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生 落地
周岩那里确认了黎殊带着双胞胎坐上了飞往英国的飞机。
“我已经打好申请了。”
周岩和辛心打视频电话, “蒋惟说他也去,他护照签证都是现成的, ”周岩无奈地一笑,“我本来是不想让你去的,现在这个情形,好像不得不带上你们了。”
辛心忙道:“周哥,你觉得我俩跟着你会是你的累赘吗?”
“你之前不是把一切都想得好好的,还说出一二三点理由来说服我吗?”周岩笑道,“怎么现在又瞻前顾后起来了?是因为蒋惟也要去吗?”
辛心顿时脸上浮现出了窘迫,“不是的,我只是担心我们两个人, 目标太大,会造成你的麻烦。”
周岩笑盈盈道:“放心吧,我既然愿意带上你们, 就有把握保证你们的安全。”
周岩这么一说, 辛心的心里就安心了不少, 他从来没有出过国, 办护照和签证需要走流程, 幸好周岩说护照他可以帮忙, 当天就下来了, 辛心立刻拿了自己打工攒的钱去办加急签证。
签证下来时,辛心正好接到了黎殊落地报平安的微信。
辛心给黎殊回了微信, 他的心情仍然很复杂。
未来的黎殊要杀蒋惟这件事一直在他的心中反复出现摇摆。
这能代表两人的立场相悖吗?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辛心心里乱得无法梳理,就不再去梳理, 当务之急是查到汤米的真实身份,别的都是次要的。
辛心收拾了几件衣服,背着个包来到学校东门, 周岩已经在等了,他的徒弟余梅负责开车。
余梅见过辛心,看到辛心就和辛心打了个招呼,“hello,小表弟。”
辛心不知道周岩是怎么跟余梅说的,就也打了个招呼,“余梅姐,你好。”
“蒋惟说从他自己家里出发,”周岩对辛心道,“上车吧,包就放后面好了。”
车抵达机场,周岩和辛心一样轻装上阵,背了个单肩包就下车了,他靠在车门上对余梅道:“队里的事,你和东科多上心点,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给我,我速去速回。”
“没问题,放心吧师父。”
周岩拍了拍车门,后退两步,余梅开车走了。
辛心问周岩:“蒋惟跟我们在哪儿碰面?”
周岩道:“他不跟我们一班飞机。”
“啊?”辛心不知道这事,“为什么?”
周岩道:“没买到同一班飞机的机票。”
辛心:“……”
周岩看了一眼手表,“他应该已经登机了,走吧,我们也得进去安检了。”
上了飞机之后,辛心还是没从蒋惟居然不跟他们一班飞机的震惊里缓过劲,他问周岩:“那蒋惟是跟我们同一个机场落地吗?他在那里等我们?”
周岩道:“他先去拜访英国那边的心理医生。”
辛心“哦”了一声,原来蒋惟还要办自己的事,辛心道:“那他什么时候和我们汇合?”
“到了之后再说。”
飞机起飞,辛心头一次出国,甚至还是头一次坐飞机,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手紧紧地握着座位扶手,周岩见了,笑道:“别紧张,闭上眼睛睡就行了,吃饭叫你。”
辛心强笑了笑,“好。”
失重的感觉逐渐传来,辛心闭上眼睛,耳中压迫的不适让他回想起进入任务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前座的椅背映入眼帘,耳边是提示飞机正在拉升的提示音。
辛心转过脸看向周岩,周岩抱着手臂头歪到一边,已经先睡了。
辛心深吸了两口气,他也跟着闭上眼睛,尽量吞咽口水,适应失重,身边很安静,除了时不时传来的甜美的中英提示音,剩下的就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吞咽声。
“辛心——辛心?”
辛心没睁开眼睛,昨天晚上他失眠了大半夜没睡好,困了,他低声呢喃回道,“我不吃了。”
“不吃饭怎么行?”
“我现在不饿,我就想睡觉,昨天晚上失眠了……”
“为什么失眠?”
辛心脑海中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失眠?
因为……
“一直在想我吗?”
辛心转过脸,飞机已经起飞了,遮光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刺眼的阳光让他看不清身边人的脸,他只知道那不是周岩。
是‘他’。
‘他’又回到他的身边了。
辛心睁大眼睛,努力地想要辨认他的样子,可直到双眼刺痛得想要流泪,他也依然无法看清面前人的脸,唯有那双眼睛是无比清晰的。
“是……”辛心不禁道,“我很想你,你……你还好吗?”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悲伤?
辛心的心被紧紧地揪住,一股呼吸不畅的感觉袭来,他想说,别难过,他会成功的,他不会让最坏的结果发生的,他会活下去的……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像是被禁言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逐渐融化消失在那片刺眼的阳光中。
“辛心?辛心——”
辛心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
“怎么了?”周岩道,“做噩梦了?”
辛心浑身冒汗,双眼看着前方,摇头。
“饭来了,”周岩观察了下辛心的脸色,“你脸色不好看,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辛心缓缓点头,“第一次出国,有点紧张。”
空姐推来了餐食,周岩和辛心各自要了一份,周岩道:“别紧张,你就当是出国旅游了。”
辛心看向窗户,遮光板是拉着的,周岩道:“你想看风景?我帮你打开。”
“不用了,”辛心摇头,“就这样拉着吧,免得阳光刺眼睛。”
飞机落地,辛心检查手机,不由松了口气,“蒋惟在群里报平安了。”
“哦,没事儿,”周岩道,“咱们也先去酒店落脚吧,我朋友已经在机场外面等我们了。”
周岩的记者朋友名叫唐文敏,是个皮肤黝黑、满身腱子肉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名字截然不同,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文气,看上去倒更像是个建筑工人,笑容爽朗地和周岩握手拥抱,“我就说你还会来吧。”
“哈哈,”周岩也拍了拍他的背,“还是你了解我啊,介绍一下,辛心,我的小表弟。”
“小表弟你好啊,”唐文敏对辛心伸出手,辛心也连忙恭敬地握手,唐文敏握完手对周岩道,“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嘛。”
“表的,一表三千里,没听过啊?”
周岩和唐文敏说说笑笑,气氛十分欢乐,这让辛心都不禁开始怀疑难不成他们真的是来旅游的,而蒋惟是来复诊的?
