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生 探病
“你俩先进去吧。”
周岩靠着墙壁扶手, 对辛心和蒋惟道。
辛心和蒋惟站在黎殊的病房门口,辛心抱了束花, 蒋惟提了篮水果。
“你等会儿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态度友善一点,千万不要说奇怪的话。”辛心忍不住又叮嘱蒋惟。
蒋惟虚心请教:“什么是奇怪的话?”
辛心道:“就是开玩笑。”
蒋惟挑眉,“放心吧,我不跟不熟的人开玩笑。”
辛心拿花斜斜地指了下蒋惟,“这种话就不能说。”
蒋惟做了个在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我尽量不说话。”
辛心点头,余光看向一旁的周岩,“周哥, 你笑什么?”
周岩忍着笑道:“我在外面,我可以笑吧。”
辛心:“……”
辛心转过身,深吸了口气, 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
再听到黎殊的声音, 辛心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这两天他一直和黎殊在一起, 对黎殊的观感一变再变, 经历了在陷阱里的生死时刻, 也彻底让辛心看清了自己对黎殊的感觉。
他真的很感谢黎殊对他的好, 也很尊敬黎殊这个师兄, 也想和黎殊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是,仅此而已了。
那时他躲开了, 也许就是他的心先一步他的理智知道了答案。
他不是‘他’。
甚至因为黎殊对他那样特别的好,让辛心都开始怀疑起了黎殊,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潜意识里无法承受黎殊那样的好,才会对黎殊产生那样负面的想法,这让他站在黎殊的病房外, 感到羞愧。
辛心推开病房门。
黎殊所在的医院是收费无比高昂的私立医院,他单独一个病房,病房是个套间,辛心和蒋惟走过外面的会客室,转到里面终于看到了站在窗前的黎殊。
黎殊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淡蓝色的毛衣外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先看了辛心,“辛心,”又看了蒋惟,“蒋惟,你们来看我了。”
“对。”
辛心向前一步,把手里捧着的花递给黎殊,“师兄,祝你早日康复。”
黎殊接过花,“谢谢,”他低头嗅了一下,脸上笑容灿烂,“花很香。”
蒋惟把果篮放在茶几上。
黎殊看向蒋惟,同样对他报以微笑,“也谢谢你的水果。”
蒋惟点了点头,没说话。
“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严不严重?”
那天现场实在太混乱,辛心只记得黎殊的胳膊和后背似乎被烧伤了,但不知道到底烧伤到什么程度,黎殊脸色微白,看着就让人揪心。
“不严重,”黎殊道,“救援的人来得很快,医生说差不多一周左右就能恢复,也不会留下什么疤痕。”
“真的吗?!”
“真的,不信的话,到时候我恢复了,可以让你看看。”
黎殊边笑边说,辛心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看着黎殊的手臂,眼神中流露出歉疚,黎殊是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他欠黎殊的。
一时之间,辛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太苍白,又不知道现在能以何种行动回报黎殊,他不说了,只等以后用行动表明,给黎殊当牛做马。
辛心道:“师兄,那你好好休养,我们的签证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下午就要回国了,等你回国之后,我们再见面。”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黎殊手捧着花,脸上露出淡淡遗憾的神色,“我还哪里都没带你去呢。”
辛心挠了挠头,“下次吧,”他看着黎殊,眼神中无限真诚,“下次我一定找机会再到这里来找师兄你玩。”
黎殊笑了笑,“怎么说的我好像不会回国了一样,等这里的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我也会回国的。”
“说起这个……”辛心谨慎地用词,“双胞胎现在什么情况,师兄你知道吗?”
黎殊轻吸了口气,“他们……”他头微微偏到一边,侧脸显现出深沉和怅然,“……也许需要更彻底的治疗,”他看向蒋惟,“蒋惟,能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辛心说。”
辛心连忙回头,蒋惟冲他挑了下眉,辛心怕他又说什么怪话,赶紧道:“你在外面等吧。”
蒋惟点了点头,看向黎殊道:“早日康复。”
“谢谢。”
病房门在外面被带上的声音传入耳中,辛心转过脸看向师兄,“师兄,你想跟我说什么?”
黎殊把怀里的花束小心地放在沙发上,“辛心,我想向你道歉,对不起,我错误地估计了双胞胎的状况,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辛心摇头,“师兄,你真的不用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你又没有伤害过我,况且你还救了我……”辛心再次想到最后一个任务里发生的事,他不由道,“师兄,你能不能也听我说句话。”
“你说。”
“无论什么样的情况,师兄你都不要做……”辛心不知道该怎么用词最恰当,他又不能跟黎殊说,在未来你会进入任务,在任务里企图杀掉蒋惟,请你不要这么做,辛心想了又想,在黎殊疑问的眼神中道,“请师兄你不要做违背本心的事。”
辛心说完,黎殊的脸色微变,他看着辛心的眼睛,轻声道:“我没有杀唐嘉俊。”
“我知道!”辛心立刻道,他怕黎殊误会,马上解释道,“我知道你当时是为了让我脱身才故意那么说的,双胞胎已经承认是他们杀了唐嘉俊了,他们就是故意想栽赃羞辱你,我没有那么想,师兄你千万别误会。”
黎殊脸色慢慢缓了下来,脸上也终于恢复了笑容,“嗯,我知道你不会误会的。”
辛心再次郑重点头,“师兄,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不要让一时的情绪左右你,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或是痛苦,你一定要记住,你自己是最重要的,保持你自己的品格最重要。”
黎殊眼神似乎还有几分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师兄,那你休息吧,”辛心又看了一眼黎殊的手臂,“等你回国之后,我们再好好聚聚。”
黎殊道:“那我这两天还可以跟你发微信打电话吗?”
辛心道:“当然可以。”
黎殊眼神中的温柔让辛心不由又想要闪避。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上次在车里的闪躲已经是对黎殊的拒绝,可是黎殊似乎并没有放弃。
按照辛心一贯的个性,他一定会和黎殊说清楚的,之前他拒绝黎殊时没说他有男友,是因为黎殊还有是‘他’的可能性,现在……至少黎殊不会是‘他’。
可是黎殊现在受着伤,还是因他而受的伤……辛心只能低头回避了下眼神,“师兄,那你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要,师兄,你……”辛心原本想说躺着休息的,又想到黎殊伤在背上,他手拦了一下,只能笼统地说,“师兄你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黎殊笑道:“伤真的不重,我又不是玻璃做的,走两步不碍事,我就送你到病房门口,好吗?”
辛心道:“要不要我扶着你啊?”
