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十一章螳螂捕蝉
右相府正厅之中,光影随着木门的打开冲进厅内。
一线光照,风起浮尘,悬而不落。
郑良那略显颓废的身影被光尘晃了一下,仅一瞬,便被踏入厅内的连决重新隐入了灰暗中。
连决关上门,几步轻巧地步至他面前,目光坦然又清亮地睨视一番郑良的状态。
见他整个人摊在椅上,眼眶略凹,额青面沉,便知他定是在此坐了一整夜。
连决冷漠问道:“右相可准备好了?”
郑良双眼一颤,微微抬头,面露些挣扎地试问:“此招太险,我有些,”
到此一停,对视上连决的双眸,那冰冷的目光里隐隐暗含着威胁,只见连决微一侧头,那凌冽便呼之欲出。
郑良闭目锁眉,吐气开口:“罢了,东西给我吧。”
这一夜的时间令他想的透彻,可那又如何?话全说了,现在只能按着翟离的指示去做。
他一方面后悔不该把底牌全部亮出来,另一方面又心安于翟离的能力。
两厢纠结拉扯令他近乎被撕裂开去。
最大的顾虑便是让他拿命去搏生机,这着实让他有些难捱,有些心里没底。
“若出意外,左相可还有应对之策?”
连决手里捏着药瓶子,面
不改色地说:“爷不是说与右相了吗?我始终会在,便是我有闪失,那金甲卫还不够护你?”
郑良吐气定心,还有何可说的。
那小药瓶子换了个人,被另一只手接住,捏着,藏进袖口。
郑良起身后又叹出一口气,“左相,为人正直,必是一言九鼎。若此番我当真性命无虞,定会感恩他的所作所为。”
这番话也不知是说给连决的,还是说服他自己的。
连决绕过他,行至他身前站定,添一把火,推波助澜道:“爷昨儿个为了右相的事儿是忙到后半夜,前后安排,确认无虞才回屋歇下。右相今儿这状态模样,倒是该令爷心里敲鼓才是。我合该提醒右相,别露了马脚,把事儿弄复杂了。”
郑良听他此言,那心思便向翟离偏移,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去抢那生机,但愿他没错看翟离。
——
又逢休沐,假期难得。
郡主府热闹了这些时日,今儿是来人最全的一次,三省六部,三司三院的官员是零零总总凑了不少。
一来这是个互相走动的好场合,二来百官都在隐隐向左相投诚,那静默不动的自然便惹眼起来。
故而这日趁着休沐,倒是多了不少生面孔,其中不乏自诩清流之人。
楚阳倒不在意,来者皆是客。
和载清腻了这些时间,她算是看明白了,官场之上有翟离站在他身后,他必是稳的。
可她又担心翟离控他,拿捏他。故而她也有意让载清更多的去结交,好给自己留后路。
她坐在载清身侧,歪头笑看他。
听话地启唇去含载清为她削的梨,那甜蜜的汁水不仅往肚里走还往面上漾。
她双眼弯弯地看着载清那俊朗的面庞,目光一移到他握刀的指间,那几丝泛白的伤痕真灼人眼疼。
心里突地一紧,微微叹气忧愁起来。
“怎么了?张嘴。”
楚阳又咬一口,小心翼翼看他,往桌上一趴,捏着嗓子道:“我要和你坦诚一件事,你先说好不恼。”
见他点头,楚阳才小声说:“我一直很内疚,你会受伤该是因为我。”
载清放刀拭手,扭头笑看她,“为何?”
“你本来被关的好好的,是我和大理寺卿说这牢狱原是养人的地方,若我不说这话,你必不会受刑。”
楚阳一边说,一边低着头认错。
她脑袋低的都看不见他的肩,当然不知载清眸色里是毫无深情,全然冰凉。
他勾着唇无声嗤笑她的天真。
楚阳没等到他的回答,撩起眼帘去瞄他,他已是不着痕迹地换上了春日暖阳的笑意。
他安慰她无需多想,过往之事不再细究,又挑拣几个乐子讲与她,逗的楚阳眉开眼笑之后,才故作不舍道:“今儿人多,亭台楼阁,并着轩榭廊舫都摆满了桌椅,这会儿我该出去迎迎,你若懒得应付便在屋里呆着,或出府去玩儿,我今儿回屋可能不会太早。”
楚阳自是乖巧点头,目送他离去。
载清一踏出品院的垂花门便听到了红鹰哨的声音。
他侧眸勾笑,披上一副从容闲适的姿态一路往府门而去。
沿途已有诸多官员拱手寒暄,互相热络。见载清款步而来也俱是恭敬。
真是为官之人两幅面孔,面上是恨不得称兄道弟,内里却是各藏心机。
只一条倒是令众人统一又佩服,这载清真当一把好手,官场上拉了翟离,私底下先是娶了柔澜,又为了楚阳将她休了去。
这么一个七品官,愣生生把朝堂和皇室都紧紧抓住,必是个能人。
这位能人是复手而行,一柄扇子捏在指间。浑身散发着矜贵之气,俨然一副清风朗月之态。
踩着如仙飘云间的步子停在府门口时,载清漫不经心地拿眼左右一扫,便收了目光,微挑起了唇。
手里的扇子轻敲在后腰上,一下一下的,似在数着时辰。
不过须臾,那揣着好戏的马车便停在了郡主府门前。
载清露出那副虚情假意的笑脸迎上前去,“恭迎右相。”
郑良为官十载有余,面上功夫做的是最为得心应手,他一下车便冲着载清颔首,道句恭贺。
二人一路是谈天说地的高调入内,朗笑声不绝于耳,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关系非常的样子。
待到坐稳于印花亭间,侍婢端上瓜果茶酒,添好银碳,载清才环视一圈,命众仆从退下。
而后压着嗓子,沉声道:“右相当真好魄力,真赌得起。”
郑良端茶掩饰心慌,淡道:“本相不如你的魄力,毕竟这出苦肉计伤的是你的身子。”
载清为他打茶,推过去一杯建窑黑釉碗,指着茶沫说:“待到其不咬盏了,出了水。右相便可动手了。”
印花亭位置真是巧妙,在池正中,周边一圈轩榭廊舫内坐的人都能看得见。
这距离也妙,看得见却听不着。故而这周遭三三两两的官员富贾们渐渐把话题都挪到了这二位身上。
自然谈资密密,这载清明明是左相的人,缘何与右相又亲近起来?最近右相与元国公里外闹得是天翻地覆,这其中又有几层意思?