等上了车后,旅游的感觉更强烈了,唐文敏说要带周岩去哪个新开的酒吧,周岩说累了,明天再说。
辛心看向窗外,第一次来到异国,一开始的那种紧张感已逐渐消退,他连任务世界都去过了,区区国外算得了什么?
“托马斯现在人就在伦敦。”
辛心听到记者的名字连忙竖起耳朵。
“哦?他肯见我吗?”
“我没跟他提。”
唐文敏道:“上次你和他已经聊过了,你看不出来吗?他的态度很回避,又很微妙。”
周岩道:“我看出来了。”
唐文敏道:“我不确定他这次会在伦敦停留多久,他现在在追一个边缘冲突的报道,随时都会走人。”
“大记者就是大记者,选题都那么高大上,你能不能跟人学学?”
“去你大爷的,别在这儿阴阳怪气。”
唐文敏回头,“辛心,你饿吗?”
“呃,我不饿,谢谢。”
唐文敏转向周岩,“我饿了,你带泡面了吧?”
周岩道:“你就那点出息。”
辛心人往前靠了不靠,手趴在周岩椅背上,悄悄插嘴,“唐哥,我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
“唐哥,那个托马斯记者来头很大吗?”
“在我们记者这个行当里那可是头一号人物。”
唐文敏说了个辛心在国内都听过的恐怖分子冲突事件,“就是他带团队报的。”
“这么厉害……”
辛心喃喃道,又不禁觉得奇怪,“他报的都是大新闻,为什么会愿意报这件事呢?”
唐文敏在后视镜里惊讶地看了辛心一眼,“周岩,你这个表弟也是干刑警的?嗅觉很敏锐嘛。”
周岩笑了,“差不多吧。”
“这就是这件事微妙的地方,”提到正事,唐文敏的语气和表情也变得沉稳下来,他打了个方向盘,道,“我认为托马斯也觉得这个坠崖案有许多疑点和蹊跷的地方,但是以他的能力已经无法继续再推进下去,所以他发了这篇报道,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希望能帮助那对失去孩子的可怜的父母吧,我猜的。”
辛心不禁又道:“他这样厉害的记者都查不出什么线索,我们真的能行吗?”
“诶诶诶,”周岩道,“别看不起专业人士啊。”
辛心连忙解释道:“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岩笑道:“我知道,我们在这儿都是平头老百姓,人不认你这个警察的身份,你是怕这个事吗?”
辛心点了点头。
国外的环境毫无疑问会让风险加剧,他也深知这一点,才试图在这样的环境下“钓鱼”。
“没事,”周岩道,“你这么想,在国内,我们启动不了侦查程序,等于也就是老百姓,国内国外都一样。”
唐文敏道:“说得没错,不过周岩,你是怎么从犄角旮旯里挖出几年前的报道又看出疑点的?”
周岩道:“碰巧呗。”
唐文敏笑,“行吧,周青天。”
唐文敏送两人到了酒店,陪他们办理了入住,一路把两人送到房间。
“你们先休息,我盯着托马斯那边,明天一早帮你们过去探探路。”
“不用了,我们休息一晚,明天直接一块儿去。”
“搞突袭,果然是你的风格。”
唐文敏拍了下周岩的肩膀,对辛心道:“回见啊小表弟。”挥一挥手走了。
辛心放下包,还没跟周岩说上话呢,手机就震动起来。
周岩正在脱外套,见辛心盯着手机不动,问道:“怎么了?”
辛心把手机屏幕转向周岩,“黎师兄打视频电话给我。”
第362章 生 托马斯
“接。”
周岩果断的一个字让辛心睁大了眼睛。
“接?现在吗?”
“对。”
“我怎么说?”
“如实说, 说你也到英国了。”
“……”
辛心神情很不可思议,周岩反而笑了, “怎么,你不信任你这个黎师兄吗?告诉他我们来英国了,有什么不妥?”
“不是的……”辛心道,“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该怎么说呢?来旅游吗?”
“可以啊,就这么说好了,跟亲戚来旅游,他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你就随便搪塞两句,他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那万一他说要来看我呢?”
“那就让他来呗, ”周岩莞尔一笑,“小表弟。”
辛心跑去洗手间接视频。
视频一接通,黎殊的脸映入眼帘, 他头发柔软地靠在床上, 似乎是刚洗过澡, 还残留着湿气, 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当他看到辛心所处的背景时神情不由微微一怔, “辛心, 你不在宿舍?”
辛心摸了下头,“嗯……我……”他迟疑了一下, 还是决定按照周岩说的,实话实说道, “我出来玩了。”
“是吗?”黎殊倒没追问他在哪里,而是道,“你一个人吗?要注意安全。”
“不是, 我和我表哥一起。”
“表哥?你还有表哥?”
黎殊笑了,他调整了下姿势,“我还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
“我家里人不多……”
辛心道,“就那样吧。”
也许是察觉到辛心对家庭话题的回避,黎殊道:“以后有机会认识一下,我这边很晚了,先睡了,你好好玩。”
“嗯,师兄晚安。”
黎殊那边挂了视频电话。
辛心从洗手间出来,周岩坐盘腿坐在床上看电脑。
“黎师兄没问,我没说我们在英国。”
“哦,没关系,”周岩抬头,“你脸色不是很好,第一次坐飞机不习惯吧?早点休息。”
辛心点了点头,过去从包里翻衣服,他手拎着衣服,回头看向周岩,“周哥,你在怀疑黎师兄吗?”
周岩再次抬头,视线从电脑屏幕上转移到辛心脸上,“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才的态度好像是希望黎师兄知道我们在英国似的,”辛心轻皱着眉,“你想看他会不会找过来?”
周岩笑了笑,“你想多了,你说过这个黎殊他在未来救过你的命,那么至少他对你是没有恶意的,既然他对你没有恶意,在未来又注定会帮你,对他坦诚一点有什么不好呢?”
辛心豁然开朗,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不少,点了点头,他没有把现在的状况对黎殊和盘托出的想法,但周岩说得对,至少不必费心编造谎言,反正只要黎殊不问,他就不说。
简单洗漱了一下后,辛心躺到床上,周岩还在摆弄电脑,辛心问:“周哥,你还有工作?”
