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火化了,你们也看到了,人七天前就走了,我们哪能让她一直停着。”
“除了死亡证明之外,我们需要沈女士这两年的体检报告或者病历也行,还有她的身份证户口本等等各种证件。”
“病历有,她没什么要死的毛病……”
申志强说着站起身,“你们等等,我进去找找。”
申志强进了屋,申学磊连忙探过身问:“这五百万是直接打到我爸账户上吗?”
“如果通过审核了的话,”钟正卿摆出绝对公事公办的防御性的冷淡语调,仿佛生怕赔钱似的戒备,“审核流程时间很长,希望你们家属能够耐心等待。”
“时间长……这大概是多长呢?”
“一到三个月。”
“那行……”
申学磊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贪欲,看样子他已经在脑海里计划等这五百万到账以后怎么花了。
尽管知道这是任务世界,辛心也还是无法避免在任务中对人物产生共情。
这对父子让他感到恶心。
原定计划辛心是唱红脸的角色,如果两个人都一味热情主动,就会显得像骗子,钟正卿来唱白脸,这样两人一拉扯,事情的可信度就上升了。
现在辛心觉得自己也可以不给两人好脸色了,于是神情也不掩饰地冷了下去。
申学磊不以为意,仍旧满面春风,“我妈她买保险,怎么没通知家里人呢。”
辛心轻瞟了申学磊一眼,“可能是怕自己出意外吧。”
申学磊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没发作,不冷不热地一笑,一副懒得和两人计较的模样。
申志强拿了一大堆东西出来,东西全都装在塑料袋里,“我老婆的病历、户口本、身份证全都在这儿了。”
钟正卿接过塑料袋,“我们需要带回去做审核。”
“没问题,”申志强道,“还有什么材料需要交的,你们尽管说。”
“我已经有了您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我会再联系您的。”辛心边站起身边道。
申志强也跟着站起身,“行行,那这个返现,下个月还是直接打给我吗?”
“对,”辛心微笑道,“返现不影响,您就等着吧。”
两人出了申家的门,辛心脸立刻沉了下去,他回头看向关闭的门,猜测父子两个可能通过猫眼正在观察他们,他故意对钟正卿道:“这下完了,白跑一趟就算了,搞不好还要出险。”
钟正卿心领神会,“先查查看什么情况吧,现在死因还不明朗,说不定里面有问题,我看那父子俩肯定有什么瞒着我们。”
“反正都得查清楚,”辛心淡淡道,“不查清楚不放款。”
辛心和钟正卿走了,两人穿着衬衣长裤在申家搞得一身的汗,站在树影底下开始翻检沈丽芹的材料。
申志坚给的材料显示沈丽芹罹患严重的风湿,还有高血压、慢性肠胃炎、慢性咽喉炎等较为常规的慢性疾病。
“这病历都是市医院的,”辛心看向钟正卿,“新美养老院有医院资质,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钟正卿道,“会不会是小黄楼?小黄楼一层的医疗设施据说很专业。”
辛心难以想象就那一层居然可以被称为医院,考虑到这里是任务世界,也许……不,“新美医院”既然能开出死亡证明,这说明它就是具备医院资质。
怪不得新美养老院死那么多老人却依然风平浪静,人死了,隔壁小黄楼一张死亡证明,可以说是打通上下游了。
辛心手里捏着沈丽芹那张薄薄的死亡证明,背后又是一阵阵发凉。
难道养老院真的就是个处理老人的“工厂”?可是它图什么呢?
从申氏父子的表现来看,他们是绝对不会给养老院额外报酬的,更像是知道新美养老院的条件不好,于是故意把沈丽芹扔在那里自生自灭。
假设家属和养老院存在利益输送的话,那家属该给多大一笔钱,才能让养老院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做杀人的事?
能拿得出那么多钱的家庭,也不会闹到要把老人给整死的地步了。
眼前手指一滑而过,辛心抬头,钟正卿道:“眉头皱得太紧了。”
辛心下意识地展开眉毛,钟正卿也跟着挑了下眉,还冲辛心笑了笑,“这算是重大进展吧?”
“当然算。”
钟正卿抬起手,“那击个掌?”
辛心:“……”
钟正卿:“给我这个新人鼓鼓劲。”
辛心抬起手,钟正卿正要拍上来,辛心手掌握成了拳,胳膊向下一送,“加油。”
钟正卿:“……”
“现在还有点时间,最后去周淑文家看看?”钟正卿道。
辛心解了下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轻呼出口气,“走,去看看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没下限的人。”
第307章 养老院 周淑文
辛心和钟正卿按照周淑文登记的地址找过去, 根据前面的经验,先去居委会, 再找周围邻居闲聊打听。
原本辛心以为这又是一个抛弃老人的故事,但从邻居口中意外听到了完全相反的情况。
周淑文一家并非本地人,和张阳兰的情况类似,她和儿子儿媳还有孙女同住在一起,与人合租在这个小区的28号801。
原本是很和谐的一家,儿子媳妇上班,周淑文带孙女,接送孙女上下幼儿园。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去年年底快要放寒假的时候, 周淑文出了意外。
“接放学路上把孩子丢了。”
邻居们都还记得这件事。
当时周淑女的儿子媳妇都马上从单位赶回来一起找孩子,事情闹得挺大。
孩子最后找着了。
一问,原来是周淑文过马路的时候, 不知道怎么了, 居然放开了孙女的手, 独自闯了红灯。
车流隔绝了祖孙两人, 孙女留在原地哇哇大哭, 周淑文头也不回, 一直走了两条街才想起来孙女怎么不见了。
这件事是一切的起点。
周淑文的儿子和媳妇都以为这事是意外, 是周淑文粗心所致,后来周淑文有一次自己乘车走丢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家,着急忙慌地打电话给家人, 他们才意识到周淑文有可能患病了。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因为老人能够提供小辈不具备的经验和他们空闲的时间与帮助。
但当这个助力变成了拖累生活的阻力时呢?
