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点燃特制的安魂香,香烟袅袅,勾勒出奇异的轨迹。他手持引魂令,灵力缓缓注入,口中念诵着沈家传承的安魂咒文。起初,屋内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响和苏奶奶压抑的呼吸声。
渐渐地,温度开始下降。并非阴寒刺骨,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的凉意。灯光变得朦胧,卧室门口的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漾开涟漪。
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军装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面容与照片上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与哀伤。他的目光,越过沈渡和顾夜寒,直直落在沙发上的苏奶奶身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建国……建国!”苏奶奶猛地站起,想要扑过去,却被顾夜寒抬手一道柔和的力量拦住。“您别急,他听不见也触碰不到您。让沈渡来。”
沈渡深吸一口气,将自身冥体的感知力放到最大。他闭上眼睛,灵力如丝线般探向那道军魂。触碰的刹那,巨大的悲伤、无尽的悔恨、蚀骨的思念,如同滔天巨浪,猛地冲进他的识海!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年轻的战士在冲锋,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战友的嘶吼。一枚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气浪将他掀飞,剧痛袭来,黑暗吞噬意识……最后的念头,是家中那盏昏黄的灯,和灯下等着他归家的、梳着麻花辫的姑娘。
——混沌,飘荡。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家。秀兰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她还是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想喊她,想碰碰她,想告诉她“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可他像个透明的影子,什么也做不了。他看着她对着照片流泪,看着她一天天衰老,看着她深夜惊醒呼唤他的名字……痛苦如同凌迟,可他离不开,他答应过要回来,他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五十年。他看着心爱的姑娘在无望的等待中耗尽青春,熬干心血。执念如毒藤,将他死死捆缚在这方寸之地,也无形中侵蚀着秀兰本就不多的阳寿。他想走,让她解脱,可执念已成枷锁。他想留,陪她到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自己的存在慢慢拖垮。
“啊——!”沈渡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胸膛剧烈起伏。那些不属于他的、却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情感,几乎让他窒息。顾夜寒立刻扶住他,精纯的鬼王之力渡入,稳住他翻腾的灵识。
“沈渡?”顾夜寒声音紧绷。
“我……没事。”沈渡喘了口气,看向泪流满面、急切望着他的苏奶奶,又看向那个满脸悲戚、无声呐喊的军魂,心口疼得发紧。这场景,何其熟悉。等待,守望,阴阳相隔的痛楚……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自己和顾夜寒。
“苏奶奶,”沈渡声音沙哑,将感知到的画面和情绪,缓缓道出,“陈爷爷他……一直在这里。他看着您等了他五十年,他心疼,他后悔,他恨不得自己魂飞魄散换您过得好些。可他走不了,因为对您的承诺,因为放不下您。他的执念,困住了他自己,也……在慢慢影响您的身体。”
苏奶奶听完,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滚落。许久,她蹒跚着走到那军魂面前,尽管看不见也听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建国啊……”她伸出手,虚虚地抚向空中,“你这个傻小子……等不到你,我活着也没什么滋味。可你在这儿,陪着我,看着我受苦,你心里不是更疼吗?”
那军魂似乎感应到什么,身影剧烈波动起来。
“我不用你陪了。”苏奶奶抹了把泪,努力挺直佝偻的背,露出一个像当年照片上那样、带着泪却温柔的笑,“我等到你了,我知道你回来了,这就够了。别再守着我这老太婆了。你先去那边,把咱们的家收拾好,种上你喜欢的那棵枣树。等我……等我忙完了这辈子的事儿,就去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许再丢下我了。”
仿佛有一声无声的枷锁断裂的轻响。军魂身上缠绕的黑色怨气开始消散,他的身影变得清晰,脸上悲伤依旧,却多了一份释然。他深深地、深深地望着苏奶奶,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化作点点温柔的荧光。
沈渡知道时机到了。他强忍心中翻涌的共鸣之痛,举起引魂令,将最后的灵力灌注其中。这一次,他念诵的不是寻常的超度咒,而是沈家秘传的、以自身功德为引的“往生安魂咒”。
“尘归尘,土归土,灵魂安息,执念消弭。以吾功德,渡尔往生。黄泉路稳,彼岸花开。来世有缘,再续前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