周岩道:“没办法啊,我是二十四小时工作制,国内也还有事情要处理。”
辛心双手垫在脸下,他神思飞扬,“谢谢你周哥。”
周岩扭头。
辛心神情认真而凝重。
“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岩的回答简单又“老套”,但是辛心知道他是绝对发自真心的。
“周哥,等你忙完了,能跟我说说你进入里面的事吗?”
“行啊。”
周岩忙完了手头的事,合上电脑,对辛心道:“你想知道什么?”
辛心想了想,“周哥,你第一次进去是什么感觉?”
“感觉?”周岩笑了笑,“感觉挺莫名其妙的,我想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在做梦呢?虽然在里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倒还记得自己工作很累。”
辛心也笑了,“那出来的时候呢?”
“出来我就懵了呗。”
周岩道,“我可是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玄学的,但是我也不可能站着打那么长时间的一个盹啊,后来我就看到了那个酵素桶,就那么奇怪,和我脑子里那个一模一样,我不得不信邪,赶紧带着队友避开了那个桶,前后大概也就那么十五分钟吧,嘭——”
周岩手做了个散开的手势,头歪着看向辛心,“不得不服了,尤其是另外那十五分钟的记忆进入我的脑子,我整个人就像是被刷新了一样,你们小年轻应该玩游戏吧,就是读档,不过读的是失败的档,那种感觉非常神奇,就好像……不,这就是我的亲身经历,只是我很幸运地打出了第二个结局。”
辛心听得入神,他在想,他在未来也会有读档的机会吗?
按照周岩所说,只要他找到杀意的来源,同时度过杀机爆发的时刻,其实也就是死亡的瞬间,记忆就会读档。
也就是说,在‘死’那条时间线上的辛心将会在他的记忆里‘复活’。
在那条时间线上,他经历了什么,结局又是什么,将会一一复现。
辛心不禁道:“十五分钟,周哥你最长的一次是多久?我是说读档的那段记忆?”
周岩道:“五十三天。”
“五十三天!”
辛心脱口而出,“那么长!”
“是啊,”周岩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单人,给的奖励也很奇怪,是一个冰块,被咬了一口的冰块。”
“我以前喜欢嚼冰块,压力大的时候就爱这么干嚼,自从得了那个奖励后,我就戒了。”
“就这么一戒,差点出事。”
“为什么?”辛心好奇道。
周岩看向天花板,“因为下手的人发现我戒了嚼冰块这个毛病,就选择了其他手段。”
辛心沉默了一会儿,“那周哥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靠猜,”周岩双手垫在脑后,“我仔细分析,感觉冰块上面那个牙印跟我的很吻合,推测有人在我的冰块上面动手脚。”
周岩说得轻描淡写,辛心却察觉到了其中隐晦的背叛与伤痛,他没有再过多地追问案情的细节,“周哥,那五十三天的记忆是什么样的?”
“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周岩道,“上班加班,偶尔下班。”
“最大的区别就是我戒了冰块,就跟蝴蝶效应一样,相应的一些事情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周岩语气陷入回忆。
辛心也看向天花板,在没有任务存在的那条时间线上,他和‘他’又是怎样的存在呢?他们一起经历了什么,有多少快乐,又有多少悲伤?
*
一夜无梦。
辛心早上睁开眼醒来时,看到陌生的环境,差点以为自己又进任务了。
洗手间里传来用水的声音,辛心扭头看到叠好的被子,终于想起来他居然一下跑到了英国。
“醒了?”
周岩从洗手间里出来,披上外套,“老唐三十分钟后到,给你十分钟洗漱,二十分钟时间咱们去酒店吃个早饭,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
辛心立刻下床洗漱,打仗一样穿好衣服,和周岩去酒店的餐厅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唐文敏提前了几分钟,已经在大堂等他们了。
三人脚步匆匆地走出酒店,外面是阴天,灰蒙蒙的一片,唐文敏笑着说:“欢迎来到雾都。”
托马斯在伦敦有自己的房子,唐文敏说那是秘密,他费了很多功夫才找到托马斯的住处。
“像他这样的记者,随时都有可能遭受危险,对自己的住址相当保密。”
“不会吧?这可是在城市里。”
“那又怎么样?”
唐文敏道:“有多少恐怖袭击是发生在城市里的?”
辛心无话可说,他看着窗外暗沉的街景,觉得现实世界其实比任务世界还要更光怪陆离。
“到了。”
唐文敏把车停在街边,下巴朝着临街的一栋建筑扬了扬,“我的线人告诉我他今天早上还没出过门。”
“下车。”周岩对后座的辛心道。
辛心心里莫名的紧张,他想到在任务里,那个西方世界追踪连环杀手时,总是慢凶手一步。
唐文敏上前去按门铃,没多久,有人过来开门,是个年轻人,唐文敏认识他,是托马斯的助理,“嘿,你好,我带我的朋友来拜访托马斯。”
“您请稍等。”
年轻人轻掩上门。
唐文敏回头,对周岩和辛心道:“别担心,托马斯会见你们的,我看得出来,他对当年的那个报道也很不甘心。”
辛心倒不是担心这个,他是担心一会儿刚才那个棕发年轻人会尖叫着跑出来……
辛心担心的恐怖画面没有发生,年轻人很快过来替他们开门,并且彬彬有礼地邀请他们进去见托马斯。
周岩说托马斯是个老头,等真正见到托马斯的时候,辛心惊讶地发现托马斯的年纪比他想象得可能还要更年长一些,整张脸皮肤泛红,头发和胡子几乎全白了,脸上皱纹深深,但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却十分澄澈,声音也很有中气,上来就和唐文敏握手拥抱。
托马斯已经见过周岩一次,周岩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两人也打了招呼,唐文敏向托马斯引荐辛心,说辛心是周岩的表弟,同时也是周岩的助理,托马斯很高兴,说辛心看起来比他的助理还要更年轻。
助理端来了红茶,给他们一一倒茶,托马斯和唐文敏一样,对周岩的再次到来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是意料之中的态度。
“说吧,”托马斯道,“时间宝贵,我想你们是为那个孤岛少年而来。”
周岩笑了笑,先对辛心道:“这回你帮我翻译?”
