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深林 是人是鬼
现在几个关键人物的口供, 他们都已经拿到手了。
从几人的口供当中可以交叉得出以下事实真相。
1.洛冠清上山是因为杨英慈。
2.洛冠清存在在两个女孩之间不是特别清晰的感情纠葛。
3.杨英慈与萧寒松的确以前就认识了。
“听上去似乎萧寒松的嫌疑很大。”
关昊摸着下巴道。
杨英慈没有具体说明她和萧寒松之间的交情到底有多深,两人已经认识了半年, 算起来杨英慈和洛冠清同样也是半年前认识的,只看时间的话,杨英慈与萧寒松的交情说不定不比洛冠清差。
“按照择偶标准来说,萧寒松比洛冠清差远了。”
查尚晃着两条腿点评道:“高、富、帅,萧寒松没一点比得上洛冠清的,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守林人,就算是队长,也没什么前途,跟他爸一样, 一辈子耗在山上的命。”
“萧寒松看洛冠清不爽,我能理解。”
“看不爽就要把人一枪崩了吗?”辛心不能理解。
“有什么不可以吗?他有枪,崇南岭又是他的管辖区域, 杨英慈恰好让洛冠清半夜上山, 天时地利人和, 为什么不干?零成本的事。”
查尚边说边对辛心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神情很顽皮, 辛心简直分不清他到底是演的还是本性如此,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他就算演,其实也是乐在其中?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 ”熊天磊无视了查尚玩乐般的态度,“参与任务的人越多, 任务的难度就越大。”
“这个大不是指危险系数更高,而是真相更加复杂曲折,这个案子凶手的杀人手法已经很清晰了, 枪杀,那么凶手的杀人动机很有可能极为离奇,否则,这个案子的难度在哪里呢?”
“所以情杀这种杀人动机,我认为太浅,很难成立。”
熊天磊平静地说完,查尚也不插科打诨了,单手撑着一张娃娃脸,眼中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辛心总觉得查尚给他的感觉有几分熟悉,尤其是这种游戏般的态度。
“现在还有个问题,昨晚陈安华和石锋在山上遇到的那几个人到底和案件有没有关系,这里一共存在几个人,好像我们都还没搞清楚。”
关昊指出了任务当中的另一条线。
“没错,”熊天磊认可道,“这也是个问题。”
辛心脑内整理了一下这个世界目前的状况。
首先洛冠清来说,除了有一些非常普通的情感纠纷之外,没有任何足以上升到要持枪杀人的仇怨,老实说,就是杨英慈和洛冠清还有桑一如,勉强再加上萧寒松吧,就算真的是四角关系,辛心的看法和熊天磊一致,也还是不觉得这足以支撑起杀人动机。
然后就是与洛冠清表面似乎毫不相干,但确实让他们不得不在意的一些奇怪的事情。
在崇南岭受伤的人、开枪的人……
这些人会和洛冠清的死有什么关联吗?
每次在任务世界里,辛心都会不可避免地进入现在的状态,一团糨糊。
“你们说山上那两人还在山上吗?”辛心道。
几人交换了下视线,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崇南岭实在太大,无论谁是要藏在山上还是想办法下山,神仙也很难找到行踪。
“还有,我们在山上发现了一头受伤的豹子,”辛心道,“我在想,那些上山的人会不会是去偷猎的?”
*
崇南岭作为未开发的区域,除了守林人外,不欢迎其他人上山,山下有警示牌,但是没有强硬的执法,这块警示牌等同于“欢迎光临这边请”。
这么多年来,住在周围的居民,譬如像杨英慈这样的,时不时上山露个营,探个险的也不在少数。
没出过事故,所以也没引起过重视。
至于偷猎,崇南岭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五人的身份牌都是守林人,不管勤不勤快,都至少在山上巡逻过不下数十次了,从来没遇上过偷猎的。
当然也可能因为他们巡逻时都避开了野生动物出没的几个地方,但是偷猎这种动静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被发现。
他们没发现,就代表不存在吗?
黑夜降临,崇南岭山脚下的钩锁街悄然发生着变化,黑市到来了。
七人中最了解黑市的是关昊,查尚和阮霆是外来者,对于黑市也是新人,而关昊记忆中所能提供的信息也不多。
七人来到钩锁街附近商量对策。
“也许因为我是护林队的,我没有在黑市得到过那方面的消息。”关昊道。
辛心好奇地问,“那你去黑市是干嘛的?”
关昊挑眉,“你觉得呢?”
辛心:“都是队友,就省掉装逼和说俏皮话的流程了,行吗?”
关昊:“倒买倒卖。”
护林队的待遇这两年是提上来不少,但是关昊是个很耽于享受的青年,喜欢穿好的吃好的,那么点工资实在不够他享受,所以关昊才会到黑市去倒卖一些水货来赚钱,也和黑市的一些人有了联系。
出入黑市那么多回,关昊从来没发现过有任何有关动物方面的交易。
关昊认为有三种可能。
一、他们的推论是错误的,没有偷猎活动,也不存在动物交易。
二、他们的推论是正确的,但是由于关昊身份特殊,黑市上动物交易的人都刻意避开了他。
三、他们的推论是正确的,动物交易不在黑市进行。
七个人的队伍太惹眼,商量之后他们决定先让关昊和辛心去黑市探探情况。
两人都是护林队的,在护林队里都属于混口饭吃的类型,而且辛心的个人气质是他们当中攻击性最弱的,最不容易引起别人的警觉。
“那我们今天来算干什么的?”辛心小声道,“进什么货?”
关昊道:“最近学习机挺火的。”
辛心:“……”
辛心:“点读机吗?”
关昊:“嗯。”
辛心:“……行。”
关昊脸上一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辛心瞟他,觉得关昊也有点莫名的眼熟。
“你一点儿也不害怕吗?进入这么奇怪的任务里?”辛心忍不住问道。
“怕啊,”关昊仿佛看穿了辛心的想法,冲着辛心笑了笑,“我的笑只是我的保护色。”
辛心:“……”
这是哪里来的皮皮虾,快叉回海里去!
