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大楼,五楼。
李满月坐在审讯室里,面对毛斌和沈思灵、笔录员一言不发。
外面站着请来的医生,免得李满月一时激动,身体不适。
“已经核对过你的笔迹,跟物业收到的投诉信一致。不要想着你是无罪的,是你给胡八一的死亡关上了门,进一步让他去自杀。”
“那怎么不说封水泥的人有罪?”李满月捂着肚子,面前的牛奶一口未动,脸色苍白却疯狂地说,“是他封死了洞口。”
“人家是真以为树洞里面有老鼠,不存在主观上的故意。”沈思灵说,“你是明知道他的行为有自杀倾向,还推了他一把,这样解释你懂吗?”
“那你懂我过得什么日子吗?他就应该去死。”李满月唇角露出嘲讽的笑,“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开始纠缠我,我不同意,他跑到我爸妈跟前我说我跟他睡过觉,我身上的瘢痕他都说的清清楚楚。他偷窥我、跟踪我、破坏我的名声。那时候我才十六岁,我不得不跟他来到这里过日子。我想遇到这样的男人是命,该认了。想着他可能是真的爱我。我自欺欺人了十多年,我发现他就是个心理变态,他见到女人就喜欢,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跟一个。当我发现他跟的女人想要整治他的时候,我主动联系了那个女的。”
“你说的女人已经被我们找到了,金爱妮对吧?”
李满月铐着手铐的手颤抖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说:“你们居然把她也抓到了。为什么、为什么...”
沈思灵问:“什么问什么?”
李满月大喊着说:“为什么我们求救的时候没有人来帮助我们,我们甩开他,想要开始新生活,你们抓了我们,还要枪毙我们!!”
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扭曲!
李满月大腿根部有血迹流淌,她情绪激动地说:“我承认我写了信,我承认金爱妮配合我交给物业,对物业进行催促,让其他人也跟着催促物业杀虫。一切是我们商议的,我们都是共犯,我们都杀了胡八一,这下你们满意了吗?”
沈思灵垂下眼,其实这样的结果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作为侦破人员,她心里是一种更复杂的人性的悲凉和无奈。
“私刑不是出路。”老胡终于开口说,“当时他骚扰你的时候,你报案了吗?”
李满月说:“...没有,我跟我爸妈说,跟村干部说,他们...他们说我风骚,活该。”
老胡问:“嫁过来以后联系过妇联?想过离婚?”
李满月哑着嗓子说:“我说了,我认命了。”
“你们把法律要干的事情自己干了,如果谁受了委屈就有权利弄死谁,那社会早就乱了。”老胡说,“我们破案讲究程序正义。你说当时没人帮你,我相信。我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很多时候就是口头上讲几句最多拘留几天放了。你们心里的苦,没人能听见。”
沈思灵侧目听着。
李满月和金爱妮为了一个烂人,搭上两条人命,并不值得。人世间的法律,是法理与情感的割离,法不容情。
“你们的遭遇我如实记录,到了法庭上,相信会酌情减轻你们的刑事惩罚。”老胡说。
“嗯。”李满月望着天花板,静静地看着,忽然说,“我能不能跟金爱妮见一面,我俩都是通过信件交流,还没真正说过话。”
“到时候我来安排。”老胡说,“但不是现在。”
李满月点点头:“我明白。”
沈思灵说:“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李满月笑了笑:“我啊,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可能就不会成为今天这样。算了,别的我不多说了,我认罪。”
沈思灵从审讯室出来,问老胡:“为什么对男人骚扰女人的惩罚那么轻?那个时代不是讲究女人的名声么?坏了人家名声,还能轻轻放下?”
“就是这一点才轻轻放下。”老胡边走边说,“有的人觉得这是家务事、有的觉得女人的名声不能传播出去。她们把仇恨压在心里面,很多时候选择跳河、喝农药...像是她这样的也有,不过是少数。这个案件不仅仅是她和金爱妮的问题,也是当年没有把‘骚扰’当成重罪办的错。”
沈思灵叹口气:“扎心。”
老胡被她老气横秋的语气逗笑了:“怎么扎心?”
沈思灵说:“她们不应该是杀人犯,杀人犯应该是那个性别观念落后的年代!”
老胡颔首说:“正确。”
沈思灵又说:“现在也有。”
老胡说:“那咱们更要宣传正确观念,打击落后观念。至少做到让‘李满月’‘金爱妮’的声音能够让我们听到。”
“还要让‘胡八一’们,接受法律正义的制裁。”沈思灵说,“让后来的‘她们’能有继续活下去的希望,而不是选择死亡和杀害。”
刑侦一队办公室里,有人正在讨论此案。
“死者胡八一遗留日记是他的笔迹,这案子一开始都以为是他自杀,没想到居然是他杀。妻子和金爱妮联手做局,太精彩了。”
“那就看法院那边怎么定性了。对了,听说差点按照自杀结案,是新来的顾问说有问题,才继续查下去,她怎么知道的?”