“啊?”辛心道,“我……我没把握,我做题还行,口语不一定行。”
唐文敏哈哈大笑,“还是我来吧,别为难你的小助理了。”
周岩道:“好,那你就好好记下来吧。”
“托马斯,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们现在必须知道那位少年的身份,上次我已经和你表明这可能事关另一条人命,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里涉及了连环杀手,这位少年很可能是第一个受害者。”
托马斯冷静地听着唐文敏的翻译,唐文敏在翻译完后看向周岩,这些话周岩没有提前说过,以唐文敏对周岩的了解,周岩可能是在胡编,以此来诈取托马斯的口供。
托马斯双眼看着周岩,偏过脸对唐文敏道:“我曾向他们的父母发过重誓,尽力为他们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同时为他们保守秘密,使得这篇报道就像是我偶然路过,心血来潮之作。”
托马斯的声音很动听,发音极其标准,辛心听得很清晰,他不由愣住。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唐文敏边翻译边看向周岩和辛心,他翻译的语气带了丝托马斯没有的疑问,因为他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周岩紧握住双手没说话。
托马斯双眼深邃,带着意味深长的拷问。
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辛心忍不住用生硬的英语道:“他的父母有怀疑的对象?”
第363章 生 心理医生
“你很敏锐。”
托马斯视线转向辛心, “你是周的助理?你也是刑警?”
“不,我不是……”
辛心开了口, 就不再害怕说话,他看向周岩,“不过这件事对我也很重要,”他转头又回看托马斯,手放在胸口,诚恳道:“我被那个人盯上了。”
这下,不仅托马斯,连唐文敏都惊呆了。
唐文敏震惊地看向周岩,他连翻译都忘了, 思考辛心帮周岩演戏的可能性,可他又完全看不出辛心脸上有说谎的痕迹。
托马斯人微微向前倾,也同样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辛心。
在那双历经世事仍显得澄澈动人的双眸注视下, 辛心深深屏住了呼吸, 他让托马斯看到他的表情、他的眼睛, 他深埋心底强烈地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这种欲望里包含了恳求, 恳求面前的老人能帮助他, 给他活下去的机会。
托马斯看着辛心, 周岩也没有发声,屋内飘散着红茶的香气, 辛心接受着托马斯长久的凝视,他没有退缩, 也不能退缩,“我请求您……”
托马斯蓝色的眼睛轻轻眨动,他道:“我一生都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 渴求生命的眼神。”
“他们由我的朋友介绍而来,是个华人移民家庭,”托马斯道,“他父亲是医生,很有名的心理医生。”
辛心耳廓一麻,失声道:“什么?!”
他本能地脱口,用的是中文,托马斯虽然没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不过仍做了个疑问的表情,看向他们之间的翻译唐文敏。
唐文敏现在一头雾水,依照他记者的直觉和对朋友的了解,他知道周岩这回是又要搞得天翻地覆了,他看向周岩,周岩双眼如鹰般聚拢了光芒,神情依旧让人看不出波澜,唐文敏道:“没什么,您继续说。”
辛心心跳飞快,他几乎是瞬间想到了蒋惟那个国外的心理医生!
蒋惟去找的那个心理医生,会是同一个人吗?!
辛心心乱如麻,也只能勉强镇定下来,继续听托马斯说下去,托马斯问他们介不介意他抽支烟,众人连忙说不介意,于是托马斯让助理给他拿来了烟,他点了烟边抽边道:“他也姓唐,”他对唐文敏道,“就住在伦敦,他是华人会的副会长,你不认识吗?”
唐文敏虽然是驻外记者,常年在国外生活,但他始终不觉得自己真正在这个地方扎下了根,也并不想,他只把伦敦当作工作的地方,每年最盼望的就是休假和调回国内,华人会里吸纳的都是移民,唐文敏没有解释,只说:“我不知道。”
“噢,他是个可怜的天才,”托马斯轻吁出一口烟,“他为我看过病,”托马斯没有避讳自己的心理问题,他道,“在我对他的儿子死亡事件调查失败后,他仍无私地安慰了我,甚至没有收费,你们华人总是那么慷慨。”
托马斯脸上浮现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也让人加倍地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歉疚。”
唐立德,唐嘉俊的父亲,朱彦灵,唐嘉俊的母亲。
唐立德是二代移民,工人家庭出身,和大部分在国外成功阶级跃升的华人一样,唐立德凭借父辈打下来的基础和他自身聪明的头脑,极其刻苦地学习,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名校,一路拿到了博士学位。
唐立德在读博士阶段认识了朱彦灵,朱彦灵的出身和履历几乎就是唐立德的翻版,她是学艺术的,两人很快恋爱结婚。
在唐立德成为双重“doctor唐”的那一年,唐嘉俊出生了。
“那是个非常可爱天真的孩子,一直活在父母的呵护与爱中,他的父母为他的死几近心碎。”
托马斯已见过无数死亡,然而每一次,他依然会为那些在他面前出现的生离死别感到心痛不已。
唐立德对他说,“托马斯,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他仍活在我们心中,我知道,他仍活着。”
托马斯看向他的心理医生,这个瘦削斯文的中年男人因独子的死而变得更单薄了,让托马斯想起他在中东地区见过的那些鹰隼,总是孤独地盘旋。
唐立德和朱彦灵来见托马斯时,唐立德还不是托马斯的医生,托马斯是之后才成为了唐立德的病人。
唐立德在华人会有着不错的影响力,他还认识一些当地的政客,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想去见英国女王,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唐立德却选择了求助托马斯,这让托马斯倍感压力的同时,也感到了责任,他必须全力以赴,才对得起这对夫妻的嘱托。
但是很遗憾,事与愿违,调查开展得极其不顺利,别看托马斯和唐文敏讲述时似乎非常顺畅,实际那些他是他无数次走访,东拼西凑才得到的线索。
无论怎么调查,最终的结果还是唐嘉俊因为在恶劣的天气独自探险登岛导致发生了意外。
当托马斯把他的调查结果交给夫妻两人时,夫妻两人的反应几乎没什么区别,都非常冷静且克制。
不久之后,朱彦灵自杀了。
托马斯得知此事时正在国外跑新闻,他几乎差点丢下手头的事直接跑回英国。
“这不关您的事,”唐立德见了托马斯,在他的私人诊所里,“她只是无法抵挡思念的力量。”
托马斯在各种报道中对这个世界感到亏欠,每当他看到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时,他会不自觉地叩问,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他们的生活如此悲惨?