有觉得左右二相隐隐勾连的,亦有觉得这是声东击西说明右相要被左相压制的。
形形色色,各自看法,均觉得自厢有理。
亭内郑良抬手端盏,饮尽一放,那药瓶子便顺势落在了手里。
他单手一挑,借着为载清倒茶的契机,当着他的面将药倒进了茶碗里。
载清一笑,抬碗饮尽,落碗出声,“右相的退路里有我一份力,往后若需帮衬,还望右相也为我努一份力。”
载清看来,能让翟离费这番周折去保的人,必不会无用处,多一位能者站在自己身后自然是更添一好处。
郑良听此,心里暗喜,果然没有看错翟离。
随着载清的倒地,府内之人是惊慌不已又乱作一团。
他大口地往外吐着血,暗红色的鲜血扑在褙子上,洒在地面上。全然一副命不久矣之态。
府内随侍东奔西跑,看似慌乱实则各司其职,通告楚阳的、去找吕太医的、备水热灶的,各自急速做着分内事。
一袭火红飞奔而来,楚阳嫌斗篷碍事,边跑边解,几乎是踉跄跪地,托起载清还在吐血的头,回身忙喊:“人呢?吕太医!”
吕太医亦是拎着药箱子急速往印花亭跑,雪化路滑,真是结实地摔了两跤,才算掐着点儿跪到了载清面前。
捋气搭脉,观色听声。
“是毒蕈。”
吕太医说完立即施针,并命医女去备药,“亭内寒凉,血流较慢,就在此医治,速去灭碳。”
楚阳看着载清抽了魂般的虚弱不堪,她颤着双手,无措的跪在他身旁。眼中无泪尽是血丝,鼻尖亦是泛红。
载清掀眸对她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安慰之神色。楚阳揪心之余猛地一阵峰回路转,拽回神思。
扭头起身对着右相抬手就是一掌,怒斥,“你为何害他,解药拿来!”
寂静不已,只风声啸啸。
郑良偏着头,竟是坦荡一坐,不接话语,垂目看着载清吐血挣扎。
一个巴掌并着几个字是丝毫不落地窜进所有人耳中,谁敢说话?无人不是震惊难料,皆立在原地静待解法。
亭内的人真是天上地下两重心思。
于郑良而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所以是心内暗喜,进展顺利。
于载清而言,一出好戏搭了半条命,虽是遭罪,但也算成了一事,将来更是平步青云。
于吕太医而言,这毒蕈来的奇怪,此毒的致
命之处在于吐血不止,若是这么吐下去,人必定没活路。可奇怪就奇怪在,这毒的血,极好止。若真要他死,为何下这毒。
而于楚阳而言,晴天霹雳,万籁俱灰。她眼睁睁看着载清一口接一口地狂吐不止,那暗红的血液就这么开了闸一般的往外涌,每一滴都在往她心上浇。
施针起了作用,堪堪止住血,灌下一碗药。载清算是留住了一条命,被侍卫抬回品院休息去了。
吕太医抹额擦汗,简单交代几句载清无碍,便随同一起往品院而去,进一步照料。
楚阳经这一遭,是整个人如同碎木一般,被奋力抛至空中又急速坠落冰窟。她侧眸去看载清那越行越远的身影,心里苦乐生生交替熬出一股火来。
她是郡主,她的男人被人欺侮至此,她怎可能掀篇过去。
她缓缓转过身子,冷落冰霜地去盯郑良。一步步靠近他,用极冷极寒的语调逐字道:“郑良,你且等着。”
说完便用如淬冷泉的眼神狠命瞥他一眼,大步离去。
她留下敏安照顾载清,便牵马独自向皇宫奔去。
随着楚阳的离去,亭外众人是左右踌躇,各自开始找借口先行告退。
这要迈出的步子被一个人的到来给生生按在原地。
第52章 五十二章黄雀在后
元国公。
元国公晨起便瞧见不知何时站在他屋内的连升,见他在此便知是时日到了。他从容坦然收拾妥当,不加犹豫地乘车而去。
他始终候在郡主府的拐角阴暗处,直到连决的红鹰哨吹响,连升才掀开他的车帘,淡道一句,“好戏开场,全看元国公了。”
他一路无话,迈着释然又沉稳的步子递出请柬进了郡主府。
一过连廊,便眼尖的看到郑良,再一环视,心内才真实泛起苦胆之味来,他翟离真是掌控于无形,这满院子的人怕是都没想到被他利用了来当看客吧。
他也不停顿,直直往印花亭而去。
郑良还保持着一副坐等圣旨的姿态,听声望去见元国公竟然到此,先是猛惊,而后猛骇。
强烈的不详之感随着元国公的靠近而越发浓烈起来。
亭外之人又抓到一场好戏,有那没眼力的往前挪几步细瞧,还有皱眉思索是否该撤退的。
退?入了场的看客哪里退的出去。
二百名青松卫借着载清被毒杀的由子冲进郡主府,将整个池子周围给包了起来。
别说这些官员富贾,便是府内随侍一并拦下,一时之间竟是鸟雀都找不到空子钻出。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那涉世深的瞬间明白这是一场政谋,青松卫是赵琛的私卫,后来给了翟离。这如今青松卫都来了,那这后面到底是赵琛的意思还是翟离的意思可就微妙了。
有那世故圆滑的对载清是更上一份心,青松卫都能来护他,可见其背后能力到了何种地步。
还有那自诩为官清洁的,心内都道站得高摔得狠,风光一时又能如何,不还是被毒杀丢了半条命,为人还是需脚踏实地为妙。
亭外众人是心怀各异,亭内的两人此时是剑拔弩张。
元国公露着轻笑道:“右相这是何面色?怎的时过境迁便不顾往日情谊了?”
郑良狐疑并着惊慌,他总觉不对,抬眼看去发现青松卫竟是也来了,心里又是一阵盘算,金甲卫呢?
元国公不给他计较的时间,抬手示意他放松,往他身前走去,指着地上的血迹道:“瞧瞧,被他骗了吧。”
在郑良疑惑又防备的目光中,元国公接着说:“你被翟离骗了,他要你毒杀载清,引怒楚阳,以楚阳的性子必定会为他讨公道,闹得人尽皆知。只要载清中毒,金甲卫便会前来围住所有人。一方面护你,一方面让众官员明晰在你身后保你的是翟离,那自然御使不会狠参你,给你个毒杀未遂的帽子一扣,卸官淡去便了了。你以为翟离说的借此事废了你的官位,他再保你离京之事他定会做到,对吗?可你回头看看,是金甲卫吗?”
郑良双眼是愈发睁圆起来,他试探道:“你从何得知?”
元国公摊着手,往前两步,“这样的事情,我还能从何得知呢?”
郑良瞬间如被冰锥钉在原地一般,恍然大悟,原来根本没有金甲卫,从都到尾也根本不会有卸官后的归隐,一切都是为了给赵琛一个理由,让他废相。
这满院的青松卫不就足以说明翟离和赵琛是通同一气吗?
郑良往后一个踉跄,扶住桌子站稳,目光睇向元国公又环视一番众官员,心里速速想着对策,猛地灵光一现,虚假一笑,“你此番前来挑拨,可是圣上之意?”