关昊这一通发挥,辛心也紧张不起来了,跟在关昊身边混入黑市,关昊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摊位,蹲下和人聊,辛心跟着蹲下,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关昊是在跟人聊手机的事情,悄悄斜了关昊一眼,什么学习机,就是纯扯淡。
“每次一进货,手里就没钱了,”关昊轻叹了口气,“可怎么办呢?”
关昊边说边搂住辛心的肩膀,“我这个兄弟也是,穷得叮当响,连个女朋友都谈不着。”
辛心:“……”没毛病,因为他已经有男朋友了。
辛心配合地摆出穷酸猥琐又市侩的表情,“有没有什么启动资金少,又能赚钱的活儿?”
那人打量了两人,咧嘴一笑,“有这样的活儿,我早就自己干了。”
关昊和辛心两人在黑市转了一圈,嘴皮子都快说干了,也没有找到任何门路,两人无功而返,面对等待的众人,关昊神情并不失望,反而透露出一种笃定的怀疑,“一定有交易,只是他们不让我们知道,防得很严。”
里面的人仿佛不约而同地拉起了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和辛心挡在外面,太过严防死守,反而让关昊和辛心产生了怀疑。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很严重了。
这说明贩卖动物相关的活动在当地已经形成了非常完整、成熟的产业链,而他们五人竟然毫不知情。
那萧寒松同样也不知情的概率会有多大?
五人谁都没说话,心照不宣地认为萧寒松不知情的概率极小,无限接近于零。
“萧寒松是护林队的队长,我们的巡逻路线都是他定的,”辛心小心翼翼地提出猜测,“包括哪些地方有猛兽出没,让我们不要靠近,也都是他在地图上标注的。”
熊天磊道:“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另有所图?”
辛心沉默。
萧寒松这个人在陈安华的记忆里是个刻板到迂腐的好人。
作为第二代守林人,他将自己人生的大半年华和所有青春都留在了山上,每天早晚不落地尽职巡逻,他简直快要将自己活成一座丰碑。
陈安华心里觉得这种人傻,却也存了几分真心的佩服。
而他们现在的推理等于是将萧寒松的人设完全翻转。
萧寒松一下从崇南岭的守护者变成六人当中最卑劣的那一个。
辛心提出这样的猜测时心情也很矛盾,一方面在悬疑故事中人设的反转是极为常见的一件事,表面看起来最完美无瑕的人往往可能隐藏着阴暗面,另一方面任务的世界无限接近于现实,即使只是第三方传输过来的记忆,也无比真实,他无法简单地将萧寒松当作一个纯粹的人设来看待。
“其他人的看法呢?”
熊天磊视线环顾其余三人。
辛心也跟着看向三人。
关昊作为新人,自觉首先发言,“在我的记忆里,萧寒松是个好人。”
辛心略微有些惊讶地瞥了关昊一眼,他没想到关昊和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居然不谋而合。
“这个记忆会骗人吗?”关昊手指点了下自己的脑袋,“任务会故意误导我们吗?”
熊天磊摇头,“不会,如果这样,任务就没有意义了,会欺骗你的始终是自己的感觉,而不是记忆,你们俩呢?什么看法?”
王同光和石锋都还没说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辛心的错觉,他总觉得“程凌”好像也显得越来越沉默了,话明显比初次相遇时少了很多。
“我不能确定。”王同光道。
辛心心下“咦”了一声,这话像他哥说的。
而石锋真正的回答则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巡逻的那条路线,他标注的危险地带,”石锋道,“去看看就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
第252章 深林 地图
辛心总能从石锋身上感受到强烈的“亡命之徒”的气息。
为了完成任务, 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像这样冒险的提议从石锋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完全没有随口说说的意思,辛心听着不由心惊肉跳,他立刻看向熊天磊,熊天磊面色凝重,看样子居然真的也在考虑石锋的意见。
“今晚去吗?”王同光道。
石锋道:“马上。”
查尚立刻跳起来举手,“我同意!”
阮霆直接按下查尚的手,“我们服从大家的意见。”
辛心想说出反对的意见,话却哽在了喉咙里,因为石锋的方法虽然冒险, 但确实是最快、最切实地能够搞清萧寒松这个人物真面目的办法。
任务不会无缘无故设置萧寒松这样一个重要人物的存在,他背后一定有故事,如果他们无法找到这个人物的核心, 也许也就无法找到这个世界隐藏的真相。
关昊视线在几人当中来回逡巡,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你要是怕死, 可以不去。”石锋淡淡道。
关昊笑了笑, “我当然怕死, 难道我们不都是为了活下去, 才聚集在这里做任务吗?”
石锋道:“想活命, 就要付出代价。”
“好了,大家各自发表意见, 不要争执,陈安华, 你的意思呢?”熊天磊看向辛心。
辛心这才意识到在场的人当中其实只有关昊和石锋发表了确切的意见。
关昊认为危险,石锋不在乎,想要马上出发进山。
辛心不由心中一紧。
现在的局面好像由他来决定去或不去似的。
假如萧寒松真如他们所想, 是伪君子,暗地里做着与偷猎者勾结的勾当,那么夜里萧寒松的巡逻地和那些被标记的地点等同于屠宰场。
偷猎者们全都是眼里只有钱的亡命之徒,大概率还有枪,万一被一枪命中,在山上绝对来不及抢救,那就全都完了。
辛心迟疑地在关昊和石锋之间来回移动视线。
“去,”辛心迎着石锋的视线,给出了他的答案,“但是我们得计划得更周全一点。”
石锋道:“我有计划。”
“你有计划?”熊天磊道。
石锋道:“所有人都上山,目标太大了。”
熊天磊一下看穿了石锋的想法,“你想自己上山?”
“我、王同光、阮霆,我们三个就够了。”
阮霆和王同光同时看向石锋,王同光没说什么,阮霆似笑非笑道:“为什么是我?”
石锋反问道:“你不想去?”
