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以形补形(2 / 2)

他们这镇上不说,这附近其它几个城里大大小小的商家那么多,可不是每一个都手脚干净的,特别是在前十年那乱成一团的日子里。

如果上头的人要追查下来,这些人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如今要登记商行,自然是要大概摸查一番,这卖假药或者卖假货的,那当然是不能给登记的。

兜兜转转下来,这中间的利润可大可小,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那么多人抢着要这份差事的原因之一。

县太爷就眼瞅着这中间利益好处,李牧却是防着他。

虽说让这县太爷捞点好处也没什么,毕竟是他请了这人帮忙,这种事也没办法真的杜绝。

但若是好处都让这县太爷拿了,到时候名声全在他那他就划不来。而且,万一要是这县太爷惹出什么事情来,还得他来背黑锅。

所以,这帮忙发通告出去的事情李牧拜托给了县太爷,但是这登记名册的事情李牧却是自己准备亲力亲为。

仲修远与他一起下了山,两人把左义之前的那药铺给收拾了出来,准备在这山下做个临时的办事点。

家里这生意的事情慢慢的也要做大,总不能真的一直待在山里,有事情都不方便。

左义在这镇上也呆了有几年的时间,平日里没少看病救人,几年之前他去世没在这镇上在这山里掀起水花,几年之后的如今,大多数人更是已经忘了这个性格有些怪癖的年轻大夫。

旧人旧事,眨眼几年过去就无人记得了。

就如同这山里的桃花,开了一季又一季,花期过了就过了再无人惦记,盼也只盼新的一季桃花花期。

虽说知道战乱的年代大家都自顾不暇人心薄凉,但李牧真地站在这冷清的医馆前时,还是难免有几分不平与感慨。

费了些时间把这个已经许久没人住的药铺收拾完后,李牧洗了手,站在后院,隔着青砖碧瓦长着青苔的围墙,朝着街道的方向望去。

街道上人声沸腾,即使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也依旧热闹。

听着那热闹的声音李牧心中却是一阵发寒,当初左义丧礼的时候,镇上来祭拜吊唁的人屈指可数……

“他不在意的。”仲修远的声音突兀的在李牧背后响起。

李牧闻声回头朝着他望去,与李牧那双幽幽的黑眸对上,仲修远这才无声的叹息一声,然后说道:“你觉得依着他的性格,他会在意这些事情吗?他会在意这镇上的人是否记得他,会在意他们是否去他坟前吊唁吗?”

李牧平日里素来冷静沉稳,做事情也是三思而行,但他却喜欢钻牛角尖。有些时候固执得紧,比他还要固执。

听了仲修远这话,李牧霎那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透彻感。

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一直记着,惦记得甚至都有了些耿耿于怀。

但他却忘了,依照那左义的性格,估摸着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因为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的看法一个人的想法。

“其实他才是那个比谁都想得透彻的人。”仲修远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左义敢爱敢恨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除了他要的那样东西之外,这镇上的人这医馆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即使没有这镇子没有这药庐医馆,他也依旧是他,未曾改变。

这几年来,这医馆一直这样一点不变的放在这里,如今要被改作其它用途,李牧之前还有些介怀,如今被仲修远这么一说他却忍不住苦笑。

他以为他留的是念想,结果其实只是魔障,困住他自己的魔障。

他以为被困住的人,其实早就已经解脱。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或许就如同那人自己留下的信里写的那样,他只是去找人了,他急着去,是怕再蹉跎了。

布满青苔的围墙外热闹的声音又清晰起来,李牧心中之前的那一份苦涩被一扫而空,他抬头,望向身后的群山。

只是不知道这桃花开了一季又一季,那人到底找着人了没?

“这医馆你要开吗?”李牧突兀地说道。

仲修远愣了好一会儿后,才明白李牧是在与他说话。

他是左义的徒弟,唯一的一个徒弟,虽然他跟着左义学医的时间并不长久,但左义的一身医术悉数传给他了。

左义的医术确实是好,仲修远越是学下去,便越是这样觉得。然而他只在这山中与李牧隐居,着实有些浪费了这大好的医术。

李牧说的接手这医馆的事情,仲修远之前也曾经想过,只是他一直没想出个结果,毕竟山里头的事情也多。

003.

