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2 / 2)

温热的液体顺着裴知予的额头淌下来,漫过开裂的伤口里,最后泼洒在地上的资料上。

裴知予忙蹲下去捡那些资料,安宁抓起一把资料站起来气得声音发抖:“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周依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脚踢开滚落在她脚边的空杯子,压制着怒气对蹲在地上的裴知予说:“别在我这里荣誉共享了,看不起我?那以后就瞧瞧,看谁的内容无人问津。”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无法在那么多双眼睛下挽回局面,但输掉气势的话,什么都输了。

周依雯瞥了裴知予一眼,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午休时分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取外卖和准备出门吃饭的人驻足片刻。

周依雯穿过人群离开之后,又围出一个密不透风的圆。

苏毓礼从左门走进来时,哒哒的高跟鞋声被不休的议论声淹没了一大半。

助理阿琳跟在右后方瞥见围在南风回信那处的人群,同苏毓礼说:“我刚刚在群里看到了,说是网媒部的新员工小裴和even起了冲突,要不要我去管理一下?”

苏毓礼顺着那圈攒动的人头望过去,人群缝隙间,裴知予蹲在那里捡散落一地的资料,她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侧,咖啡色的液体正沿着发梢往下滴,身上的衬衫的肩头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渍。

围观的人并没有散开的意思,压低声音讨论。

“她给咱公司抹黑,怎么还好意思反驳呀?来这里才多久就把自己当回事了,这群年轻气盛的人啊,就得多在职场里好好历练。”

“是啊,没把事情做好,还理直气壮,even姐教训得太对了。”

苏毓礼的目光还落在那个蹲着的身影上,纸沾了咖啡液不好捡起来,裴知予的动作稍显笨拙,一张一张捡,再用卫生纸擦拭掉咖啡液,叠放在一起。

讨论声仍旧没有断下去。

“网媒部的人个个都当自己是超级kol呢,爆条视频真以为自己能力足。”

“这里是回声新闻,可不是那些营销号,把流量当抬高自己的工具,这种人啊,做新闻也做不长久。”

“就是就是,低级趣味。”

裴知予狼狈至极的模样被来来往往的人尽收眼底,过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公司的大小群。

阿琳还在耳边问要不要过去管理一下,苏毓礼站在原地盯着低头捡资料的裴知予看。

回声新闻的网媒部年初才成立,收购四大报刊之后,才把那些人均匀地分到这个部门,聘请一些更为专业的人带领这个部门成长。

好在现在网络和自媒体比较发达,网媒部从成立到四大刊的人进来,也做出了不少优秀报道。但那些旁人看起来还算不错的流量和成绩,在电视台的影响力和广范围的权威力上,小巫见大巫。

两者的冲突苏毓礼一直知道,只是作为一个顶级上司,放任两者产生冲突,又不失为一种美妙的管理手段。

至于在今天斗争中败落的裴知予……

苏毓礼握紧拳头。

一个抛弃她的女人,一个只用失忆便可以推卸掉所有责任的人,一个不用为过去负责的人,如今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任人讨论,她应该怀着解气的心开香槟庆祝。

对,她本应该高兴的。

她本应该高兴的。

拳头却握得紧紧的,喉咙里被一股几乎凝固的气堵住,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扯出笑脸来。

“不必了。”苏毓礼转身离开。

有人看到她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我去,苏总,赶紧走吧,别看热闹了。”

人群便如鸟雀飞散。

裴知予匆匆把那些沾着咖啡液的资料拢到一起,抹了把脸上的咖啡渍,松口气道:“没事没事,反正还能再打印,等下带回去晾干把它们碎了吧。”

安宁蹲在她旁边,看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知知姐……”

“好了,没事,别担心。我上去收拾一下,你们把这些晾一下。”裴知予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抬头冲安宁笑笑:“迟早要吵一架,现在闹掰了,以后咱们就不用装模作样忍着了。”

安宁吸吸鼻涕,“知道了。”

公司每一层的茶水间柜子里都有常备药,裴知予拿了些碘伏和创可贴,去洗手间洗把脸。

颧骨那边的红肿更明显了,膝盖上也磨出血,头上的咖啡渍她也没有办法处理完毕,只能简单用水冲一下额前的发。

处理这些倒没有太大问题,难的是一下午都要顶着这身沾了咖啡渍的衣服上班。

裴知予钻进小会议室里处理伤口,还没处理完,四肢的疼痛蔓延上来。

杨霞家人下手太重,王彬踹的那两下,一次踹她腰上,一次踹她肩上,当时被踹得身子都快散架了,现在是钻心的疼。

她躺在沙发上缓了会儿,想到等下还要研究那些搜集来的信息,猛地坐起身。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手脚麻木冰凉,她试图站直身子,最终只能坐回沙发上。