“顺手帮李满月提了东西,看了眼包,就这样记下来了。”
“还是细腻。”
“要不就是运气好。”
“躲在树里活活把自己饿死,这种自杀方法头一回见,也算开了眼。”
“那个新来的叫沈思灵是吗?没想到不是公安班出来还那么细心,老胡和斌哥都没找到的遗物让她给掏出来了。”
“记性也不错,尸源身份就是她确定的,还让整个案件大反转。”
毛斌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反思着这个案件他粗心的地方,要不是沈思灵,他难道真要把两个女人放走?这可不行啊。
沈思灵刚走进办公室,谭队从小办公室里招招手:“来一下。”
沈思灵:“好。”
老胡回到座位上,不参与大家讨论,慢悠悠喝茶。
忽然听到一个大咧咧声音在前面说:“我还以为她爸妈有本事,让她当关系户进来的。”
这话开了个头,后面大家当个趣事提起来,议论着说:“我也听说这件事了,开始看她年轻,差点信以为真。”
“也不怪你,她没来之前传的沸沸扬扬,不少人信了。”
“谁能想到这么诡异的案件,她当天就破了。这是她第一案吧?”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迅速。”
“她爸妈是干什么的?第一案也得有接的机会,可不是谁先参加就参加的。我想还是爸妈的作用更大。”
老胡放下茶缸,皱眉刚要打断他们的话,陡然大办公室门口传来沈思灵的嗓音:“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走后门进来的。”
现场气氛被打断,沈思灵大大方方站在讨论的中心,目视着大家。
有实习生跟她年纪差不多,有些不服气地问:“你爸妈不可能是假的吧?”
有想要进刑侦队的校友托他打听消息,大家心里对走后门这件事都很抵触。在一起当战友,心里面至少不能有隔阂。
一时间大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都能听见。
一队重案组足足有二十六人,分成若干小组,除队长谭风,无人知道沈思灵过来的原因。
大家对这个从天而降、年轻得不像话的特聘顾问,都觉得有点不靠谱。
哪怕沈思灵现在立了功。
沈思灵走到办公桌前,单手扶着桌面,嘴角哂笑了一瞬,语气平静地说:“我爸妈有本事也是谣言,我是孤儿,并没有爸妈。”
...真的要这样吗?
要不要这样?
啊啊啊!!!
现场空气一片凝滞,这话简直太让人意外了。重案组里五大三粗的男人们,一个个都结巴起来。
“孤、孤儿?”
“啊...抱歉,真抱歉。”
“对、对不起啊。”
沈思灵说:“关于市局如何选定我当特聘顾问,大家有时间去问问局长,是他通过省厅办公室特批的,...虽然还没完全确定能不能留下来,不过不会占用任何人的名额。如果我表现不好,随时走人,你们不必担心。”
老胡在边上说了一嘴:“市局特聘顾问我记得都是直接走聘用合同,哪里会占我们的名额,还什么实习名额。说这话的人,不是傻就是坏。”
现场静了几秒,沈思灵扫视一圈问:“还有问题可以问我,过时不候。”
“没了。”她无父无母这件事够让人揪心的,质疑的几人差点咬着舌头,其中一名叫做大勇的人倏地站起来往走廊走去,接着传来清脆的巴掌声。
啪,啪啪啪。
因为声音太大,而现场又过于安静,甚至有了回音。
大家:“......”
沈思灵:“......”
她咳嗽一声,装出斯文的腼腆样说:“今天谢谢大家畅所欲言。我知道都是眼睛里不容沙子的好同志,更让我觉得到刑侦一队工作是正确选择,以后还是请大家多多关照。”
“好说,都好说。”大勇从走廊上“冷静”回来,两颊发红,木然伸出手说,“你好沈同志,我叫周大勇,你叫我大勇就行。有任何问题都能找我。包括聊天八卦。”
“谢谢大勇同志。”沈思灵伸出手与大勇握了握,表现得中规中矩,不计前嫌。
老胡在边上笑着说:“叫什么大勇,叫大喇叭得了。”
大勇红着半边脸说:“等我去找传谣的算账。”
“你好,恭喜你能留下来帮助我们,我叫刘喜成,负责一队后勤工作,谭队管不到的乱七八糟的事都是我管。”
“我叫乾进,原来在法医科干了两年觉得不过瘾,调岗过来的。”
“你好,王寿海。”
“......”
老胡端起茶缸慢悠悠抿了一口,心里对沈思灵这两天不合时宜的古怪表现了然了。
无父无母的孤儿,没人在身边教导,不知经历过什么,进了市局还能保持不卑不亢,挺让人刮目相看。
他等大家寒暄完说:“晚上带你去吃大肉面?”
“好。”沈思灵立马答应下来,小插曲忘在脑后,似乎没什么事情比吃更重要。
一队的大办公室占了半层楼,里面还有一排小空间作为仓库、档案室、休息室、会谈室。
走廊另一头有羁押室、审讯室、保密室等。
作为省会城市的市局一队,也是第一支重案组,这里装备齐全、技术过硬,从这里出去的人有的去了省厅,有的升职到其他地方,还会时不时配合省厅下达的侦破技术帮扶任务,协助其他兄弟城市破案。
沈思灵觉得来得对。
要说安全,哪里还会比这里更安全呢。
“谭队找你谈话怎么说的?领导们意见一致了吗?能确定留在我们队里?”老胡不是探听八卦的人,算是刑侦队里的老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