞快,那千步廊宽阔无遮,她直直向着她飞奔而来。

楚阳挣扎着落了地,用力抽出载清抓着的胳膊,想要冲着影儿而去。

刚迈出的脚步被载清无情拦下,他单手用力将她拢在怀里,那圈着她的一只手透着滚烫按在她的小腹之上,另一只手却淋着雪,持着刀。

锃亮的反光晃进影儿眼中,她生生停住步子,不可置信,心若擂鼓。

须臾,扯破嗓子去喊楚阳,“楚阳!载清有刀!离开他!”

所有人都向载清看去,千百道视线汇集在楚阳与载清身上,真是婚宴的主角,焦点尽是他二人。

似搭台唱戏一般,红艳艳冷冰冰,至极的喜事调转方向冲着震溃的悲剧演变而去。

情节跌宕,难言,又注定。

楚阳定在那里,缓缓低下头去看抵在自己胸前的那把匕首,泪水太浓,未及掉落,反结成冰。

她看的迷迷糊糊,极不真实。

她有些不信,抬手去触,小声问他:“你怎么敢的呢?”

载清目光一直锁在隋影儿身上,看她狂奔而来,掌握着距离与分寸,他将唇靠在楚阳耳边,说句实话,“你怎么能不死呢?”

他握刀那只手,是又稳又狠,不带一丝眷恋,不含一瞬同情。

他真是用力,一下,就将那匕首深深扎进她的腹中,载清握刀的手拧了半圈。

那刀搅在楚阳身体里,拔出,对着胸口又是一刀。

是因为冷吧,楚阳竟是未觉得的疼。

她被载清狠狠推开,往前踉跄了七八步,紧绷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站住。

先死掉的,是回过身的力气与勇气,原来,碎开的不是血肉,都是魂魄。

楚阳上前两步倒地的同时被影儿奋力接住,她看着影儿泪眼模糊,看着影儿抬手努力地去捂她的胸口和小腹。

身子破了个洞,血还哪里止得住呢。

楚阳开始抽吸,那把刀正正插进她的肺里,她就似那捂住腮的鱼,挣扎都带着无妄。

她拽下影儿,断续说道:“对不住,你,害你,回来。”

影儿哭的几乎要抽断过去,她摇着头大声疾呼,“太医呢!人呢!”

有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冲到台阶上,几人指责,几人焦急,却是无人胆敢上前。

更多的,是站在台阶之下,故作惊讶,故作呆愣,实则都怕引火上身。

楚阳抬手握住刀柄,用了全力将其拔出,汩汩鲜血顺着那火红的衣衫淌到雪里,融为一体。

她真是似那火红的花,绽放在雪地里,红成这样,真如她的一生,敢爱敢恨,敢为担当。

她渐缓了呼吸,将那匕首递给影儿,吐气挤出:“不可信。”

撒雪托红衣,悲鸣衬愈静。

雪越下越凶,越下越疯。

真似那撕碎的纸钱一样,天都怜她。

影儿跪在地上,紧紧搂着楚阳的身子,怎么都不肯松手。

偌大的千步廊,成群的文武百官,真是默契,无人出声,无人回应。

踏雪之声越发靠近,翟离抬手按上影儿的肩膀,正欲开口,瞳孔猛缩。

暗绿弯刀锻打匕首。

他自然清楚这是谁的东西,同样,影儿亦是清楚。

影儿视线留在楚阳身上,目光空洞涣散,任翟离如何说,她都无动于衷。

只那尾指勾着那把匕首,生怕翟离夺了去。

郡主出嫁一瞬之间成为郡主出丧。

这个年节,城中是又多了一份人尽皆知的谈资。

头头是道的分析,唉声叹气的惋惜。

都尽数被拦在了政事堂之外。

暖意融融的古昉院内,铺满了柔软的地毡,自打影儿从宫里回来之后,几天了,始终是这死气沉沉的模样。

翟离这些时日重心全都放在影儿身上,只进宫过两次,应对赵琛。

他这些天对影儿哄过,凶过,冷过,劝过。

无一例外,影儿好似一个了无生气的破布娃娃,就连视线都懒得施舍给他。

更别提,与他对话了。

点灯之时翟离推门而进,卸下外袍搭至衣桁上,在暖盆处伸手将其烘暖,才又退下长衫鞋袜,只着里衣赤脚向影儿走去。

影儿靠着那花盆,坐在角落里,蜷在一起,对他视而不见。

翟离看着那卷边的地毡便知道她今日又悄悄掀起过它,在那冰冷的地上呆坐过。

他上前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腕拉至自己身前,用双手握住她,他指腹蹭在她手背之上,蹭的很轻,很爱惜。

他轻轻叹气用似羽毛般柔软的语调哄她:“晚间竟是连粥都不喝了,你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了。”

影儿仍是不动,不看他。

翟离抬手按着她的头揉进自己怀里,他微微用力,直到感受到她轻轻喷洒在自己胸前的呼吸时,才有些真实感,感受到她还在他身边。

他喉结滚动,带着妥协说道:“明日楚阳出丧,棺椁送至皇陵,你可想去送送?”

影儿这才颤动着双睫,氤氲出雾气来。

翟离见她有了轻微的反应,又添砖添瓦道:“我知道你的心结,你若想去送楚阳,我陪你去,好不好?”