为什么厄运会降临在这样的好人身上?
“唐,他已经成为了我的朋友,”托马斯快要将一支烟抽完,他面容哀伤道,“当你们来找我时,我的心情很奇妙。”
当唐文敏千方百计地找到托马斯,说他姓唐,想向托马斯打听那件事时,尽管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托马斯心中却是无比震惊。
托马斯同样也把唐文敏查了个底朝天,对于周岩的身份,他反而不好确认,不过托马斯识人无数,从周岩的眼睛就可以识别他的职业。
一方面,托马斯为重启这桩他心中的“悬案”感到激动不已,另一方面,他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时间会冲淡一切,这是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真理。
在失去儿子之后,作为伦敦最知名的心理医生,竟然会没留住妻子,让妻子选择了自杀身亡……
据说,朱彦灵在家中上吊自杀,上吊的地方在门厅,唐立德每天回家一打开门就能看到的位置。
这里面毫无疑问地带着怨恨,她是在怨恨丈夫的无能,还是命运的不公?
托马斯无从得知,他想,就连那位号称能够医治所有心理疾病的唐医生也无法得到答案。
托马斯很犹豫,其实唐立德没有要求过他保密,他只是不想轻易地暴露唐立德的身份,让他重新掀开多年前的伤疤。
唐嘉俊的死,唐立德处理得很低调,当地的华人圈子都以为唐嘉俊是在玩极限运动的时候不小心出了意外,这和调查结果其实也相差不远。
“现在你们都知道了,”托马斯看向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认为你是下一个目标?”
辛心还沉浸在心理医生这个身份当中,他现在立刻非常想知道蒋惟去见的心理医生是不是那个唐立德,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那种对于未知危险的恐惧浮现在他的脸上,他诚实地对托马斯道:“对不起,我不能告诉您,我只能向您保证,我没有撒谎。”
托马斯在辛心的目光中掐掉了烟,他说:“我相信你,祝你好运。”
唐立德在当地的华人圈子非常有名,唐文敏只是稍一打听就知道了他诊所的位置,然后发出震惊的声音,“这个地段很贵啊。”
周岩和辛心凑过去在地图上查看,辛心看向周岩,周岩点头。
辛心立即道:“快上车!”
唐文敏不明所以,不过动作很快,跟着周岩和辛心匆匆地向着车跑去,“怎么了?”
“我们这次出来还带了个人,”相比辛心的焦急,周岩要淡定许多,“他曾经是唐立德的病人。”
唐文敏边发动车边怪叫了一声,“这么巧!”
周岩回头看向后座,辛心正在群里@蒋惟,让他回话。
“怎么样?”
辛心抬头看向周岩,摇头,“没回。”
周岩坐直了抱紧双臂,对唐文敏道:“开快点。”
“知道。”
唐文敏从周岩和辛心的紧张中意识到辛心在托马斯面前可能不是在编故事,真的有一个连环杀手的存在?
唐文敏开车狂飙前往那个寸土寸金的私人诊所,路上他给诊所打了个电话,想约‘唐医生’见面。
电话那头的接待员笑得十分含蓄,说她这个电话约不了唐医生。
唐文敏无声地骂了句脏话,挂了电话,赶紧又打电话给他朋友,得到的反馈仍旧不理想。
唐医生身价不菲,只‘友情’接待病人,而唐医生的‘友情’价值不可估量,至少他不够格,他朋友建议他试试找找什么议员朋友之类。
唐文敏无语了,谢了朋友后挂了电话,然后道:“周岩,你带的那个人什么来头,能看得起这么金贵的心理医生?”
周岩眉头轻皱,没有说话,辛心在后座早已心中警铃大作,蒋惟一直没回复。
辛心忍不住了,手按向周岩座位的椅背,“周哥,机票……”
唐文敏没听懂,周岩却是马上理解了辛心的意思,辛心是在说和姚珊见面的男人。
周岩立刻掏出手机,从诊所的官网上下载了唐立德的照片,唐立德和托马斯描述的一样,瘦削、斯文,浑身充满了典型的精英气质。
周岩把照片发给姚珊。
现在国内应该是下午六七点左右,姚珊应该在线上。
“这是你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吗?”
车身颠簸了一下,唐文敏把车转入拐角,直上了地面停车场,干净利落地刹车停下,“到了!”
第364章 生 帮助
唐立德的诊所堪称艺术品。
唐文敏是见过世面的人, 进去也是不由用眼神惊叹,大厅里挂的那幅画如果是真品的话, 至少价值百万英镑。
前台也是华人,唐文敏上来说要见唐立德,他们和蒋惟是一起的,他刚从周岩那里得知了这个名字。
辛心也走上前,三人几乎是把前台包围了。
前台用流利动听的英文回应他们,唐立德今天不在诊所。
“那他在哪?”辛心忍不住询问。
前台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很抱歉,我不知道。”
“那么蒋惟呢?我们的朋友蒋惟呢?他应该今天来看诊了,他是唐医生的病人。”
前台保持着笑容, “很抱歉,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周岩手按了下辛心的肩膀,“走吧。”他见的人多, 明白像前台这样的只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机械人’, 她们被提前设置好‘程序’, 只是用来应付访客的。
辛心被周岩推着走出了诊所, 唐文敏道:“现在怎么办?我可没想到对面来头那么大, 托马斯好歹算是我的同行, 我还有人脉辗转帮你找到人, 这个唐立德,”唐文敏自嘲地一笑, “这么有出息的本家,我却不认识。”
“他不是华人会的吗?”周岩道, “你认识华人会的人吗?”
“应该有,我没问过,我马上群发消息问一下!”
三人匆匆上了车。
周岩刚上车就收到了姚珊的回复, 他回头看向辛心,只说了两个字,“是他。”
辛心的心陡然一沉,几乎沉到了谷底,发出了重重类似大锤落下的响声,震得他耳廓发麻,喉咙发苦,脑海中瞬间无数危险时刻的记忆涌来,定格在最后的是应思佳躺在血泊中的画面。
“周哥,”辛心看向周岩,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蒋惟,他不会有危险吧……”
周岩道:“老唐在找人了,”他对唐文敏道,“打听打听唐立德的住处,他们说不定在唐家见面。”
“明白。”
唐文敏立刻发动人脉寻找。
辛心只能在车后座焦急地等待。
是唐立德,和姚珊见面的居然会是唐立德!怎么会是唐立德呢?!