为了接送孩子, 儿媳把工作辞了,改做钟点工。
两人给周淑文买了个可以定位的手环佩戴,防止周淑文走丢。
周淑文自己也不敢再多出门,顶多就是帮忙出门买买菜。
买菜的时候,也丢过几次,于周淑文而言,一切都好像是断档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好手机在身上,可以打电话回家。
儿媳正在做钟点工,没空去接周淑文,让周淑文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下,千万别动。
这么折腾几次后,家里人就不让周淑文再去买菜了。
能不出门就别出门,这是家里人对周淑文的要求。
周淑文想干脆回老家算了,不给儿子媳妇添乱。
儿子媳妇都不同意,因为老家没人照顾,周淑文的丈夫是建筑工人,常年在外面工地打工,一年也就回家几天。
无奈,周淑文只能待在家里,可是待在家里,依旧会出问题。
周淑文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去冰箱里找东西吃,合租室友出来,正好看见她吃自己买的卤味,室友很生气,和周淑文的儿子儿媳吵了一架,终于忍无可忍地搬走了。
带着一个罹患老年痴呆的母亲,和人合租成了妄想,一家四口只好又换了套小房子整租。
原本他们和人合租两间,夫妻俩睡一间,周淑文带孙女睡一间。
整租还是两间,房租比之前高,儿媳带着孙女睡,儿子在另一间房和周淑文睡上下铺。
因为奶奶身上很臭,孙女很委屈地说。
周淑文开始有了失禁的症状。
不只是在自己家里,有时候周淑文会在走廊里大小便,这遭到了邻居们的强烈抗议。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邻居们不无同情道,“他们也不富裕,从牙齿缝里硬省下来一点钱把人送到养老院,否则他们一家都没法过日子了。”
辛心听着,心里一阵阵地发颤。
周淑文的家人把周淑文送进新美养老院,仅仅是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够负担得起的养老院。
他们省吃俭用想平衡生活和老人的行为最终却让周淑文丧了命……
“把人从养老院里接回来,她儿子媳妇哭得很伤心呢,都快哭晕过去了。”
“是啊,想着养老院能够照顾好的。”
辛心道:“那他们没追究养老院的责任吗?”
“怎么追究?”周淑文的家人显然不像沈丽芹的丈夫和儿子一样,对沈丽芹的死讳莫如深,邻居们都很清楚,“人是猝死的呀,这怪得着谁?”
又是猝死?!
辛心看向钟正卿,钟正卿一直默默地听着,接收到辛心的眼神后,他道:“不会是养老院把人虐待得出了问题吧?”
“这谁好说呢,反正人我那天看到了,痩得来,”邻居啧啧了两声,“在养老院估计是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诶,在养老院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另一个邻居也感慨道,“我到时候死也要死在家里。”
夕阳初现,邻居们纷纷离开去接孩子。
辛心和钟正卿留在原地,两人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衰老与死亡,这两个词汇加在一起总是让人止不住地伤感。
“周淑文也是猝死。”钟正卿先开了口。
辛心“嗯”了一声,“一个人猝死就已经够诡异的了,接连两个人猝死,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钟正卿抱起双臂,“我在想会不会在养老院死亡的,都会开猝死的死亡证明?”
“有这个可能。”
毕竟猝死是最让人没法追求的死因。
现在看来新美养老院接收的老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家属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把老人扔过去自生自灭的,一种是像周淑文一样,家属走投无路,只能把老人送过去。
这两类人会解剖遗体,追究死因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前者是不想,后者是没有能力。
“去吃饭吧,”钟正卿道,“我请客。”
辛心轻吸了口气,“我不饿。”
“我饿了,”钟正卿道,“你陪我一块儿?”
辛心没反对。
两人在小区门口吃砂锅米线,热气腾腾的砂锅上来,钟正卿要了个小碗,盛了一碗放在辛心面前。
辛心:“谢谢,我不吃。”
钟正卿:“队长,帮队友试试毒。”
辛心:“……”
钟正卿挑起一筷米线,“吃吧,不吃饭哪有力气被鬼追。”
辛心嘴角微微上翘,把碗推了回去,“我再去点一份。”
在夏天的晚上吃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砂锅米线是种怎样的体验?
辛心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重回人间。
“走吧,”辛心擦了下脸上的汗,“周淑文的家人应该已经到家了。”
钟正卿道:“还是卖保险?周淑文那个状况,要说服他们家人她买了保险恐怕很难。”
“可以先试探下他们的态度,如果他们真的像邻居口中那样是误把人送进了新美养老院,那我们可以实话实说。”
辛心告诉钟正卿:“有时候我们也可以把这里的人发展成队友,让他们帮助我们查案。”
“你想,我们是养老院的内部人员,很大程度上受养老院的控制管辖,有些地方从我们这里就很难突破,家属就不一样了,如果周淑文的家属愿意参与到调查周淑文真正死因上来,我们就等于有了外部的助力。
“家属来闹,养老院总得给个说法吧?新美医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许我们就能知道了。”
辛心一口气说完,发现钟正卿正很专注地看着他。
辛心道:“怎么了?”
“没什么,”钟正卿微微笑了一下,“感觉你正在教我。”
辛心:“……”
钟正卿:“谢谢。”
“应该的,”辛心道,“我也是这么被人教过来的。”
钟正卿道:“是他教你的吗?”
辛心道:“那倒不是,是熊天磊。”
钟正卿“哦”了一声,“上个世界有那么多人,怎么到了这里,就突然变成我们二人世界了?”
辛心也觉得奇怪,按照趋势来说,任务里的人似乎是越来越多,怎么突然这个世界里他就只有钟正卿一个队友了?
“他”呢?“他”到底在不在这里?