影儿黑瞳微转,视线挪到他下颌处,静静看着,随后便是一声讥笑,呼出一口气,死心般闭上眼,不再理他。

翟离见勾不出她来,只能打横抱起她,将她放到床上,手掌按着她后脑将她埋进自己怀里,紧紧搂着,“影儿,和我说说话。”

怀中人死寂一般,他等不到,只能自言自语,一如这几日,他常做的那样,“连升的刀,让你郁结,那刀是柔澜骗去的,为的就是让你心疑于我,此事我已解释过多遍了,你到底是不信还是因为其他?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死气沉沉的,我实在揪心,你说出来,万事有我,我来解决好不好?”

他唇吻上她的睫,极小声问她:“影儿还要我怎么做呢?还要我怎么做呢?”

他承认了,承认他的恐惧了。

从楚阳死在影儿怀里的时候,他突然明白过来,没有了,所有可以牵制她的人,全死了。

一个都没留下。

那么多人说过,影儿不能被彻底拔去筋骨。

他偏生不信,直到她用那毫无生气,心灰到极致的双眼看他的时候,他开始恐慌,开始不安。

她如果真的不要命了,怎么办?

夜半之时,翟离猛然惊醒,他怀中的人身子滚烫,他慌乱地去唤她,“影儿?影儿?”

掀被下床,他对着门外喊道:“来人!传府医,打水来!”

他坐到床边,为她倒了一杯凉茶,托起她软绵绵,滚烫灼人的身子,轻轻扶着她的唇,将茶送进她嘴里。

影儿咽下茶后,只觉嗓间好受些,可神思仍旧涣散,身子仍旧痛乏。

府医是着急忙慌进屋搭脉,开了方子,速去盯着煎药了。

翟离拧帕为影儿降温,又为她解开衣衫擦拭身子。

一副药半咽半吐,也算灌了进去。

直至天明仍是不见好转,到有愈演愈烈之势。

翟离视线始终定在影儿身上,他藏在袖下的拳紧握出青筋来,只对着府医又问一遍:“还需几副药?怎的这副灌下还是未好?”

那府医迅速擦了一把汗,说道:“按理说,药用的足够了。左相若实在不行,是否去翰林医官院寻张歇?”

翟离裹冰的眼神直接扫向他,“张歇,是解毒妙手,找他做何?”

他脑中瞬间闪过那藕粉,起身问道:“之前影儿服下他配的药,身子明显好了不少,如今这般,可是因为那药?”

府医惶恐答道:“必有关系,若是常规发热,这两副药下去不会不好。夫人体内脉象太乱,许是因为一直以来服药过杂,又或许是因为,张歇那副药方。当下不知他所配何药,实在不好再给夫人用药了,万一相抵相冲,”

那府医的欲言又止让翟离心内懊悔非常,当时就该把那张歇抓来,细问一番。

他眼中凝出冷冽,看了一眼影儿,俯身在她额间落吻,推门时对着连决道:“看紧她。”

翟离又急又气,刚出大门恰巧碰见那传令太监踩着日出而来,焦急说着意图。

取解药。

他一边上马一边不解的淡道一句,“什么解药?”

太监上前一步,如实说道:“之前左相配给郡主的毒药,那副药的解药。”

他一顿,心道奇怪,可眼下更急的是影儿的高烧不退,他并未多说,只扫一眼那太监,随口丢下一句,“没有。”

便纵马驰骋而去,心间重复着张歇的名字。

第73章 七十三章她的勇气化成毒蜂的刺与他对……

翟离直冲冲往翰林医官院去,推门而进却是空无一人。

他目光巡视一圈,回身对着侍卫道:“张歇在何处?”

守门侍卫行礼,恭敬答道,“所有医官昨日尽数去了慈元殿,均是未回。”

慈元殿。

翟离心里默念一遍,随即目光锐利起来,暗道不妙。

迅急转身,向着慈元殿而去。

赵琛前两日与翟离怒吵一番,严加斥责翟离命载清依计行事,赵琛原以为提醒了载清,便大概无碍,他心思全在辛漪颜身上,当真忽略了翟离。

等他得知楚阳出事之时,竟是木已成舟,无回旋余地。

而翟离当时便狐疑,赵琛怎么会临门一脚收了杀楚阳的心思,赵琛不肯说,也不去提,还是翟离细想才推敲出来,是辛漪颜。

赵琛的软肋,只有辛漪颜。

而能让赵琛在这般短的时间里转变决定,只有一种可能,她以命相搏。

所以楚阳死那天,赵琛才会进了延福宫就没再出来,他在守着她,将百官撇下,去守她。

翟离推门而进,目光所及跪了一地的太医与医女。

他锋利的视线来回横扫,不见张歇。

赵琛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忙起身步伐不稳地奔向他,“解药呢?”

翟离看赵琛眼中血丝深深,目光里交替着妥协与愤恨。

他拧眉瞥向辛漪颜,见她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脖颈处几条青黑的血管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随着呼吸而若隐若现,惨败到似被霜打过嫩兰一般。

翟离心间一跳,明白过来,随即便是深叹一口气,“无解。”

赵琛脊背明显的弯着,压着颤抖,回身缓缓走向辛漪颜。

他猜到了无解,这药本就是要楚阳命的,怎么可能会有的解呢?