在他们的预想中,那个神秘中年男人,即使不是凶手,也是和凶手站在同一立场的人,可他是被害者‘汤米’的父亲啊!
难道是他们的推理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临走前,托马斯给了他们一个唐立德的私人电话,但那电话是七年前的,如今唐立德早就不用了。
唐文敏只能疯狂地发动人脉寻找唐立德。
辛心在后座坐立难安,他忍不住再次按住椅背,探出脸,“周哥,要不我联系下黎师兄?”
周岩回头。
辛心道:“他们那个阶层说不定和唐立德认识。”
周岩短暂思索,“可以,你打电话给他。”
辛心立刻抓起手机,拨了微信电话过去,黎殊很快就接了。
“辛心。”
辛心开的免提,黎殊上扬的声音在气氛紧张的车内传开,辛心无暇顾及,他道:“师兄,你现在在伦敦吧?”
“是啊,”黎殊道,“怎么了?”
“我、我也在伦敦……”
辛心看向周岩,周岩对他点头,辛心道:“我想见唐立德医生,你认识他吗?”
“唐医生?”黎殊的语气稍显惊讶,“当然认识。”
辛心抬头,唐文敏也停下了手头的事,和周岩一起回过来看他,三人听黎殊在电话那头道:“你在哪?想什么时候见唐医生?”
“越快越好,立刻马上,行吗?”
黎殊笑了笑,“辛心,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求我做什么,好,我马上联系唐医生,你把你的位置发我,我来接你。”
辛心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唐文敏和周岩都看着他,辛心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因为黎殊显然对他很殷勤,“这是我师兄。”他对唐文敏解释道。
唐文敏道:“他姓黎?”
辛心点头。
唐文敏结合辛心刚才所说的,“该不会是黎正初的儿子吧?”
“我不知道,”辛心说,“黎师兄没具体提过他的家世,周哥,我要给他发位置吗?你们两个怎么办?”
“没事儿,你给他发位置,就在里面等,我们两个……你就当不存在,也不用告诉他。”
“那要是我等会儿和他一块儿去见唐医生,你们呢?”
“不用管我们,你记得同步信息,晚上回酒店就行。”
周岩看上去很有把握,那边黎殊已经发了微信给他,说他打听到了唐医生的下落,问他在哪。
辛心发了唐立德诊所的位置给黎殊,告诉他他就在诊所里等着。
黎殊说他二十分钟后到。
辛心推开车门下车,他忍不住又回头问周岩,“那蒋惟呢?万一蒋惟不在唐立德那儿,怎么办?”
“那就继续让他帮忙。”
周岩对辛心道:“除了里面的事你不能说,其他的,你可以像对托马斯那样,你诚实地告诉他,你不能说,希望他能提供帮助,这样就可以了。”
辛心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处理方式,可能是他关心则乱了,仔细一想,周岩说的的确是个好主意。
“好,那我去了!”
辛心关上车门,重新走入诊所,前台头也没抬,辛心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握着手机,给蒋惟单独又发去好几条微信,然后在原地焦躁不安地等着,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尽管他手里就拿着手机。
黎殊说二十分钟到,结果还提前了几分钟,他一进来,辛心就看见他了,立刻站了起来,“师兄!”
在异国他乡,尤其是现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能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辛心瞬间有种心头大石落下一半的感觉,他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黎殊看到辛心时表情还是显现出了一定的惊讶,好像不敢相信辛心真的就在眼前,“辛心,你怎么突然来英国了?”
“一言难尽,”辛心含糊过去,转而问道,“你联系到唐医生了吗?”
黎殊道:“我联系到了他的管家,事情有点复杂,我们车上说吧。”
黎殊在国外开的车比国内低调多了,辛心上车,余光注意到唐文敏和周岩的车就停在后面不远处。
“我不知道你找唐医生是什么事,辛心,”黎殊目光担忧地看向辛心,“你生病了?”
“不是,不是我,师兄,你快说吧,唐医生到底在哪?”
“你也知道,现在是农历过年的时期,唐医生去拜祭他的家人了,”黎殊温声道,“你有什么急事找他吗?如果不急的话,过两天吧,他去的地方没有信号,管家告诉我他三天后返回,你在英国停留多久?”
唐立德去祭拜家人了?没有信号的地方……难道是那座孤岛?!
辛心内心翻起了惊涛骇浪,表面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但他想他装得肯定不好,因为黎殊的眼神看起来比之前更担心了,“怎么了辛心?出什么事了吗?”
黎殊在未来会救他,周岩说他该求助黎殊……
辛心在心中辗转思索,心跳得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他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手,“师兄,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黎殊毫不迟疑道。
“其实、其实我不是一个人来英国的,我、我是陪……”辛心吞了下口水,他想到黎殊在里面对蒋惟的杀意,“陪一个朋友来英国看病,他是唐立德的病人,他现在失联了。”
“朋友?”黎殊眉头微皱,视线中立刻浮现出疑问,不过他很快压了下去,“我明白了。”
黎殊道:“你别着急,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没吃午饭吧?”
辛心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黎殊帮他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摆弄了一番,发动了车。
“师兄,去哪?”
“去带你吃饭。”
“……我有点吃不下。”
“不可以。”
黎殊难得在辛心面前展现出直白强势的一面。
其实辛心看待人并不像黎殊想象得那么天真无知,他也会评估思考揣测,比如黎殊,他有时候会用温和的方式让辛心接受他的意见,这是一种迂回的强势,黎殊是个强势的人,辛心一直这样觉得,但他很少这样直截了当。
黎殊自己做了主之后,戴上了蓝牙耳机,手机那头一直联系不停。
辛心听黎殊说话,英语口就像母语,语速很快,他当成听力来听,听出黎殊是在询问唐立德的管家,唐立德这两天有没有接待华人青年病人。
电话挂了,黎殊也没向辛心说明情况,而是又拨了个电话。
这次他联系的似乎是自己人,因为他的语气明显带上了发号施令的意思,要求对方立刻去调查阿尔曼群岛这两天船只往来的情况,寻找唐立德的下落,以及唐立德身边是否带有陌生的华人青年。
中间他还接了个电话,切换了中文,“我中午不回来了,嗯,有个朋友,不,不用,晚上,看情况吧,嗯,就这样。”
黎殊挂了电话,摘下耳机,这才对辛心道:“别担心,这里虽然没有国内监控多,但是安保也还是有保障的,这两天天气不好,也许你朋友只是手机暂时没信号。”
辛心问道:“我那个朋友见到唐医生了吗?”