黎殊手轻拍了下辛心的背作为回答。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辛心拉开病房门,“师兄,你快去休息吧。”
“等等——”
对面的周岩见缝插针地走了过来,“先别休息,黎殊,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黎殊礼貌微笑,“辛心的表哥。”
“其实不是,”周岩笑意盈盈道,“我那是骗你的。”
辛心:“……”
“看你精神还不错,怎么样,方不方便进去说两句话?”
周岩和黎殊回了病房。
门关上,辛心立刻看向对面的蒋惟。
蒋惟举了双手,“我什么都没说。”
辛心:“……”
辛心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周哥要和黎师兄说什么?”
蒋惟低头,也压低声音,“问个好吧,毕竟空手来的。”
辛心:“……”
辛心瞥向蒋惟,“能正经点吗?”
蒋惟道:“嫌疑人问话。”
辛心:“……”
蒋惟道:“周哥本来是把他当嫌疑人看的,现在双胞胎认罪伏法,也得有始有终收个尾吧。”
辛心抿了下嘴唇,“你们为什么把黎师兄当嫌疑人看?”
蒋惟反问:“你没有吗?”
辛心:“……”
他承认他内心是……好吧,他是觉得黎殊太好了,一般来说,悬疑故事里这种无限接近完美的角色通常都是大坏蛋。
“我现在是问你们怀疑黎殊的理由。”辛心回避道。
蒋惟道:“直觉。”
“啊?”
“双胞胎直觉我是变态,我不能直觉他是吗?”
辛心道:“那你是吗?”
蒋惟道:“我显然不是。”
辛心忍住白眼,“那黎师兄显然也不是,对了,”辛心再次嘱咐蒋惟,“你不要和黎师兄起冲突哦。”
“我为什么要跟他起冲突?”蒋惟道,“我这个人很文明的。”
辛心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蒋惟,“你觉得黎师兄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
面对辛心投来的谴责眼神,蒋惟笑了笑,“我这可不是对情敌的诋毁。”
辛心脸没绷住,红了。
蒋惟看他脸红,眼睛里流露出笑意,“你觉得他怎么样?”
辛心瞟他,“挺好的啊。”
“那我呢?”
“……”
辛心手背身后,转过脸看反方向,当没听见。
蒋惟抱起双臂,脸追过去,“嗯?”
“……还行吧。”辛心含糊道。
“真的吗?”
辛心余光和蒋惟的视线接壤,又闪回去,轻轻地说了声,“嗯。”
蒋惟笑了笑,后脑勺靠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辛心听到蒋惟轻轻的笑声,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看向蒋惟。
蒋惟脸上笑着。
辛心看他笑,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更热,他转过脸,也笑了起来。
周岩出来的时候也乐了,“哟,你俩笑什么呢?”
“没有,”辛心连忙绷住脸,他看向被周岩关好的病房门,“怎么样,周哥?”心里还是忐忑。
周岩道:“没事,顶多一周就好了。”
辛心:“……”
周岩看辛心的表情,“怎么了?哦,不是问这个啊,”周岩笑眯眯道,“没事,放心回去吧。”
第392章 生 心心
“你们俩现在是回学校, 还是怎么说?”
下了飞机,周岩问辛心和蒋惟。
两人对视了一眼, “回学校吧,”辛心道,“周哥你还要忙工作吧?”
这次跨国算不算办案,辛心不太清楚,不过看周岩一下飞机就各种短信电话,应该是忙得很。
“行,那我就不管你们了。”
辛心和蒋惟一起打了辆网约车回学校。
还有十来天就要开学了,蒋惟跑出去几天,师兄师姐在微信群里一天通缉他几十次。
“我得回趟实验室, ”蒋惟在岔路口对辛心道,“不然他们要报警了。”
“好,拜拜。”
辛心转身走出两步后, 才听到身后又传来蒋惟的声音。
“等会儿来找你。”
辛心回头。
蒋惟冲他笑了笑, 手指弯曲, 他说的不是“拜拜”, 而是“再见”。
辛心背着包往宿舍里走, 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放下包袱, 脑海中的奖励提醒着他, 杀机依旧存在,然而一直困扰他的另一个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手掌按上胸口, 他能相信自己的心吗?
辛心边走边觉得自己的脚步一会儿沉重一会儿又轻飘飘的,一脚深一脚浅, 像是走在柔软的沙滩或者草地上。
现在是早晨,冬日的校园早上很安静,辛心脚步很轻地上了宿舍楼, 钥匙开门,把背包放在衣柜里,他手扶着椅子坐下,眼睛又瞟到桌上的笔记本。
心底仍然有些挥之不去的阴影和尚未解开的谜题。
辛心趴在桌上,眼神略显迷离地看着笔记本。
是谁偷看了他的笔记本?
任务里的人在现实中一一现身,那么程凌又是谁?在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双胞胎在对他的杀意从某种程度上是基于黎殊,所以黎殊才是整个案件的核心?
那黎殊为什么没有进入任务呢?
未来的黎殊又为什么要杀蒋惟?或者说邢深真的是未来的黎殊吗?
他们现在安全了吗?
假如双胞胎被释放,他们又该怎么办?
辛心盯着笔记本,他想贺新川,想余佑,想游原,想冯朗,想珀金,想石锋,想……蒋惟。
到底是在哪个瞬间,他陡然发现这个人也许是‘他’呢?
也许在当意识到任务里的人来自不同的时间线时,他就有所触动了,当黎殊不断靠近,他越来越感觉到违和与拒绝时,他可能心里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不同的答案。
黎殊和‘他’的不像与蒋惟和‘他’的不像,给辛心的感觉是不同的。
前者,是理智的判断,后者,却带有奇异的共鸣。
辛心不知不觉嘴角泛起了微笑,他总能让他笑,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笑着笑着,辛心的嘴角又慢慢压了下去。
根据他们之前在周岩家里做的时间线推理分析,第一个世界里,史泰是未来的周岩,辛心推测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周岩是作为调查警察被凶手盯上的。
辛心想起贺新川的眼神,幽深黑暗,可对他却又好像无法抗拒似的在他面前展露温柔。
当时任务结束时,辛心很气愤,他以为那种温柔是专门用来欺骗他的。
心感到钝钝的疼。
第二个世界里的余佑,一进入任务就一改之前的防备缄默,什么都向他交代了,他其实也喜欢讲笑话的,辛心回忆起余佑在任务里和他开玩笑的场景,嘴角又再次扬起笑容。
直到他说穿了余佑变得比上一个世界放松,余佑才变了脸色。
记忆已然丢失,可是有些东西刻在了灵魂里,它让他痛苦又紧绷,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放松。
原本让辛心在孤独的夜晚一遍又一遍回忆,得以从中吸取力量的两人在任务里的点滴相处忽然变得让他好难受。
他不由自主地去品尝、挖掘‘他’的一言一行,背后隐藏着怎样悲伤的心绪。
也许失去记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面前的人时,‘他’心中会涌出抑制不住的狂喜和痛苦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辛心把脸埋进了胳膊里,慢慢地深呼吸。
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辛心抬头看手机,是蒋惟打来的电话。
“你休息了吗?”