阮霆抬了下手,“我服从安排。”
关昊这时道:“如果一定要去的话,还是算我一个。”
石锋瞥向关昊,关昊冲石锋微笑了一下。
“我不同意,”辛心道,“要去就一起去,不要搞什么分开行动。”
“山上没信号,万一你们出什么问题,我们也没法支援,能够获得线索的人一定是离危险最近的人,谁也不清楚他们山上到底有多少人,火力状况如何,这种情况下,人越少越危险。”
辛心冷静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要么就一块儿去,要么就暂时搁置这条线。”他说完看向石锋,眼神坚定异常。
熊天磊轻吸了口气,沉吟片刻之后,道:“那就一块儿去。”
查尚和阮霆给众人分枪。
辛心接了枪,轻轻装上弹夹,身旁石锋沉默地也装好了枪。
“都装备好武器了吗?”熊天磊环顾众人,“大家都是会开枪的人,遇到危险,不要犹豫,直接开枪。”
查尚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不遇到危险,我也想开枪,怎么办?”
熊天磊瞟他,“把枪口塞自己嘴里冷静冷静。”
查尚吐了吐舌头,收起了枪。
“安华说得对,我们对于山上那些地带的情况完全不了解,即使不遇上人,也许真的会遇到猛兽,所以我们不能分开,切记我们进任务是为了活命。”
熊天磊的这番话让辛心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七个人都在一块儿,这的确大幅地提升了他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不是说怕他自己遭遇什么意外,而是他怕石锋会去搏命。
七人深夜来到崇南岭山脚下。
崇南岭有好几个入口,除了常规的警示牌入口之外,他们几个守林人上下山的道路隐蔽在树丛中,还有一些就是野口子,一般人上去走几分钟就得下来,太陡,树太密,吓人。
“你们认为偷猎者会走哪一条路?”熊天磊道。
辛心道:“走那些没什么人走的野口子吧?”
熊天磊视线直奔石锋。
石锋道:“就走我们走的那条路。”
辛心心下一凛,因为马上意识到石锋说的大概率就是真相。
如果偷猎者与萧寒松有合作,萧寒松有意放那些偷猎者上山,那将他们上山的路线告知偷猎者,甚至他亲自带路都是有可能的事。
唯一的危险在于,万一偷猎者撞上其他守林人呢?
辛心脑海中已经有了画面。
他想,那一定是毫不留情的杀戮。
也许……洛冠清就是因为撞见了什么他不该看见的场面?
其余人也没有任何异议。
在萧寒松的视角里,五个队员全都下山去浪了,半夜上山的可能性很低。
七人向着山上行进。
查尚蹦蹦跳跳的,像是上山春游,一不小心差点在入口就滑倒了,辛心在他身边,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查尚站定了,对着辛心甜甜地一笑,“谢谢哥哥。”
那语气实在太耳熟了,辛心不由道:“你是屠飞宇?”
他这么一说,熊天磊他们经历过幸福公寓的几个人眼神也都看向了查尚。
屠飞宇?那个一直装乖藏到最后的小孩?看上去的确和面前的查尚有几分相似,只是查尚显得更小孩一些。
查尚嘻嘻笑着,对着辛心道:“呀,被认出来了。”
辛心:“……”他就说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请问你这样隐瞒队友,是图什么呢?”辛心真诚发问。
查尚笑而不语。
石锋冷不丁道:“你真的知道屠飞宇是谁吗?”
辛心:“?”
辛心更迷惑地看向查尚。
查尚还是那张笑脸,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却不回答石锋的问题。
辛心也反应过来了,“你不是屠飞宇?”
“是与不是,哥哥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啊。”
查尚眨巴眼睛卖萌,也不能掩饰他完全答非所问的事实。
辛心:“……”
好吧,他又认错人了。
辛心无言地移开视线,查尚发现穿帮了,才追着问,用特别嗲声嗲气的音调道:“哥哥,屠飞宇是谁呀?也是像我这么纯真可爱的小孩子吗?”
辛心:“嗯,跟你一样,都是装纯真小孩的一把好手。”
查尚道:“讨厌,人家是真的纯啦。”
辛心:“……”
算了。
原以为是老队友返场,结果却是他看走了眼,辛心好奇地问石锋,“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直觉。”
“我以为你又要说味道。”
在进山的头一段路,几人还小声互有交流,等真正进到山里后,山中万籁俱寂,众人也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向着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进发,在他们手里的地图上,那里标记居住了一群羚羊,攻击性不强,容易受惊。
辛心对那张地图已经烂熟于心,之前只觉得萧寒松很用心,现在想想,假如那张地图落到盗猎者的手里,岂不是一张盗猎指南?和山脚下的禁令一样,根本就起着完全相反的作用,甚至更阴暗一些,这张地图本就是为那些人所准备的。
众人踏入标记地段,周围依旧一片风平浪静,这里草木旺盛,湿度很高,夜间羚羊会出没进食。
然而别说羚羊了,辛心连一根羊毛都没看到。
他开始怀疑萧寒松那张地图的真实性,还是说那些羚羊都已经……辛心不愿再往下想,右手紧紧地捏住了枪。
前方王同光拨开树叶,“擦啦”一声,右前方树叶摇动,似乎有什么活物飞快地跃过,众人不约而同地投去视线,辛心有点激动,他兴奋地看向石锋,肩膀碰了下石锋的,石锋回头,看到辛心在黑暗中陡然发亮的眼睛。
有羚羊!太好了,它们还活着!