真是报应。

他那日命人去御膳局扣下所有应该送去楚阳宫苑的吃食,自然也包括那份挂着避子名头的药。

东西是扣下了,只是没想到传令之时,栾娟竟是躲在暗处,将这些话尽数听了去。

当漪颜听完栾娟的话,立马明白过来,是食物有问题,或者干脆就是那份药,要楚阳的命。

她庆幸自己的以死相逼让赵琛卸了杀意,可赵琛为人她何其了解,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让栾娟去将药和食物偷些出来,顺便去打探楚阳的状态。

栾娟机敏,东躲西躲,手脚轻快,到底是在弃台之上寻了食物,只是那药被尽数倒进了土里,她也是手狠,干脆拿纸包了一份土,急匆匆的赶回漪颜所在宫苑中去。

栾娟刚放下东西才说了两句话,赵琛就来了,来了,便一直没走,始终守着她。

得知楚阳被载清刺杀之后,漪颜更是被赵琛看的极紧。

近乎寸步不离,几日以来一直如此,就连翟离与他回话,漪颜都被带在身边。

人在身边,却只有躯体,不带魂丝。

尤其是听到他二人因楚阳之事互吵,漪颜是更似那行尸走肉,听之任之,眼中却尽是死灰。

直到昨日,翟离再次进宫,赵琛怕她多想便隔着她与翟离说话,所谈之人,自然还是楚阳。

翟离将所查悉数说出,这阴差阳错与消息不齐倒是令翟离与赵琛这两只狐狸嗅出些古怪来。

柔澜为何要骗刀?为何要载清带着楚阳去到百官面前?

就是这么机缘巧合,精明似狐狸的两个人,这几天是被自己的女人磨得没了才智,事后这么多天了,才能静下来去推断。

两人沉下心一想,便都通透了。

不过眼下通透又有何意?与翟离而言,影儿已是残如秋冬塘中藕。

与赵琛而言,漪颜也是不惜性命,大有绝望至极之色。

果然,昨儿翟离一走,赵琛回到漪颜身边一看,便更是心沉谷底。

漪颜端坐在圆凳之上,笑着看他,她笑的越明媚,他心越慌。

他视线划到桌上的那包纸,里面还残留着余土,他上前坐到漪颜身边,温声问她,“怎么了?这是何物?”

漪颜弯着眼,眸中是如寸草不生的旷野般的荒凉,她嗓音嘶哑,笑着说:“我想试试,楚阳若吃了它,会是什么下场。”

赵琛温柔的目光开始布上寒意,他仔细去想,认真去回忆,终是压着抖动的声线去确定,“颜儿,从哪里得到的?”

“晋寻看不出吗?不是都倒土里了吗?”

赵琛似被猛地按进水里一般,窒息引发的痛感直冲天灵,他猛吸一口气,抓住漪颜的双肩,抖着质问:“你吃了多少?咽下多久?”

他也只是问,根本不给她机会答,起身就用手指去撬她的唇,用力的搅弄,用力的去扣,同时大声去喊传太医。

漪颜只觉被他捣弄的生疼,猛地咳嗽,嗓间尽是腥味,她说不出话,便只能使劲去推他,泪珠子一颗颗往下砸。

她的反抗被赵琛绝对强势地按下,直到吐出些裹着血丝的黑泥,赵琛才带着颤抖去抚她的后背。

“还有没有?”

他声线在颤,颤在漪颜耳里,她听出来了,他在心疼,在恐惧。

漪颜侧眸看他,她记忆里,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不知何时颤落下几缕发丝来,正半荡半挂的搭在他的肩上。

双唇白的毫无血色,眼里更毫不遮掩的恐慌,在那恐慌之后,是后怕,是妥协,是万籁俱寂。

“吐出来了,就没事了,就没事了。”

赵琛将她搂进怀里,不断重复着。

不知怎的他突地气恼起来,掐住漪颜下颌,抬起她的脸,双目盯着她唇下的余土,颤声恐吓,“你以为,你死得了吗?你再敢如此,朕活剐了整个辛氏。听见没有?”

漪颜晃着泪看他,面无表情,坦然一笑,“你杀吧,我不抗了。杀光他们,我死的更无牵挂。”

赵琛看她的目光神色,那份坚决当真似刀,锋利尖锐。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勇气化成毒蜂的刺与他对峙。

不惜毁了自己,来让他疼。

他五指渐松,用指腹蹭去残留的余土,他将额抵上,小声求她:“别离开我,你要疯,要闹,要如何折磨我都可以。我求你,别把我自己留在这个世上,留在这个找不到你的深渊里。”

他说的小声,说的恳切,说的毫无尊严。

漪颜静静听着,淡淡一笑,抬手去握他的腕,“我要疯,要闹,要折磨你,对你最大的惩罚就是留你在这世上,懊悔,痛恨,独自一人过其一生。”

漪颜这一生,过半的记忆都是他。她努力去承受,去装载,去接纳他的愤怒,他的恨意。

现在想来,当真冤屈。那是赵琛的恨,与她何干?

她清楚感受到他的手腕在颤,他怕了对吗?