“见到了,”黎殊道,“管家说他上门了。”
辛心忍不住道:“那他是和唐医生一起走了,还是……”
“管家说他们是昨天晚上一起离开的,”黎殊眉头微皱,“唐医生很重视家人,一般来说不会莫名其妙带病人去祭拜家人。”
黎殊停了车,辛心还在忍不住追问:“能确定唐医生是去祭拜家人了吗?去哪里祭拜?”
“阿尔曼附近的一座岛,他儿子过去探险徒步,在岛上出了意外,骨灰就撒在岛上。”
黎殊下车转到副驾驶替辛心开车门,辛心下车,余光后扫,没看到唐文敏的车,“那我们能去岛上找人吗?”
“不能,”黎殊再次明确直白地拒绝了辛心,“那地方太危险了,我不允许你去冒险。”
第365章 生 登岛
辛心一点胃口都没有。
黎殊带他去了一家中餐馆, “担心可以,不吃饭不行, 你不吃饭,我没法帮你。”
辛心勉强对着黎殊笑了笑,“谢谢师兄。”
黎殊人向后靠了靠,目光带着审视,甚至可以算是拷问,他在拷问为什么辛心会忽然来英国,那个让辛心这么着急的朋友又是谁。
辛心当然能明白黎殊眼神的含义,但他无法回答,只好装傻。
黎殊也没问, 只是安静地喝水。
辛心紧握双手,抗住了也一直没说话,他看了手机, 蒋惟还是没回, 于是他把蒋惟可能和唐立德一起前往孤岛的消息告诉了周岩。
周岩回复说收到。
辛心又问他们在哪儿。
周岩回复说他们在去唐立德家的路上。
辛心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至少有了个大概的方向, 就是不知道蒋惟现在到底安不安全。
辛心只能相信, 蒋惟是安全的, 他经历过任务, 会保护自己。
黎殊放下水杯,“你也喝口水吧。”
辛心点头, 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黎殊道:“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心神不宁的样子,之前你和季青禾闹不愉快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
辛心抬眼看向黎殊, “师兄,那不一样,朋友在异国失联, 我没法不着急。”
黎殊也不说什么了,只道:“多吃点,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找人。”
辛心也明白这个道理,虽然没胃口,也还是逼自己塞了很多食物,其间黎殊一直在看手机,辛心不知道是对面有进展了还是黎殊自己有事,黎殊不说,他也没法追问。
一顿饭吃得极其安静。
吃完饭后,黎殊道:“走吧,我带你去唐家。”
辛心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立即想到了周岩和唐文敏,想两边会不会撞上,马上给周岩发了信息。
周岩回了收到,辛心这才稍微放心,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不希望黎殊和周岩他们撞上,说到底他其实也不完全相信黎殊。
黎殊带着辛心驱车前往唐立德‘家’。
“唐医生在伦敦没有固定的住处,”黎殊道,“他是心理医生,需要照顾患者的隐私,所以会经常换地方给病人看诊,他在半岛酒店有个常住的套房,管家也住在那里。”
“他住酒店?那太好了,酒店应该有监控吧?”
“当然,不过你要调监控吗?”黎殊道,“这有点难度。”
辛心道:“不是的,还不到那一步,只是有监控的话,至少应该安全一点,我想可能没发生什么危险。”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看医生而已。”
黎殊到这个时候还是没问辛心那个朋友是谁,只是在语气和神情中做出探究的暗示,辛心假装没看懂。
车向着半岛酒店开去,辛心道:“唐医生在伦敦没有固定的住处,那他之前的家人也是跟着他东奔西走吗?”
黎殊道:“不是的,在他家人没去世之前,唐医生还是有家的,我之前已经和你说过,唐医生的儿子在岛上探险不幸遇难了,之后他妻子因为这件事深受打击,积郁成疾也离开了人世,没有了家人,那只是一栋房子。”
辛心道:“师兄你似乎很了解唐医生?”
黎殊道:“忘了跟你说了,唐医生是双胞胎的医生。”
意料之中。
辛心没太惊讶。
黎殊道:“别担心,唐医生是个好人,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辛心道:“嗯,我知道。”
两人来到半岛酒店,直奔唐立德的套房。
唐医生的管家是个印度人,口音重得辛心得非常专心才能辨认出他在说什么,态度倒是很友善,也可能是因为他面对的是黎殊。
两人一番沟通交流,辛心差不多把事情理顺了。
昨天晚上他和周岩还没落地的时候,蒋惟就来找唐立德了。
根据管家所说,蒋惟来之前是提前发了邮件联系了唐立德,唐立德和他先在酒店套房见了一面,聊了大概半小时左右,之后两人一同离开。
管家负责帮唐立德叫车和提行李,所以跟着去了酒店门口,唐立德和蒋惟上的是同一辆车。
唐立德的确是前往孤岛去祭拜家人的,他每年都要去好几次,各种节日都会前往。
唐立德虽然是移二代,骨子里却是对华人的文化习俗非常看重,他每次前去都会带好蜡烛纸钱等,管家会到唐人街替他购买准备好这些东西,所以非常清楚地知道唐立德是去祭拜家人了,至于蒋惟,管家也不清楚,他认为,“他可能是搭唐医生的车。”
黎殊点头,看向辛心,“你再联系下你朋友看看,说不定他那边现在已经有信号了。”
辛心道:“好,我试试。”
他给蒋惟打了个微信电话,蒋惟那边还是没回。
黎殊道:“怎么样?”
辛心摇头。
黎殊转头又问管家,“这个病人和唐医生的关系很密切吗?”