辛心的眼睛在说。
也许是在深夜,也许是被那双眼睛注视,石锋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要沉溺放纵,也还是忍不住软下一秒,为那双眼睛里所爆发出的对生命还在的欣喜。
第一声过后,接二连三就有动物擦过树叶的声音,看来他们惊动了至少一群夜间出来觅食的羚羊,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清洌的香气,时不时的鸟鸣和草叶摩擦的声音让辛心这才真正感觉到原来崇南岭真的是活着的。
深林之中不只有危险,还有许多以此为家园的生命。
羚羊区一切正常。
他们没有遇到偷猎者,也没有发现不寻常的血迹或是人为造成的痕迹,辛心的心情轻松了许多,看来他们对于萧寒松的确误判了。
几人静悄悄地退出,辛心攥着枪的手已经出了不少汗,“还上去吗?”他小声说。
“上吧。”
熊天磊笑笑,“来都来了。”
看来他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刨除任务无法回避的罪恶之外,他们当然也希望真善美更多。
几人继续前进,连续经过几个标记点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有的野兽凶猛,他们不敢靠得太近,隐约听到动静就停下,虽然被猛兽们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但是辛心实际的心情却是一直往上走的。
方向错了。
但萧寒松是个好人。
比起任务的受挫,辛心的内心觉得后者更值得庆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可他的确就是这样想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快要接近洛冠清被枪杀的地方。
现在回忆起来,洛冠清被枪杀的地方其实距离地图上标注的豹子出没的危险地带差不多两三公里,已经算很近的了。
崇南岭的豹子很多,豹子是独居动物,它们占据了崇南岭西南角的一大片地域,萧寒松在地图上标记得很宽泛。
蹚过这一段,辛心认为他们就可以下结论了。
周围仍旧很安静,崇南岭的夜晚空气是甜的,月光如练,树影飘摇,如果不是他们有任务,如果不是这座山可能有秘密,这里真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辛心身心紧绷,和石锋的肩膀贴得很紧,这让他感到安全。
他们七个人组成了一条弯曲的线,像一张网一样慢慢向着标记的点笼罩过去。
七人的脚步整齐地仿佛接收到指令一般同时停下。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七人左右交换眼神,辛心看向石锋,眼神中的雀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紧张,而石锋的眼神却很从容冷峻,像是早有预料。
他比他们更早地嗅到了……“味道”。
走在最前面的王同光反应过来,直接拨开身前掩映的树叶,其余几人也有了反应,跟着向前,月光下,面前的场景叫众人又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浓烈血腥味的来源。
地面上血肉模糊的一团,几乎让人分辨不清,那到底是野兽,还是人的尸体。
第253章 深林 于卓洋
熊天磊皱着眉头蹲下, 查尚跟着蹲下,幸灾乐祸道:“这好像是被动物啃食过。”
七人围成了个圈, 浓烈的血腥味泛上来,辛心以为自己已经历了足够多的死亡和恐怖,也依然被这一团几乎不能称之为尸体的深红色肉团给刺激得腹部翻腾、喉咙发酸。
熊天磊随身没带手套,这条件戴不戴手套也没什么区别了,干脆直接上手验尸。
辛心面露不忍地扭过脸,三秒后又扭转回来,强迫自己继续保持观察。
“查尚说得没错,”熊天磊道,“这不像是人能制造出来的伤。”
查尚也不害怕, 提起那人挂着肉的胳膊,“明摆着被什么猛兽啃的。”
“这里是豹子活动的区域,是豹子吗?”阮霆道。
熊天磊摇头, “不好下结论。”
整具尸体被破坏得相当严重, 正如查尚所说, 很明显被野兽们一通啃食过, 熊天磊边摸那些模糊黏腻的血肉, 边告诉众人, “尸体已经凉透了。”
“这么说, 人已经死了很久了?”阮霆道。
“至少不是今晚。”
熊天磊的手在尸体胸口猛然顿住,他扭头看向查尚, “查尚,你来摸摸这一块儿。”
查尚放下手里提着的手臂, 嘟囔道:“怎么可以让小孩子摸这么血腥的东西。”一边把手伸向了熊天磊示意的地方。
“怎么样?”熊天磊道。
查尚脸上还是笑嘻嘻的,手指向里搅了搅,黏糊的水声让辛心不禁脸都跟着皱了起来。
“是枪伤。”
查尚平静地给出了他的意见。
熊天磊也同样这么认为。
尽管尸体已经被破坏成了这样, 但是枪击伤口所形成的创口和留下的枪火残余,是野兽都无法掩盖的。
辛心视线慢慢转向那张血肉模糊已经完全无法辨认的脸。
这个人是谁?是那天受伤留下鞋印的人?还是那天鸣枪示警的人?
“凶手把被害者的衣物、鞋子全都去除了,还故意把尸体抛弃在猛兽出没的地方,”熊天磊目光扫视尸体,“看样子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身份。”
身份?
辛心立刻道:“鞋印!”
“有可能。”
熊天磊再次观察尸体,根据尸体的骨架判断,那人的身高体重和留下鞋印的人大体一致,只是尸体实在被损坏得太严重,他完全无法判断这具尸体先前是否受过伤流过血。
终于出现了第二个被害者。
老实说,比辛心想象得要慢。
在发现队友数量如此之多后,辛心就开始警惕,头上就像悬着一把刀,就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降落。
被害者身上完全没有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物品,整张脸都被啃烂了,甚至手脚上的肉都已经七零八落,从表面的皮肤去判断这个人的职业、年龄都成了困难。
众人久久沉默着,比空气里这股血腥味更让人喘不上来气的压抑在四周弥漫。
全程一言不发的关昊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他转身走向角落,扶住一棵树。
辛心看向关昊的背影。
毕竟也还是新人啊。
相比之下,阮霆就显得冷静了多,还在观察那具尸体。
“现在怎么办?”阮霆道,“这似乎不是什么特别有用的线索。”
查尚表示认可,“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
熊天磊道:“有时候凶手刻意隐瞒被害者的身份,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辛心脑海里已经接了上去。
是的,这说明一旦被害者的身份被查证,凶手马上就会暴露,说明凶手与被害者的联系十分紧密。
熊天磊将这番道理讲述给阮霆和查尚听了,查尚神情还是不以为然,“问题是我们没法知道这个人的身份,这里没有执法机构,对比DNA这条路走不通,剩下的,一具被啃烂的尸体能推理出什么?”