“还是想吃点东西?学校门口小吃店开门了,吃卷饼吗?”
辛心轻吸了吸鼻子,“我不饿。”
“那我直接过来?”
“……嗯。”
蒋惟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宿舍门就被敲响,辛心路过卫生间,发现自己眼睛红红的,连忙打开水龙头,“等一下。”
把自己收拾得看上去稍微没那么狼狈后,辛心才打开了门。
门打开,蒋惟看到辛心之后,神情一愣,他没说什么,只道:“舍友都还没返校?”
“应该还没。”
蒋惟站门口,没进去,“真的不饿?”
“……真不饿。”
“是不饿,还是没胃口?你在飞机上也没吃飞机餐。”
蒋惟问得太一针见血,辛心无言以对,只好说:“坐飞机太累了,不想吃。”
“也不想休息?”
辛心在飞机上也几乎没怎么睡,即使闭着眼睛,眼珠也一直在动,蒋惟看到了。
“嗯,”辛心道,“还是不太适应飞那么久。”
辛心让开一点,“先进来吧,外面冷。”
蒋惟侧身进入辛心的宿舍,他之前来过,一眼就看到了辛心桌上的笔记本,他回头道:“还在担心?”
辛心摇头,“也不是,就是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所以睡不着?”
“可能吧。”
蒋惟过去,手抚了笔记本封面。
“没事,”辛心道,“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我们都是安全的。”
蒋惟道:“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说黎殊不怎么样吗?”
辛心没想到蒋惟会和他再说这个话题,他总觉得蒋惟不像是喜欢对人下评价的类型。
“为什么?”
既然蒋惟特意提出来了,辛心配合地提问。
蒋惟道:“我以前是专业的运动员。”
“我知道啊,击剑。”
蒋惟回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辛心有点懵,“当然记得,那个时候我们一块儿吃火锅,敖师兄提起的。”
“我和黎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聊过这件事,”蒋惟笑了笑,他道,“结果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又问我是不是玩击剑的,他让我感觉他好像完全忘记跟我上一次的对话,所以我也假装忘了。”
“他的记忆力真的有那么差吗?”
辛心被蒋惟问懵了,他想了想,说:“我们学数学的,没有人记忆力差。”
数学系是天才批发扎堆的地方,有好几个过目不忘的强人,辛心对黎殊的了解其实不是那么深,他道:“不过他可能就是没在意,有的时候我也会这样,大脑记忆存储的空间是有限的。”
蒋惟点头,“他给我的感觉是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可是却假装不记得。”
辛心不理解,“为什么呢?”
蒋惟道:“他先提起的击剑,问我是不是玩击剑,这说明他的大脑里有‘会击剑的人’这个概念,但是他无法准确地将这个概念与我这个人结合起来,于是用了提问的方式,暗示我没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是一种心理上打压对方的手段。”
辛心:“啊?”
蒋惟:“久病成医。”
辛心看着蒋惟,一直看了得有一分多钟,他道:“那你为什么之前没跟我说呢?”
蒋惟:“我看你那个时候挺偏心他的,就没提。”
辛心:“……”
辛心忍不住辩驳:“我什么时候偏心……”
“哦,”蒋惟平平无奇地一点头,“你没有偏心,你是一碗水端平的。”
辛心:“……”怎么感觉越说越奇怪了?
蒋惟见辛心瞪他,笑了笑,“嗯,现在有精神多了,要不要出去吃个早饭?”
辛心:“……”
蒋惟绕到辛心身后,手推了下辛心的后背,“出发。”
辛心和蒋惟走到宿舍楼下,蒋惟冷不丁地发问,“比起我对黎殊的看法,你不该更好奇黎殊对我的看法吗?”
辛心瞥眼看向蒋惟。
蒋惟神色平静,分明对黎殊怎么看他压根不在意。
“黎师兄跟你又不熟。”
辛心双手插在口袋,“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蒋惟道:“所以你才会叮嘱我不要在黎殊面前乱开玩笑?”
辛心又瞥向蒋惟,“他捅了你一刀诶,你在他面前还敢开玩笑?”
“那又怎么样?”蒋惟冲他挑眉,“我现在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辛心一时怔住,他看向蒋惟的眉眼,不由自主又开始继续他独自一人在宿舍里的揣测。
蒋惟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走着走着就停下了脚步,他一停,辛心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蒋惟轻声道。
辛心想要收回视线,却完全做不到,他的视线深深地沉溺在了蒋惟的眼中,他想要找到那熟悉的眼神,却又不希望那双眼睛真的流露出那样绝望的残酷与悲伤。
蒋惟凝视着辛心的眼睛,辛心的眼睛里又浮现出了那种让他的心随之感到疼痛的无助。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的眼中永远不要出现这种无助。
蒋惟伸手,在即将贴到辛心脸上时又顿住,他没有放任自己的掌心去触碰辛心,他只是再次低声道:“我现在,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眼眶瞬间涌上了刺痛感,辛心侧过脸,他快速地眨动着眼睛,压抑已久的情绪却不知怎么无论如何也按不回去。
蒋惟伸出的手还悬在空中,他看向辛心,手掌转了方向,放到辛心后脑勺。
“即使我不是‘他’,”蒋惟低声道,“朋友也可以给一个安慰的拥抱吧。”他轻轻地、慢慢地让辛心的脸靠向他的怀里。
辛心没有抗拒,而是顺着那股力量,把眼睛贴在蒋惟的肩膀上。
片刻之后,他忽然忍不住,从口袋里抽出双手,向后抓住蒋惟的后背。
蒋惟的外套被他紧紧抓住,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把面前的人完全拥在了怀中。
“蒋惟。”
蒋惟听到辛心闷闷的声音。
“嗯?”
“你可不可以叫我的名字?”