元国公双手往后一背,见他还在垂死挣扎,面露无奈,拉长音调去动摇他,“是与不是,右相又何必在意?我能到此便足以说明,这一局,你出不去。”
郑良指间摩挲不停,脑中纷乱不止,他怎会嗅不出这形式直转直下,不再利他,他刻意引个话题道:“你为何告知我。”
元国公又上前一步,“因为我与你一样,都逃不出这个局。他让我告知你实情,这样你才不会防备。”
郑良侧眸紧皱着眉,看着近在咫尺的元国公,重复一遍,“防备”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一把匕首就插进了郑良的下腹。郑良瞪着眼看向元国公,就见他一笑,拔出匕首又刺一刀。
亭外有那焦急的人,一边说着怎可伤人性命,一边就企图往里冲。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青松卫逼回了原地,静看好戏。
郑良踉跄将倒却被元国公一手托住,拔出匕首将刀柄递到了他手里,带着惨淡说道:“他要的是你我自相残杀,死在一处。”
说完便紧抓他的手将刀尖对向自己刺了进去
郑良单手捂腹,说不出话来,只脸上的肉在不住地抽动,那双眼里尽是绝恨。
他以为交了权又透了密辛,他于翟离根本就是无足轻重,他大可不必杀他。原来,他翟离竟是从未想过留他一命,不仅如此,还利用他演了一出好戏。
技不如人,一步踏错,丢其性命。
那本就鲜血满地的亭子里又添猩红,在这冬日里真是亮眼又刺目。
星雪洒下,归地无声。
亭外众人见青松卫的态度如此强硬,无不是屏息移眼,都恨不得隐起来。无人再去细究到底是何缘由,只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头昏脑涨。
这两位在亭子里你一刀我一刀地捅,双双倒地后,那原本拦着众人的青松卫竟是都缓缓让开了路。
有那反应快的忙不迭往外跑,也有定在原地不动弹的,还有对视几吸换地儿深聊的。
左右不过几盏茶的时间,原本轰轰烈烈的郡主府便人烟寥寥,只剩府内随侍与府婢。
连决从树后出来,悠哉拔出自己的暗红弯刀匕首在二人的致命处又各插一刀,如此才给了青松卫眼神,让把尸体收拾了去。
落雪渐密,纷撒似絮。
已经行至宫门口的楚阳翻身下马,直奔福宁殿而去。
福宁殿里此时是噤若寒蝉,气温降至谷底。
辛漪颜被锁在这殿里多少时日,她都数不清了。每日就是等他前来,服侍他就寝,伺候他起床更衣,再目送他离去。
日复一日,平淡的磋磨人。
她今儿不知怎么了,有些不虞惹恼了他。这会儿是又跪在他身前承受他的刁难与怒火。
赵琛坐于床榻上,肘撑于膝,十指相交,淡看漪颜红着眼忍泪,他微一皱眉,轻佻出声:“怎么没那架势了?方才不是还瞪着眼推开
朕吗?今儿朕就听你说,说得好,免了你的罚,说的不好,你知道后果。”
漪颜的眼眶早已盛不住那泪,这会儿是接二连三地往下掉,她心里是委屈又伴着暗恨。
她恨透了她这软糯的性子,恨透了这阴差阳错。可便是恨得浑身发颤,也不敢说个不字。
今儿推他一把,是她最大的反抗了,尽管这反抗在他看来,不痛不痒。
漪颜眸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她定睛看他,尽量不露惧意,不显惊慌。
她咽下泪努力放平音调说道:“我错了。”
赵琛看的发笑,鼓着那么大的劲儿,憋了半天,竟是在认错。
笑完,他便收了神色,换上怒意来,用冰冷的目光锁着她。
他的颜儿总是这样,明明不愿,非不争取。明明害怕,非要强撑。
他也恨她这秉性。
漪颜那三个字就似火折子一般点燃了赵琛的怒火,他倾身一把将她拽起,拉到床榻之上,压身捏住她的下颌,冷然直言:“颜儿这性子,可真是似雪团一般,任凭揉搓。”
她那本就红着的眼尾,又深一度,淌着泪微启双唇却不言语。
殿门外传来通秉之声,听到楚阳二字,漪颜是轻轻一颤,随后便掀眸去探他。
探他的眼中有无杀意。
辛漪颜的小心思怎么逃得过赵琛的眼眸,他勾唇轻笑,伸手拂开她散落面颊的发丝,拇指捻着她的唇,轻巧又无情地说:“不是喜欢见她吗?让她进来,与你相见,你道可好?”
说完便扬声传楚阳入内。
入殿的楚阳满身怒意夹带着微妙的忧惧,她一入殿中对着赵琛直接掀袍而跪,叩首抬头铿锵开口:“皇兄一代明君,其治下竟有毒杀官员之事,望皇兄秉公办案,缉拿凶犯。”
赵琛坐在龙椅上悠悠看着她,他抬手一撑下颌,不再遮掩明言直道:“竟能让你来求朕,说说,载清怎么了?”
楚阳只缓一吸,便将郑良给载清下毒之事悉数讲来,她当然猜到此事蹊跷,可那猛跳不止的心根本不肯令她细想其中关窍。她也知此举鲁莽,可她执意如此,又有何可悔呢?
赵琛安静地听完她的一番话,略微整理一番,轻巧开口,“楚阳借着郡主的名头,倒是往来了不少官员,人不是没事吗?还不够给你做提点?”
这话一出,楚阳便如被急速而过的马蹄踏了一遍般,浑身发疼。她心间冒出一种可怕的想法,这毒,是他下的。
赵琛见她神色越发苍白起来,目光留在她身上,对着床榻勾了勾手。
那锁链拖地之声轻轻传出,楚阳有些刻板地侧目看去,就见一只纤玉之手微微拂开纱帘,露出那满是破碎的面庞来。
楚阳一惊跪坐下去,目光落在那踝间的锁链之上,她串联起前因后果来,对着赵琛流露出些无妄之色,眸中也流转出歉意,“皇兄,因何锁着颜母妃。”
赵琛目光划过一瞬不满,盯着她的眼也凉薄浮现,他阴沉开口:“楚阳当真孝顺,既然如此孝顺你颜母妃,不若你就在宫里陪她吧。”
此话一出,楚阳与漪颜均是一惊,互相对视一瞬,楚阳膝行两步道:“皇兄勿怪,是楚阳唐突无礼。载清身子还有余毒,我实在是,”
赵琛冰冷的一声,打断她,“楚阳,要抗命吗?”
冷血凉心的几个字,算是把楚阳彻底扣在了宫里。
她二人最后被一起关在了慈元殿内,楚阳心里挂念载清,又无法出去,是整个人放在火上煎一般的难熬。
漪颜算是逃离了福宁殿,可那链子却是仍挂在踝间。楚阳则是热锅蚂蚁一般,又碍于圣意难违是气急的发颤。
坐在福宁殿里的赵琛竟也是怒火中烧,少有的怒摔了茶盏与棋盘。
楚阳与漪颜走后不久他便收到了沐阳的传信,元国公与郑良互相刺杀,均死在了楚阳郡主府,那近百的官员与那过百的青松卫是就这么看着,看他们互相厮杀。
他目光凶狠地盯着地上的碎盏,喘息几番,又是来回踱步。
翟离真是够狠的,又狠又不留余地。
倏忽顿住,不留余地吗?
