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方便!”程老先生垂眼看到江孟澋和身旁高些的男子提着彩灯,又听他这般解释,连连点头,側身让众人进来,“厢房都常洒扫着,干净得很。不知要几间?”
阮鹤浮与晏启玉对视一眼,含笑道:“我与他一间便好。”
江孟澋也看了一眼解慎川,虽然他没看回来,但也是自然道:“我与他一间。”
“好好,二位随我来。”程老先生提着油灯,引着阮鹤浮和晏启玉去了厢房。
江孟澋转身,正欲领着解慎川往另一側厢房去,却见身側的解慎川恰立在门口一株老梅树下,今夜月圆,月光透过树影梅梢,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神色间竟似有些……
欲言又止。
江孟澋心下微诧。
当初在解府,这人邀自己同榻时可坦荡得很,何曾有过这般迟疑?
他低声道:“怎么了?药厂的床鋪虽简陋,却也足够宽敞,不比解府上那张小,莫说睡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的,便是再加两个人,也挤得下。”
这话带着些许促狭,却也是实情。
解慎川目光与他对上,那眼底似乎有複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旋即被惯常的轻松笑意掩盖。
他最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江孟澋不再多问,提步走向另一间空着的厢房。
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又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接着烧了炭火。
“床板上还是空的,”江孟澋指了指靠墙的立柜,“柜子里有备用的被褥枕头,劳煩解将军搭把手。”
两人都不是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之人,鋪床叠被这等事做起来倒也利落。
不多时,床铺便整理妥当,厚实的被褥铺得平整,只是……
解慎川手上拿着一条目测与床宽一致长枕,掂了掂,道:“这枕头,倒是别致。”
江孟澋正盖着火折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药厂伙计们有时赶工累了,常喜欢几人挤一屋歇息,枕头太多反倒占地方,便统一做了这种长的,省事。”
解慎川闻言道:“江大夫精打细算,持家有道。”
江孟澋已将外衣除下,只着中衣,见他还在床边站着,不由道:“解将军再不脱外衣,这屋里炭火不足,怕是真要着凉了。若将军手脚不便,江某倒是可以代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话听着,怎么反倒像在计较先前解慎川替他更衣之事?
果然,只见解慎川身形一顿,倏地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关上柜门走上前,将长枕摆上床头,语气依旧轻松,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些:“不劳烦江大夫。”
布料随着动作窸窣,渐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江孟澋默默移开了视线,先行躺进了床里侧。
不一会儿,解慎川吹熄了油灯:“歇息吧。”
同床共枕,江孟澋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二人虽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可江孟澋偏觉得身侧之人的存在仍旧鲜明。
他能感觉到解慎川起初身体有些微的僵硬,但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是已然入睡。
他竟真的……
这么快就睡着了?
江孟澋猜不透他是真睡还是假寐,但他的思绪,已然逆飘回了山顶上,那只手掌轻落向他肩头的前一刻。
当时他在想,自己并非那类会选择殉情的人,于是猜测解慎川亦对自己生了误解。
他拿邵庭唯做话头引子,与其说是在探究邵庭唯,不如说是在叩问自己,叩问身边这个人。
情爱执念或许未泯,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这话是说给邵庭唯,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江孟澋缓缓侧过头,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描摹他的侧影。
他几乎可以肯定,解慎川早已记起前世,且记得比他更多,更早,也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