蒋惟沉默了几秒,他的胸膛缓缓起伏着,他似乎能从辛心的身上感觉到那份甜蜜与哀伤的混合体,命运残忍地把它打包塞给了怀里的人,或许,也同样附赠给了他。
“辛心。”
蒋惟道。
他的声音低低的,然后第二遍呼唤他。
“心心。”
第393章 生 请客
寒假临近结束, 学校里陆陆续续学生开始变多,社团也都重新开放。
辛心大汗淋漓地从拳台上下来, 蒋惟给他递了瓶水,“进步挺快的。”
辛心先拧开瓶子喝了一大口,才回道:“你也不赖。”
蒋惟笑笑,“就只是不赖吗?”
“你有运动基础啊,”辛心道,“你打得比我好才正常,你应该以秦师兄的水平为标准。”
“秦钧?”
蒋惟双手撑在身后的座位上,“要达到他的水平,也不是不可能。”
辛心刚想说你就吹吧, 话都已经到了嘴边,想到任务里‘他’的身手,也不由怔住, 把话又咽了回去。
那天的拥抱结束后, 蒋惟没有追问, 辛心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去门口吃了早饭, 又在学校附近逛了逛, 各自又回去休息了。
他们默契地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
严格来说, 蒋惟没有回避。
他说了,即使他不是‘他’, 那也可以是一个朋友间的拥抱。
蒋惟也一定意识到了自己成为‘他’的可能性和契机。
当他经历了时间和辛心的死亡后,他或许就会成为‘他’。
这个契机, 是他们不约而同选择缄默的原因。
好在,现在死亡不必发生,等到那个时机来临, 掌握了杀意来源的他们,就能获得‘死’线上的记忆,不必承受失去生命的代价。
那个时刻也许就在未来的某个瞬间,周岩的最长纪录是五十三天,他们的记录会有多久?又从哪一天算起?
辛心也不知道。
周岩持续地在群里和他们分享更新英国的情况,双胞胎的案件正在审理期间,两人已经被保释,但是限制出境。
这个结果在周岩,也在辛心和蒋惟意料之中。
双胞胎能够这么肆无忌惮,他们背后实力强劲的家族绝对脱不了干系。
“犯罪都要拼爹?”
梁璇在群里气愤道。
辛心也无可奈何,只能再次安慰自己,也安慰队友,至少双胞胎被限制出境了,他们总不能隔空把他们怎么样。
希望双胞胎的家人能够意识到双胞胎现在是真的危险性很高,必须控制住他们。
辛心也时不时地与黎殊沟通有关双胞胎的情况,得知双胞胎的家人已经帮双胞胎请了新的心理医生,正在接受全方位的心理评估和治疗。
“等会儿吃什么?”
思绪被打断,辛心扭头,蒋惟神态轻松。
“我请客。”
辛心笑了,“真的吗?”
“试试就知道了。”
他们两个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辛心嘴里叼着吸管,余光悄悄打量对面的蒋惟。
蒋惟带着笔记本出来吃饭,他实验室很忙,尤其是走了几天,回来之后将功补过,疯狂地补进度,忙归忙,他还是每天都找理由抽出时间和辛心见面,辛心也愿意和他见面。
他们没有谈论有关未来时间线的话题。
辛心转头看向窗外,这两天终于不下雨了,天气看着好了一点儿,外面开始出太阳。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
在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
“好了,”蒋惟敲了最后一下键盘,把电脑移到一边,“聊天时间到。”
辛心失笑,“师兄你还是先吃饭吧。”
蒋惟捋起袖子,拿了叉子卷面条,“不耽误。”
“要不要去看电影?”
蒋惟直接零帧起手,把辛心都给问傻了,“啊?”
蒋惟道:“你不喜欢看电影?”
辛心很少进电影院,准确地说,他好像很少花钱娱乐。
家庭变故之后养成的节俭习惯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学校申请到的奖学金和打工挣到的钱,他基本全都存起来了。
他对于穿衣打扮也没什么品味追求可言,唯一会多花一点钱的地方就是吃一点好吃的东西,辛心骤然发现他好像从来都没进过电影院,电影的话,也都是在网上很没有道德地在澳门新葡京上看。
“我……还行。”
蒋惟道:“敖飞驰买了台新的投影仪放在围棋社,你想看什么?”
“投影仪?”
“嗯,他钱多,烧得慌。”
蒋惟掏手机,“这大半年来,你应该都没什么时间看电影吧?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还不错的新电影上线了。”
不是去电影院。
辛心内心涌上一阵轻松和窃喜,同时又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他胸膛起伏,鼓起勇气道:“我没去过电影院看电影,你去过吗?”
蒋惟眼神抬起。
辛心好奇又谨慎地看着他。
蒋惟微微笑了笑,“去过几次。”
“在电影院看电影和在手机上看有什么不一样?”
“嗯……屏幕大一点,视觉效果和音响效果会好一点,别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辛心轻轻点了点头。
蒋惟坐正了,“你想去电影院看电影吗?”
“现在电影院有什么好电影吗?”
蒋惟在手机上查了,直接把手机递给辛心,“你看看。”
辛心看到界面上电影票的价格,不由咋舌,“这么贵。”
“现在还算是春节档吧,所以贵一点,”蒋惟道,“我随便点的一个电影院,我们学校附近有个电影院比较便宜,给我,我搜给你看。”
辛心把手机还给蒋惟。
蒋惟搜索之后,又递给辛心。
辛心接过手机看到四五十的票价,脸上的表情终于轻松了起来,“现在物价真高。”
“是啊,什么都贵。”
把春节档的电影都滑了一遍,辛心道:“这部好像还不错,看上去是喜剧。”
辛心把手机屏幕往前伸,蒋惟侧过脸看,“嗯,是喜剧,你想看吗?”
辛心犹豫。
过了一会儿,辛心抬眼道:“师兄,那我请你吧。”
蒋惟笑了笑,“这顿饭我还没买账呢,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辛心也笑,他笑得露出了一点牙齿,“你不会的。”
他们在学校门口附近的西式快餐店吃的饭,一份包含了主食、小食和饮料的午间套餐29.9,是辛心能承受的享受范围,他在吃上面不会太亏待自己,因为他妈妈教过他,就算生活再苦,也要自己想办法找一点甜头,不然就真的太累了。
蒋惟买了单,辛心在一旁已经研究透彻,选好了位置,“师兄,买这两个位置,行吗?”
蒋惟瞥过眼,“很好啊。”
“等等。”
蒋惟阻止了辛心想要下单的动作。
辛心抬眼,心里有些紧张,该不会蒋惟已经偷偷买好了票?
“去二手上搜,那上面有人代订电影票,比你直接买便宜。”
“真的吗?!”
“真的,能便宜不少。”
蒋惟指导着辛心在二手网站代买了电影票,比辛心刚才想要下单的时候两张电影票加起来要便宜十几块,出票信息发到手机上时,辛心还担心,“不会是骗子吧?”