他怎么可能不留余地。
赵琛直接推开殿门传令翟离即刻入宫,而后便是去到垂拱殿等他。
传令太监一路飞奔至政事堂时,却被告知翟离不在,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那传令太监抬头看着天色,略缓了缓语调对着连决又道一遍:“圣上恼怒,怕是耽搁不起啊。”
连决蹙着眉,低头做出一番沉思状,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公公的意思,是往后爷去哪儿都要和我通秉一番?已说于公公了,爷不在,不过爷有吩咐,若是宫里来了人,等着便是了。”
那传令太监的眉目是越锁越深,终是抽着气,坐在太师椅上去等。
那被连决说不知道在哪儿的翟离,此时是就在离正厅不远的古昉院中,他的影儿最近是越发憔悴,他这会儿正把她搂在怀里与她说着心事。
第53章 五十三章秘密被挑明
影儿就似小猫一般窝在翟离怀里,她安静又温顺。
翟离搂在她腰侧的手轻捏了捏,影儿一痒,稍扭了扭身子,撇开头吐气,“你这又是做什么?”
翟离抬手将她按进怀里,眸中裹着柔情,语调却经过处理,冷冰冰的,“我想对你做什么不可以,你受着便是了,何须多言。”
影儿也果真不再说话,松了身子靠在他怀里。
她这些时日越发不爱动弹,就连字帖也有些懒得去写,只想坐在那花架的角落里,搂着自己发呆。
她不敢说她的恐惧,翟离关她,倒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细细咀嚼那过往的诸事。
隋府,是她过不去的坎,她隐隐觉得翟离不只是见死不救这么简单。她最怕的是隋府的倾覆里,还有他的推波助澜。
怎么问?
她不敢也不想去问。
他怎么答?
如今他对自己的态度这般狠心,若他真说了有他的出谋划策,那她该怎么办?自尽于此吗?
原本撑住她的是楚阳,后来撑住她的是祭奠。
她都不知道他们埋在哪里,唯一知情的楚阳她又见不到,她只能听话的撑着,撑到翟离心软,撑到他给她留出一丝空间来。
影儿将脑袋又往翟离脖间送了送,小声地用麻酥酥的声音说道:“今儿,爷是一直陪着我吗?”
翟离面上一阵发胀,他的影儿,在撒娇吗?
他没接话,只是微侧着头用唇抵在她的发顶上,等她再度开口。
影儿淡淡牵出一抹笑,顺他的意,柔声说道:“政事堂里有鱼池吗?”
“你想做什么?”
“钓鱼呀。”
翟离一笑,心里突地有些欣慰泛出来,语调竟是不着痕迹地软了下来,软中却带着讥笑道:“你何时有这意兴了。”
影儿抬手环上他的侧腰,将脸埋下,吐气厮磨般地开口:“总要自救的,不是吗?这么下去,我该被自己困死了。”
翟离心里复杂又欣悦,他何尝感受不到她的日渐衰弱,他何尝不知他这般锁着她会让她了无生机。
他又何尝不犹豫?只是摇摆多次,开不了口。
每次把他拽住的,是他对她的恨。
她又凭什么得到自由呢?
他的恨又去哪儿发泄呢?
他一直把自己逼做是个容器,好似经火煅烧的巨缸,努力承载自己的暴怒。可她非要拿颗石块,用力砸开,让那恶意与怨愤倾泻而出,生生掩埋掉她。
埋的深了又开始挣扎,开始自救。
那他呢?他的一切痛苦又往哪里去盛?
影儿抿着唇,拿指尖去挠他,猫叫般开口催他,“若你不愿,那便算了。”
翟离闭目皱眉,心底强硬道着不许,舔唇开口却是,“政事堂没有鱼池,你若想钓鱼,去灵槐湖吧。”
“你陪我去吗?”
翟离笑答:“不然,你觉得我会同意你自己去?今儿不得空了,定是会进宫一趟,这两天抽个时间带你去,影儿,”翟离止住话,却没再开口。
影儿微微仰头去看他的下颌,只见他的双唇抿的很紧,似是在拉扯。许久才听他道:“罢了,罢了。”
语气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让步,可那双眸里却还挂着不甘心的硬抗。
影儿不知他在抗什么,就见他逐渐藏下表露而出的神情,显出警示的目光来。
翟离命晚灵将藕粉端来,他亲自喂她。
真是过分,明知她在杭州生活过,非要用这种东西勾她回忆。
翟离自然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用这种试探去捏她的痛处,让她疼,让他快活。
他举着勺子悠悠道:“盛夏采的藕,质量上乘,你尝尝,是这特供的好吃些,还是那西湖边的好吃些。”
他勾唇期盼地看着影儿,期盼看到她眉目露出伤怀神色来,她只要敢露,那他便又能有理由去扎她,去伤她。
可她竟是微微勾唇,含笑启唇将其咽下,品了品才道:“自然是特供的好吃些。”
翟离怏怏搁碗,随意道了句他要出去,便把她抱到床榻之上放稳后,起身一掸衣袍开门离去了。
他走后许久,影儿才把脸藏进软枕之间,落下泪来。
在正厅里等的快要上蹿下跳的传令太监这会儿是彻底坐不住,脚不沾地地来回走,不时伸着脖子去望。
一道矫健又气势压人的身影闪出柱后,那太监疾步上前行礼速道:“还请左相速速进宫,圣上急宣。”
翟离默不作声地淡看他喘息,对着身后的连决道了句‘备马’便从容地信步往门口而去。
还未进垂拱殿,翟离就感受到了赵琛那形成碾压之势的愤怒。
殿门口的太监宫女是离得甚远,也不知是被这气场吓的,还是赵琛吩咐的。
翟离褪下手串,捻过两颗,微一挑眉,淡定推门而入。
一声如坠冰湖,又湿又冷的声音响起:“真是叫朕好等,长卿的底气是越发足了。”
翟离挑眉露笑,一甩手串,竟是恭敬作礼,直起身子才悠悠开口:“圣上宣臣进宫,所为何事?”
赵琛被他这幅轻佻样子气的眼冒金星,他双手握拳藏于袖内,面色放柔,惺惺作态之意明显地道:“长卿不知何意吗?说说吧,撑住你的底气,从何而来?”
翟离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锃亮反光的砖面上,不疾不徐地开口:“赵链当初向圣上投诚时,说的何话?他牵扯出郑良,所以圣上必须要郑良死,因为得知此事的人,除了圣上,都不能活着。”
他说完抬眸与赵琛对视,见他目光明显地凶厉了一瞬,转而便被若无其事的掩藏下去,翟离心内一笑,这般明显的杀意,怎么藏得住?
他再度开口挑明道:“先帝并非皇族血脉。”
这句话一出,赵琛缓缓站起身子,复手而立,目光深深攫住翟离,压着怒意,清冷开口:“可这唯一的血脉不是被你做局捅死了吗?”