“山里头的事情有我,不用担心。”李牧道。

万事开头难,他这家业刚开始时确实是需要人手十分的苦累,但现在他薄有家底了,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人手不够他大可以再去山下请个人,这年头,四处还依旧动荡不安,给钱请个愿意帮忙做事的人十分简单。

更何况他现在这皇商的事情也定下来了,往后的日子只要不出现什么大规模的重创变故,他这山里头的家业只会越来越大。

如今这会儿,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需要两个人背朝蓝天面朝黄土,满山遍野打饲料的日子。

仲修远却没有马上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继续做着卫生。

他若是想要把这医馆接手下来,并不只是他独自一人分离出去不帮家里做事情这么简单,如果他真的要做,这药材的进出和各方面的调配都需要人帮忙,是要给家里添事情的。

再说,虽说两人都并不是那种对钱财看得很重的人,但过日子总归要算计着点,若是这医馆开起来了,总归不能还亏本进去……

几年的变动过去,镇上已经又有好几家医馆开了起来,早已经不是当初只有这一家的时候。

仲修远没有给个答复,李牧也没有追问。

收拾完了这医馆后,两人拿出早已经写好的红纸贴在了牌匾之上,这地方便摇身一变,成了李牧接下去办公用的地方。

依旧是那医馆大堂,但装着药材的柜子没了用处,闲置着,屋子里倒是多安置了两张桌子。

收拾完了东西,两人上了山。

接下去的几天,两人都在为商会的事情忙着,消息传出去之后,最先有动静的当然就是他们这镇上的。

李牧要列单记录的商会,并不是街上随意开一家小店卖包子的这种,而是稍大些的,稍正规些的。

具体的要求,已经随着之前秦老爷给他送来的那些东西一起列单送了过来,李牧只需要按照上面的要求,把所有的名单记录,并且分类。

李牧听其他的人跑来跟他说山上有人找他们家时,他正在山下忙碌着。

得了消息,李牧立刻扔下事情往山上跑去,到了山上时才知道找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仲修远。

李牧原本以为是齐鑫的家人找来,到了山上时才知道是镇上的一批归来的难民。

算起来,停战协约签订到现在也才半年,这半年的时间原本离开逃难的人陆陆续续的都回来了,有些人有所成但大部分人却都是一穷二白。

这一穷二白中,又有不少一身病伤的,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镇上的医馆都生意红火。

找上山来的几人,是顺着左义的徒弟这事儿找来的,找的是仲修远。

李牧到山上自己家院子门外时,他家篱笆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而在他家篱笆院内,有三、四个大人护着个小孩跪在院子里。

这群人显然已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那小孩的情况有些严重,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一张小脸毫无血色。

“您就救救他……”该是那孩子娘亲的妇人抱着孩子痛哭流涕。

“能看的人我们都已经看了,只有你了……”

“这孩子才五岁,他还小,您就施舍施舍,哪怕只是试一试也好……”

仲修远背手立于院子之内,面对这群人的哀求,他那张脸上有了几分动摇。

他虽然一直在学左义留给他的那些医术,可这么久以来,他基本从来没有在人的身上试过。

早之前李牧也曾提过让他接手左义的医馆,那时候他没有给李牧答案,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自己没什么把握。

“怎么回事?”李牧站在人群的外围,轻声问旁边的人。

原本正在看热闹的人听见李牧的声音,回头望来,“是你呀,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一群人在你家院子里都已经跪了好些时间了。”

见到李牧,这群人七嘴八舌的就说了起来。

这一家人是循着左义的名声找上门来的,早些年的时候镇上左义还是个挺有名的小名医,因此这一家人那孩子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谁看都看不好之后便寻了来。

“不过这家人手头上估计也不宽松,看这样子就知道没钱……”众人小声嘀咕着,其实这话不用说,大家都看得出来。

这一家人都衣衫褴褛,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掏得出多少钱的样子。

站在院子当中的仲修远这会儿已经发现了李牧,他看向李牧,后者却没说话,只让他自己决定。

这一家人求得厉害,仲修远迟疑了片刻之后,才指了对面鸿叔家那空出来的屋子,“你们先把他放到那边去,我过会儿过去看,如果我治不好,你们就抱着他下山再找其他人去。”

这一群人听仲修远愿意帮他们看看,连忙感恩戴德的一阵谢拜,然后这才按照仲修远说的,赶紧去那边的院子。

众人稍微散开些后,仲修远来到了李牧的面前,“怎么上来了?”

“听说山上有人找。”李牧回头看向那小孩,“治不好?”

那孩子才五岁的模样,倒是与之前的允儿有几分相似,一样的瘦弱。

仲修远看李牧眼中流露出几分柔情,也不由跟着望了过去,之所以没有直接拒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世上,病人有一种情况下,即使是有再好的药也未必能治好。”仲修远道,“那孩子已经吃不下东西。”

人之将死,特别是病重的时候是连东西都咽不下去的。喉管紧缩,吃不下去东西喝不下去水,这样还怎么治病?