辛心道:“或许我们还有其他的队友,反正大家的任务目标都是一致的,如果还有其他人,迟早还是会在任务中会合的。”
两人来到周淑文家门口,敲门之后很快得到回应,里面问是谁,辛心和钟正卿对视一眼之后,钟正卿扬声,“新美养老院的。”
是个女人来开的门,看年龄应该是周淑文的儿媳妇。
她看上去有点憔悴,头发微微蓬乱,还穿着围裙,房间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女人视线上下打量着辛心和钟正卿。
两人已经换回了日常的服装,辛心和钟正卿的人物外形都属于一眼看上去比较面善的。
“新美养老院?”女人开口,语气平缓。
辛心道:“是,我们是新美养老院的护工。”
“来干什么?”
“您是周淑文女士的家属吧?”
“是,我是她儿媳妇。”
“周淑文女士七天前在养老院去世了,你们家属把遗体领回来了吧?”
“妈妈,我想上厕所——”
房间里传来小孩尖叫的声音,女人嘭的一声匆匆关上了门。
辛心和钟正卿交换眼神,在门口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后再度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出来开门,脸上神情明显开始变得难看,“你们到底有什么事,能不能一次说清楚!”
“不好意思,”辛心连忙道歉,“我们是为了周女士来的,你们拿到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猝死,对吗?”
“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女人道,“什么叫为了我婆婆来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能进去说话吗?”辛心视线往房间里探,“你锅上还煮着东西吧?放心,我们真是养老院的工作人员。”
辛心掏出工作证。
女人没有多看,她道:“我知道,我记得你们。”
女人往屋里看了一眼,道:“进来吧。”
两居室的房子,厅很小,里面收拾得不算特别干净整洁,饭桌上还摊着画册和画笔,凳子都没推进去,大概是女人来开门前把正在画画的孩子拉进了房间。
女人进了厨房。
房间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小女孩探头探脑地朝辛心和钟正卿看,辛心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小女孩躲回了房间。
女人炒完菜直接端到了屋里,几分钟后从屋里走出。
“你们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我们来,是为了有关您婆婆在养老院猝死的事,”辛心道,“就是做个回访。”
“回访?”
女人面上神情有些麻木,“我婆婆死了,你们还要回访什么?”
“我们对您婆婆去世的事也感到很抱歉,希望能得到您的反馈,好提升我们未来的服务。”
“我没什么好多说的,”女人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死了的人也不会活过来,你们工作也已经做到位了。”
女人神情难掩哀伤,“我都好久没见过她被收拾得那么干净的样子了。”
第308章 养老院 队友
女人还要忙着去做钟点工。
辛心和钟正卿跟着女人进了电梯。
“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女人说话时给人的感觉总是很疲惫,她轻声道,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不想追究谁的责任,就这样吧。”
电梯门打开,女人向着楼道里的一辆电动车走去。
辛心和钟正卿目送着女人骑车离开。
辛心慢慢收回视线,“她不是不想管,是生活所迫,管不了那么多了。”
钟正卿没说话。
刚才屋子里的情景他们都看到了,她很忙,要操持家务带孩子, 还要出去上班。
周淑文的儿子晚上压根就没回来,因为还没下班。
周淑文的死在客观上对他们来说就是减轻了生活的负担。
得到死讯后,比悲伤更先涌上来的是“如释重负”的心情, 当意识到自己竟然感到轻松时, 悔恨与悲痛才后发制人。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就这样吧。
对于周淑文的家人来说, 这两句话就是让他们生活重回正轨的魔法。
钟正卿道:“别再打扰他们了。”
辛心道:“我同意。”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们现在要赶回养老院也完全来得及, 钟正卿的意思是今晚就不要冒险撞鬼了, 就留宿在附近, 他们还有苗美芬家里没跑,明天白天可以跑一跑。
辛心接受了提议, 两人在附近的小旅馆住下。
打印保单的时候,辛心顺便抽了几张A4纸, 和钟正卿在房间里复盘。
“新美养老院有医院资质,能够给老人开死亡证明,死亡原因目前我们调查了两个, 都是猝死。”
“张阳兰没有家人,目前下落不明。”
“沈丽芹被丈夫和继子扔在养老院,两人非常贪财,有想要杀害沈丽芹的动机,不过看上去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小。”
“周淑文是因老年痴呆和家庭负担被家属送进了养老院。”
辛心纵观自己写下的笔记,虽然信息是收集了不少,可满眼望去,他竟找不到杀机所在。
辛心看着这几位老人的状况,忽然感到一种浓烈的悲哀。
“钟正卿。”
辛心喊了身边队友的名字。
钟正卿看向辛心,应了一声。
辛心低声道:“原来被杀也是需要有价值的。”
钟正卿沉默了几秒,明白了辛心的意思。
人老了,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了。
“如果她们身上没有利益因素,那么杀害她们的会不会是某种心理扭曲,专对老人下手的人?”钟正卿道。
辛心道:“真相未明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对了,”辛心振作精神,“我有点在意周淑文儿媳妇说的,她说她好久都没见过周淑文那么干净的样子了,意思是他们去接周淑文的遗体时,遗体被清理过了?应该是养老院的护工做的吧?”
钟正卿也留意到了这一点,他沉吟道:“这么看来,那两个女护工我们是绕不开的。”
养老院里男性护工居多,两个女护工的存在就跟大熊猫似的,几个男护工又懒又馋,也谈不上什么尊重女性,不少男护工都跃跃欲试地想骚扰追求,吴梦岚出面警告了两次,把女护工放在了自己隔壁屋,这才渐渐地消停下来。
平常杜静宜和应思佳也不怎么和其他男性护工接触,除了工作之外,她们基本躲在宿舍里,据说两个女护工的待遇不错,吴梦岚特意给她们搞了一台电视,闲着没事还可以看电视。
负责7楼的林同春三人组和两个女护工的关系仅仅也就是见面认识脸,点个头的关系,那两个女护工都不一定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
“明天早上再去苗美芬家里看看,”辛心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等收集完这边的资料,就回养老院。”
钟正卿道:“我们手头的东西分量不够。”
辛心又何尝不知道呢。
收集资料的过程比他想得还要困难。
尸体已经被火化,没法通过尸体来找线索,死者本身的人际关系和背景当中似乎也没有隐藏杀机,或者说即使有杀机,也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三位死者入住养老院之后,家属很少来探望,沈丽芹的丈夫和继子更是一次也没来过。
可能把沈丽芹扔在新美养老院,本身就是两人的“杀招”吧。
这次任务目前来说只有他和钟正卿,钟正卿是新人,他应该扛起主要的压力才是。
辛心连翻了几个身,他在脑海里仔仔细细地把现有的资料盘了一遍,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钟正卿!”
