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1 / 2)

朝北的正房里,有过几次斗殴过的痕迹,板凳桌椅都不在自己应该的位置上。

老胡扶起椅子,招呼二狗爸坐下。

来了两位有亲属关系的中年男性,劝说着按住二狗爸让他坐下。

二狗爸喊了声:“三伯,八叔。”

沈思灵站在门框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不住皱眉。这里也能闻到腐败的臭气和氨水味。

其他人都被请到外面,老胡视线落在胡子拉碴的二狗爸面庞上:“二狗失踪前两个月,你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农村里还保持着男童为后的落后观念,老胡参与过几起因打击报复、想让受害者家属断子绝孙而杀害对方亲人的案件。

“没有。”二狗爸端起胳膊,袖口蹭蹭眼睛,他还不能接受爱子惨死的事实。

“跟牛立春呢?”

二狗爸说:“我家孩子皮,无聊会去偷菜,每次被发现我们都会赔钱,对方犯不着那样就杀了我儿子。”

“听说她神志不好?”

二狗爸默默抽了口烟,搓着烟蒂,半晌说:“还算不错的了,再说都住得近,也都习惯了。”

“有没有欠过谁的钱?”

“没有,岛上家家户户差不多,也没什么开销。”

“你见过牛立春发疯的样子吗?”

“见过,刘村长说是老年痴呆,并不打人。”

“刚才为什么打架?”

“乱开玩笑。”二狗爸忿忿地说,“要把他家三小子过继给我,说我们以后未必能生儿子。”

“他们阻止你报警?”

“他们觉得公安无能,事情被外人知道丢人。”二狗爸抬头看了眼老胡眼色,重新低下头说,“二狗死那么惨,我相信当公安的无法冷眼旁观。”

“家里有被动过的痕迹吗?”

“没有。”

“你们家人际关系怎么样?”

“都很好。”他语气笃定,在老胡几次盘问下,没有任何线索。

沈思灵观察二狗爸,他身后坐着二狗妈,她脚边还有被抢下来的擀面杖。

二狗妈眼神空洞,缓缓靠在墙边,捂着胸口。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大口大口喘息着。

丧子之痛使她在真实与梦境中游走,想要从悲痛欲绝的情绪中游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思灵递给她纸。

二狗妈茫然垂下头,看了几秒纸,双手捂着脸再一次哭了出来:“怎么会是我们家遇到这种事...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老胡见她情绪激动,先走出屋,压低声音对沈思灵说:“首先要找到牛立春。”

沈思灵翻着笔记本,看了眼说:“二狗妈叫牛然,跟牛立春是亲戚吗?”

老胡也有此疑问,正好有帮忙的村干部在,倚在外墙边。

对方说:“不是亲戚,我们村里两大姓,一个是刘,一个是牛。到了他们这辈,也算不上亲戚了。”

沈思灵也走到院子里,能听到院子外面还有说笑声。

死了个孩子、牛立春失踪,再加上频频发生的打架事件。

茶余饭后有了谈资,事不关己的情况下,人能变成愉快的看客和冷血动物。

沈思灵知道有不少农村会叫“刘家村”“李家村”,是因为姓“刘”“李”的人口多。

闻言她说:“‘牛’与‘刘’说快了倒分不清了。”

老胡思考着什么,环视着周围,语速很慢:“是不好分辨。咱们分头走一圈,不要远离。”

“好。”

半晌后,两人重新在案发现场集合,按照老胡的话说“现场为王”。

沈思灵倚在墙边,喝了两口水,鬓角发丝散乱:“我问过最后见到牛立春的人,是昨天一起在海边淘过蚬子的几位妇女,按照她们的说法,牛立春中途回家喂鸡,后面就再也没见到了。”

居然养鸡了?

老胡又回到案发现场寻找一圈,蹙眉问这里值守的村干部:“鸡呢?”

村干部到鸡圈看了眼,走到院子边指着看热闹的众人说:“城里领导要看鸡,快点拿出来!”

大家视线落在其中一位五大三粗的妇女身上,她身高至少达到一米七五,眼袋大、嘴唇厚,一说话露出比平常人要大得多的板牙:“我拿了怎么了?牛立春去城里枪毙的话,鸡还不是要给大家分了。”

所有人又在那里笑,沈思灵知道村子里现场不好保留,没想到人还没抓到,鸡先被瓜分了。

老胡斥责吓唬了几句,那位妇女把三只鸡提过来随手扔到院子里,鸡毛顿时满天飞。还有一个背部反弓的老头,把牛立春烧水的铜壶也交出来了,铜壶里还有刚烧的开水。

后面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交东西,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哄笑。

还完东西,村干部拿来钥匙,说:“村子里外没见到牛立春,您看?”

“我再看看。”老胡推开门进到房间里。

屋里门窗关闭,有股腐朽气息。

时间在这里也仿佛变慢了,飘飘渺渺的尘土在光束里浮动。

门槛边的地面有并排放置的鞋子,按照痕迹,可见鞋子也丢失了一双。

沈思灵说:“牛立春有老年痴呆,后院就是山,我们是不是得发动群众到山上寻找?”