“没事,取了票再收货,一点的票,我们现在走过去取票,正好。”
“行,那取票去。”
真的取到票以后,辛心长舒了口气,他捏着人生中第一张电影票,不由夸赞蒋惟,“师兄,你好厉害啊!”
“谁让我是师兄呢?”蒋惟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着看辛心,辛心脸上出现了这几天难得的较为纯粹的愉悦,他捏着两张电影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问蒋惟,“这个和高铁票飞机票一样,它检票以后,还是会还给我的对吗?”
“对,”蒋惟做了个撕扯的动作,“只会扯掉一部分。”
辛心点头,把蒋惟的那张票给了蒋惟,他自己的票他等会儿要收起来。
学校附近的电影院里都是学生,大厅不大的空间里弥漫着爆米花的香味,辛心主动问蒋惟,“师兄,你想不想吃爆米花?”
“刚吃完午饭,算了吧,你想吃吗?”
辛心摇头,“我也吃不下,”他低头又看了电影票,“这上面印的优惠是真的吗?”
“优惠了也很贵,”蒋惟道,“说不定比电影票还贵。”
“啊?”
蒋惟下巴抬了抬,示意辛心去看电影院上面移动的红字,辛心看到双人套餐要68,赶紧转头当没看见,又不死心,“二手网站会便宜吗?”
蒋惟眉头轻皱,“嗯,这个我还真没试过。”
“我看看。”
“便宜的!”辛心惊喜地发现,“好便宜!爆米花和可乐都很便宜!”
“是吗?”蒋惟凑过来看,“还真是啊。”
辛心买了张券去兑换回了爆米花和可乐,喜气洋洋地分一半给蒋惟,“师兄,你的。”
“谢谢师弟,”蒋惟接过爆米花和可乐,“今天真是沾小师弟的光了啊,说出去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师兄师姐。”
“那师兄你中午请客吃饭了呀,我这是礼尚往来。”
“我不告诉他们我中午先请了客,我就让他们羡慕。”
辛心抿着嘴忍笑的样子,他其实真的不饿,就是第一次看电影,他希望能够有个看电影的样子,而且买券真的划算许多。
检票的时候电影票被撕了侧边一长条,辛心收回电影票就马上捋直了贴在口袋里,到要找位置的时候又赶紧去掏。
“跟着我就行了。”
蒋惟说,“我记得座位。”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辛心兴致勃勃地抬了下屁股,感受了下电影院的座位,“还蛮舒服的,”他看着前面正在放广告的屏幕,“位置也很好,看得很清楚。”
蒋惟“嗯”了一声,“你还蛮有眼光的。”
辛心道:“检票的时候,我看到隔壁那场,他们还发眼镜,是不是看的3D版本?”
“对。”
“3D版本是不是就是很身临其境的?”
“要看电影拍摄的效果,有的效果也一般,春节档那几部的3D效果做得都不好,多花钱没意思。”
“哦,那是没意思,”辛心道,“以后有效果好的,可以尝试一下。”
蒋惟侧着脸看辛心,辛心正专心地看屏幕上播放的贴片广告,画面上的光彩在他的瞳孔里流转,蒋惟“嗯”了一声,“到时候我请你。”
“3D的比这个贵很多吧?”
辛心眼睛盯着屏幕,只脸微微向蒋惟那边偏了偏,“贵的话,我们可以AA。”
“没事,你不是还请我爆米花和可乐了吗?”
“这个又不贵。”
“网上买票,能便宜不少。”
“要开始了!”辛心紧张地用胳膊推了推蒋惟,“嘘,不能说话了。”
蒋惟移开视线,看向荧幕,脸上仍带着笑意。
电影完全不好看。
结束的时候,辛心略显沮丧,感觉被骗钱了。
“不好看吗?”蒋惟在一旁道。
辛心垮着脸,“你觉得好看吗?”
“嗯,是不太好看。”
辛心叹了口气,“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师兄,你说吧,你是不是收导演钱了?”
蒋惟直呼冤枉,“电影是你选的。”
辛心脸红了,憋了半天,道:“那你也可以拦着我啊。”
蒋惟道:“你请我看电影,我都开心坏了,怎么可能拦着你?”
辛心瞥向蒋惟,蒋惟嘴角仍然噙着笑,“好吧,算我错了,我赔你两部怎么样?下次有好电影上了,我请你看。”
辛心转头,嘴角也重新翘起,“下次再说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正想给电影打个差评,这才发现自己手机静音的两个小时里,黎殊给他打了好几个视频电话。
第394章 生 没有证据
“喂, 黎师兄。”
“辛心,”视频对面的黎殊面色焦急, “怎么那么长时间不接电话,我以为……”
辛心连忙道:“我刚才在看电影。”
黎殊神色略微缓和,脸上露出了笑容,“你在看电影?看的什么电影,好看吗?”
辛心说了电影名字,提醒黎殊,“不好看,师兄,你千万别看, 对了,师兄,你这么着急找我, 是有什么事吗?”
辛心一看到黎殊那么多个视频电话, 立刻就猜测是不是双胞胎出了什么问题。
“警方那边进展得不顺利, 今天刚通知我, ”说起正事, 黎殊脸色又黯淡了下去, “虽然双胞胎承认他们杀害了唐嘉俊, 但是警方找不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光凭双胞胎自己的证词, 是不能定罪的。”
辛心从来不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那些电影电视里,不都是凶手承认, 然后事情就结束了吗?!
“没有证据……”辛心有些惶然。
黎殊道:“当年唐嘉俊验尸时就没验出什么可疑的东西,现场也没留下什么证据,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就更无从谈起了。”
“现在唯一能起诉他们的罪名就是故意伤害,”黎殊笑了笑,“所以我还在医院里住着,多住几天,不知道能不能把病情夸大一些。”
辛心知道黎殊这是在安慰他。
黎殊的病情,周岩从官方渠道询问到是一级烧伤,的确不严重。
而他和蒋惟更是只有软组织挫伤。
他们三个的伤情加起来估计都只够让双胞胎被监禁一段时间,更何况他们还是精神病患者。
辛心忽然明白之前黎殊说双胞胎的家人在给双胞胎请心理医生的用意了,比起治疗双胞胎,他们可能更想先帮助双胞胎脱罪。
“那现在,他们情况怎么样?”
“目前还是限制行动范围。”
黎殊语气低沉下去,“但是恐怕不会限制太久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辛心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暴风雨终究还是会来的,寄希望于躲避是没有用的。
“我知道了师兄,”辛心道,“那你在那边也要注意安全,医院的安保应该是可靠的吧?”