辛心在黑暗中向着隔壁床喊。
钟正卿一听,马上翻身面向辛心,他从辛心略显兴奋的语气中猜到他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你说。”
“其实我们已经有队友了。”
辛心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道,“还是两个特别‘好’的队友!”
*
苗美芬的家庭情况简直就是沈丽芹和周淑文的叠加版本。
辛心和钟正卿调查走访后得出了上述结论。
苗美芬有一儿一女,丈夫也还健在,年轻的时候夫妻俩重男轻女,和女儿关系处得一般,年纪大了之后,老两口是和儿子一起过的,苗美芬和老伴两人身体都不好,她老伴稍微强一点。
儿子还没结婚,一个人照顾两个老人,照顾不过来,而且还觉得耽误自己找对象,于是和姐姐几番争吵,闹得警察都来了好几回。
弟弟希望姐姐要么把两个老人带走一个,要么贴补一点,这样他也出一部分钱,两个人加起来请个保姆帮忙。
姐姐的态度是既不肯出力也不出钱,就当没生过她,反正父母从来都偏心儿子。
邻居们看热闹都看了小半年,说苗家三天两头地干架,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老两口凑了凑退休金,把病更重的苗美芬送进了养老院,这才勉强算消停了。
苗美芬的丈夫还和儿子住在一起,不过据说日子也不好过,得知苗美芬的死讯后,老头直接中风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眼歪口斜的话都说不利索。
辛心和钟正卿先找到了苗美芬的儿子,也许是常年处于和家庭成员内斗的状态,苗美芬的儿子极其不配合,听说两人是养老院的人之后,直接连打带泼水地让人滚。
“滚滚滚!害死我妈还不够,还要害死我爸呀!”
“我们不是上门来推销的,是来回访的。”
“回访?回访个屁啊回访,你们把人整死了现在跟我回访,回访你全家我回访!”
“张先生,您母亲的猝死我们也很抱歉……”
“操,人都死了你们还说什么屁话,算我倒霉,把人送到你们养老院,钱退了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赶紧滚!”
门一下关上,差点没甩辛心和钟正卿脸上。
两人只能辗转到苗美芬女儿家。
苗美芬的女儿也是个暴脾气,当年父母偏心,把房子给了儿子,她气不过,后来自己挣钱在同小区买了套更大的,进进出出就专门膈应她父母和弟弟。
“回访?回访什么?”
姐姐的态度比弟弟要冷静一些,满眼都是轻蔑,脸上全是冷笑。
“人又不是我送到养老院的,是他们的好儿子给他们找的好地方,回访也回访不到我这儿,我也不会做你们的生意,别来烦我。”
辛心和钟正卿顶着大太阳在树底下避暑。
“她儿子没有反驳苗美芬不是猝死。”辛心边用文件夹扇风边道。
钟正卿道:“养老院居然把钱退给了家属,其他两位死者有这样的情况吗?”
辛心摇头,“还不清楚,有可能吧,”辛心瞥眼看向钟正卿,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不得问咱们队友嘛。”
钟正卿也笑了,“找个地方换装?”
“走!”
周淑文一家看着实在可怜,辛心想到她儿媳妇那满身的疲惫,就不忍心,也明白不适合将她吸纳为队友。
苗美芬这一家,他们今天也都见识了,儿女都是火暴脾气,完全不给他们施展的机会。
其实找队友,除了肝胆相照、齐心协力之外,还有另一种模式。
他们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好利用的。
辛心和钟正卿在公共厕所的隔间换装完毕,摇身一变又成了未来保险公司的两个专员。
为了进一步地提升可信度,他们今天还专门去制作了两张名片。
“应该没问题。”
两人互相检查了下穿着和名片,确保万无一失后,辛心给申志强去了电话。
电话通后,“嘟”了三声,申志强就接了。
电话里申志强语气平静,“喂,你好。”
“你好,申先生,”辛心的语气也很平板,完全公事公办的节奏,“请问你今天有时间吗?”
“什么时候啊?我得看一下。”
“下午3点以后。”
“嗯,我有时间,什么事?”
“有关保单的审核,我们这里遇到一点问题,需要和你沟通。”
“哦。”
申志强在电话里明显声音紧绷了一下,泄露了他此时真实的情绪。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申志强忍不住追问道。
“到时候我们当面说吧,下午我们会过去的。”
辛心直接挂了电话。
钟正卿在一旁道:“他很紧张。”
辛心道:“当然,天降横财,总会患得患失的。”
昨天他已经给了一千,让申志强入了套,他提前做过功课,保险公司需要保单和身份证双重信息验证才能查到保单信息,也就是说申志强是无法确认这份保单是否存在的,而辛心正是预备要利用这一点。
两人在宾馆里对好了词,确认好了怎么下套,等到下午三点,他们还没动身,一直到三点半,申志强按捺不住打电话来询问时,辛心才不紧不慢地告诉申志强,他们业务繁忙,要推迟见面。
申志强在电话那头说,好,没事,他在家里等。
辛心挂了电话,对钟正卿道:“这人还有点城府。”
钟正卿道:“能够把沈丽芹的钱全部榨干,总不能真的一点本事都没有。”
两个人一直把申志强晾到了四点,才动身前往沈家,刚到家门口一敲门,申志强就来开门了,申学磊也在,两父子好像还特意收拾打扮过,看上去精神不少。
“申先生,下午好。”
辛心故意态度冷淡,钟正卿则是连眼神都懒得给,两人都摆出了明显的防御姿态,过分热情会引人怀疑,他们这样反而能真正吊起两父子的胃口,这一招就叫请君入瓮。
申志强也尽力摆出不卑不亢的架势,“进来坐,学磊,给客人倒水。”
申学磊应了一声,两只眼睛黏在两人身上,他明显比父亲要嫩,脸上还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隐秘的欲望。
“材料我们已经提交上去了,”辛心坐下,也不碰申学磊端过来的茶,他不紧不慢道,“系统打回了。”
“怎么会打回呢?!”申学磊失声道。
“学磊!”申志强呵斥了一声,申学磊又缩了回去。
辛心微微一笑,“打回当然是因为材料不齐。”
申志强耐心道:“请问是缺什么材料呢?”