“这个凶手处理尸体的手法还挺高明的,”查尚话锋一转,“可以借鉴学习。”
辛心现在已经学会了过滤查尚的中二发言,直接略过,对熊天磊道:“要把他埋起来吗?如果暴露在这里,看样子不出几天,他就会被啃得只剩下一具骨头架子了。”
“可以,我们人多,动作很快。”
熊天磊环顾四周,“就掰两根树枝当工具吧。”
“等等。”
石锋出言打断了熊天磊的预备行动,“不要埋。”
其余几人的视线,包括走到一边的关昊都齐齐看向了石锋。
“就让他暴露在这里。”石锋冷静道。
辛心一怔,道:“为什么?”
石锋道:“设陷阱。”
“陷阱?”
“萧寒松。”
“……”
虽然石锋言辞简练,但是辛心现在对石锋的了解已经到了石锋不需要完整地说出他的想法,辛心也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想说给萧寒松设个套,让萧寒松来面对这具尸体,以此来试探萧寒松?”
辛心当场就给石锋来了个中译中。
石锋点头,辛心看向其他人。
“这个方法确实可行,”辛心帮石锋解释,他不希望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石锋,“事已至此,我想死者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我们的,我们也是为了查出他被害的真相。”
熊天磊瞟了一眼尸体,“好。”
他一拍板,辛心瞬间就松了口气。
查尚扯了一旁的树叶擦手指上的血,对着石锋玩味地笑,“没想到啊,我们队伍里真正的狠人在这儿呢。”
辛心道:“不是你刚才嫌这具尸体没有价值的时候了?”
查尚吐舌头,“随口说说而已,”他盯着站得很近的两人,笑了起来,“你俩关系好像不一般哪。”
“不关小孩子的事。”
查尚抿了下嘴唇,还要说什么,被身旁的阮霆拉扯了一下,查尚瞥了阮霆一眼,悻悻地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熊天磊没有阻止辛心怼查尚,而是选择静默地从旁观察,等到两边都偃旗息鼓后才发言。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商量这个套该怎么下了。”
*
天边的第一道霞光亮起时,熊天磊沿着上山的路走到了半山腰,计划是他假装天刚亮上山返回,在萧寒松巡逻的路上堵人。
等堵到萧寒松之后,熊天磊再引导萧寒松前往他们发现尸体的地方。
这一路上,熊天磊都可以观察、试探萧寒松的反应。
其余六人则埋伏在尸体附近,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假装偷进山的人,制造混乱,以此进一步试探萧寒松。
“可以开枪,”熊天磊叮嘱道,“但不能伤人。”
他是对着辛心说的,不是怕辛心伤人,是只有辛心能控制得住那个可能伤人的人。
时间差不多了。
熊天磊向着山上走,他没带枪,怕引起萧寒松的怀疑,只能自己小心,在任务里查案想要不冒险,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熊天磊虽然丧失了现实中有关自我的记忆,可他心中一直有股力量,他有一种有种强烈的使命感,他对任务没有丝毫的排斥,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够不停歇地进入任务。
这是我所选择的命运,也是我所要扛起的责任,他的心里有这样强烈的声音,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随时随地,每时每刻。
时间差不多该了,熊天磊预测大概十分钟内就能遇上萧寒松,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萧寒松下山的路线上,突然“哗啦”一声,左边的树林里传来了动静,熊天磊警惕地飞快扭头,双眼如鹰隼般盯着轻轻摇晃的树叶。
熊天磊屏息凝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继续往前走,距离能够遇上萧寒松大概还有十分钟。
周围鸟叫声频频,熊天磊跟着鸟鸣的节奏哼歌,他身形魁梧,脚步不快,显得有几分笨拙臃肿,一步步地在山道前行,他停下脚步,双手叉在腰间,吃力地喘气,喘了一会儿干脆坐下。
几乎一夜没睡,熊天磊的脸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憔悴的颜色,他靠在树上,轻闭着眼睛休息,缓缓地吐着气,吐气的节奏越来越慢,像是已经完全卸下了防备,睡着了。
暗中的人也以为熊天磊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了。
他悄无声息地拨开挡在面前的树叶,在不远的距离观察着,视线在熊天磊身上游移,最后落在熊天磊被上衣遮住的裤腰上。
他带枪了吗?
手中紧紧地握着枪,他不确定。
前面隐隐约约有脚步声传来,那人向上看了一眼,心里七上八下,他是想堵萧寒松的,熊天磊是个意外。
还是等待下次机会?
正当那人犹豫思索时,原本闭着眼睛的熊天磊猛地向左前方扑去。
他的动作非常之快,快到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手上的枪口抵在熊天磊肚子上,直接也被熊天磊缴了械,一脚踢开了。
“我——”
熊天磊把人胳膊翻过来压在背上,控制住人后才去看对方的脸。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熊天磊这才看到这人居然还戴了个迷彩头套,直接一把摘下头套,熊天磊扭了脸看,紧皱起了眉,“于卓洋?”
于卓洋被勒得手臂生疼,他对于护林队的众人算是十分了解,可完全没想到熊天磊居然身手这么好。
“你——”
“嘘!”
熊天磊直接把于卓洋的脸给按在了地上。
他听到了萧寒松的脚步声。
萧寒松的脚步声很有特色,不快不慢,每一步走出去都不慌,稳当得都不像是走山路。
等到萧寒松巡逻的脚步远去,熊天磊俯身拉起于卓洋,于卓洋仍旧紧紧地闭着眼睛,熊天磊没有松开眉头。
于卓洋刚才在配合他,躲着萧寒松?
第254章 深林 偷猎者
熊天磊的记忆中有于卓洋, 他和萧寒松在一个护林站,于卓洋经常来“骚扰”萧寒松, 所以熊天磊对这张脸熟得不能再熟。
身边现成就有藤蔓,熊天磊把于卓洋五花大绑在一棵树上。
于卓洋全程倒是没怎么反抗,大概已经认清了两人的实力差距,他打量着熊天磊,年轻的脸上满是审视。
熊天磊捡起地上的枪,于卓洋刚才就是拿着它顶着他的肚子。
被枪顶着的感觉不太好,熊天磊马上分解了枪,倒出了里面的子弹,一颗颗子弹看过去, 他确认了这是黑市上常见流通的那种子弹,不是查尚和阮霆带来的。
“枪和子弹哪来的?”熊天磊把枪放在裤袋里,双手来回倒送着那几颗子弹。
于卓洋缄默地盯着熊天磊。
“好好的一个大学生, ”熊天磊视线从于卓洋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刮过, “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你凭什么绑着我?”于卓洋昂起头, 语气丝毫不怵。
熊天磊咧嘴一笑, “绑着还这么横, 信不信我把你吊起来?”