翟离稳重一笑,直着脊背道:“所以,圣上还疑微臣吗?圣上要郑良的命,要元国公的命,臣没给吗?圣上何故烦恼?”
赵琛侧过身子,步下台阶,行至翟离身前站定,明显压着怒意开口:“你搞出那么大动静,还派出青松卫,是恨不得史料上都载入,是朕在从中作梗吗?”
翟离露出些不解之神色,明知故问道:“不是圣上的意思吗?微臣设好了局,三个月足矣,不逾礼制,不载史册,轻松废了郑良再半道杀之,那元国公了了事便会抗下所有罪责自裁而去。不是圣上着急吗?若是微臣早知其中还有这么个秘密藏着,那便会用别的法子了,如今时间紧,事态急,微臣只能险中求胜,那便总得落下些把柄在百官手中才是。”
赵琛心里怒骂翟离的机关算尽,他冷漠开口:“长卿方才也说了,除了朕,知道此事的都要死,说说,你的免死金牌是什么?”
翟离目光沉着又淡定,空凌开口:“圣上废了右相,还打算屠了左相吗?当真不顾青史留名了?”
这便是赵琛内心最深处怒意的来源,他如此高调行事,就算正史不记,那旁门左道的野史话本里,也少不得添油加醋增写一二。
赵琛抬手一拳敲在翟离左肩之上,指着他道:“你当真是狐狸心肠,死不足惜。”
翟离被敲一拳倒是有些呆愣,他叹气噙着玩笑语调劝他,“那要不圣上换个法子?不再于臣相互试探拿捏,改成推心置腹,可好?”
赵琛斜着身子暗带藏怒宿怨地道:“药,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你这般欺侮于朕,是不是也该给朕双手奉出一份把柄?朕如今两手空空,任你揉搓,要不这位子传给你,你来坐,朕丢开手去,你道如何?”
翟离听完没忍住放声一笑,而后强压收住,半眯着眼摇头,颇为无奈,“圣上贵为一国之君,怎的还耍小孩脾性,往后臣收敛些,不再如此大动干戈,圣上息怒。”
赵琛扭头步至茶桌旁,掀袍一坐,用茶盏大声一敲桌面,凶道:“过来,说清楚,怎么给朕洗白。”
翟离心内仍憋着笑,悠悠走了过去,淡然闲适地一坐,主动开口:“要不臣为圣上打茶?”
赵琛不接话,将茶器往他身前一推,深呼吸而后撇开眼不看他,良久捋顺了气,才用往常的镇定舒缓之音调慢道:“你最好把这件事给朕圆回来。另外楚阳进宫,也是你逼得吧?这一步又想怎样?”
翟离挑眉摇头,故作为难叹气抱怨,“你说你这皇妹,一颗心吊死在载清身上了,我的局里,她进不进宫无甚关系,是她自己冲昏头脑,赖不得人。她被你扣下了吧?”
赵琛故作安之若素道:“你接着猜?”
翟离又是一笑,推盏给他,泰然处之地看赵琛破罐破摔,他斟酌一番竟是带着些哄劝道:“你扣下她也好,正好让载清去和柔澜厮磨几天,小别怡情,升升火候。”
赵琛端盏饮尽,落盏冲翟离招手,翟离会意,递过去茶饼与茶具,往后一靠,慵懒坐着。
赵琛淡瞥一眼,冷哼说道:“别岔开话题,隋影儿的药,你答应过的。”
翟离一歪头,“不是圣上先岔开话题的吗?”
说完便看赵琛停了手,双掌撑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翟离一乐,“最近不打算用,我比圣上更想让她活着,待到圣上选秀之后,若她还是那副样子,再用药不迟。”
赵琛沉着眉,抿直双唇双肩一耸,而后一耷,叹道:“当初若不用你给的绝子汤,如今也没这破事。”
翟离收着神色,耐人寻味的目光勾住赵琛,听他接着道:“可就算再来一次,朕还是会在她进宫时,逼她喝下去。”
他的辛漪颜总是那么听话,听话到都吓成那样了,还是将药和泪一起咽下,而后用那似小兽被伤后的湿漉漉地眼神去看他。
看得他心疼,也看得他恨意翻滚。
垂拱殿里的气氛自然是被抚平了,这两人之间的拉扯试探是从没停过。也真奇怪,互相捅刀子,又互相递药材,真是明君贤臣的典范。
离垂拱殿不远的慈元殿中,楚阳叉着腰来回来去地绕着圈。
第54章 五十四章没人打算让她活着出去
辛漪颜跪坐在茶桌旁,一双酥手正轻柔熟练地打着茶,她看着楚阳心神不宁也有些为难,劝道:“着急又哪里有用,你今日确实莽撞了,明知他等着抓你把柄,还这么风风火火地往殿里冲,你先过来喝盏茶,细细想些对策才是要紧。”
楚阳听她说完,步子停在碳炉旁,她的急躁与无计可施的落寞被热浪卷的满屋都是。
她叹出一口气,转了脚尖去茶桌旁坐下,抬肘撑在桌上,拿手捂眼,口中念着‘失策失策’。
漪颜也叹出一口气,推盏给她,将身子撑在茶桌上,前倾着柔声劝她,“事已至此,你好好想想,那郑良怎会突然毒害载清?他们可有过节?”
一听载清二字,楚阳忙收手,小声焦急地说:“不可能有过节,皇兄方才的反应,令我不得不去想,若不是他授意,郑良怎么可能做出这事,毒杀文臣命官,御使参他这是必入史料的,若没有人撑他,他怎敢如此狂妄?这般明目张胆,可见是刻意为之,父皇的圣旨保了我,可是保不住载清啊,”楚阳一顿,倏忽贯通。
她眸中
闪过一丝光,喃喃自语:“若他娶了我,那他便会性命无虞。”
载嫣听完一顿,她还在琢磨方才楚阳说的那些事,一听她要嫁载清,又是呆愣更甚,睁着圆眼看她。
楚阳咬着唇思索,越发觉得就该如此,与其为他张罗百官交好,都不如一个驸马的名头来的有效,她有些埋怨自己之前的犹豫,心内越发焦急。
她生怕赵琛扣下她是为了趁她不在对载清下手,她一边想着递出消息给敏安,一边思索如何能让赵琛松口放她。
抬眼看向漪颜,忽的窜过一丝念头,她小心地问,“一般,皇兄何时找你?”
漪颜拢了拢神思,惊讶过后淡淡开口,“不好说,晚间总是会找的。”
楚阳听此便明白何意,她有些犯难地迟疑开口,小心谨慎问道:“皇兄,因何锁着你?”