老胡早有这个打算,他也在村里转悠一圈,没有大家嘴里形容的牛立春身影:“怕什么来什么,准备一下吧。”

渤望岛的山,阴面光秃秃全是悬崖峭壁,有天然岩洞,好躲人但不好寻找。阳面树林茂密,什么都有可能有。

他跟村干部交代几句,准备组织搜索队,又问:“你们电话修好了吗?”

发生命案后,整合好初步信息,还得再一次上报市局。等法医来了以后,可以配合展开下一步工作。

之前老胡问过市局有没有电话打过来下达指示,刘厚说电话线路出了问题,也许是阴雨天的缘故,正在派人抢修。刘来希也跟过去帮忙了。

村干部遗憾地说:“别说电话线,今晚上未必能有电。岛上就是这点不好。”

沈思灵记得男童魂魄指的方向,说不定就是牛立春逃离的方向,于是蹲下来系紧鞋带:“幸好咱们先给谭队打电话报告了这件事,天马上要黑了,先抓紧时间找找。”

他们下船时,在刘来希带领下直接到村办打了电话,那边已经知晓发生命案的事。

本想着老少组合过来一趟还算轻松,没想到脚刚落地就有人命案件了。

老胡是发动群众的好手,村长刘厚和村干部支持工作,当即拿上手电筒表示陪同。还有其他村民也自愿上山帮忙寻找。

沈思灵手脚麻利,上山不费太多力气,还背着背篓,装着补给的水和馒头。她走在刘厚身后,沿着山路石阶往上搜索,回头见着老胡没有落后,忍不住说:“你体力不错。”

老胡气笑了:“我是老了,又不是要死了。”

沈思灵说:“死了我照顾你。”

老胡差点脚打滑,支着木棍擦擦汗说:“死都死了,用不上您老费心。”

沈思灵说:“你别跟我客气。”

老胡当她开玩笑:“行,活着的时候我照顾你。”

说书先生常说,出门靠朋友。

这买卖不亏,沈思灵满意了。

搜索进行到深夜,水和食物越来越少。

深夜的密林变了副猖狂模样,树草风鸟似乎都长出利齿要吃人。

站在半山腰,还能听到海潮拍打礁石的阵阵声响。巨浪包裹着愤怒,撞击着海崖。

沈思灵第一次见到大海,并不喜欢海水气味,有点失望。

走到一处路口,老胡想到村子里马虎的办事效率,递出一个铁口哨,说:“咱们一人一边?”

“成。”沈思灵揣着铁口哨,带着两位村民往小路上攀爬,越走越陡峭,按照男童魂魄指引的方向走。

老胡不跟着,正好方便她找人。

“那边不能过去了,滑下去就完了。”

路上过于危险,村民在后面一直劝阻。

沈思灵没老胡在身边约束,谁的话也不听,闷头往前走。

“你别出事了。”其中一名村民见拦不下来,转身找人来劝。

“等等。”在嘈杂的声响里,沈思灵忽然开口,“有声音。”

她掏出铁口哨,面前二十米的尽头是近乎九十度的悬崖。悬崖截面很长,绕行半座岛屿,此处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能走了。”消瘦佝偻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几次指引方向,到后来见沈思灵自顾自往深处走,不得不再次提醒,“前头是悬崖,会有松动落石。你要出危险了,我没法交代。”

他见沈思灵一动不动,又往前挪了两步,步伐很小心。

沈思灵站在悬崖边,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她倏地趴在边缘,耳朵贴在地面上,过了十多秒才说:“有人在下面呼救。”

消瘦男人怔愣了几秒,也趴在地上,定定神,说:“我怎么没听见?”

说话间,沈思灵已经站起来,不需要别人的认同,猛地吹起铁口哨声。

铁口哨被老胡修整过,比普通口哨大一圈,声音更加尖锐刺耳。消瘦男人忍不住捂着耳朵。

一刻钟后,老胡深一脚浅一脚从树林里走出来,急切地说:“你没事吧?”

他飞快扫过沈思灵全身,又问:“怎么了?”

沈思灵揣好铁口哨,晃动手电筒:“慢点。那个方向有声音。”

老胡顺着她光线照的地方小心望了一眼,沈思灵笃定地说:“下面有人。我听见求救声,声音苍老,很有可能是牛立春。”

刘厚也赶了过来,空气潮湿,他走得满头大汗,质疑道:“那边怎么能有人呢?”

也许是听到上方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下,一截树枝不自然地晃动两下。

“真有人!”沈思灵来了精神,又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过去,接着几束手电筒的光汇聚在那截树枝上。

刘来希监督完电话线修缮,疲惫地追上山说:“电话线好了。”

老胡对他点点头,说:“下山带我过去。”

刘来希说:“嗯。”

他还有话想要跟公安同志说,站在众人之中犹豫着闭上嘴。他下意识往周围观望,昨夜帮他指引方向的男孩已经不在了。

“给我绳子。”老胡打算下去营救,往腰上缠绕着绳索说,“来的时候我观察过,几座岛上的峭壁上都有空洞,大的可以藏人。”

沈思灵跃跃欲试,然而老胡并不把面临危险的机会留给她。

老胡似乎并不在意下一秒是否面对死亡。

沈思灵一时分辨不清,老胡是作为公安人员的无畏还是自己并不怕死。

就在老胡检查绳索时,刘来希不顾阻挠站了出来。

“叔,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