于卓洋冷哼, “你敢。”
熊天磊单掌收紧, 子弹在他掌心里摩擦出“咯咯”的响声,他沉着脸, 二话不说过去拉紧于卓洋手腕上的树藤,树藤细而韧, 勒得于卓洋疼得差点没嚎出来,挤着嗓子闷闷地吸气。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以为自己很有见识?很了不起?”
熊天磊在于卓洋背后阴恻恻道:“你带枪上山,枪里还有子弹, 就是死在这儿,也是你自找的。”
于卓洋痛得要命,但还是没叫没求饶,抖着嗓子回道:“有种你就杀了我,我不信你能逃得过法律的制裁。”
熊天磊在于卓洋背后轻轻笑了笑,这还真是个半大孩子。
“哟,你还懂法律呢?法律教你持枪,法律教你拿枪对着人?”
“我没开枪!”
“非法持枪也是犯法。”
“……”
熊天磊松了松劲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枪和子弹哪来的?”
于卓洋不说话。
还是头倔驴。
和熊天磊记忆中的一样,这人非常执拗,甚至可以说是偏执。
熊天磊转到正面,于卓洋疼得面红脖子粗,一副死咬着牙就是不开口的样子。
“我问你,”熊天磊缓和了语气,“你躲在这里,是在埋伏萧寒松?”
熊天磊踢了踢脚边的迷彩头套,“戴着这个,想干嘛?抢劫?”
于卓洋抿着嘴,依旧不说话。
熊天磊摊开掌心,露出里面的子弹,他轻轻一瞥,抬眼道:“怎么少了一颗?”
于卓洋绷着脸,一副无论熊天磊说什么都不开口的模样。
“前几天崇南岭死了个人……”
熊天磊话还没说完,于卓洋就急急地否认道:“不是我!”
“这谁知道?”
熊天磊把子弹也揣兜里,“我现在就带你下山去公安局,说不定是大功一件呢。”
熊天磊说着就过来要解于卓洋身后的藤蔓,于卓洋这回终于急了,“不是我!”
“是不是你去了公安局就知道了,不是你,非法持枪也够你蹲几年的,我也算立功。”
“你……”
随着手腕上的束缚越来越松,于卓洋反而越来越慌,终于还是没忍住,大喊道:“我说了你就不送我去公安局?!”
熊天磊已经解开了绑着于卓洋的藤蔓,和于卓洋面对面,“你要么在这儿交代,要么去公安局交代。”
于卓洋抖落身上的藤蔓,先检查转动了自己的手腕,手腕又疼又麻,他看了一眼熊天磊,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迷彩头套,绷着脸道:“枪是以前做救助的时候,当地人留的纪念,子弹是我自己买的。”
“哪买的?”
“就你们这儿的黑市。”
“黑市里的谁?”
于卓洋犹豫了几秒钟,“我听别人喊他‘衰仔’。”
“你买子弹干什么?”
于卓洋再次看向熊天磊。
熊天磊的相貌憨厚中透着凶狠,脸沉下来很唬人,再加上他自身的气质,于卓洋明显脸上有点扛不住了。
“我、我买子弹……我有枪,所以买子弹,不是很正常吗?”
熊天磊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亲切,然而除了亲切之外,同样伴随而来的还有强烈的威慑力,“里面少了的那颗子弹,去哪了?”
于卓洋很快答道:“我买完子弹,在空场地试用了一下。”
熊天磊道:“扯淡。”
于卓洋没绷住,脸上表情明显露出一瞬的心虚。
“那天晚上开枪的是你吧。”
“不是我!”于卓洋急道,“那人死的时候,我压根不在那附近!”
“我说的不是洛冠清,是前天晚上在山里放的那一记冷枪。”
于卓洋着急地辩解戛然而止,熊天磊脸色一凛,于卓洋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
*
“熊哥还不过来……”
辛心与石锋在一处埋伏,眉头逐渐皱得越来越紧,“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石锋的脸色同样凝重,在他看来,熊天磊是他们几人当中综合能力最强的,既然制定好了计划,就不会出什么差错,除非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可抗力。
剩下的六人分成了三组分散隐蔽,都在附近不远处。
那具尸体还躺在原地,从黑夜到白天,气味已经浓烈到开始吸引一些附近的小型动物。
辛心能看到那具尸体时不时地被路过的小型动物撕扯叼走一块肉。
那画面极其的原始、残酷,让人胃里一阵阵止不住地作呕。
“怎么办?”辛心内心隐隐浮现焦躁,“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石锋道:“相信熊哥,”他看向辛心,也看到了辛心眼底的焦躁,不只是对任务的,还有面前这过于残忍的画面导致辛心对于尸体的愧疚,他们本可以就地掩埋,避免那具尸体被野兽无休止地蚕食,“如果熊哥耽误了,他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在做,我们不能扰乱他的计划。”
辛心“嗯”了一声。
石锋道:“计划是我提出来的,有什么也是该我担着。”
辛心不赞同地看了石锋一眼,“胡说什么,我们是一体的。”
石锋轻笑了笑,笑得并不愉悦,“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看你那样,还是忍不住想要安慰你。”
辛心也笑了,眼神中浮现出淡淡柔情,“我知道。”
“谁都不是完美的,你不是,我也不是,说到底大家都想活下去,我希望你守住底线,不要杀人,其实也是出于利己的角度,”辛心低着头,轻声道,“我不希望你被永远困在里面。”
任务很残酷,但是辛心始终觉得这个任务最残酷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是人是否被任务所异化。
任务设置得如此真实,肯定是希望任务者能够在里面全情投入,当然这样一来,大家的代入感更强烈,某种程度上有助于完成任务。
那么,代价是什么?