“保单原件,”辛心道,“沈女士手里的那份。”
父子两个面面相觑,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着凝滞的气氛。
“这个原件……”
申志强手指了下辛心的包,“你们系统不是应该有记录吗?不需要原件吧。”
“这是公司走程序的硬性规定,”钟正卿道,“现在我们是走电子保单了,是沈女士特意要求的纸质保单,如果保单丢失,是需要当事人及时挂失补办的,沈女士没来补办过,”钟正卿摆出一副终于钻到空子的模样,“原件丢失,我们走不了程序。”
“这……这人都死了,怎么来补办?”申志强道。
“所以啊,”辛心道,“要么你们就把原件找出来,要么这个流程就到这儿了,还有申先生,麻烦您把那一千块钱也退给我,没有保单,返现也返不了。”
不但可能到手的五百万不翼而飞,连已经到了口袋里的钱再被挖出去,那对于父子俩又是一重的心理压力。
申志强脸色还算镇定,申学磊已经脸都憋红了,想说又不敢说,只能怒目圆睁地看着辛心和钟正卿,好像是他们抢走了那五百万。
申志强忍耐道:“那我们现在就只有把保单原件找出来才行了?”
辛心和钟正卿不置可否,钟正卿率先起身,“申先生,你要是有进展,再联系吧。”
两人径直离开,申学磊在后面“诶诶诶——”地喊了好几声,两人头也不回,直接开门关门。
外面夕阳西下,辛心和钟正卿迅速地跑到一楼,在后面楼道里猫着,等了大约半小时后,父子俩的身影匆匆地快走出楼栋。
申氏父子在听说沈丽芹还买了保险之后,肯定第一时间就在家里翻找了,但却怎么也找不到。
会不会这两人是骗子呢?
不会吧,他们图什么呢?不是还给了我们一千块钱呢。
还是要小心,说不定他们就是想骗我们继续买保险。
要是能拿到那五百万的赔偿金,我乐意买他们的保险!
父子俩在将信将疑之际迎来晴天霹雳。
没有保单原件,就没有赔款。
突然的压力让两人的视野急速收缩,保单不在家里,那会在哪呢?!
“走。”
辛心盯着两父子背影消失的方向,“跟上我们的队友,去撞鬼。”
第309章 养老院 轮椅
辛心猜测父子两个应该不会舍得直接打车去养老院, 两人叫了辆车,直接走高速, 赶在天还没彻底黑之前抵达了养老院附近的树林。
养老院地处偏僻,公共交通无法达到,最后一段路,父子俩要么打车要么步行。
树林前的土路是前往养老院的必经之路,此时一片寂静,夕阳逐渐被月光取代,路面石子泛起淡银色的光。
辛心和钟正卿屏息凝神地等待。
辛心相信父子俩一定会来的。
五百万对于任何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诱惑,而且还是从天而降的五百万,这对贪婪的父子是绝对不可能错过的。
沈丽芹死于七天前, 父子俩对于沈丽芹毫无感情,肯定是领了遗体,拿了死亡证明就走。
在父子俩看来, 沈丽芹早已被他们榨干了, 她和她的遗物一样, 对他们来说都是垃圾。
谁能想到垃圾里还藏着宝贝呢?
其实申志强也一直怀疑沈丽芹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 他把人扔到养老院, 也没想到沈丽芹会这么快死, 还想着让养老院磨一磨沈丽芹, 看还能不能再榨出点什么。
保险的时间点没什么问题,两年前, 那个时候他和沈丽芹还没有撕破脸,他知道沈丽芹这个女人很精明, 开了这么多年店,钱不会就只有那么一点。
申志强甘愿充当人形轮椅,忙前忙后地伺候沈丽芹, 若说这个时候沈丽芹买了以他为受益人的保险,申志强觉得很正常。
怪不得他们送沈丽芹进养老院的时候,沈丽芹高声咒骂,大喊大叫地说他一定会后悔的。
申志强下了车,对申学磊道:“一会儿我给你眼色你再说话,别老那么着急,咋咋呼呼的。”
申学磊抓了抓脸,他虽然也三十好几了,在他这个老爹面前还像个孩子一样,总是被训,他心里很不爽,可毕竟还是他这个爹有本事,总能从女人那里搞到钱,他就不行了,连正经谈个女朋友都难。
老东西,申学磊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表面老实地应了一声。
“家属来探望要提前预约,你们没预约,不能进。”保安不给开门。
申志强道:“我们不是来探望,是来收拾东西的。”
“收拾东西?收拾什么东西?”
“我老婆的遗物。”
“你老婆谁?”
“沈丽芹,707的,前几天走的,她的遗物我没拿回去。”
保安狐疑地审视父子两人,申志强从怀里掏出了结婚证,“你看,这是我俩结婚证。”
保安接过来查看了一下后合上,“等我打个电话。”
“唰”的一声,保安直接把窗户关上,拿起了固定电话联系里面。
父子俩在门口焦急等待的身影落入辛心与钟正卿的视线中。
辛心压低声音道:“该不会不让他们进吧?”
钟正卿道:“你要对这两父子的无赖有信心。”
辛心:“……”有道理!