漪颜突地笑起来,她真想放声大笑,可惜嗓间灼疼。

眼睛发酸却落不下泪,她闭目感受自己的身体,开始疼了,一寸一寸似利爪挠心的疼。

她定眼看他,不再保留,不再接纳,而是冷冰冰戳穿他最深处的秘密,“你究竟是接受不了我的懦弱,还是接受不了景贵仪的懦弱,你命里两个女人,都不敢争取,你很遗憾对不对?我原来欢喜你,后来在怕你,如今对你无爱,亦无恨。到似不在乎了。此生我谈不上后悔,但若再来一次,我不会选你,我接受不了这个故事的过程与结局。”

漪颜话音落下只觉轻松,从未有过的轻松。好似被紧紧掐住的昙花,挣脱束缚终是得以展开。

香气扑鼻,鲜翠欲滴,一现即落,空留余香。

她的倒地彻底扯开了赵琛的心,慌乱地叫太医,慌乱地抱她上床,慌乱地抓着她的手,慌乱地道歉。

真是匪夷所思,以往那般残暴无情,冷血至上的男人,如今竟是跪地落泪,乞求原谅。

方才还用那习以为常的强势去企图逼她就范,怎么不过须臾之间,就这样了?

满嘴真心实意的道歉,着实让人看的心软,真只觉得他可怜。

能来的太医全来了,自然包括张歇,抬手搭脉,却是叹息摇头。

张歇医术精湛,言辞却不爱留余地,不顾听者心思,最好据实直言,可他何时见过赵琛这副模样?故而也算是斟酌着言辞说道:“施针饮药,只能强拖。”

赵琛不听,让他再把一次脉。

便是十次百次,又有何区别?

“强拖也要给朕拖下去!”

他始终握着她的手,那双眼尽是红丝地盯住她。

目光似锆石又似软帛,直直穿透她,又轻轻落满她的面庞。

他俯身在她耳边,嗓音嘶哑浑浊似磨砂,“颜儿不走,颜儿不走,颜儿不走好不好”

他感受到她开始发热,越来越烫。就似那刚出官窑的青瓷,滚烫易碎。

一口黑血被她挤出来,赵琛再次慌了神,周遭的太医一股脑往前探来,他有些无措的急忙起身给张歇等人让地方。

他扶着床框站在床尾,心疼至极地看着她,他亲眼看她逐渐散了力道,散了生机。

他猛地想起翟离,翟离备的药会不会有解?速命人前去。

张歇听在耳里,只能弱弱摇头,若不是这药倒在土里,又经过这么多天挥发了些,那辛漪颜必是刚吃完就死了,不可能撑的到现在。

如今也只是吊着她的命,张歇的估计,最多一天。

他犹豫之后还是讲话说了,随后便出屋去备药。

赵琛安静至极,静到一动不动,他上前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静静看着。

直到翟离出现,出现了,也问了,他的回答更灭了那微弱的希望。

张歇推门而进,将药递给宫女,便上前回话:“圣上务必注意龙体,娘娘这处,臣会一直守在偏殿当中,随时关注。”

“你先别关注她了,你跟我走。”

翟离此话一出,张歇和赵琛都是一愣,均抬眸看他。

翟离复手而立,眼睛盯着赵琛,话却冲向张歇,“那桂花藕粉里,放的到底是什么?影儿夜里突发高烧,两副药下去仍是脉象紊乱,高温不退,昏迷不醒。你去把她给我救回来。”

赵琛自然不放,他淡淡说:“张歇不能走。”

张歇低着头,眼珠来回转,他做着计较开口道:“左相宽心,当时配的药确是为夫人身子好,夫人之前饮过绝子汤,又服用了那忘断心性之药,而后又是接上清除之药,夫人身子是已经亏空了,臣并未给夫人搭过脉,所以用药有所保留,不曾下那猛烈的,此番若如左相所言,那该是还有别的缘故。”

“所以你更该亲自把脉才是。”

翟离视线挪至张歇面上,辛漪颜命不久矣,留不留他在此毫无意义,翟离心里记挂影儿,若赵琛死活不放人,他便是强抢,也必定把张歇给拎到政事堂去。

翟离看张歇额间冒汗,正要开口威胁,就听赵琛混着鼻音道:“长卿,你把他留下,颜儿需要他。你若担心隋影儿,便带她来宫里,一样的。”

翟离皱眉捻着手串,冷眸望向赵琛,见他是背脊弯如枯枝,每一次的呼吸都暗暗带着躯体发颤。

翟离瞬间如鲠在喉,视线一晃,好像躺在床上的是影儿,坐在床前的是他。

悲伤恐惧汹涌而至。

赵琛何时这般狼狈卑微过?

翟离闭目紧吸,瞬间与赵琛有了一丝共情。也不知这份共情是对赵琛与辛漪颜,还是透过赵琛看到了他与隋影儿。

他用似冰初化的语调对着张歇说:“她如今高烧不退,这番景况,可能来回移动?对其可有损伤?”

张歇拱手答道:“问题不大,路上慢些,进宫之后,待到痊愈再走便也是可的。”

翟离颔首,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眼赵琛,才转身离去。

他一路胆战心惊,细思极恐。

飞奔至政事堂,翻身下马边走边褪下斗篷,往连决身上一扔,褪下鞋袜就冲着影儿而去。

“她如何?”

翟离看影儿仍是那模样,脸颊泛红,蹙眉在忍,那鬓边的发丝是湿透了,胡乱贴在她的面颊之上。

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府医说了一句温度略下来些,翟离是几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她身子都湿透了,翟离攥了攥有些偷偷发颤的双拳,命了众人退下,他拧帕为她擦洗身子,小声与她说话,“一会儿要带你去进宫去,你的身子还需张歇看看。不用怕的,我一直抱着你,好不好?”

