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翠竹亭亭,竿直叶翠,与京都的竹子并无二样,依旧那般清雅孤直,不改本色。
他目光微转,落在一旁梅树之上,心头暗自思忖,不知这江南梅花,会如何绽放?
这般想着,扁舟已然轻靠湖心亭石岸。
解慎川收篙停船,二人一前一后步向亭中而上。
江孟澋刚一踏入亭中,双目便被正中那一丛兰花牢牢摄住。
正是邵凝之口中十年一放的同心兰,周边围着一圈精致的木栏,看上去极受主人珍爱。
双花并蒂,一茎两朵,花姿亭亭相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处,分毫不离。
“这便是同心兰。” 江孟澋轻声低叹,想起草木有灵之说,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双花同株,不离不弃。确是名副其实。”
解慎川亦上前凑近木栏,附和了一声,又道:“不想世上竟还有专开并蒂双花的兰。”
“要不说是邵岛主费心打造的岛呢,看来此行不虚。”
江孟澋微笑着答话,眼睛却还在那同心兰之上。
一阵微风拂过,兰香轻扬,绕在他身侧,比亭中名花,更独一份清绝。
他又开口,唤了身侧人的名:“慎川。”
“嗯?”解慎川闻声侧首。
此时此刻,四目相触。
江孟澋眼中倒影不再是兰草,他问道:
“你说,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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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周有项目催得紧,码字时间被压缩,周四更(滑跪)
第58章 爱欲
他问的不是草木, 是他们两世的命。
解慎川比谁都明白,可此时他却微僵着身,好似想不到江孟澋会如此直白地讨要一个回答。
周遭风不吹, 水断流, 整座岛的草木花香都变得愈发沉重。
前世夢魇如附骨之疽, 每当二人相近时, 都会钻骨入髓地啃噬着他。
漫天风雪, 沙场喋血, 他倒在血泊里,视线模糊中,阖眼前只看见江孟澋散亂着头发, 浑身染血,拨开尸山血海和漫天飞雪朝他狂奔而来, 哭声咽在喉咙里, 痛得浑身发抖。
他缓地偏开目光,落向亭外平静的湖面:
“不过是草木异景, 何必执着。并蒂本是天幸, 非同心兰而能双生, 更是千载难遇。”
江孟澋无半分逼迫,他性子素来溫润谦和,与他相识数十载,江孟澋能从解慎川的回答里听出他的回避与周旋。
既是周旋,便不是没有余地, 他放缓了嗓音, 看着他的侧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而江孟澋更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他怕的从来不是心意本身,怕的是前世的撕心裂肺、魂飞魄散,怕江孟澋再隨他而去, 怕他们两世都落得同一场遗憾。
人身故之后,五感依次消散,而听觉,是最后离去的感官。
江孟澋身为医者,对这种说法一直是持疑,甚至不信的。
直到他自戕后气息彻底断绝——
他才知道,前世解慎川战死沙场,身躯冰冷,血脈凝滞,不能动、不能言、不能睁眼,可耳朵还能清晰听聞世间一切声响。
他能听见自己踉跄奔至他身侧,也能听见血衣拂过沙土的輕响,更听见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然后,是剑拔鞘鸣。
那声清鸣,穿风破雪,刻进魂魄,成了他两世挥之不去的噩夢。
自刎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从容决绝,而是世间最惨烈煎熬的死法。
利刃横頸,先割裂肌肤,再切断頸间血脈,最后刺破气管。
滚烫的鲜血喷湧而出,顺着脖頸滑落,倒湧进咽喉,堵住所有呼吸,讓人在极致的疼痛与窒息中,清醒地感受着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那不是一瞬的解脱,是漫长的、痛不欲生的折磨。
江孟澋已然能清晰回想起那种痛感。
利刃入颈的刹那,刺骨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