万幸辛心想象当中的阻挠没有发生,保安拉开窗户,不知道和父子俩说了什么,反正最终结果还是放行了,父子俩脚步飞快地走进打开的自动门。
辛心和钟正卿在树林里等了五分钟后,这才走出树林。
保安看到两人的脸后马上打开了门,辛心和钟正卿直奔小白楼。
现在还没到七点,小白楼里除了一楼的窗户有些亮着灯,从二楼开始全都一片漆黑,为了省电,这里一直都是能不开灯就不开灯。
辛心和钟正卿抬头看了七楼,七楼也是黑的,他们没法准确预估父子两人上楼的时间,只能先跑回宿舍,看陈宁是否在宿舍里。
陈宁不在宿舍。
他们两人请假了,今天必定是陈宁值班。
陈宁会上去巡逻吗?
父子俩和陈宁,或者七楼的其他住户会撞鬼吗?
辛心不确定,他对钟正卿道:“记住我们的暗号。”
钟正卿回道:“喜林草。”
辛心点头,两人一路爬上六楼,楼梯间也是一片漆黑,两人在六楼听动静,七楼似乎很安静,没什么特别的响动。
“该不会父子俩没上去吧?”辛心道。
钟正卿道:“刚才在外面,我看到吴梦岚和两个女护工的房间灯都没亮。”
辛心略一思索,“你的意思是吴梦岚可能出面接待了两父子?”
“吴梦岚是这里的总管,周淑文的遗体被清理过,那么很有可能三人的遗体都是由两位护工清理的,如果说三位死者有什么贴身的遗物,吴梦岚也只能问她们了。”
辛心大概能想象保安应该是通知了吴梦岚,吴梦岚出面接待父子俩。
对于沈丽芹的遗物,吴梦岚要么了如指掌,直接告诉父子两人,不存在这样的保单,按照父子两人的个性肯定不会轻易接受吴梦的说辞,可能会要求来707室检查。
如果吴梦岚对于三位死者的遗物状况不了解,那么她就会找上杜静宜、应思佳,或者还有负责707的陈宁三人询问,有没有见过或者听沈丽芹提过这样一张保单。
一张被捏造出来的保单,当然不可能有人见过。
那么众人也就只能再到707来找一找,看看东西是不是被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五个人一起去,会是什么样的效果?”钟正卿问。
辛心有点懵,五人群挑三鬼,什么画面?他想象不出来。
“按照我之前的经验,刚死不久的鬼没那么强大的能力,一次应该只能迷惑一人,三个鬼一块儿出动,上面至少也还有两个脑子清醒的人。”
“总之,我们现在过去,大概率应该是安全的。”
辛心下了决心,“过去吧,不然等会儿线索就没了!”
钟正卿应了一声,两人贴着楼梯正要上去。
“你俩回来了?”
辛心和钟正卿同时回头,被面前的手电筒一晃,忙抬手挡了一下。
是陈宁!
陈宁举着手电,表情有点调侃地看着两人,“不是怕闹鬼吗?怎么上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辛心不禁道。
“什么叫我怎么在这儿,你俩跑去玩了,今天可不就我值班嘛。”
陈宁说着,抬脚上楼梯,经过辛心身边时,被辛心一把拽住胳膊,“吴姐呢?”
“干嘛,你找吴姐?”陈宁道,“有俩家属来领遗物,吴姐带他们去小黄楼谈了。”
“他们去了小黄楼?!”
“是啊。”
陈宁一脸莫名其妙,“不去小黄楼去哪,这里又没法接待客人。”
所以七楼现在还是除了那些老人之外,没其他人的状态?
陈宁上下打量辛心和钟正卿,“我怎么感觉你俩怪怪的。”
“别感觉了,”辛心拉着陈宁的胳膊往下拽,“你别上去,我们先回宿舍聊。”
陈宁被辛心拽着,一头雾水地回头看向钟正卿,“什么情况?”
钟正卿下来拽了他另一条胳膊,两个人等于是架着把陈宁往楼下走,“现在上去就等于送死。”
“送死?”陈宁笑了,“不是吧,你俩编故事真编上瘾了。”
“爸,这也太黑了……”
楼下传来声音,辛心和钟正卿同时停下脚步,两人猛地看向对方。
申家父子上来了!
中间的陈宁探着头把手电筒往下摇,“谁——”
辛心火速伸手去捂陈宁的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陈宁的这一声询问在空旷安静的楼道里迅速传了下去。
楼下父子俩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好。”
申志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辛心捂着陈宁的嘴,他盯着陈宁的眼睛摇头,随后扬了扬下巴,示意钟正卿往安全通道那边躲,钟正卿点头,放开陈宁的胳膊轻手轻脚地迅速闪身进入安全通道。
辛心靠在陈宁耳边,压低声音,“别说我们在,别跟他们上楼。”
辛心慢慢放开捂住陈宁的手,轻轻地往后退入安全通道。
“你好。”
两人躲在安全通道里听陈宁回应,“你们谁啊?”
“我们是沈丽芹的家属,707的沈丽芹,来看看她房间里有没有没带走的东西。”
“哦,行,那你们上去吧。”
“谢谢,能把手电筒借给我们吗?”
“行,不过你们记得得还啊,还到107就行。”
“谢谢、谢谢。”
辛心贴在门边听着父子俩的脚步声逐渐向上。
一阶又一阶……
“吱呀——”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缝里挤进来一只眼睛,辛心提前往后退了半步,没被吓到。
陈宁把嗓音压得低低的,“你们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那两个人上去了吗?”
“上去了。”
辛心直接拉开了安全通道的门,对钟正卿道:“走!”
钟正卿快速跟上,陈宁“诶”了一声,在原地迟疑了一下,也跟在了两人后边,“你们到底什么情况?倒是说句话啊,走,走去哪?”
辛心没时间解释,也懒得解释,只匆匆对陈宁甩下一句,“不想死就回去!”