翟离真觉得世事无常,他之前的所有为所欲为此刻是全熄灭了,影儿刚回来的时候也是这般不说话,有些闷闷的,可那时他们心里都清楚,她还有念想。

哪怕他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的念想,是楚阳。

他也是贱,非要全部毁掉,他总觉得毁干净了,她便只有他了。

直到影儿勾着那把刀,用那无望到极致,挤满了失望的眼神去看他,他才猛然清醒。

不一样了,同样是绝望的眼神,这次却不一样了。

方才辛漪颜与赵琛的状态又刺了他一眼,辛漪颜那般乖顺,居然能服毒自尽,她是彻底没了念想,才用这种法子去惩罚赵琛。

若他的影儿也如此呢?

他闭上眼,逼自己不去想,放下湿帕,他取来影儿的衣裳,小心地为她穿上,抱着她,在她颈侧落吻后,才打横将她拢进怀里,往外走去。

一路上,翟离搂紧了怕她疼,搂松了怕她化成烟飘走,真是极度难耐。

翟离不知该怎么勾出她对自己的那份依赖,他使劲回想,真是可悲至极。

所有的欢乐里,都暗暗带了他的摧残。

他想说小时候影儿总爬的那颗梧桐树,可那树,在隋府。

他想说小时候影儿在宫里总躺着用手画云的那片屋顶,可与她一同

画云之人,是楚阳。

他想说影儿有次让人到政事堂找自己,只因发烧难受,想让他提前回去哄她,可那人,是单儿。

他想说带影儿去吃麦芽糖,可他过往担心她吃甜食太多毁了牙,故而总是不让她吃,可她不在自己身边的这段时间,总给她吃糖的,是江子良。

他逼隋堇用隋府的将来去换影儿在侧,隋堇做到了,他也装的足够好,让影儿真心欢喜过他。

欢喜过他。

马车停下,翟离这一路,竟是未置一词,只有那随着车轮停下时的一声极轻的叹息,算是补上了他想与她说说话的遗憾。

第74章 七十四章至死方休

影儿被安排在云需宫,离慈元殿较近,方便张歇往来。

张歇收回搭脉的手,皱眉深思。

翟离看他此番神情是心内打鼓,催促之言挤在喉间,又生生咽下,他索性挪眼去看影儿。

她还是发烫,从政事堂出来之时就是这般迷糊不醒的样子,现在仍旧如此。

翟离轻轻握住她的皓腕,用指腹轻蹭,既想唤醒她,又怕吵到她。

“左相,移步说话。”

张歇这句话意味不妙,翟离倏忽看向他,不自觉地唇线紧抿,剑眉拧起,眼中凝聚出肃严之色。

就见张歇瞄眼看影儿,冲着他使眼色。翟离瞬间明白过来,影儿居然是在装睡。

他带着无奈地看了眼她,起身给了连决一个眼神,令其盯着,便推门而出。

站定于柱下,目光卓然地看着张歇,示意其细说。

张歇眉色未松,如实说道:“夫人身子需长期用药了。她太虚弱,几乎到了日暮途穷之地,若能按时按方服药,续至不惑,问题不大。”

翟离黑瞳一缩,眼底卷起浓云密雨,张歇之前那番话猛烈地撞击在他心上。

影儿吃过太多的药,如此多种,什么身子都扛不住的。当初一种一种的喂,不曾觉得,如今想来竟是把她当成个药罐在养。

她曾经那般活泼好动,身子骨好的不得了。

自从她进了翟府,在洞房花烛饮下那份绝子药之后,身子便开始有了微妙的转变,再之后的那些,均是蚕食着她的身体。

他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好像在拼命咀嚼消化着什么。寒风肆意扫过,刮走他眼底的惊愕,留下叹息。

他喉结滚动,苦涩一笑,害她至此的,不是他吗?

翟离试图让冷静重回自己身上,他闭目捋气,压着沉重说道:“不惑之后呢?”

张歇没有接话,垂着头望地,微微板了板身子,深深呼出一口气,只让呼啸而过的风声去回答翟离。

翟离褪下手串捻着,眼眸半眯,心内一算计,两套做法成型。

若影儿能配合医治,且能如以往一般接受他,那不惑还早,他有的是时间精力为她续命。

可若她始终这幅消极面世的姿态,那还不如做些手段。

翟离计较着说道:“若我再用一次那毁其心智的药,就按你的药方。可得行?”

再用一次,最起码影儿不会这般黯然神伤,不会再拒他千里之外。

“夫人,扛不住。”

翟离双眉一拧,“赵琛说过,那药不会如此伤身。”

“那药循序渐进有个过程,之前配给左相的方子是没有问题的,可因左相换了方子,又因楚阳郡主用药驱过一回,故而这身子便亏空下去了,加之夫人这段时间心事重重,与身子不益。”

翟离默然听着,不断反刍。半晌一笑,能如何?若再来一次,他一样会换那方子,他本能的不会去用赵琛给的药方,尤其是当时那个情形之下。

张歇见翟离深思后冷然一笑,还以为是疑赵琛,便又补一句,“正是圣上知道左相喂夫人吃过那绝子药,所以配的药方里,刻意留了余地。左相那药又快又猛,断了子嗣不假,但也着实伤身,那忘其心性的药里含着一味九古草,夫人的身子是不能用的,故而我特意换了药材,可左相当初换的药里面不仅有九古草,还加了岩须,为左相开方之人大抵不仅不知夫人服过绝子药,甚至都不曾为其搭过脉吧。”

