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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堕仙 舟世 6780 字 2天前

她曾哭着咬过神明一口, 咬在他的肩头。

“阿琦。你回应我了。”她听见。周围一片寂静。

兰灯,寂拂?

如果从小一直在寻找她的神秘声音是兰灯寂拂,可这怎么可能。赵琦瘫在地面, 屏住呼吸,幼时那段被接连几只梦兽吸食她记忆的场景与如今何曾相似。雨珠从芭蕉叶尖骤然滴落。“你, 堕凡了。”她问。

“你在哪里, 兰灯寂拂, 我想碰碰你。”赵琦无助, 挣扎着坐起,手到处探。

神明现了身, 俯身靠近。

“我咬过你, 那道齿痕。”

“那个齿痕,现在还在。”

赵琦不受控制在做着记忆中存在的动作, 她不信兰灯寂拂的话, 什么也看不见,动作又急又鲁莽, 手掌胡乱地拍在他身上。他不动,不躲,任由她乱摸。直到她的手碰到他的衣领,扯开,摸到他左肩锁骨下方。

真的有, 那块硌人的, 丑陋的疤痕。

梦兽口中的,要吃掉的未来。

“你骗人,你是神明,什么疤痕能留下?”她哭着问。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离开了。

“神明留不下伤疤。”他说, “所以我堕了凡。”

婴儿的啼哭在耳边环绕不停,她的世界翻天覆地,视力在逐渐恢复,绿的,白的,透明的,那些被雾蒙住的东西在慢慢散开。她终于再见到世界的第一眼,是渐渐淡却的兰灯寂拂的影子。

世界在慢慢变清晰,从芭蕉叶缝隙撒下的太阳光芒和雨滴。天光还在,影子在地面互相撞击,无声无止。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引她走向远处的那间屋子。

女婴的啼哭自里面传来。赵琦站起,跌跌撞撞走过去。青与绿糜烂,化为丝丝缕缕撞色于天空这场细雨中。神堕为凡,以凡躯孕育神胎,胎成之日,母魂可归。

其实,是母魂归时,胎即可成。

第一百年,我在找你。

第二个百年,我在找你。

第三个百年,在找,在找,你。

第四个百年。

第五个百年。

在没有你的第一千年,找不到你。为什么不回应我。回应我吧,阿琦。

在最后一个千年,想你,也终于,找到你了。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她终于回应。为了生下她,他用千年的时间唤魂,而现在他,成功了。

“你是怎么生下我的?”

“别看。”背后,他的手蒙住赵琦的眼睛。

那片阴郁的芭蕉林里,有一间房子。青砖为基,却以黄草为顶。鸟儿叽喳,低头啄食地面后又兀然抬头,看向屋内。

哇,哇——

当婴儿的哭泣声终于传出。天色开始大变,乌云聚集。

那身着白衣的神明生下了孩子。

倾盆大雨落下,旧日传闻,刹那从屋外涌进洪水,裹走了神明身边的那女婴。

神明失格,上天不容,便裹走了那个祸源。啼哭的女婴顺着近乎红色的浪卷走。

天晴后,一对村民夫妇在杂草堆积的草堆旁发现了那女婴,他们将她抱起来。

母亲曾给她讲过这样的故事。

时间回到原点,赵琦亲眼见证着,那些已经长壮的青草快速缩小,粗壮的长河重回最初还未成形的泉眼,眼前枯黄的杂草堆,尚且年轻的爹和母亲作村民打扮,面色惊讶地发现了她,弯腰抱起了她。

她进入堕神之地误入前世,与神明羁绊,她在前世死去,神明为了复活她,生下了今生的她,今生的她,这个现在在爹和母亲怀中啼哭的婴儿长大后,会再次进入堕神之地,又误入前世。

“啊,啊”赵琦扑向爹和母亲身边,却如同抓住泡影,触碰不到。

背后出现了黑斗篷,她化作虚影,握住赵琦的手:

“每一次你被生下,就会再次与他相遇,让他爱上你。

每一次他爱上你,他就会再次失去情感。

每一次他失去情感,就会再次杀戮。

每一次他杀戮,你就会再次出生。

每一次你出生,就会再次与他相遇。我不是在杀你。”

“我不是在杀你,我是在杀,我们。”

“赵琦。”黑斗篷飘到她面前,露出了那双眼,摘下了那块蒙住脸的灰布,赵琦记起了当初初入旧日神明世界前,她于堕神之地已经看见的,但是又遗忘的那张脸。赵琦浑身颤抖,这张脸,是她自己的脸呀。

“你以为我在追杀你?”那张脸在笑,“我在阻止你变成我。”

“你到底是谁?!”赵琦惊恐地推开她。

“我是你,赵琦。是每一个,试图打破循环却又不得不重复循环的你。是那个每次循环中,活到最后的,你。”

“我杀你,不是恨你。因为只有你死了,我才不会再次爱上他。可每一次你都会活下来。而我,不得不成为下一个,我。”