楚阳尽管满肚子载清,可她确实不理解那般温和的赵琛为何在登基之后会好似变了个人。
变了,就没把握以往的方式会奏效了。
漪颜轻轻吐气,对她说:“他想要我乖顺,又不喜我的乖顺,他为此恼怒,又无人宣泄。锁着我,才会让他有安全感。楚阳,我命如此,我认了。倒是你,那般张扬洒脱的性子,就该飞到天上去,展望世间,我想帮你,也会帮你,因为你活的样子,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我先打探一番他对载清的心思而后我们再商量对策。”
漪颜一番话让楚阳有些心疼她,她是何性子,楚阳清楚地很,她能说出帮自己想办法,可见是一腔真心。
辛漪颜从进宫开始就是这样柔柔的性子,温柔对待每一个人,不争夺,不抱怨,好像一张柔软又舒适的毯子,暖融融的接住所有人,捂化所有人。
这么好的女子,却被当做雀鸟一般锁在冰冷的宫殿里,真是扼腕叹息。
晚间自然不出所料,漪颜被宣入福宁殿伺候。
她趴在赵琛怀里,欲言又止。
赵琛指尖顺着她后背的伤痕描着线,他轻轻一笑,开口问她:“直说便是,心跳这般快,当朕是木头,感受不到?”
漪颜一听,想要撑起身子,却被他按下,“就在朕怀里说。”
她叹出一口气,小声道:“楚阳若要嫁人,晋寻会为她持礼吗?”
她说完都不太敢动,她想了好久,才想到这般问法,他该是不会恼怒的。
果然等了一会儿,便听他淡笑出声,悠悠开口:“朕自然不会,不过,她要嫁,也随她去。”
漪颜听此,猜测他该是不会动载清的了,便不自觉地露了笑,微微点头。
而后判断着他的心思,尝试开口更进一步,“那晋寻打算何时放她成婚去?”
赵琛按住她的后颈,掐着她,抬起她的头来,淡漠问她,“还想打探什么?你何时与她这般要好了?不恨她?若不是她进宫找你,你也不会被朕锁着。朕的颜儿,当真大度。”
漪颜敏锐感受到他有些不虞,便止了话不再问,只往他身上紧了紧,哄他。
也不知是殿内碳燃的旺,还是漪颜的身子升他的温。赵琛极为舒适,极为餍足。
烛烬闪灭,赵琛嘶哑的嗓音响起,“颜儿,当真与朕契合。”
许是漪颜的温顺令赵琛满意,他目光深不可测又暗带玄机地穿过黑暗去看漪颜娇喘,而后给了她一句准话,“回去告诉楚阳,她想嫁载清,就在宫里嫁。朕的妹妹,朕定会亲自为她择期。”
不长不短的一句话,传到楚阳耳中,算是稍安下心来。
而被楚阳牵肠挂肚的载清,是双目放光地看着连决递来的条子。
真是妙哉,楚阳被扣下了,且翟离与赵琛商议好不会放她出来。
他忍了这么久,那思念之苦就似密不透风的巨布一般盖着他,如今楚阳被扣宫中,他可算扯开那布子,得以去寻他的挚爱。
一夜难眠,第二日等到吕太医来施完针,他才缓缓开口,对着敏安等人说道:“明儿当上值,既已无碍,稍后便回载府去了,楚阳始终没消息,料想是在宫中住下了,你们倒也不必急着寻她,左右她定是无事的。待她回来敏安派人来知会于我便是。”
敏安面色发沉,楚阳一夜未归,又没传来消息,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状态,她定是出事了,载清怎么不仅不急反而还要回他载府去?
吕太医心内亦是疑窦丛生,他不知为何,有些对载清不太信任,他扭头与敏安对视几吸,缓缓道:“载公子还需注意,我开个方子,你且一并拿去,还需服药半月,方才妥当。”
载清颔首,随后便命众人退下,在屋里撑到日头露出屋顶,方故作轻松不舍的缓缓离去。
马车到了载府,他装模作样的命车回去,只说他府里有车,无需动用楚阳的人。
那一行被叮嘱跟在载清身边的人是互相看看,均有些为难。载清也不动怒,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们,许久之后强硬道了句:“楚阳说没说过我亦是郡主府的主子。”
如此,众人才退回了楚阳府中。
敏安看着退回的人,心里更加打鼓,总觉得此事蹊跷,她带着墨玉等人敲开吕太医的屋门,细细商量起来。
那载清是目送众人走远,又在门口等了许久才疾步入府,命人牵马来。
一路狂奔至那三进院落,翻身而下,扶门喘息,而后便是奔走入内。
屋里的柔澜正在与和瑾下棋,昨儿和瑾便被连决送了来,扔下一句往后由柔澜照顾她,便提步离去了。
这是何意柔澜自然知晓,可她如何说于和瑾?和瑾问了许多遍父亲如何,她实在是难以回答,只能哄骗她。
门外的脚步声熟悉,柔澜捏住黑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双目有些发直,她缓缓回头看向房门。
门被推开,载清闯进她的黑眸当中,定在那里,不做动作。
和瑾一惊,扬声问他:“你是何人?怎的直接往里闯?”随后又对着柔澜道:“姐姐可认识他?”
和瑾也不等柔澜回话,起身就去拽角落里的连升,叉腰鼓着嘴,“你是怎么守的门,翟离的人这般无能吗?”
连升目光微露杀意,和瑾瞬间给吓没了脾气,柔澜起身看着载清却对着和瑾与连升道:“你们出去,和瑾不得无礼,他是我夫君。”
和瑾睁着圆眼被连升拎了出去。
房门一关载清根本挪不动步子,只能耷着双肩,单手颤扶门框,满眼相思难熬地看着柔澜缓步向他而来。
她在他身前停下,歪着头对他笑,笑的那么璀璨,那么夺目,那么令他心神荡漾。
他驱散所有无力,一步向前拽她入怀,厮磨在她耳边,小声哽咽,无声启唇说道:“我想你。”
那唇瓣真软,软的往外溢柔情,就这么轻轻蹭在她的耳畔,却重重抓在心里。
深情何须多言?一眼足矣,一拥足矣。
载清整个人由内而外的膨胀起来,好似那被强压着的念想终于可以喷薄而出一般。他抬手捧住柔澜的脸颊,眼里含泪,唇角轻扬,轻轻将额抵上,“我很想你。”
柔澜只是笑,望着他许久,才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小声撒娇,“长大了,摸得出来吗?”
载清笑意更浓,又溺又宠地回她:“怎么摸不出来,怎么摸不出来呢?”
二人又是相拥一番,而后便是情到浓处,一泻千里。
正午的日光不给任何地方留出阴暗来,载清的心里便是正午直照,光撒满地,情丝扎根。
他由着柔澜用她的水润去灌溉他,给那情丝注满生命力,向上长去,开花结果。
载清脑袋搁在柔澜小腹上,静静听着,柔澜一只酥手
又软又轻地抚弄他的发,情丝黏腻的开口:“那毒都驱干净了?”
载清一听,忙撑起身子,他原本怕她担心,所以一直没说,他心内一思忖,开口问她,“连升说与你的?”
见柔澜点头,他便加一句,“那他可告诉你,我为何服这毒?”
柔澜歪头弯眼糥着嗓子道:“为了救下郑良,是不是?”
