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中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放回碟中,又拿巾帕拭了拭手,神情专注起来。
“此为我与父亲,数十载心血所聚。”
江孟澋耐心解释了这册书集的来历,复又抬眼,目光笔直地望向阮鹤浮,不再有丝毫迂回:
“若朝廷愿主持刊印此书,颁行天下。
“不止各州府官衙、医学,乃至县学、乡塾,皆可得藏阅览,使良方不致湮没,庸医知所改进,寻常百姓遇疾,或也能循此觅得一缕生机。
“那么,我应你之邀,参加此次制举。”
话音方落,阮鹤浮却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江孟澋或许会断然拒绝,或许会犹豫推诿,或许会提出某些关于家业、关于弟弟江云前程之类的条件,却独独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宏阔、如此……
无私到近乎决绝的交换。
这算什么“一事相商”?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江济堂妙手回春的机密所在,他就这样准备公之于众了?
即便出力出钱的是朝廷,那既得利益者的也绝不是他面前这个人。
他忽的忆起江孟澋幼时说的“重现世间”,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转念一想,他也明白江孟澋所言背后的又缘由。
试问谁得到这些东西,会如此大公地分享给世人?
江孟澋能做到,但他担忧的是朝廷不愿。
若其不愿,那也没必要再趟这趟浑水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册书目上,好似要透过纸背,看清里面所承载的究竟是何等分量。
半晌他才取过书目,动作小心得如同捧起易碎的琉璃。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仔细端详着封面与书脊,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扉页。
然而,甫一翻开,阮鹤浮脸上的惊讶便即刻遁形,随之而来的是眉眼深深的一蹙,以及藏不住的困惑。
江孟澋见阮鹤浮面露难色,却又一言不发,也是疑问道:“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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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灯火
阮鹤浮揉眼正了神色,为避免江孟澋误会,他认真道:“无事。”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在官场见惯了的工整馆阁体,而是满纸飞扬跳脱的行草。
他自小觉得他这故友记性好极了,什么东西看不过两眼就能刻在心里。
但江孟澋心里存的东西太多,要接着存的东西也多,手就必须全力跟上。
阮鹤浮凝聚目力,仔细分辨着上头的字。
这行草好似玄沙一握舞蛟虬,阮鹤浮起初分辨确有些费力,那些狂放连笔需在脑中稍作拆解,方能认全字形。
他不由得抬眼,飞快瞥了一下对面安静端坐的江孟澋。
温雅沉静。
实难与这般张狂的字迹相联系。
他收敛心神,重新投注纸页。越是辨清字句,翻阅速度便越慢,神色由开始的不适,渐转为深切的专注与凝重。
书页沙沙轻响,他逐行扫过那些分门别类的纲目。
数十上百大类下又细分无数小目,条目清晰,体系严谨。
当翻到以朱笔标出、字迹尤为挥洒的“疫病防治”专册纲目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那一页上,罗列着应对不同时气、不同地域所发疫疠的预防处置之策、辨证用药之法。
虽只列了书目,但也可见其汇集百家,思虑周全,和现世流传的医书截然不同。
他来回翻看着,又怕折损书页,动作极轻。良久,才他缓缓合上书册。
抬起眼,再次望向江孟澋时,眼眸神色如山摇地动。
“孟澋,”他开口,“此集……”
脑海翻涌出许多词,但没有说出来。
体例完备,采撷广博。
尤是这疫病防治之策,非亲身历经、深怀悲悯者不能为。
字迹虽非台阁风范,却字字皆见心血,疾如救火,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