黑斗篷的身影在虚化,在消失。

赵琦抬手看见自己手臂的黑袍,这件她为了御寒而着衣的黑袍,怀中的骨扇依旧硌人。而她,已经顶替刚刚消失的黑斗篷,成为了下一个,她。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别回应他。别被他,成功生下。”

黑斗篷,是在上一次循环中,在大雨回应后成功回到出生时刻的,她自己。

黑斗篷消失了,赵琦站在虚空中,可她绝望地发现一件事,自己必须成为黑斗篷。如果她不去追杀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就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在绝境中,在正确的时间点被迫说出我在这里,去回应这场大雨。

而她回应的这场大雨,是她能存在的原因。也是,她必须消失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对赵琦来说, 只是眨眼间就回到了千年后。

但兰灯寂拂他,一直在等,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道执念,守着好像在他身体里, 又似乎不在的孩子, 一直等。伫立在树影斑驳间, 等待千年。

“一天, 我可以起床,梳妆, 吃饭。两天, 我重复着这样,三天, 四天……天组成月, 月组成年,而这样守望一件事的样子, 你执着了千年。”

没有人回应赵琦。

“你真可怜,又没有爱,就为了那道执念。”赵琦笑着蹲下。目光望着眼前。

时间只在这刻,在这场大雨之后便不再继续流逝。大红的花轿,墨绿的芭蕉, 地面流淌的溪流,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簌簌雨声之中。

花轿中坐着母亲,母亲搂着新娘,目光坚定向前。赵琦怔怔想,母亲, 你怀中的是谁,让你,这样去爱着。

赵琦缓缓看向另一侧,母亲目光柔和地抱着怀中婴儿,边哄边抬头对一旁想尝试抱孩子的爹笑。

在已经发生的过去和即将发生的未来间,她起身走向女婴啼哭处。脚尖踏上那条时间分界时,就知一切不可挽回。

一路上,稻田摇波浪,迎着风,母亲和爹脚步匆忙,将她虚掩着抱回了老旧贫瘠的小屋。他们还是对年轻夫妇,不知道怎样喂养一个孩子。母亲说:“去向邻居家的婶借些羊奶吧。”

爹忙点头,慌慌张张地去了。孩子饿了,哭得很伤心。

“你这样小,怎么就被父母抛弃了呀。”屋子中母亲左走走,右走走,意图通过走动的方式安抚怀中女婴。

女婴的哭声突然停止了。母亲愣住,却看见在婴儿的鼻尖上正停留一只彩蝶。蝴蝶煽动翅膀,随着婴儿的一声响亮喷嚏飞远去。

“我可爱的宝宝,连蝴蝶都喜欢呢。”她用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随即坐下目光忧虑望着门外,希望丈夫能快点借到奶回家。

爹回来了,一只脚踏进门内就喊:“我去厨房再热热!”

他们都是人,是怎么变成鬼,并成为酆都主的呢。黑斗篷跟着他们,或者是紧跟着幼小的自己。

爹砍下很多竹,坐在门前捋竹条,为小赵琦编制摇篮。母亲就抱着她在旁边坐着。爹抬头看母女两人,她们就一起笑。

变故发生在人间洵安二十年,赵琦已经是个幼童了,有个豪族子弟看上了母亲,将摇篮中的赵琦派人抢走以作要挟,事情就是那样荒诞,那个豪族公子最好人妇。爹那时吃不饱饭,很瘦,他打不过别人。

爹和母亲拼命爬到赵琦身边。

那年也是灾荒之年,豪族子弟见爹不屈服,母亲也不从,就将赵琦的一只手臂划破。许多家人都食子,就他们家夫妻还把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

划出血痕的,那是神明的孩子,拥有与神明共享力量的身体。

“阿琦!阿琦!”

挣扎,哭喊,豪族公子的大笑声。恶意已经不止于强抢妇女。他逼着爹和母亲喝下,眼睛发狂地蹲下,看着血丝一点一点地流进这对夫妇的嘴角。

他们眼睁睁看着喝下那孩子血液的夫妻俩抽搐倒地,咽了鼻息。仓皇离开间,外面却天色大变。整座人间都在变,暗红遍染天间云。一座城池平地起,山,水,血雨,这里,化作了酆都。

爹和母亲站起来。

逃出去的那些人没逃过。而他们,也是第一次发现女儿心口间躺着的那颗发着淡蓝光的琉璃珠。

女童在一点点长大,容貌却永远停留在少女时期,因为那颗琉璃珠,她的心智与容貌一样,只是停留得更苛刻,让她心智与天真孩童无异,谁都愿意相信,谁都怀有善意。

她是人,而聚集在这座酆都的所有存在都是鬼。就算她是酆都公主,她也不是可以融入大家的鬼。某天,她遇到个叫阿尹的少年。那个鬼和其他鬼不同。“公主,臣”