载清一笑,前倾身子去亲她,搂着她在她耳边道:“快了,柔澜,郑良死了,一切都快了。”
柔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他,“怎么会,死了?”
载清将她的发丝别至耳后,小声说道:“我也以为是要救他,哪知后来元国公来了,他二人互相刺杀,均是死在了郡主府里,我也是后来才得知的。”
元国公三个字揪了一把柔澜的心,她低下头,难言的失落与伤感顺着眼眶滴了下来,载清一紧,忙抬手去拭,“我忘了,元国公是你叔叔,你难以接受对不对?对不住,我不该这般口无遮拦。”
柔澜微微摇着头,又滴了几滴泪,小声嘱咐,“方才是和瑾,她是元国公唯一的孩子,你万不可当她面说这话。”
载清急忙点头,又将她揽进怀里,柔声细语哄着,“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也不知左相竟是要他们互相残杀,是我低估了他的狠绝。”
这几句话落在柔澜耳中,是刺耳又真切。她真是没想到,元国公这条命被他用来灭了郑良。可他为何要灭郑良呢?他根本撼动不了翟离的位置。
柔澜心中划开一条缝,窥视而去,是赵琛。
众人都道赵琛好性子,可进了官妓所的柔澜是逐渐明白过来,他才是城府最深的。若是他
柔澜坐直身子,思索着说道:“楚阳呢?”
“她被扣在宫里了。”
柔澜喃喃自语道:“难怪你来了。”
载清一听,以为她在怪自己,忙解释道:“我早就想来,只是,”柔澜抬指封住他的唇,眼中满含理解道:“我知道,我没有怪你,你别紧张。楚阳被扣在宫里,若是因为她那招摇的做法,那此时就是毁你最好的时候,可是赵琛却纹丝不动,你知为何?”
载清这才将诸事归拢细究,他皱眉思索,就听到柔澜轻轻一笑,而后便双手交叠扶在他的肩上,下颌一抵,在他耳边说道:“因为他就没想让楚阳活着离开。”
载清惊异侧眸,“你是说,要她命的其实是圣上?”
柔澜歪头一笑,噙着风流拿眼递去一丝秋波,娇柔道:“他母妃的惨死,是楚阳母妃的手笔,我本以为他那性子必不会过究,如今细想来,他倒是深藏若虚。”
她撩眸去瞧载清的神色,见他有些吃惊又噎住无话,心里顿觉他看人眼浅,经事少,格局不阔。
撤回眸色,她细想其中的关联,突地一勾唇,艳中带媚,眸中又旋过几种复杂神色,拿着嗓子问他:“当初你怎么稳得我?花使了多少银子?”
载清一顿,本想反问她为何问此,又被她的聪明伶俐所折服,料想她也能猜到,干脆直言道:“十两一锭的金子,共四十三锭。”
柔澜听完倒是平静,心道这也不多,不过,载清哪儿来的钱呢?
她将当初几件事融合拉远一看,直问出口,“翟离给你的,对不对?所以,你的载府,也是翟离给你的,是不是?”
载清心里感慨,柔澜竟是玲珑心思,他小声笑问:“你可是在怪我无能?”
柔澜被他晃了一瞬,她吞吐几吸,松着一乐,“不是,良禽择木而栖,我怎会怪你?我只是觉得我何德何能,让你这般上心。”
她心里猜到,载清定是与翟离做了什么交易,翟离这人惯会利用人来隐藏自己的。计较一番,猜想必是让他杀楚阳之事。
载清埋头去她脖颈间吸香,压着欲念道:“快了,柔澜。”
他早就等不及了,若不是为了让楚阳彻底深陷下去,他早就想动手了。
这夜自然是有人盼着时间凝固,刹那永恒。也有人盼着如梭似箭,一纵即逝。
镜水银月,夜来飞雪。
被翟离搂在怀里的影儿,又是一夜无梦,醒时爽朗。
第55章 五十五章我们重来一次好不好
这几日在翟离怀中醒来已经成了常态,影儿也觉得好笑,自己对此适应的倒是真快。
翟离这日特意告了明儿的假,理由说的也是颇有骨气,他要陪影儿去钓鱼。
赵琛是哭笑不得,欲言还休好几番才青着脸允了他。
他一早睁开眼就双眸似水烟波地望着影儿的睡颜。
她还是瘦了不少,回来这么久了,也没怎么养胖,怎么这个人不动弹都不见长肉呢?
他有些烦闷,没忍住抬手去捏了一把她的腿根,心道又细一圈。
影儿被他一捏,有些泛痒,她羽睫交叠几番,掀开一线眼睫去瞄他,微微蹙眉表达着不耐。
她睡得好好的,这人干嘛捏她,她抿抿嘴,掀开被子坐起身,唤了晚灵水央进屋服侍。
她擦弄好自己,便跪坐在床榻旁为翟离穿鞋。
她倒是真有些服侍人的天分,给翟离递帕擦洗,挑选衣物,系带掸袍,还真是得心应手。
翟离自己都不曾发觉,他看向她的目光里仍是蕴着柔情,暗带情深。
影儿为他整理交领,不经意地一抬眼,四目相对,她微微呆住,是她看错了吗?
只那一瞬,一切都被抹了干净,唯剩坚硬如石般的冷心冷情。
影儿微微错开眼,暗叹一声,心间竟是有些淡淡的失望,也只一瞬,便被她擦了干净。
“好了,爷去忙吧。”
影儿侧过身子给他让路,他淡笑一声,顺手抓住她的皓腕往他怀里一带,拎了她的斗篷给她披上,随后松开她,轻道一声:“跟上。”
而后便推门而出。
屋里水央与晚灵全都傻在原地,不知所措,瞪着眼互相使眼色。
影儿扫了她们一眼,微微勾唇几吸,轻轻挪着步子踏出屋外。
她踏过门槛便停了下来,深深吸着气,好生压抑又稀薄。
屋外的凉气竟是不断地把她往屋里推。
影儿狠眨一瞬眼,抬眸去望,那熟悉的景致竟好似扭曲起来,犹如披着人皮的恶鬼,在四处找着魂魄一般。
影儿深深喘息,微蹙起眉,指尖狠狠扣着门框,心里一股清楚又响亮的声音吼叫起来,‘回去。’
她一慌然,瞬间竟是分不清说这两个字的是翟离,还是她自己。
她突地头晕目眩,好似天地如旋风般扭在一起似的。她猛地甩头,逼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这道门都跨不出去,那她如何去祭奠隋府众人?
她屏气调息,尝试让自己放松下来,耳边响起翟离的声音,空幽淡薄,又夹带一丝询问,“走不出来了?”
影儿仰眸看天,松开紧咬的下唇,开阖几许,侧目望向他,好似隐着乞求的语调问他,“长卿,可以牵着我吗?”