在任务里杀人,杀一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真的就仅仅只是完成任务的手段,回到现实以后就万事大吉了吗?
一旦踏出那一步,最终迎接他们的只有万劫不复。
如果真的用那样的方式活下去,那么,他们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想活下去,想好好地活下去,想健全地、正常地活下去,这是辛心过于理想主义的期待,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坚持。
石锋的挣扎和痛苦,甚至还有恐惧,全都分毫不差地传递给了他,他隐隐感觉到他正在悬崖的边缘摇摇欲坠,所以……
辛心分出了自己的手,抓住石锋身侧的手,“哥,有什么我们都一起承担,别害怕。”
石锋盯着辛心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连神情都未曾闪动变化一下,然而他的心里一层层波涛汹涌,早已淹没了他的灵魂。
脚步声传来的瞬间,石锋和辛心同时扭转过脸循声望去,紧握的双手下意识地用力攥了对方一下。
“都出来吧。”
熊天磊带着于卓洋返回,于卓洋一看到那团模糊的血肉立刻扑了上去,他大概以为是受伤的动物,等走近发现是人之后,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这……这是什么……”
于卓洋茫然地抬起脸,暗处埋伏的六人走出,再加上一个熊天磊,形势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护林队的和于卓洋全都互相认识。
熊天磊也不多话,直接道:“你自己说吧。”
在距离尸体五米开外的小块空地,于卓洋坐在一块石头上,闻着阵阵浓烈的血腥味,脸色微白,神情倔强地开了口。
“崇南岭,有人偷猎。”
于卓洋一直想加入崇南岭的护林队,一直被萧寒松拒绝,他认为萧寒松把他当成了玩票的天真学生,于卓洋不服气,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他有能力,也有这个毅力守护崇南岭,于是他开始试图救助崇南岭的野生动物。
于卓洋倒不是真的那种只喊口号没有实操的绣花枕头,他没有撒谎,他在雪山、草原都进行过救助与反偷猎行动,对于如何与动物交流,取得动物的信任,帮助动物更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在崇南岭,自有一套天然的生物链,于卓洋明白这是不能干涉的,但譬如有些动物不慎摔断腿或是生病,于卓洋就会想办法去救助,他自己买药品,自己背帐篷,如同护林队里的人评价一般,近乎偏执地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于卓洋也不傻,他先从一些小型的动物开始接触,慢慢地过渡到大型动物,首先还是要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能一直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那天,我发现小花咪受伤了。”
辛心忍不住打断,“小花咪是?”
“一头小豹子,是个女孩子,她还不到一岁,背上的花纹很密,仔细看的话,左边一团很像一朵花的形状。”
辛心想到了他和石锋遇上的那头受伤的豹子。
于卓洋的表情很气愤,“小花咪的左腿到腹部全都被划伤了!”
“是人为的?”熊天磊道,
于卓洋摇头,“不是,是刮在了石头上。”
熊天磊道:“你不是说有人偷猎吗?”
于卓洋黝黑的脸涨红了,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手腕上的红痕因为过于用力而充血,他咬牙道:“小花咪的运动能力是很强的!她平常绝对不会跳不过那些石头,是因为她脚踝上中了一支麻醉枪!”
中了麻醉枪的豹子并没有马上倒下,而是惊慌失措地逃跑,已经快要一岁的豹子已经离开了母亲独自生活,在自己的领地上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被尖锐的石头划伤后,终于不支地倒下,遇上了刚踏入豹子领地的于卓洋。
第255章 深林 调查萧寒松
“麻醉枪这种东西总不可能是山里长出来的吧?”
于卓洋带着控诉的语气道。
当时, 于卓洋看到栽倒在他面前的豹子时,也呆住了。
于卓洋有丰富的救助经验, 马上就发现了豹子脚踝处的麻醉剂,豹子还在轻轻蹬腿,她以为自己仍在奔跑。
于卓洋敏锐地意识到有偷猎者的存在,立即抱起豹子往树林里钻。
“豹子的攻击性不强,很少主动攻击人类,”于卓洋眼中含着泪水,“你们不知道她当时有多害怕。”
于卓洋背包里有药剂,马上就给那头受伤的豹子处理了伤口,等到麻醉剂药效过后, 那头豹子恢复体力,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
于卓洋这才有时间去思考。
“我走遍了崇南岭,”于卓洋语气倔强而愤怒地质问, “崇南岭上没有一个偷猎的陷阱。”
“这是很反常识的。”
“偷猎者们最方便快捷又安全地获取猎物的方式就是设置陷阱, 为什么崇南岭有偷猎者却没有陷阱?”
于卓洋道:“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和偷猎者达成了协议, 故意掩饰他们的存在?”