“嗯,辛心,你也是,”黎殊眉头紧皱,“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自己单独去任何地方,你今天是一个人去看电影的吗?”
辛心一怔,脑海中略微迟疑后,还是决定坦白道:“不是。”
他没有说和谁,因为总是想起黎殊捅蒋惟的那一刀,虽然在理智上他认为黎殊不可能会仅仅因为争风吃醋就对蒋惟下死手。
“那就好。”
黎殊也没有追问,病房外传来敲门声,黎殊道:“护士来帮我换药了,先挂了,辛心,记住,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师兄你也是,好好休息,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联络我。”
辛心挂断视频,周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却不由再次陷入了迷茫之中。
“打完电话了?”
辛心回头。
蒋惟道:“回去,还是再逛逛?今天天气不错。”
辛心手还攥着手机,原本悬在半空的心悄然落地,他道:“在周围逛逛吧。”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阳光很好,下午走在街上也不觉得阴冷,辛心道:“刚才黎师兄打电话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蒋惟道。
“说是没法定罪,”辛心看着地面,“双胞胎对唐嘉俊做的那些事没有证据,即使他们承认了,也没法给他们定罪,”辛心苦笑了一下,“也许这才是他们故意主动认罪的原因。”
蒋惟沉吟道:“我和他们在一起相处的那段时间里,能感觉到他们总是处于亢奋的状态。”
“亢奋?”辛心看向蒋惟,语气中带着疑问。
蒋惟道:“他们对于将要做的事情很兴奋。”
“你是指引诱我去游乐园吗?”
“也许是,”蒋惟道,“但我总觉得他们另外还有别的打算,不仅仅只是把你骗来那么简单。”
别的打算……
辛心想了想,“他们好像特别在意黎殊。”
“嗯,他们很讨厌黎殊,跟我说了一些有关黎殊的事,”蒋惟道,“我也配合了。”
辛心:“……”
蒋惟缓步走着,说话的语气和语调也是同样不紧不慢,“他们针对的是黎殊,这应该毫无疑问。”
“他们利用我来要挟你,再利用你来要挟黎殊,这就是他们的计划,他们相信黎殊一定会来。”
辛心眉头轻皱,“那现在黎殊岂不是很危险?”
“我感觉他们并不想杀黎殊,”蒋惟道,“他们对黎殊没有杀意。”
对,如果双胞胎对黎殊有杀意的话,那黎殊也该也进任务了才对。
辛心沉思着,他实在搞不清楚双胞胎在想什么,他忽然想到在任务里,‘他’常常能够代入凶犯的思维……余光瞟向蒋惟,蒋惟注意到他的视线,冲他挑眉,“这是属于变态之间的默契。”
辛心:“……”
辛心忍不住道:“师兄,你是怎么治好自己的病的?”
“心理干预、吃药,还有……”蒋惟顿了顿,“自救。”
“自救?”辛心道,“这很难吧?”
蒋惟道:“是啊,很难。”
“我在发现自己的病症之前,一直在模仿身边的人生活,那种模仿是很片面的,我只是学习他们的生活模式和应对世界的方法,我没有深入地去思考过他们为什么那样做,也可能只是我不想,有一段时间我认为自己没有思想。”
辛心认真地听着,他也尝试代入蒋惟所描述的那个情境,发现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思想,只会机械模仿别人的人,还真像唐立德描述的那样,像个机器人。
“就是你同学跳楼的这件事改变了你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是。”
蒋惟道:“那天跳楼事件发生后,我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奇怪之处,但是我的心理防御机制非常强大,自动地开始修正这种奇怪,在放学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已近乎消失。”
“在放学的路上,我独自骑着车,然后……”
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那种呻吟来自动物,是可怜的濒死般的哀鸣。
蒋惟拧了刹车,单脚踩在地上,静静凝视着草丛。
草丛里不间断的,一声更比一声尖锐的,传出哀鸣。
跳楼事件发生后,学校提前放了学,蒋惟没走,他还是在教室里学到平时正常晚自习放学的时间,他的理由是他没带钥匙,回去开不了门。
所以现在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哀鸣声从尖锐逐渐衰减到了虚弱,天气很热,蒋惟身上出了很多汗,晚上的风吹动着他校服的下摆。
他一直凝视着草丛,直到那哀鸣声终于消失。
他果然还是没什么感觉。
跳楼的学生在他面前也发出了类似的哀鸣声,无意识地向周围的人求救。
当发现生命的脆弱时,他才真正开始后悔轻生。
那条正在流逝的生命眼神是如此痛苦复杂,充满了悔恨和对生的渴望,蒋惟却只嗅到了自己的冷漠。
蒋惟调转车头,在他预备离开时。
原本消失的哀鸣声又尖锐地响起。
“局座特别聪明,”蒋惟道,“它有战略战术,它是听到了我骑车过来的动静才叫的,它一听没声它就保存实力,就不叫了。”
一只眼睛被糊住的小橘猫,草丛里哀鸣声的制造者。
蒋惟在它面前蹲下,它仿佛若有所感,边叫边往蒋惟的方向努力爬。
“其实我还是没感觉,”蒋惟看向辛心,“但是我想起来前几天我妈好像说过想养猫,就把它带走了。”
辛心看着蒋惟,他忽然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不是的,你有感觉,你看到它,你想到了妈妈。”
蒋惟笑了笑,没有解释,“局座让我意识到我可以有选择。”
是遵从内心的漠然,还是选择伸出援手?
这两个选择在当下的蒋惟心里都没有任何区别,他只是向父母阐述了他的心情和疑惑。
“我的家人告诉我,选择后者,我也许会更快乐,如果我愿意,他们会尽全力帮助我。”
辛心听着,眼睛微微湿了,“你有很好很好的家人。”
“是啊,”蒋惟道,“我一直觉得我很幸运。”
辛心轻吸了口气,“我们都很幸运。”
蒋惟看向辛心,对于辛心的身世他也了解得很具体了,“是的,我们都很幸运。”
回学校的路上,辛心把和黎殊谈话的内容同步到了群里。
梁璇气疯了,在群里发了很多砍人和开枪的表情包。
辛心无奈,让她注意点,小心群被封了。
【梁璇:怕什么,我们有周哥罩着,谁敢封?】
【周岩:该封还是得封】
梁璇不吭声了。
周岩在群里发了条语音,“今晚咱们见个面,你们说怎么样?”
