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点了点头。
江孟澋覺得自己此刻像个只会点头的木偶,可他没有办法开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碎,那些强撑的平静也会和雪花和烛火一样,被風吹散。
解慎川看得见江孟澋喉间的滚动,就好像在竭力咽下极苦的黄连。
不,纵是黄连,江孟澋也能笑着塞进嘴里,再同你讲讲它的药性,苦寒沉降,泻火解毒,虽是良药,却不宜多服……
而此刻,他咽下的是比黄连苦千百倍的东西,是刚尝到甜头就要被生生掐断的念想。
解慎川想伸手,再同江孟澋好好告个别,却见他咧了嘴角,扯出一抹浅笑。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暖烛柔火映照下,笑容也能这般苍白无力。
如同冬日里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梅,明知留不住,却还要拼尽全力,开得温柔缱绻。
“走吧。”
皇帝在等,京城在等,大羲在等。
耽误不得。
解慎川怔了一瞬,收回手,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江孟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撑过傘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把不存在的伞,也许是一只手。
“慎川。”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解慎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路上小心。”
“……好。”
然后他迈步走了,没有再停,没有再回头。
院门被帶上,又弹开了一道缝。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起天地间的白雪,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
江孟澋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被风雪吞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烧尽了一盞,又滅了一盞。
第一盞滅的时候,他看见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缓缓矮下去,如是一个人蹲下身,蜷缩起来,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第二盏灭的时候,他没有去看,只是听见灯壳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嗤”,像是有人在叹息。
然后是第三盏,第四盏……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好似有一把粗糙生了锈的镰刀,一下又一下地刮走些什么。
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手指僵得握不住伞柄。
那把伞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滑落了,跌撞着滚下石阶,沉在雪地里,他听见伞骨传来崩裂的声音。
齐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只是轻声唤道:
“大人,将军已经走了。外头冷,您进去吧。”
见江孟澋没有反应,齐卓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他将地上的伞捡起来,抖了抖雪,折好收在臂弯里,然后侧过身,挡在风口:
“大人,回屋吧。您若是冻病了,将军那边,属下没法交代。”
江孟澋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了齐卓一眼,那目光有些空,齐卓看得心里一揪。
“嗯。”江孟澋道。
他转身往厢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齐卓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他,又缩了回去。
进了厢房,江孟澋在榻边坐下。齐卓将伞靠在门边,去膳房端了一壶热水上回来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江孟澋一个人。
他倒了半盆热水,脱了靴子,将脚泡进水里。
水很燙,烫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缩,反而把脚往下压了压,讓热水没过脚踝。
烫比冷好。烫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收整完,他往床上躺了下去,侧过身,面朝解慎川平日睡的那一侧。
他盯了眼前的枕头许久,才将那个枕头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把枕头压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枕头的形状和解慎川的肩窝很像,可它不会动,没有温度,也不能再他靠上去的时候伸手揽住他的腰。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江孟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他盯着那片漆黑许久,眼睛由酸到涩,依旧没有一丝睡意。
他知道自己不該这样。
抱着一个枕头,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但他不是丢了魂,他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