当左脚脚掌踏入七楼的一瞬间,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像是进入了另一个阴冷的世界,从身体一直到灵魂,都被那种冷迎面渗透,不由想要打颤。
身边有人靠近,辛心一扭脸,耳语飘过,“喜林草”三个字的语音语调他们已经提前演练了上百次,辛心捞起钟正卿的胳膊,果断地往前走。
707在走廊的尽头。
一扇紧闭的窗户在夜色中泛着光,指引着人向它走去。
“沙拉沙拉”……
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机械在滚动。
辛心很快想了起来,那是轮椅推行的声音!
沈丽芹刚进养老院的时候是坐着轮椅进来的,住进养老院之后,她的轮椅就成了废品,因为没人有时间来推她,她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嘭——”
走廊上的两排门忽然全都打开了。
养老院为了省钱,不仅走廊里不提供照明,就连房间里也同样,连灯都不装,只要太阳落山,这里就完全成了黑暗的世界。
黑暗中,打开的门里面“沙拉沙拉”,一辆辆空轮椅从门里慢悠悠地跑了出来。
辛心拉着钟正卿的胳膊,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操!”
陈宁失声叫了出来,“这什么情况!”
随着他的一声喊叫,那些轮椅齐齐地向着他们的方向扭动,就像是活了一样。
“闭嘴——”
辛心小声呵斥。
那些轮椅静静地“看着”他们,一动不动,它们散发着一股腐朽衰老的味道,浓郁得快要淹没整个走廊。
辛心轻吐出一口气,镇定下来,缓缓道:“是你吗?沈丽芹,我把那两个人给你带来了。”
轮椅们仍旧站在各自房间的门口盯着他们。
辛心胸膛紧张地起伏,他还没找到两父子的踪迹。
“林同春,”陈宁压低了声音,嗓子有些颤抖,“沈丽芹真在这儿吗?”
他话音刚落,那些轮椅突然开始动了,所有的轮子唰唰转动,全部朝向了同一个方向——707。
第310章 养老院 沈丽芹之死
那是辛心见过的跑得最快的轮椅, 无人的轮椅齐齐地冲向707室,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辛心喊了一声“快追!”
三人跟着轮椅也向着707室跑去, 等他们赶到707室门口时,707室的门前,轮椅叠着轮椅,已经完全把707室的门给堵住了。
三人只能从轮子的缝隙中看到室内的情况。
陈宁借给父子俩的手电筒摔在地上,提供了一点模糊的照明。
707室现在还没有新人补进来,张阳兰离开之后,里面空无一人,四张床两两面对面,中间距离不过半米。
辛心很快找到了两父子的踪影, 他们正交叠地趴在靠墙的床上,一辆轮椅来回地从他们身上碾过,两人的嘴好像是被什么封住了, 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床和他们的身体在发颤, 还有那辆滚动的轮椅。
“那是沈丽芹的床吧?”陈宁颤抖道, “这真有鬼啊……”
毫无疑问, 这就是沈丽芹的鬼魂。
辛心还没见过这种攻击方式, 鬼魂附着在了物体上?
沈丽芹无疑非常憎恨申家父子, 可是他们三个护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沈丽芹连他们一起收拾呢?
辛心双手一左一右地拦着钟正卿和陈宁, 不让他俩过去。
室内,只有轮椅碾过人身体发出的机械而单调的吱嘎声, 那轮椅上面空无一人,但是随着它的碾压,那张床渐渐地凹陷下去, 申家父子的身体也随着那张床慢慢下陷。
血腥味逐渐突破了衰老的味道冲入三人的鼻腔,皮肉骨被重物碾压发出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发颤,辛心事先已经猜到假如申家父子撞鬼的话,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他没想到是这样钝刀子割肉一样的方式,那其中的恨意让他们这些旁观者都不由胆寒。
陈宁抓住辛心的胳膊,“这怎么办?我们赶紧下去叫人来吧。”
辛心动了动胳膊,“再等等。”
除了一开始轮椅从头到脚碾了一遍之后,之后轮椅就集中在父子两人的下肢碾压,嘎吱嘎吱的声响就像轮椅在笑一样。
“再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人命?”陈宁担心道。
辛心道:“不会的,她不会让他们死的。”
沈丽芹怨恨这对父子,怨恨他们抛弃了丧失行动能力的她,也要让他们尝一尝那样的滋味。
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当轮椅终于停下时,申家父子下半身已经鲜血淋漓,没有一块好肉,辛心离得远,看得不是特别清晰,根据他们听到的动静,申家父子应该不只是皮肉伤,骨头估计也断了。
门外的三人眼睁睁地看着血淋淋的轮椅从申家两父子的脸上碾过跳下了床,隔着堵在门口的轮椅和他们“对视”。
辛心吞了下口水,背上开始发毛。
这是收拾完那父子俩来收拾他们了?
辛心脑子里全是以前的撞鬼经历,心说这次撞鬼怎么感觉这鬼好像挺……挺清醒的?
前两个世界里撞的鬼,不管是精神攻击还是物理攻击,基本都是无差别打击,而且鬼的意识似乎都很混乱。
怎么这个沈丽芹做事情还挺有条理的?
“我怎么觉得她好像要冲我们……”
陈宁话还没说完,辛心一手一个抓着两人,大喊一声,“跑!”
三人冲着楼梯口跑,辛心撒开了手,双臂挥得飞起,铆足了劲边跑边喊,“别管别人,就跑!”
身后轮椅追得“咔咔”作响,似乎马上就要碾上来了,眼看楼道出口近在眼前,辛心刚想一脚踩下去,面前的出口却消失了。
辛心立刻意识到了他们的处境,他们正在一条没有出口的走廊上逃命。
身边的钟正卿和陈宁也意识到了。
“我操!”陈宁边跑边道,“这怎么下不去了!”
辛心胸膛紧绷,喉咙逐渐泛上腥甜的味道。
沈丽芹如果是清醒的鬼,应该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她既然都没杀申家父子,应该也不会要他们的命……而且,他们需要线索……
“嘭——”
耳边,不,是身后传来剧烈的响声,辛心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回头。
钟正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一拳砸向了紧追他们的轮椅,那十几辆轮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随着最前面轮椅的向后倒退了几米。
辛心呆呆地看着,喃喃道:“钟正卿……”
“再怎么样也该有个限度,”钟正卿握着拳,对被他打退又重新开始排练阵型的轮椅道,“不是我们把两人引来,你能像现在这样出一口恶气吗?”