真是难辨好坏,那绝子药当初一分为二,赵琛喂了辛漪颜,不让她怀先帝子嗣。

而他喂了影儿,他不需要子嗣,也不想要,更不希望子嗣夺了影儿对他的爱。既如此,索性让她无法生育便是,与他携手一生,只有彼此。

怎知,世事无常,难辩方向,难料结局。

翟离淡淡地吐出一口气,抬眸看他,“你且说,现今如何医治。”

“按着臣的方子,每日一次即可。”

张歇想的明了,隋影儿的脉象明显是神思忧虑到极致了,原本一日三次的药,浓缩成一次,连哄带逼的灌下去倒也能起到些疗效。

只是这难题他处理便是,若再说于左相,那左相就该疯魔了。

毕竟谁不知道,圣上与左相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是出了奇的一致。

看圣上现在那副摸样,鬼知道明日之后,太医局会有什么下场,所以左相这处是能避免就避免罢。

连决开门对着翟离说道:“夫人醒了。”

翟离眸光一闪庆幸,对着张歇极速道了句,“你速去备药。”

而后步履匆匆往屋里走。

他在屋外站的久,身上还透着寒气,靠近的时候,影儿身子起了些战栗,她微微一颤,撑开眼睫去看他的衣袍,看清后,便转过了头,又闭目装睡。

翟离被她的反应蛰了一下,倒也习惯了,这些时日她不是一直这样吗?

挥退屋内侍从,翟离褪了外袍,鞋袜,掀开被子挤了进去。

他单手穿过影儿后颈,将她箍到怀里,另一胳膊搂住她,力道不轻不重,就这么抱着。

好似僵持。

谁都没再动,没再做出任何反应。

凝固一般。

屋外风萧雪萧,似泣含怨。

帐内人冷心冷,散情留唁。

敲门声打破寂静,连决的声音传来,“爷,药熬好了。”

翟离缓缓睁眼,视线落在影儿的发丝上,他微微动了动发麻的胳膊,抬手去触她的发,带着锈蚀的嗓音穿过发间落进影儿耳里,“先吃药,养好身子,再与我置气。”

说完便抽出手,扶着影儿起身。

影儿却是猛地一抖身子,挥掌拍开他。

她身子本就虚弱,这么猛然一用力,是眼前一黑,歪头倒去,也是牵强,竟是倒进了他的怀里。

影儿忍着恶心,真想推开他,怎奈是半点力气使不出,只能拼命喘息,平复自己的怒意。

翟离顺势搂住她,垂目将她展露无遗的厌恶看了干净。

她是厌他?还是厌世?

他不觉间语调便裹上了冰,“你想就拖着你这身子,妄图病死自己,是吗?”

影儿羽睫轻颤,还是不作回应。

一股隐忍许久的怒气掀开他的克制喷发出来,“你病不好,楚阳不葬。”

说完两人均是一惊。

翟离惊自己脱口而出之话仍是带着强逼与威胁,明明这几天他想了那么多,哄了这么久,此话一出,是又回到针锋相对那个局面了。

影儿惊他毁人至此仍不知悔改,不管面上如何掩饰,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将人捏在手心的无耻暴徒。

沉默,如死水,似荒原。

连决没等到翟离的回应,又担心药凉,只能再次扣门。

抬手欲敲第三次时,房门打开,翟离赤脚只着里衣,面色晦暗的启门,带着一股虚妄的气息接过药盒,将门关上。

他将药碗取出,端在手里,视线定在那漆黑的药汁上,失了滚烫的药汁仍不断往外飘散着苦涩之味,一缕缕往人鼻尖里窜。

他眸中流动出那一望无际的黑暗,这药,她要喝多久呢?

抬眼看去,影儿不知何时坐起了身子,双手撑在床边,目光似余灰,带着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看着他。

放下药碗,想去抱她。

影儿看他走近,难得的不去躲闪目光,始终这么盯着他,看他眼中浮出无奈,显出让步。

翟离倾下身子,抬手将碎发捋至她的耳后,带着迁就说道:“先吃药,你不好,拿什么与我置气?”

影儿苍白似雪的面庞牵出一抹冷笑,她眼里含冰,微微启唇,似要说话。

翟离见她菱唇微启,是紧盯不放,盼着她说,又惧她说,两份心思扯来扯去,终是坐在她身边,将她用力搂紧怀里,按着她的后脑,意图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并未如愿。

影儿极轻地说:“药给我。”

翟离呆愣一瞬,竟是有些局促起来,他感受到自己心跳有些加快,松开她扶她坐稳,将自己完全灌进她的眼里,小声确定,“影儿,说什么?”

“药,给我。”

翟离急忙端了来,持勺的手居然轻抖不停,他仓促一笑,带着小心与欣慰喂她喝药。

一碗药尽,影儿倒头作势要睡,翟离压着些欣喜,上床去抱她,仔细感受着她的体温,哪怕只是降了一点点,他也会不自禁勾起唇,放下些心来。

一日一夜,影儿的好转伴随着漪颜的倾倒,是一喜一悲。

辛漪颜不曾被赵琛封妃,故而只能葬入先帝的妃陵。

赵琛怎么能依?

