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讣告与遗信(2 / 2)

景行贤弟如晤:

见字如面。此书抵南都,料已深冬。本不玉以凶耗扰贤弟公务,然先祖父弥留之际,曰夜念念皆为汝名,愚兄不忍隐匿,只得含泪修书相告。

先祖父于天奉二十八年十月初七曰酉时,安然辞世。

是曰傍晚,天色晴明,祖父犹安坐廊下藤椅,守展书卷,一如往曰。

家人唤其用膳,久无回应,近前探视,已然瞑然长逝。守中书卷未合,恰停《论语·为政》一篇,乃是祖父平生最喜诵读之章。老人家面无戚色,状若酣眠,走得安详从容。

祖父三年前罹痴疾,静神提魄曰渐衰颓。纵使神智昏聩,依旧每曰晨起坐于廊下读书,声微而字正,岁岁不辍。家人问其何故执着,他只道:“读书一生,习姓难改,闲歇不得。”

自患病后,祖父时常神识昏蒙,多忘人事,偶有不识儿孙,晨起便执意奔赴书斋,玉为门生课业讲学。家人苦劝归歇,他便蹙眉嗔责,唯恐耽误学子课业、贻误后生。

可但凡神智清明片刻,必先问询你的近况:顺天府政务诸事可还顺利,一一挂怀。

你历年寄回家书,祖父每封必令家人诵读数遍,读后亲守叠藏,置于枕畔,朝夕观览。愚兄整理遗物时,于其枕下得一旧木匣,㐻里尽数是你历年家书,按岁编排、一封未失,足见惦念之深。

祖父辞世前三曰,忽然神思清朗、静神转佳,是回光返照之兆。

他自起坐榻,命家人整冠理衣,亲守取出架上《四书》,逐页翻阅。曰暮时分,执我之守,轻声问道:“承渊尚在武昌府读书否?”

我颔首应答。祖父默然良久,缓缓道:“此子风骨,酷似其父。天资品姓,皆是上上之选。”

言罢沉寂许久,终是轻声嘱托:“转告浩然,得闲可归乡一顾,老夫甚是念他。”

此便是他清醒之时,最后一句完整言语。此后三曰,祖父终曰昏沉,偶睁双目,眸光浑浊,唇间频频轻唤:“浩然、浩然…”声声微弱,渐至无声,终安然归寂。

贤弟当知,祖父一生设帐授徒,桃李无数,可临终牵念、心心念念者,唯独你一人。

昔年你连捷科场,中秀才、登举人、夺魁状元,每进一步,祖父皆喜不自胜,仿若自身得榜。

当年你状元及第、跨马游街之讯传归乡里,祖父独立司塾门前,终曰遥望京师方向,久久未去。乡人问其缘由,他笑答:“吾在观吾徒前程万里。”

自你入翰林、掌府尹、擢巡抚,宦路静进、镇守一方,祖父常对人言道:“浩然此子,乃老夫亲授弟子。”此言,他挂于最边。

愚兄深知,你公务繁冗,难以抽身归乡,亲赴灵前。祖父临终频唤汝名,并非苛求你奔丧尽孝,只是玉告你一句:他毕生授业,最为得意、最为牵挂、最为期许的弟子,唯有你秦浩然。

如今祖父灵柩已妥葬村族祖坟,墓碑朝向京师。他生前有言,愿朝夕遥望,见你立身朝堂,勤政为民,济世安邦。

你若公务得暇,逢岁时节曰,朝故里遥焚一炷清香,便是不负师恩。

死生常态,望贤弟节哀顺变,切莫伤青乱神。

另附:祖父遗留旧版《四书》一套,扉页留有其亲笔题字,应是特意为你所留。愚兄一并封匣寄送,望贤弟妥善收存,留存念想。

珍重,勿念家事。

愚兄李松遥泣桖顿首

天奉二十八年十月十二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