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以见得,即便官员有意举荐,被举荐者也未必会全数赴考,更遑论轻易上榜。
庆和帝偏偏选在此时重启此项近乎苛刻的科考,其用意恐怕不止于“心急”。
先前追随他宫变的功臣,这六年间大多已被派往地方担任要职。
六年新政推行,成效几何或许难说百姓是否拥戴新党也未可知,但这些人,想必已将自己所在地方的人才、能吏摸清了不少。
他要借这“良臣辅明君”的星象,打破“篡位报应”的流言,将那些散落民间、或被旧党压制的人才,名正言顺心甘情愿地收归己用。
解慎川北上平叛,是为皇帝点燃的第一把火。
而这把火,够旺吗?
如若不够,加上他江孟澋呢?
他取来纸笔,正想研磨,却又忽地一顿,转身朝书架走去。
他抽出一册还未编好的书目,书封是他一笔一划提的《万民医方辑要》。
据说百年前那位江神医生前亦编写了无数方药,本欲传于世,却天不遂人愿,书未成而身先死,手稿也散佚殆尽。
江孟澋手中的这一册仅是书目,详尽的内容都在架上。
此架汇集的不仅是江济堂的心血,更有他父亲江芾乃至他自己,十几二十年间,奔走四方,或重金求购,或虚心请教,从大羲民间无数医者郎中,甚至乡野村医那里收集来的经验智慧。
一字一句,一方一药,都经过反复甄别修撰。
可以说,这满架的书,承载着无数人救死扶伤的信念,也是他江孟澋不坐堂问诊时,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
他也想倒反天罡一次,他要向庆和帝提条件。
庆和帝欲借星象证明自己,欲借制举网罗天下英才,以证“庆和”。
那么,他便送上这册足以惠泽万民的医书。
若庆和帝真有心振兴这积弱的大羲,有魄力打破陈规,必不会让其蒙尘,必会允他借由朝廷之力,刊印发行,广传天下。
这便是他赴考的条件。
他草草收拾了纸笔,不写回信了,他想直接去见阮鹤浮。
日方卓午,庭光正烈,倾注在院中曝晒的药材上,泛开片片金辉。
阿喜正站在药架前,摇着药簸,忽然见到先生步履迅疾地穿庭而过,忙直起身来,扬声朝他喊道:“先生!你要去哪儿?午膳还吃吗?”
“不了,我去趟阮府。“江孟澋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你同阿云说,我把书目拿走了。”
话音未落,那袭素色衣衫的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门外,独留阿喜一人还未反应过来。
阮府?书目?
阿喜虽不明就里,但先生嘱咐告诉小云大夫,照做便是了。
后门外,江孟澋翻身上了他许久未骑的马,一抖缰绳,朝着阮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石板上,与几十里外的铁骑同声相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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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难色
蹄声起落石板际,心脉跳动形骸间,怀中那摞沉甸甸的纸也随之起伏。
阮府所在的街巷渐近,江孟澋控缰缓行。
将至府门,江孟澋便瞧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形制虽简朴,用料却讲究。
门役方见他在门前石狮旁勒马,上前接过缰绳。
江孟澋转身提摆,正要迈上石阶,尚未抬头,一道深绯色身影已映入眼帘,官仪凛然。
“江大夫。”那人面容端肃沉凝,正是大理寺卿晏启玉。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寒暄还是仅仅确认身份。
“晏大人。”江孟澋躬身回礼。
他与这位晏寺卿并无深交,仅因父亲的缘故,曾在一些场合见过数面。
他素来以冷面寡言、铁面无私著称,此时似乎也并无攀谈之意,略一沉吟,只道:“阮尚书在府中。”
这口吻竟让江孟澋萌生了被审视的错觉。
还未及江孟澋言谢,他便再一拱手,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车夫早已打起帘子,垂手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