愿做公主最忠心的臣。

黑斗篷看着稚嫩的自己与那个叫做阿尹的少年交心,一同玩耍。可分明,她的脑海中没有过这个善良鬼少年的记忆。

阿尹善良,阿尹有秘密,阿尹正在往返于人间与酆都,杀害着许多人。阿尹不再善良。阿尹已经得知了魂珠的存在,阿尹,想复活他的公主。

这是这次循环,黑斗篷第一次试图杀死自己。

阴暗的山洞里,她找到了阿尹。递给他一本笔记,里面记录了遍布酆都的各个传送结界。“她在息山,死去过。”

而鬼少年阿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与息山有关处。

暗影交错间,阿尹背上的公主抬手摸摸阿尹的头发,“想要,那颗珠子。”声音粗糙割人,曾经,她也是穿行盛京楼宇间最美好的女子啊。

“公主”阿尹沉默,不知他是在默念哪个公主。

鬼少年阿尹想抬头再问些什么,却发现那个披着黑斗篷的存在早已经消失。

鬼少年于某日落雨时分找到了赵琦。从那座宫殿,他背着那位最信任他的公主赵琦一跃而下万丈高崖。

他们从空中坠落。

雨滴停了,可那片蓝花楹海的落雨还未停息,只要稍稍一有动静,树枝间便会坠落水珠。水珠落在了赵琦的发间。

一人一鬼行走在密林。

赵琦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阿尹说:“息山。”

赵琦回:“好像有些熟悉,息山有一位神明,是吗。”

“曾经有。”

赵琦陷入了布满花香的美梦中。

“你在哪里?”有人在唤她,是一道男子的声音。

趴在阿尹背上的少女哼哼呢语,下意识想回应,却立马惊醒。她睁眼,环顾四周,看见了花,看见了雨,却没有看见一直跟随他们身后的黑斗篷。

“公主。”鬼少年阿尹发觉赵琦醒了,想转头看她。

“阿尹,别动。”他背上的赵琦握紧拳头,声音紧张到甚至微微颤抖,她问他,“你刚刚,是说话了吗?”

黑斗篷的脚步止住。

阿尹问赵琦:“公主,是听见什么了吗?”

赵琦说:“没事,可能是梦魇了吧。”

路一直在走。

可赵琦依旧未放松,甚至还出了些汗。她张开嘴,试探着:

“我……”在。

黑斗篷也嘴微动,我。

赵琦只说出了那个我字,可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赵琦刚刚听见了那道呼唤询问,想去回应,可黑斗篷,刚刚没听到。

她跟着与阿尹嬉笑的赵琦一步步走,他们的速度不快,一步步踩着落叶靠近息山。

“我在,兰灯寂拂。”她是黑斗篷,她这样说道。

他们穿过结界,到达要去的地方。这是息山,熟悉又陌生,不似千年前光景,失去了主人的山,更显落败。

她看着,赵琦在存在于玉牌另一边人的指引下,陷入到阿尹究竟是什么的纠结。阿尹太好了,好到,就连黑斗篷自己再来一次,在没见到绝对证据的情况下,依旧会选择相信他。

那日,赵琦去追失踪的阿尹,追到了那道熟悉的山崖。那道,黑斗篷记忆中来过很多次的崖,很多次与神明兰灯寂拂相处过的时光,很多次想自我了结的时光。

山风忽忽地刮,那是一个晴日。

赵琦背后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回头看,却整个人向悬崖下跌落。

黑斗篷站在悬崖上面,手还没有放下。我推了我自己去死。

赵琦就这样落下悬崖去了。

她见到一束光芒欲冲下悬崖。那道光芒里的东西可能要救赵琦。于是她扑上去,手快地拉住了。

天很蓝,温和的光,地面流云淡金纹与黑色布料交叠在一起。这件衣服没走,没挣脱开她的指尖。它要去救赵琦,可它似乎也记得眼前的黑斗篷。在这个循环,纵使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有一瞬间的情,是为她而留的。

黑斗篷的指尖在一点点透明,她意识到什么,震惊,颤抖,最后她叹气,松开了这件属于兰灯寂拂的衣裳。它有了意识,它要去救赵琦。

不能真杀。

如果过去的自己死了,那大雨回应就不可能发生。魂唤不回来,她就无法被生下,整个循环断裂,作为黑斗篷的她就会消失。所以,每一次都逼到绝境,但不能致命。

不能解释。

她不能告诉过去的自己我是你。

如果过去的自己提前知道真相,就不会在绝境中真心回应。

必须是绝望中本能的回应,魂才会被唤回。

不能手软。

必须足够狠,才能把过去的自己逼到除了回应别无选择的地步。

每一次的追杀,都必须让她真正害怕。

悬崖快至底部,华裳接住赵琦的那刻,黑斗篷的身影又逐渐凝实。她背转身,走向那片不可言说的翠绿密林。

云开。

随着升空,赵琦喃喃张口:“神,明?”

不断向前走,黑斗篷微笑,保持着那抹笑,笑着笑着泪落下来,抬手抹泪。这个时间段不断呼唤赵琦的兰灯寂拂在哪里,她想要,去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