“我跑得很快, 可是我抱着她, 我再怎么快也不可能跑得过身后追击的偷猎者, 他们为什么不来, 是害怕被我发现?奇怪,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温和的偷猎者, 德饶草原上的偷猎者可从来不惧怕杀人。”
“这么多反常识的点堆积起来,我只能有一个猜测。”
于卓洋环顾众人, 一字一顿道:“有人在监守自盗。”
五人交换了下眼神,熊天磊一个眼神示意,让阮霆和查尚先看着于卓洋。
五个护林队的去一旁讨论。
“你们怎么看?”熊天磊道。
“现在我们五个人都在这里, ”关昊道,“如果真的有人监守自盗,那就只有萧寒松了。”
一开始,他们设想当中是萧寒松在自己巡逻的那块地方给偷猎者开绿灯,通过规划地图的方式来达到方便偷猎者的目的。
他们完全没去想萧寒松亲自上阵的可能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么萧寒松杀洛冠清的这一推理也有可能成立了。
当他们把萧寒松仅仅放在渎职受贿这个立场上,那么萧寒松杀“情敌”这件事似乎有点动机太小,难以成立。
但假设萧寒松本人就是偷猎者的话,偷猎者漠视生命的本色让杀人这件事得以成立,他们始终没忘记,第一个发现洛冠清尸体的就是萧寒松,也许洛冠清比于卓洋要更倒霉一些,他直接撞破了萧寒松监守自盗的行为也说不定。
当然,这一切还仅仅只是他们的推理。
“于卓洋他戴个头套,”熊天磊比画了一下,“计划在路上拦住我们,一个个审问。”
熊天磊对于卓洋的计划简直哭笑不得。
于卓洋开始怀疑六人之后,已经计划了很久,先是在山上潜伏,他几乎不下山,包括洛冠清被害那晚,他承认自己也在山上,但是距离洛冠清被枪杀的地点很远,他甚至没有听到枪声,也是后来才知道洛冠清被人枪杀在了山上。
于卓洋听说这事后马上就怀疑上了那个隐藏的偷猎者。
“能够残杀动物的人同样也会残杀同类,”于卓洋的某些想法与辛心不谋而合,“这种人一旦开始,就不会存在底线这种东西。”
那天辛心和石锋在山上与受伤还未痊愈的豹子对峙时,于卓洋也看到了,一个打两个,双方都有枪,于卓洋无奈之下只能选择鸣枪示警,吓跑豹子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他赌得就是那个暗中的偷猎者不敢杀他。
虽说杀两个和杀一个也没什么分别,但是于卓洋分析他的身份特殊,与护林队的人有着直接联系,如果他死了,警方启动调查,那个隐藏的偷猎者势必会受到牵连,有暴露身份的危险。
于卓洋的确是个愣头青,同时头脑倒也算灵活,不失为一个有脑子的莽夫。
“萧寒松这个人物非常关键,”熊天磊没法直接一锤定音,只能谨慎地做出有限的判断,“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他的背景。”
辛心道:“那具尸体怎么办呢?”
熊天磊沉思了一会儿,道:“就这样放弃,有点太可惜了。”
“那么计划照旧?熊哥你再上次山?”
熊天磊摇头,随着萧寒松嫌疑的上升,熊天磊认为按照原计划行事,“会打草惊蛇。”
如果没有一击必中的决心,最好还是不要贸然出手。
五人返回,熊天磊道:“一起把尸体埋了吧。”
其余人也没什么异议。
一旁坐在地上的于卓洋道:“你们没用的,动物们的嗅觉要比人灵敏得多,他们会把尸体刨出来的。”
七人视线齐齐看向于卓洋。
于卓洋道:“话说这到底是谁的尸体?”
也许是常年进行动物救助的缘故,于卓洋的心理承受能力看上去还挺强的,除了刚见到尸体时差点脸色发白脚发软之外,现在已经完全坦然接受了死亡的发生,他更在乎的是,“这不会是偷猎者的尸体吧?”
“我们不确定。”熊天磊这样回答道。
于卓洋道:“现在看来,你们几个人是一起的,”他看向查尚和阮霆,“看长相,你们不是本国人,是偷渡过来的?”
查尚笑嘻嘻道:“你的问题还挺多的。”
面对查尚,于卓洋丝毫不怵,转而又将视线锁定在熊天磊身上,“你给我的感觉为人还算正派。”
熊天磊笑了笑,“谢谢。”
于卓洋严肃道:“你别笑,我的直觉可是很准的。”
“我相信,”熊天磊的神情也很严肃,“长期和动物接触的人,会沾染动物的灵性,小伙子,你想做的事没错,可是你一个人在山里,能救多少动物?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能够解决的事情,枪和子弹我都没收了,你念过书,读过大学,应该能找到更好的方式去实现你的理想。”
于卓洋怔怔地看着熊天磊,熊天磊道:“你是要跟我们一起下山,还是自己下山?”
于卓洋回过神,道:“我得给小花咪换药。”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熊天磊也不多事,于卓洋虽然行事偏激,但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需要保护照顾的“宝宝”。
至于如何处理那具尸体,熊天磊也没多犹豫,“就让他暴露在那儿吧。”
“这种暴露本身也是种试探,”熊天磊解释道,“凶手是个具备充分经验的人,他和于卓洋一样很清楚尸体最终会被野兽蚕食,只剩下骨架,那么骨架如何处理?他迟早会返回的,我们强行处理,一是起不到作用,在山上要火葬也不现实,二是反而暴露,让凶手警惕,所以,就让他暴露在那儿吧。”
熊天磊语气坦荡而平和,他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异议,一切的后果也由他来承担。
众人重新下山,调整任务目标——深入调查萧寒松的人物背景。
*
萧寒松这个人,大面上的情况他们已经基本了解了,他常年待在山上,除了他们五个人之外,目前唯一与他有联系的人物只有杨英慈。
萧寒松的父亲萧黎明和母亲孙新美,是一对了不起的夫妇,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崇南岭,由于长期待在山上,导致和家族里的关系都疏远了。
这里地处边境,原本的家族宗族观念很强,同姓氏族大多聚集生活,像萧黎明一家这样离群索居的家庭在当地可以算是怪胎,到了萧寒松这一代,状况稍微好转,萧寒松逢年过节就会下山去参加宗族活动,据说两边关系恢复缓和了不少,熊天磊和萧寒松住一个护林站,对这些情况比较了解。
一行七人下山之后,在傍晚赶到了萧家的地盘。
当地居民互相之间大多相识,尤其萧寒松还是出名怪胎萧黎明的儿子更是大名鼎鼎,五个护林队的人进入萧家地界就受到了临街抽烟老人的注目礼,至于查尚和阮霆这两张陌生脸孔反而被自动忽略了。
熊天磊径直上前,“老人家,您好,我是护林队的熊天磊。”
“我晓得,”老人抄着当地特有的口音,一边喷烟一边打量熊天磊,“做什么?”
“萧队在山上忙,我们帮他来回家取点东西,就是对这里不太熟,不知道该怎么走。”
老人手向前一指,漫不经心地给几人指了方向,从他的神情来看,萧寒松似乎还是不怎么受待见。
几人一路问过去,几乎所有被问到的人都显得很冷淡。
看来尽管萧寒松努力修复与宗族之间的关系,仍然是见效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