辛心今晚没什么事,看向身边的蒋惟,蒋惟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辛心:我和蒋惟都没问题】
【梁璇:我也没问题】
【周岩:行,那就晚上7点,在我家碰面】
辛心和蒋惟快要经过蛋糕店,“我去看看梁璇,师兄你要是忙的话,你就先去实验室,等你忙完了叫我,我们三个打一辆车走。”
“行,”蒋惟道,“我正好买点吃的回去堵一下那帮人的嘴。”
两人一块儿去了蛋糕店,梁璇抬头,“欢迎——呀!你们怎么来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璇姐,我来看看你,”辛心道,“蒋惟来买蛋糕。”
“自己人谈钱多伤感情,这里有点边角料,拿去吃吧,味道一样的啊。”
梁璇边说边弯腰去取,辛心忙道:“蒋惟是买给实验室的师兄师姐的。”
“那不行,”梁璇忙又钻出来,“蒋惟,你自己挑吧,我给你打个骨折。”
“谢谢璇姐。”
蒋惟开始挑蛋糕,梁璇趴在前台,冲辛心“呲呲”了两下,给辛心使眼色,辛心忙趴了过去。
梁璇小声道:“你俩刚才在一起呢?”
“昂。”
“现在这个形势,危机还没解除,确实不落单比较好,我一个人上班有点怕,你俩有空就来我这儿坐呗,”梁璇道,“队友在一起,比较有安全感,吃饭也不用操心,边角料管饱。”
“有道理,”辛心道,“我今天没啥事,我在这儿陪你吧。”
梁璇激动地攥了下手,“好队友!”
“我买这些。”
蒋惟端着托盘过来。
梁璇麻利地给他算了账包好。
“那我先走了。”
蒋惟对辛心道。
“拜拜,”辛心道,又补充,“再见。”
蒋惟笑了笑,“再见。”
梁璇在后面目送蒋惟走出蛋糕店,余光时不时地看向辛心,发现辛心一直盯着蒋惟,门口风铃声传来,梁璇赶紧推了下辛心,辛心回头,梁璇道:“你还怀疑他呢?”
辛心:“……”
第395章 生 测试
辛心反复说明他已经完全信任蒋惟, 梁璇也可以完全信任蒋惟。
梁璇尴尬,“这不是看你们两个的脸色有点怪怪的嘛。”
辛心:“……”
辛心不好意思解释, 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笑了笑。
梁璇拿了边角料和辛心分享,当作一顿晚饭。
吃完东西,梁璇又做了两杯巧克力和辛心分享。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梁璇道,“你呢?”
辛心怔了怔。
噩梦……
他轻声道:“有时候吧。”
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任务,还有现实中种种事情,他是梦少的那类人,也做过几次噩梦。
梁璇摸了摸胸前的硬币, “我有的时候真的有冲动再占卜一次。”
辛心道:“那你占卜啊。”
梁璇摇头,“我以前年纪太小,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窥测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常常在想, 经历这些魔幻的现实, 是否是上天给我了敲的一记警钟, 它在警告我适可而止。”
辛心沉默了一会儿, 道:“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也不是上天的警告,而是上天的偏爱, 如果没有进入里面,我们可能已经死了。”
“是啊, 所以我经常做噩梦,梦见我没有躲过那一劫,在我死去的世界里, 我看到自己的灵堂,我的照片放置在灵堂的中央,我的家人朋友们全都背对着我……”梁璇喃喃道。
辛心听了也不由开始想象,一想到那个场景,他就背脊发凉。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惊醒,辛心,你知道吗?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去的世界,我所珍视的人他们将会承受多大的痛苦。”
梁璇神情忧郁而黯然,看样子她已被这种噩梦困扰许久了。
而这也正好说中了辛心的心事,他也一直不断地被这件事所折磨。
“针对你的杀意已经消失了,”辛心道,“假设我们真的成功改变了时间线,对你来说,那就只存在现在这一条你开开心心做蛋糕的时间线。”
“我倒是希望能够知道所有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做个糊涂的傻子。”梁璇道。
辛心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的对,做个明白人也许不一定更开心,但一定更安心。”
蒋惟从实验室里跑出来,打了网约车带上两人一块儿去找周岩,梁璇顺便还给周岩打包了点蛋糕。
“怎么不是边角料呢?”辛心道。
梁璇道:“给警察叔叔怎么能吃边角料呢,这是快过期的。”
辛心:“……”好。
让辛心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周岩的两个徒弟,余梅和潘东科也在。
“你们好啊。”
两位年轻的刑警上来和三人打招呼,周岩道:“我把他们两个也都叫来帮忙了。”
辛心一脸懵,心说任务的事情,这两个年轻刑警又不可能知道,难道他们也进去了?
周岩招呼几人坐下。
六人围成一圈坐在沙发前。
“现在的情况是宁齐商和宁齐君很大可能全身而退,不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
余梅上来就先说了个坏消息。
“我昨天晚上已经和那边联系过了,”余梅道,“现在主要就是看被害人的态度,国外司法,律师很重要,如果那个黎殊家里肯砸钱请律师团往死里整宁家俩孩子,那说不定还能判几年,”余梅比了个手掌,“五年封顶,不可能再多了,而且根据那两人的精神病史,很有可能就是在精神病院疗养,限制人身自由。”
周岩抱着双臂沉吟道:“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不怎么乐观啊。”
“的确如此,”余梅道,“不过这也没办法,他们的精神病史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护身符,很难真把他们怎么样,更何况他们家实力雄厚,那就更是如虎添翼了。”
“黎家态度怎么样呢?”