御使是一份一份递着札子,别的事倒还罢了,而此事就算史料不记,民间怎会不知?断断不可依着赵琛的性子来。

故而这年节是全然没了过往的闲适,不止御使,其余官员也纷纷上书,意在遵循祖制。

翟离纵然百般不愿,可他毕竟是命官。所以也还是命了连决盯住影儿,他自己往慈元殿而去。

翟离看着赵琛,叹气淡道:“圣上,什么样子。”

满床是冰,赵琛拥着辛漪颜躺在上面,不动不说话。

已经四天了,自从辛漪颜死后,赵琛就这模样,只有冰化的时候,他会开口命人再送,除此之外饿了便只吃一两口,渴了便稍稍舔舔冰。

他是人,又不是龟,需要冬眠不怕冷。

双唇冰冷,似暗夜挂霜。他半边身子早就冻麻了,整个人昏昏沉沉,随时都要昏厥过去,如此这般,也绝不松手,也绝不开口。

整整四天,文官都快把垂拱殿翻过来了,只为让他撤回旨意。

那荒唐的封后旨意。

翟离往前掀袍而坐,褪下手串劝他,“你是帝王,不该如此。”

赵琛微微睁眼,开阖双唇,却吐不出音来。半晌轻叹一口气,又回到了混沌之中。

翟离无奈起身上前立于床边,他视线落在辛漪颜脸上,真是透明至惨白。

双唇泛紫发黑,明显的中毒身亡。

目光转至赵琛侧脸,隐约可见他唇亦紫,翟离双眉一皱,沉了音色,提了音调,“你到底还要多久?如此患得患失,不在乎你的后世声誉了?”

翟离见他微微睁眼,看他缓缓摇头。

翟离有些恨其不作为,又莫名的理解他的苦,闭目吐息,含着了悟道:“百官札子递不到你这儿,是全给了我。左右还是那意思,不可封后,不可随你葬。你最好把自己尽早拔出来,否则你一死,辛漪颜必定入先帝陵,你好好斡旋,说不定还有转机。”

他说完便用带着探究的眼神去观察,果不其然,有了作用。

赵琛搂在辛漪颜腰侧的那只手,指尖动了动,翟离会意,上前去扶他。

添衣倒茶,挪碳暖身。

折腾了许久,才算让赵琛找回些活人该有的体温。

翟离挪了圈椅到床边,扶他落座,与他一同将目光落在辛漪颜身上,缓缓开口:“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怎么敢的呢?”

赵琛脖颈发疼,撑不住头颅,只能半歪着,拧出一丝笑,用似吞碳后嘶哑的嗓音缓缓说出几个字,“她懂我,比我懂。看透了,放下了。”

整整四天,赵琛没有一刻不在回忆,与她的一切是似那秋日落叶一般,撒不尽,扫不完。抬手拂开,转身又落满地。

欢声笑语不多,郁郁寡欢常态。

他爱她,那只能是爱,附加了虐待与折磨的爱。

他只会这么爱,越爱越控制不住,对她的摧毁,才让他感觉真实。

辛漪颜真是懦弱,什么都不说,也不反抗,从不告诉他,他的爱会让他失去她。

他还这么沾沾自喜的爱着她,恨着她,宠着她,又虐待她。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她倒是解脱了。独留下他陷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我求她,低声下气求她,她无动于衷,她说她不欢喜也不恨,是不在乎了,不在乎了。她要多大的勇气,才会不在乎呢?”

翟离心里落下重锤,他缓缓看向赵琛,嗓间挂石,压得他说不出话。

心里默念,多大的勇气,才会不在乎呢?

第75章 七十五章她要他痛苦,要他跪地求饶

赵琛歪头苦笑,他双目透的绝望那般明显,明显到根本不能视而不见。翟离侧目去看他下颌上微露的胡渣,淡道:“后悔吗?”

赵琛面无表情,音调含霜,“不后悔。若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对她。我就是这样,也只会这样。”

翟离听完苦笑,他懂,正因为他懂,他才感到无力,赵琛改不了,所以只能换了辛漪颜去迁就他。

那他呢?他能改吗?影儿会迁就吗?他会失去她吗?

两人都没再说话,沉寂地看着床上那具尸体。

屋外霜落滴水,屋内气结成冰。

翟离微一抖动身子,打破沉寂,“这事你自己上些心,我最近会把心思放在影儿身上,顾不得那么许多。你再提拔些人上来,做些分担,你是帝王,四日的心如死灰,已经足够奢侈了。”

赵琛闭目叹息,他又何尝不清楚呢?他心里嚼着翟离的话,努力让自己理智回笼些,淡道:“朕,是帝王。她,只能是皇后。”

翟离勾唇一笑,心道他还有执念,有执念,便有动力。

“她能不能是,光是你坚持可不够,把你的心计用上,与百官周旋,与祖制对抗,与后世不谴。”

赵琛一笑,轻声说:“传膳吧。”

真是诡异的一幕,赵琛命人将圆桌置于圈椅与床榻之间,他就这么边吃边看着她。

而翟离坐在他身侧,陪他一起吃。

这一幕看的人直想蹙眉,真是万般不解。

一顿饭罢,赵琛命太监扶其起身,他目光深深看着辛漪颜,缓缓说道:“封殿。”

其实,就算翟离不来,他也想明白了。若他与她同去,必是葬不到一处的。

她只能是他的,生是,死亦是。

活着的时候她说她不是不想走,只是他不放。如今她死了,就干脆不许走,永世陪他。

赵琛一笑,那笑容惨淡又渗人,好似被摧毁之后的绝地反击。

随后他便转了眸色,头也不回地往垂拱殿而去。

垂拱殿前跪了许多自发而来的大臣,好不容易等到赵琛前来,是一股脑的哭天喊地,把那太祖都搬了出来,言辞恳切又据理力争,如泣如诉,听的人只觉有理。

赵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径直入殿,待到翟离踏入殿内是毫不留情的将门一关,拒众人于殿外,随他们哭闹去。

赵琛掀袍一坐,闭目捋气,方才一路而来实在是令他气喘难耐,眼前发黑。

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支撑他细细去想辛漪颜的事,他蹙眉索性换了个思路,挑拣了些不痛不痒的事来打开思绪。

“楚阳入陵的时候,隋影儿怎么没去?”