管家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的确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位病人。”
黎殊道:“你在唐医生身边工作多久了。”
“这是第五年。”
黎殊点了点头,看向辛心,“你的那位朋友是唐医生的老病人吗?”
“嗯。”
蒋惟去英国要追溯到七年前,也是正好唐嘉俊出事的那段时间。
那时唐立德可能还没有失去家人,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住在酒店,凡事靠管家打理,所以大概率这个管家是没见过蒋惟的。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或者说已经指向了那个孤岛。
辛心不认为蒋惟会故意失联,他一定是处在无法联系他们的情况下,所以只能这样。
那么蒋惟在孤岛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九十。
唐文德把蒋惟带去了孤岛?为什么?蒋惟只是他多年前的一个病人,他祭拜家人为什么要带上蒋惟?而且蒋惟就算不知道唐文德就是‘汤米’的父亲,他发现要去的地方之后也该知道危险性,他是故意冒险,还是得知危险时已经无法逃脱?
辛心心乱如麻。
黎殊在车里问他,“你怎么想?”
辛心摇头。
“那朋友对你很重要吗?”黎殊道。
辛心想了想,蒋惟对他很重要吗?
毫无疑问,蒋惟就是对他很重要。
即使抛开蒋惟有可能是未来的‘他’的可能性,仅仅只是作为曾经在任务里和他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队友,蒋惟也很重要。
辛心道:“是的,师兄,这个朋友对我很重要。”
黎殊静静地看着辛心,辛心迎上黎殊的目光,黎殊道:“你住在哪个酒店,我送你过去,你收拾下行李,我带你去阿尔曼岛。”
辛心报了酒店的名字,黎殊开车带他回了酒店。
“师兄,那我去收拾行李。”
“去吧,我也回去一趟。”
从伦敦过去需要坐飞机,黎殊让辛心把护照信息给他,他去订机票。
“谢谢师兄。”
辛心马不停蹄地回到酒店房间,进了房间发现周岩已经回来了,他立刻把黎殊要带他去阿尔曼岛的事情告诉周岩,还没等周岩回答,他就逼问道:“蒋惟要见心理医生的事没有提前和你说过吗?”
周岩道:“没有,怎么了?他跟你提过?”
辛心摇头,“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如果他真的和唐立德去了孤岛,他应该意识到那很危险,他为什么要这样独自去冒险?”
周岩眉头拧紧,“或许他有自己的考虑,我不是特别了解他,也或许唐立德这个人很不一般呢?业界最厉害的心理医生,他说服了蒋惟?”
辛心急道:“难不成他还会催眠?”
周岩道:“应该没那么玄幻。”
“我和黎师兄去阿尔曼岛,那你们呢?有什么打算?”
“我们想留下来继续查唐文德的底细和唐嘉俊的生平,辛心,你确定要去阿尔曼岛吗?那地方已经算危险区域了吧?”
辛心用力抿了下唇,“我查过了,阿尔曼岛上还有信号,我不会让自己也失联的,更何况黎师兄和我一块儿去,不是你说的吗?让我相信黎师兄,把黎师兄当成是助力。”
“好,只要你保证自己不失联。”
辛心开始收拾行李。
周岩在他身后道:“辛心,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又身处里面了?”
辛心看向周岩,他不明白周岩什么意思。
周岩道:“其实里面和外面真的很像,在里面得到的教训在外面同样有用,对吗?”
周岩语气平淡,眼神却似乎意味深长,辛心手里的动作停下,久久地凝视着周岩,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辛心收拾完了包,打了电话给黎殊,黎殊说他已经在来的路上。
飞机需要飞行一个小时。
可能是时间太紧张,也可能是黎殊照顾到辛心,他买了两张经济舱的票,在辛心已经预备支付高昂的头等舱费用情况下,发现是经济舱时,几乎是有些感动的。
黎殊没多说,对辛心道:“包。”
“没事,我抱着就好。”
辛心坐下。
黎殊在他旁边坐下。
辛心怀里抱着包,心脏还是砰砰乱跳,脑海中止不住地滑过各种猜测,每一种都足够让他发疯。
“你的脸色很难看,”黎殊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是哪个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重视的朋友?”
辛心抱着包,小声道:“对不起师兄,我现在不想说。”
黎殊转过脸,不说话了。
飞机准时起飞抵达,没有延误。
下飞机时,天气变得更差,乌云密布,看上去一场暴雨即将袭来。
黎殊叫了车,直接询问司机租船的事宜,司机介绍他们去当地有名的租船公司。
七年前发生的坠崖事件对当地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现在租船登岛已经成为了一项规范的旅游项目,当然可登陆的岛是官方指定的,其中不包括当初发生事故的孤岛。
“我们想去那座岛,有什么办法吗?”
司机一开始说不可能,违反了当地的规定等等,黎殊直接掏了钱夹,在英镑的攻势下,司机给他们介绍了一个人。
有需求就会有供给,唐嘉俊命丧孤岛,反而使得那座岛成为了一些冒险人士心中的圣地,所以尽管官方禁止,地下私人帮助背包客登岛的依然存在,只要你出得起足够的价钱。
唐文德当然出得起价。
“没错,”经常帮助唐文德登岛的人一张张数着英镑,把唐文德的行踪卖了个干干净净,“他经常登岛,非常熟练,他在这里专门有一艘船,昨天晚上凌晨2点,他带着个年轻华人,嗯,就和你们一样年轻,用他的北斗星号前去登岛了。”
第366章 生 海鸟
北斗星号。
辛心立刻想起了周岩的奖励, 北斗七星的形状,乳白色的底, 不好判断的质感。
是船?!
“你确定两个人一起上了船?”黎殊道。
“那当然,”那人道,“我亲自送他们上的船。”
“之前唐医生有带过谁来登岛吗?”
“没有,唐先生总是一个人去。”
辛心心脏一阵紧抽。
蒋惟真的和唐文德登岛了。
再没有别的侥幸。
唐文德为什么要带蒋惟登岛?辛心本能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危险,他不信蒋惟没有察觉,蒋惟在干什么?!
难道真像周岩说的那样,蒋惟被催眠了?
这有可能吗?!
岛上开始下雨,和乌云的浓黑程度相比,雨并不大, 好像暴风雨还隐藏在乌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