弓着身子抱住头缓缓,耳畔一阵嗡鸣,头脑混混沌沌,还伴随一阵呕吐感。

缓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两分钟,三分钟,或者更久,狭小的空间里,说不出来的委屈被无限放大。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裴知予匆匆抹掉眼泪,却吹了个鼻涕泡。

之前小禾讲,追踪报道烂尾楼的两年里,她的个人信息被黑心开发商贩卖,私人生活也被打扰。但想到那些攒了大半辈子积蓄买房的业主,能求助的全求助了,只剩她还能坚持跟踪,她怎么都不能放弃,咬碎了牙也要帮助这些人。

那时裴知予很动容,也茫然地思考了许久。

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她忘记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她只记得,作为一名记者要坚持实事求是、独立公正,要恪守道德底线,也要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婶婶跟她说过,当年高考后报专业,所有人都不让她报新闻学,她固执地把所有志愿都填了新闻学,并选了不可调剂,所有人都不理解她怎么那么犟。

裴知予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不吭声,婶婶不理解她,她理解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内心有梦想,谁会做到这种地步?

从新都到回声,她遇见了太多值得学习的前辈,也从那些人口中听说过工作的过程中会遇到多少危险和阻碍。但无论怎样的艰难险阻,怀着一颗新闻业赤诚的心站在磅礴的人群里,做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做有温度的报道,总是值得的。

她没有记忆,没有家人,也无法再回那个充满自己罪恶的故乡,唯一陪伴她的只有眼下这份工作。

安宁和萧萧总说她对工作太用心,太认真,可除了工作她真的没有可以做的事。

工作上遇到困难,她理解,也尽量短时间快速消化那些糟糕情绪,免得影响了团队工作。

她今天有很多次都想哭,但在安宁和萧萧面前哭又显得自己这个小组长未免太不靠谱。

成年人应该学会自己处理情绪,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这间小会议室是她唯一可以躲避的空间,也是她唯一可以做回小孩的时候。

小孩……

裴知予吸吸鼻子。

她成年了,妈妈和爸爸不在了,家没有了,她永远也不能做回小孩。走进来扮作小孩哭一场,擦擦眼泪走出去,她还会是那个可靠的知知姐姐。

门忽然被推开。

裴知予背对着门口匆匆擦掉眼泪,把沙发上的药拢在一起放进袋子里起身:“不好意思我马上离开,不耽误你们使用。”

她抓着袋子转身,想低头掩饰脸上的伤和眼泪快速逃离。

哒哒两声高跟鞋接触地板的声音,裴知予垂下头的目光落在那双高跟鞋,还有白色西裤上。

下意识抬头,撞进遥遥无依的眼波里。

没有凝重的施压和往常的冷冽,乌黑的长睫颤颤的,眉头微蹙,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好像刻意压制了某种需要包装的情绪。

苏毓礼松开门把手往前走了一步,猩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要同裴知予说些什么。那双美丽的眼视线往裴知予身上移去,又绷紧身体停在原地,抿着唇低垂着眼看着。

那个目光实在复杂,但倘若眼泪从此处经过,蜿蜒的山峦会从群山的皱褶里伸出手掌接住它。

成为云,成为雾,成为另一双眼睛里的雨。

从失忆后,裴知予从没有见过有人会用这样难以读懂的目光看自己,好像被一张细密的网捕捉住了,留在眼眶中的眼泪潮湿了全身,她的翅膀被蛛网囚住,飞不起来。

双脚变得酥软,恍然的一瞬,裴知予踉跄着往后退去。

苏毓礼像是要接住她一样,抬起手往前走去,却马上放下手停在原地。

砰的一声,裴知予撞到沙发旁的桌子,身子往旁边一倒,不可避免地歪歪斜斜地坐下。

“苏总……”裴知予慌忙起身,手里抓紧药袋子。

脑海里还回放着那件尴尬的事,即便苏毓礼给她点早餐,她也不可避免地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你还好吗?”苏毓礼开口问道,“你的伤严重吗?”

裴知予不清楚苏毓礼知不知道咖啡店的事,只当苏毓礼问候她的惨状:“还好,已经涂了药,没什么大碍。”

苏毓礼没有多对裴知予的伤进行关怀,上下打量两眼嗯了一声,侧着身子转身出门。

看来只是上下级的客套关心。

裴知予本来也没对这个顶级上司抱有什么可以被关照的期望,抓着装着药的袋子准备跟着出去。

那人却停在门口回头,薄薄的身子挡住门外的喧嚣。

裴知予看着她的眼睛,听见她轻不可闻地叹口气,声线低沉:“我办公室里有干净的衣服,你跟我过去,把身上的衣服换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