赵琛说完淡淡看着翟离,翟离微一挑眉,心下叹气,为了掩饰无奈,只能转了脚尖去往茶桌,故作点茶,淡道:“她不想去。”

“不想去?”

“除夕前一天,我带她进过宫,她远远见过楚阳往延福宫去,那时楚阳走的欢快,影儿见得也高兴,哪知第二日,楚阳居然死在她怀里。她接受不了,自然不想去。”

赵琛淡笑一声,“柔澜与载清,还有他那个姐姐,都被扣在宫里,你若要用,随意处置吧。”

翟离一顿,“载清当着百官杀楚阳,你不尊先帝遗旨,诛他九族?”

此话一出,二人均是茅塞顿开,猛然对视,而后淡笑开来。

万事开头难,辛漪颜的事难度自然大,姑且按下不表。

不如借由楚阳之事,废其先帝旨意。用此试探百官之底线,有一便有二,解决了楚阳之事再紧跟上辛漪颜的封后,如此便可轻松不少。

二人讨论了些利

用此事废除先帝遗旨的方法,也未说几句赵琛便开始撑不住了。

到底在冰上躺了这么些天,要不是他底子好,早出事了。

也是恰好赶着年节,百官不进宫。若不是他那荒唐的旨意引得众官员提前入宫,估计他还能再躺两天。

不过四天也足够了,足够他想清楚。

现在想透了,身子也垮了。

翟离眼看他直直倒在龙案上,却没去扶,就让他那么倒着,只是在看了半晌后,微微叹气,推门而出。

翟离出殿时,那百官捏着尺度是又一次鬼哭狼嚎,有那眼力足的见是翟离便歇了声音,只拿眼瞄。

翟离负手而立,淡漠看着,直到众人声音渐小,他才施舍般开口:“诸位是文臣命官,有那以身作则的心思,也有那鞭策正道的责任。不过方式上,当真苍白无力了些,眼下圣上已经回归正轨,诸位该递札子递札子,有在此哀嚎的功夫,不如翻翻史历,挑挑错处,呈报于本相,由本相安排。”

他眼神转向候在门外的管事太监,淡淡添了句:“圣上龙体欠安,晕过去了。太医局并着翰林医官院那帮人,没死的,都叫了来伺候吧。”

说完便抬步离去,这前面一番话让众人好似吃了只苍蝇,说了半天和没说有何区别?倒是让众人吃瘪,这是接着闹?还是听话回?

后面一番话是将众人自动分出两派来,一派是抹了接着闹的心思,圣上都倒了,还闹着作何?

这另一派是心道好机会,此时不正好显得自己为官正直?圣上都倒了,还直言进谏,这分明是将国家大事放在君臣情谊之前,载入史册便是清流直谏之派。

故而是有人就着台阶,一个接一个下了,嘴里义正言辞念叨回去必定上奏,脚下各自生风,回府躺着休息去。

另一派人仍是跪着,哭天洒泪的,嘴里念叨着祖制王法。

翟离懒得顾及这些人,便踱步回到云需宫。

他透过纱帘隔断去看影儿,影儿正趴在窗边数云,听见翟离来了,她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吃了几天药,身子是好了不少,只那冷若冰霜的样子,冻翟离的眼。

他上前将双手按在她肩上,俯下身亲吻她耳侧,吐气说道:“屋里看有何趣意?琼林苑开着红梅,我带你去看?”

影儿面色冰冷,她虽不躲他的触碰,可也不迎合。真是一副无所谓之态。

翟离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腰一提,将她带到自己腿上,圈着她,去她颈间吸香。这么多天了,他怎么做,她都不理不睬,他也难捱。

他知影儿心里不爽,也知自己所做太过。

道歉,说不出口。一如既往,又怕她寻短见。

他是捏着自己一份心,不知该怎么奉出去。

翟离五指插进她的发丝中,缓缓摩挲,心里计较着分寸。

他脑中突地闪过一个念头,有些异动心思浮了上来,女人心跟着身子走,她既然不拒绝他碰她,那他这么多天因她生病不舍得动她,如今她好了,若他温柔些,她会不会给自己一些好眼色?

他试探性的伸手挑开她的前襟,指腹下滑,一寸一寸去探。

他目光锁着她的眼,见她仍是不动,真是一副他可为所欲为的样子。

翟离这些天的隐忍又是集中成了一股火,点着他。

竟是让他生出些恼怒来。他分不清自己为何生气,便把其归咎为恐慌。

她的反应真是让他没有安全感,也不知,进她身体里,会不会好些。

他到底有些进步,生气归生气,仍是温柔忍耐,对她小心翼翼。

他的钩缠又轻又软,化冰升温。

影儿是无动于衷,倒是他把自己撩出一身火来,烧的滚烫。

索性打横抱起她,将她放于床榻,与她荒唐。

影儿对他的勾弄挑拨不做抵抗,不做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