辛心赶了回来,先看了一眼钟正卿的拳头,“钟正卿,你流血了!”他看向轮椅,喊话道,“沈丽芹,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对你疏于照顾,请你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我们愿意帮你找到真正害你的凶手,如果你能提供一点线索的话!”
轮椅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听了辛心的话后,齐齐开始颤抖,机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如果说刚才轮椅碾压两父子时,那声音像是在笑,那么现在,轮椅所发出的声音像是一个嗓子喑哑的人在哭。
沈丽芹刚来养老院的时候还很有精神,每天都在床上咒骂申家两父子,林同春送饭巡逻的时候都能听见。
渐渐地,沈丽芹的嗓子哑了。
她不再诅咒骂人,而是开始恳求,她身上脏了,希望他们能帮她清理。
可是三人从未理会过她,无论她是好言好语,还是威逼利用,始终都没什么人搭理她。
每次707的门打开,沈丽芹依旧会抱着希望,哑着嗓子道:“给我擦一擦吧……我给你们钱……”
在这个养老院里生活的老人身上都是毫无油水的,尤其像沈丽芹这种被家人抛弃在养老院的,没人会信她。
人体腐朽衰老所散发着的气味,混合着身体恶臭的味道,让人踏入707后马上就想要逃跑。
辛心感到一股强烈的悲伤,他不知道是沈丽芹的,还是从他身体内部自发涌出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满脸都是眼泪了。
轮椅散开,一个个回到了屋内,唯独最前面的那辆轮椅停在了窗前。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轮椅上,轮椅黑色的表面染上了一层光泽,让那辆陈旧的轮椅看上去仿佛焕然一新。
它安静地站在窗前,轮椅缓缓转动,“面”向了707,它的轮子上面沾满了父子俩的血,走廊上也全是它滚出来的血迹。
父子俩依旧没有发出呻吟呼痛的声音,大概是它让他们噤声了。
轮椅又转向三人。
“沈丽芹……”辛心轻声道,“我知道是你,你恨他们,我明白,可是除了他们之外,夺走你生命的另有其人……”
轮椅默默地又转了回去,然后在三人的视线中,栽向了窗户——
“不要!”
辛心大喊着奔向前,他想伸手抓住那辆轮椅,但是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嘭——”
轮椅栽下七楼,摔得四分五裂。
辛心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散架的轮椅,眼中抑制不住地再次流下眼泪。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楼下传来呼喊之声,707室也随之响起申家父子的哀嚎声。
“先下楼。”
辛心扑向窗户的时候,钟正卿第一反应抓住了他的胳膊,楼下已经开始骚动,钟正卿对陈宁道:“回宿舍,快。”
陈宁反应很快地点了点头。
钟正卿拉着失魂落魄的辛心和陈宁一起往下跑。
等有人脚步声上来时,三人往旁边楼层一躲,等人过去后再往下走,一路避开人回到宿舍。
“没事吧?”
宿舍门关上,钟正卿先问辛心。
辛心摇头,挂在眼眶里的眼泪跟着晃。
“糟了!”
陈宁后知后觉,“我的手电筒!”
“没事,”钟正卿道,“就说你结束巡逻,下来的时候借给了父子俩,这里又没监控。”
陈宁松了口气,随即又提高语调,“刚才那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是撞鬼了吧?!那轮椅是沈丽芹?她最后跳楼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告诉我们……”辛心转过脸,在黑暗中看向两人,“……她是自杀的。”
*
陈宁盘腿坐在床上,“我大概知道她是怎么自杀的。”
“这事跟我有关……”
陈宁神情晦涩地看向两人,“你们应该知道,我和应思佳是老乡,我……在追她。”
辛心道:“然后呢?”
陈宁道:“然后你们也知道,那房间里多恶心,谁都不想在里面多待,我就跟应思佳说,让她把沈丽芹要吃的降压药交给我就行了,我送饭的时候顺便给她放上。”
沈丽芹行动不便,他们把饭放在门口,沈丽芹压根就不能自己拿到,要等同寝的能走动的老人帮忙才行。
苗美芬隔几天就要去小黄楼做透析,周淑文的脑子又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所以沈丽芹经常挨饿。
有的时候,陈宁晚上去送饭,发现中午饭还没动过,也懒得再放新饭,等到饭放得久了,实在他自己受不了恶心才拿走。
“奇怪的是,每次那几片降压药她都拿走了。”
陈宁低着头,语气有些颤抖,“有一次我开门,就看到她在门口撑着拿药……”
“最后收拾沈丽芹那床的时候,我发现她枕头底下有一块手帕,手帕上还残留着很多白色的粉末,我一开始还没想明白,后来我想会不会是她一直藏着那些药……降压药服用过量可是能吃死人的!”
辛心听完,思索几秒后,“那块手帕呢?”
“我扔了。”
陈宁皱起眉,“她一死,我就猜有这种可能,万一她家人追究药从哪来的,我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那你现在怎么又肯对我们两个说了呢?”辛心道。
陈宁目光上下看了辛心好几眼,“她不会每个晚上都出来吧……”
辛心淡淡道:“有可能。”
陈宁吸了口气,“她自杀是她自己的意愿,这不怪我吧!”
辛心懒得和他争辩什么。
刚才沈丽芹的鬼魂已经做出了非常明确的选择。
她要申家父子也无法自如行动,所受的苦无法诉说,她要他们疲于奔命,却看不到出路。
那条没有出路的走廊,它的名字叫“衰老”。
而那扇唯一的窗户,外头冷冷的月光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出路。
沈丽芹,是自杀的。
怀着怨恨与痛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咚咚——”
有人在敲门。
钟正卿扬声道:“谁?”
“是我,”门外传来平缓的女声,“应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