她就像一把锤子,随手一敲,敲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真是要命,她为何这般硬,这般致命。
翟离垂目呼出一口气,轻声说了一句,“落雪天气,摔了怪难看的。”
而后便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伸出手,等她来握。
影儿听出他的欲盖弥彰,也不知是他那句话给了她勇气,还是他给了她勇气。她缓缓抬起手,闭着眼往前走。
还没探到他,便被他牢牢握住,一手搂上她的腰,箍着她往外走去。
也真是奇了,往常一盏茶便能走过的连廊,今儿好似被雪拦了去路,晃晃悠悠,小心翼翼,磨出了两炷香去。
帘外微风,车内暖香。
影儿靠在翟离怀里,仍是那娇娇弱弱,楚楚惹人怜惜的模样。
翟离闭目清着烦躁,手下却是温柔,他把玩着她的指尖,一点一点捏过去,又轻轻捏回来。
影儿偷瞄他一眼,见他蹙眉便歇了与他说些话的心思,也自顾思怨起来。
她有些
恍惚无措,方才若不是翟离牵住她,她是真的不想出去了。
她回忆过往,白驹过隙,世事无常,几番风霜,沧海桑田。
她喜欢过往的她,却也能接受如今的她。说是行尸走肉倒极端了些,说她绝望之余留着一股执念也不准确。
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让她竟是撑到了现在,明明当时江子良死的时候她还那么坦然的决定与他同去,怎么回到翟离身边之后,就变了呢?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承认?谁清楚呢?
马车缓缓停下,翟离没动,影儿也没动,她抿唇悄悄地说:“我们到了吧?”
半晌,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影儿犹豫说道:“要不,回去吧。”
翟离这才缓缓睁开眼,有些诧异,他目光留在她发丝上,躲着她的眼,小声问:“为何?”
影儿低着头,搅着指尖,咬唇不出声,良久才松了些紧绷的身子,掀眸去看他,勾唇说道:“走吧。”
她的目光里流动着妥协,翟离被她蛰了一下。心间顿时恼火起来,说不清的情绪又挤出些烦躁,他蹙起眉叹气,目光里多了些厉色。
影儿一慌,忙握住他的小臂,“走吧?”
翟离只看着她,觉得好似咽了一口扎实的白饼,乏味又噎人。
他起身掀帘而出,猛然灌入的凉气令他那股躁动被融合消散了去,他回身盯着帘子,等她出来。
影儿一双柳眉亦是蹙在一起,这密闭狭小的空间让她觉得安全,要她自己掀开这帘子,她有些打怵,有些不愿。
可一想到翟离已经下车,她又怕他气恼,怕他收拾她,一鼓作气用指尖捏住一小角,轻轻地掀开,透过那条缝去找他。
眸光流转几圈,翟离主动晃进她眼里,影儿一定,强扯出一抹笑,掀开帘子,搭手下车。
她以为是船,没想到是舫。
影儿呆呆问他:“这,如何开?”
翟离一扫过船舫,扭头看她,“无须开。”
她本害怕行至湖中会让她焦急难耐,哪知竟是舫。
他知她怕水,又怎么会让她坐船。
影儿站在船舫二层向远处眺望,映入眼帘山尖覆雪,光透云层,铺散开来,倒是霞光肆意,透亮洁白。
视线下移,那结冰的湖面如何钓鱼?
翟离从她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蹭了蹭,小声说道:“你的自救里,可包含了我。”
影儿不知怎么回答他,她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救。
没等到她的回答,翟离自嘲的一笑,拿牙轻咬她的耳垂,“影儿当真狠心,也绝情。”
寒风裹雪,转着弯儿地簌簌落下,影儿鼻尖冒红,她抬手去捂,小声说:“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咬着她耳垂的人略微一顿,而后微微使了劲儿,咬疼了她。
影儿闷哼出声,伸手捂耳,回头蹙眉带着可怜地去看他,“我们这样下去,又怎么不是在彼此熬煎呢?”
她转过身子面向他,“我错了,也付出代价了,我能感受到,你会带我出来,也是想与我重归于好的,是不是?我们,再试试,可好?”
影儿说的很小心,她根本不知道她这份自救最深处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是为了楚阳还是为了祭奠,是为了回到以往的肆意洒脱还是为了苟且偷生的活下去。
只是一种稀奇古怪的本能驱使着她,命令她去和翟离搏这生机。
翟离心里动摇,却不想依她,也不知是怕她又骗他,还是不敢面对自己对她的心思。
他捏着她的发丝,许久开口,“你若还想钓鱼,我命人凿冰,若你不想,我带你回去。”
影儿听完垂头,眸中滑过失望与黯然,她目光移至冰面上,淡淡说道:“回吧。”
一路无话的回到古昉院,影儿褪去衣袍便缩到床榻里,将自己裹了起来,而翟离却是去了秋辞居,独坐圈椅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夕阳熔金,洒满人间。
影儿睁开惺忪的眼,从衾被里露出脑袋,张望一番,见屋内是阴阴沉沉,只那透过窗棂摇进来的夕阳,细软如流光。
她撑起身子,轻咳两声,不知是冻着了还是心情低落,她只觉头晕恶心,身子发沉,扯着略带嘶哑的嗓音唤了句,“水央,晚灵。”
无人回应。
影儿无奈,撑坐几许,掀被独自下床倒茶去喝。
人都去哪儿了呢?被翟离叫到秋辞居了。
水央跪地扣头,率先开口:“若爷是想问我们的意思,那依我来看,不妥。”
晚灵也在水央身边跪下,解释道:“一直以来撑住夫人的就是楚阳郡主,爷若是想利用楚阳身陷险境而让夫人软下脾气求爷,极有可能适得其反。”
连决皱着眉,瞄一眼翟离的神色,见他松弛地靠坐在圈椅上,一手揉串,一手撑额,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地的二人,他忙开口道:“谁说问你们的意见了,不过是想知道,你们女人都在想什么,若你们是夫人,这招可会有效?”
水央与晚灵对视一眼,更坚定了音调出声,“爷不可啊,夫人会疯的。”
水央话音刚落,晚灵立即接上,“爷的做法是想让夫人明确她的念想,可是楚阳郡主,不是本就要死的吗?就算夫人现在妥协了,求了爷,那往后又如何瞒过去?”
连决闭眼,皱眉更深,“没让你俩分析局势,就问你们,你们女人,吃不吃这招。”
一阵沉默,水央看了眼连决,小声说道:“哪招?”
翟离懒得再听,闭眼轻叹一口气,一挥手示意她二人退下。
赵琛说过,温柔刀才有用。他的计划里,是勾出楚阳来,让影儿意识到载清要楚阳的性命,影儿得知必定着急,她无人可求,只能来求他。
届时他为她救下楚阳,等往后影儿彻底定了陪他余生的心思,再除掉楚阳便是。
可这几日影儿的乖顺又有些让他拿不准需不需要用这招,水央与晚灵伺候她,也该是能从她的角度上给他一些启发,哪知这两人是说了半天连问题都没听明白。
敲门声响起,所有人都侧目看去。
第56章 五十六章先把这事儿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