就算他能佐以针灸和一些其它的手段,效果也甚微。

若换作大人,情况还稍好些,这孩子却才五岁,受不起折腾。

李牧没再说话,和仲修远点了点头之后,便进了自己家。

仲修远则是在把院子外看热闹的那些人都赶走之后,向着对面走去。

望闻问切他基本都已经学着,虽然还有些生疏,但一番看下来倒也看出了病状。

不过把这个病状看出,又问了这孩子的父母具体的情况之后,仲修远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片刻之后,仲修远皱着眉头回了对面屋,他没有进堂屋,而是直接去了旁边放着医书的地方。

“怎么?”仲漫路也因为听到动静,从山下上来。

仲修远没有抬头,又看了一会儿医书之后,才颇为头痛地看向李牧,“发烧发烫,疫病的可能性很大。”

“疫病?”因为外面来了许多人而藏进了屋子当中的允儿听了这话,突然开了口,“你确定是疫病?”

他眉头轻轻蹙起,神色间多了几分严肃。

李牧与仲修远两人,此刻却已经顾不上他那不符年龄的沉稳,而是紧张起另外一件事情。

“我已经问过了,他们之前一起回来的一批人里,好几个人都得了这种病,发病的时间非常短,其他的人基本都已经死了,他们正是因为知道情况严重所以才四处求医。”仲修远剑眉紧皱。

疫病是最不容易控制也是最糟糕的情况,因为疫病大多数都是会传染的。

李牧向前一步,想要去拿仲修远手中的医书看,仲修远见状却是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如果这疫病真的会传染,那他们这些人就不应该再和那孩子有接触,就连刚刚和那孩子有过接触的他,也有一定的潜在危险性。

见仲修远往后退去拉开距离,原本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的李牧,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仲修远却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心神之后道:“我刚刚发现疑点之后,就观察过那孩子的父母,他们两人也出现了轻微的症状。”

“若是发疫病,需要提前隔离救治,如果真的传染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允儿还带着孩子气的声音,怪异的透露着几分冷漠与杀意。

这一次他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又道:“你们立即下山去和山下的县太爷说这件事,让他立刻把这些人隔离开来。”

疫病的传染速度有快有慢,若是情况严重,速度快,他们这整个镇子连同这山里的人都要遭殃。

“动作要快,若有必要,为了抑制疫情扩散,适当的牺牲——”

允儿的话还未说完,李牧已一爆栗打了过去。允儿猝防不及,被打得有些傻了眼。

吃痛的他抬起双手捂住自己被李牧打了的额头,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解地望着李牧,他以大局为重万事防患于未然他说错什么了?

李牧面无表情地冷冷看了他一眼,遂又回头看向仲修远,看他怎么说。

“晚些时候我先给他开些退热的药,明天看看情况,如果他的父母都越发的严重,那这件事情恐怕就麻烦了。”仲修远放下了手中的书。

末了,他又说道:“今晚我暂且住在鸿叔家里,仲漫路回来住。”

李牧沉默的可怕,但也并未说什么。

晚些时候看着仲修远拿了自己的医书还有药离开,他也没了下山继续忙的心思,帮着把他的药炉和工具搬过去后,便一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边忙碌的人。

“哥……”仲漫路不安。

允儿摸了摸自己,被李牧那一下打红了的额头,一时间竟有些害怕生气了的李牧。

“家里的药都是他自己做的,应该没事。”李牧不知道是在说给仲漫路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家里没啥药啊?”仲漫路越发的担心。

他们家里除了一些跌打损伤的,基本没什么药。

李牧还想说些什么,对屋的仲修远已经一脸赤红地开了口,“小路你去山里帮我捡一些柴火回来。”

仲漫路不疑有他,“家里有,我去抱些过去。”

“去山里捡。”仲修远不容拒绝。

仲漫路越发疑惑,可他哥说的话定然有他的道理,他又担心地看了看对屋的几人后,这才赶紧往山下跑去。

仲漫路走远,已经涨红了脸的仲修远则是抬头瞪了李牧一眼,以男人的身体承受,那些事上总是容易受伤,所以他一直都是自己配的药自用,这是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他学的那些东西,别人是没用上他自己第一个用上了,这事儿他本来就窘迫得厉害。

现如今都这时候了,李牧他就不能记他些好?居然还和别的人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