周岩问这个问题时,余光扫了下辛心,辛心举了下手,他忐忑道:“我认为黎师兄对双胞胎还是很有感情的。”
“感情是一回事,黎家和宁家在经济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余梅推断道,“大概率不会撕破脸的。”
余梅看向潘东科,示意他来说话,潘东科心领神会,道:“汤睿峰的踪迹我查到了。”
汤睿峰,这个名字的出现让辛心精神为之一振,连周岩都不由坐直了身体,严肃道:“你说。”
“我查到汤睿峰把地皮卖了之后就移民了加拿大,不过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去世了?”辛心失声道。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潘东科道:“这个汤睿峰移民加拿大之后,就没再干出过什么正经事业,一直在消耗带过去的那些钱,三年前更是染上了毒瘾,在一次和毒贩子交易的过程中,被其他瘾君子抢夺毒品,被枪杀了。”
辛心没想到当初提出资助他们的汤睿峰竟然会是这样的下场。
梁璇也听得呆住了。
“那他的家人呢?”蒋惟追问道。
“汤睿峰有老婆女儿,跟着汤睿峰一起移民了,三年前汤睿峰染上毒瘾之后,产生了剧烈的家庭矛盾,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和女儿去了美国定居,他女儿在美国上的大学,现在在美国工作。”
“我们也联系上了他老婆,他老婆呢,属于那种最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妇女,对于汤睿峰的厂经营状况是一概不知,也不知道当年汤睿峰资助的事,倒是他女儿,说听他爸提过,要去资助和她一样的小孩。”
潘东科直接拿出了手机播放录音。
“那好像是我们移民那一年的事,对,是的,我记得,印象很深刻,有一天,我爸突然跟我说要资助贫困的小孩读书,还给我看了名单。”
汤盼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对于这个瘾君子父亲,她现在已经没有过多的怨恨,毕竟她能过上优渥的生活,也在一定程度上离不开父亲分割给母亲的财产。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汤睿峰的厂其实已经在倒塌的边缘,汤睿峰是个很大男子主义的人,在家里总是装作什么都没事的模样。
汤盼当时高二,已经基本算是个大人了,虽然汤睿峰嘴上从来没说什么,但她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好,而就是在汤睿峰提出资助学生的那段时间,她感觉到汤睿峰似乎容光焕发,家里也一扫隐晦的低迷气息。
汤盼很高兴家里变得好起来,而且汤睿峰还要做好事,她当然很支持,于是认真地看起了名单。
“爸爸,你要资助这么多人啊?”
“没事,这个就是一次性的。”
“就只资助他们一次吗?不资助到他们上大学吗?”
汤睿峰见女儿认真地看他,语气柔软下来,“那我们就挑一个来资助他到大学,怎么样?”
“那太好了!”
“后来我又问过他两次资助的事情,他都含糊其辞,而且那个时候我们家里在办移民,忙得焦头烂额,我还要申请学校,所以我也就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录音里传来潘东科的声音,“你有没有印象你爸周围出现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我不知道,”汤盼道,“他生意上的事,我和我妈都不管的。”
“那来了加拿大之后,他有没有和什么人联系?”
“没有,我们刚移民过来的那段时间,在那里人生地不熟,除了移民中介,什么人都不认识。”
录音到此为止。
潘东科道:“根据汤盼的口供,当时汤睿峰的确是有意要资助你们其中一个人一直到上大学的,根据汤睿峰后续的经济状况,他也绝对能够承担这一份资助,但是他没那么做。”
余梅道:“他会不会像他女儿一样,忘了?”
“不会,汤盼说了,她提起过,是汤睿峰自己回避了这个话题,如果他真的想资助的话,汤盼提醒他的时候,他就可以继续资助了。”
周岩忽然点了辛心的名字。
辛心连忙喊“到”。
周岩道:“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分析过的吗?那个神秘人,他要求汤睿峰资助你们,然后再撤掉资助,那个神秘人,你觉得是唐立德的可能性大吗?”
辛心想了想,“有这个可能吧。”
见姚珊的人是唐立德,那找上汤睿峰的人也很有可能是唐立德。
“我顺便查了下出入境记录,”潘东科补充道,“他那段时间确实到过国内。”
周岩点了点头。
“唐立德死之前是说做什么实验来着?”周岩看向蒋惟。
蒋惟点头,“他是那么说的。”
周岩道:“我在想啊,辛心,你说那次资助会不会是一种筛选呢?”
“筛选?”辛心不明白,“他最后不是没资助我们任何人吗?”
周岩摇头,“我说的不是汤睿峰,是唐立德。”
“你看,他资助又撤销,是针对你们一批的学生,之后去见姚珊,那就等于是选中你了。”
周岩手指大拇指指向辛心。
“选中我?”辛心愣愣道。
周岩道:“你看啊,他选择资助你的时间是在你初三那年吧?”
辛心慢慢点头。
周岩又道:“他见你妈是在你高三快要高考的时候。”
辛心思绪猛然一顿,他看着周岩,周岩眼神严肃,“这对你来说应该都是非常重要的时刻吧?”
“在这么一批的孩子当中,而且都是贫困的、学习成绩优异的孩子,对于你们来说,助学金很重要,中考同样很重要,辛心,那个时候你应该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吧?”
辛心没说话,他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十几岁的小孩,要承受这样仿佛唾手可得,却又猛然收回的幸运,心理状态一定会受到影响。”
辛心忽然想到了洪伟泽,还有当初一起参加考试的其他同学那一张张沮丧的脸。
“我猜测,当时那批孩子里,中考发挥得最正常的人就是你。”
周岩猜得没错。
他当时几乎没有受什么影响,很快就走了出来,中考发挥得很好,顺利进入了市里最优秀的高中。
其他几个学生多多少少似乎都因为那件事受到了影响,甚至洪伟泽现在成年以后想起来都耿耿于怀,而对于辛心来说,如果不是任务的提示,他几乎已经忘了那次奇怪的考试。
“他考验了你一次,又考验你第二次。”
“汤睿峰本来有资助意图的,但后来却没那么做,姚珊本来不想在那个时候就认你的,但唐立德要求她必须在那段时间就去认你,再有两个月,你就要高考了。”
“对于你这样的孩子来说,高考可是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
周岩直视着辛心的眼睛。
“他在用命运测试你。”
第396章 生 开会
辛心站在阳台上吹风。
周岩住的这个小区烟火气很浓, 楼下许多小孩在玩,时不时传来儿童的尖叫声, 听上去很无忧无虑。
对于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大部分辛心都已经不记得了,人的大脑就是有这样的特质,可以选择性地遗忘,留在脑海里的只有曾深刻触动心灵的记忆。
而那些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瞬间是否真的是他所自主经历的,还是背后一直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
这个问题几乎无法去想,因为一旦开始猜疑,那他的整个人生到底算什么?
周岩和蒋惟隔着阳台门看着辛心,周岩道:“不去安慰安慰他吗?”
蒋惟道:“他现在更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
周岩道:“你和唐立德接触下来, 感觉到他有做人体实验的倾向吗?”
“我和他接触时,唐嘉俊还没死,”蒋惟道, “那个时候他还很正常。”
“医人者难自医, 家破人亡之后, 他整个人的心理状态就发生了扭曲, 你说他知道唐嘉俊是怎么死的吗?”
“我猜他知道。”
“就算当时不知道, ”蒋惟回忆唐立德跳崖前看他的眼神, “这么多年, 应该也知道了。”
“我现在很难揣摩出唐立德的心理,他搞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呢?他好像很关注你和辛心, 所以他是想对你们做什么呢?这个实验能证明什么?”
周岩的问题,蒋惟也没法回答, 谁都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