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辛心扭头,是冯朗回来了。
“哥,你看手机了吗?”
冯朗刚才一直在应付魏鹏飞,这才有时间翻看手机。
密室、反弓煞。
一种不详的感觉似乎附着在了这些文字上。
冯朗对玄学因素不太相信,不过魏鹏飞显然是非常重视风水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同样的事情上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
“魏鹏飞找我谈话,一直绕着刘子俊身上打转,我觉得他似乎不怎么在意那具尸体的来历,或者说他认定这具尸体和刘子俊有关,”冯朗皱了下眉,“也许他希望这些事情和刘子俊有关。”
辛心发现现在不止刘子俊,魏鹏飞这个人身上的古怪之处也不少啊。
要说针对刘子俊,那房子,他女儿也同样住着,到底还要不要女儿?
辛心搓了下手,“如果说刘子俊的欲求是完成婚事,那我现在已经搞不懂魏鹏飞的需求了,他想搞死刘子俊吗难道?”
而且是不惜让女儿也暴露在危险中?对刘子俊就这么恨?辛心有点不理解了,甚至开始怀疑死的人会不会就是魏鹏飞干的,就为了嫁祸女婿?
可是不对啊,魏鹏飞完全可以用其他更低成本的方式去搅黄两人的婚事。
杀人,上升到杀人这样的犯罪行为,背后一定是极其强烈的欲望,或者说,动机。
辛心现在还完全没有看到谁的身上有那样强烈的情愿付出一切代价的欲望。
他们需要线索,更多的线索。
辛心从口袋里掏出银色金属卡片,“哥,今晚夜探密室,约不约?”
第156章 还魂 藏宝室
辛心猜测刘子俊可能会传唤他, 乖乖地在宿舍里等,果然在晚饭前接到了刘子俊的电话, 让他出来,到魏宅的一个亭子里聊一聊。
赘婿的危机感可是很强烈的,大小姐把他这么一个未婚夫给赶出去,却单独跟他聊了这么久,刘子俊肯定会盘问,辛心心中早有准备,已经编好了应对的腹稿,反正刘子俊也不可能去找魏明珠对峙。
“家里一直多亏有刘婶的照顾,否则以我妈的精神状态, 她一个人在家里不知道要出什么样的状况。”
这是上来先给个甜枣,说两句客套话,辛心心说, 他懂。
“都是邻居, ”辛心装傻, “应该的。”
“我妈说她这两天感觉精神好了一点, 如果我想带准儿媳回去的话, 最好就是这几天, 你后天回去一趟, 看看家里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帮我妈一起收拾收拾。”
“好, 没问题哥。”
辛心一直提防着刘子俊什么时候发飙盘问,哪知刘子俊竟然半点也没问他和魏明珠到底私下说了什么, 反而问他和冯朗相处的如何。
辛心又警惕起来,说冯朗沉默寡言,很冷酷, 几乎不理他。
刘子俊淡淡道:“他是魏总派来的人,你对他客气一点。”
辛心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那么横。”
刘子俊:“他去哪办事,你就尽量跟着学。”
“我明白了。”
最终刘子俊一个字都没问他和魏明珠说了什么,不知道是刘子俊真的城府太深,还是他心虚不敢询问。
辛心认为魏明珠应该没有说谎,她那天就是晚上起夜,然后看到了个陌生男人,很有可能就是死者。
之后魏明珠心脏病发,当场晕倒,醒来时人却在床上,那肯定是有人把她抱回去的。
这个人是谁呢?
枕边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刘子俊哄着魏明珠说是她做梦,是幻觉,明显是想隐藏什么。
刘子俊认识死者?是他把死者偷偷藏在别墅里的?还是……
公路蜿蜒指向别墅,天已经黑了,这里附近也都是别墅,一栋栋别墅占山为王地圈了一块地盘,非常幽静,有些亮了灯,还有一些别墅同样也是一片漆黑,一路上,辛心和冯朗都没看到除他们以外的第二辆车。
也不知道是不是温雨说的那个“反弓煞”给辛心带来了什么心理暗示,辛心远远的,看到黑暗中那栋别墅的影子就觉得心里毛毛的。
“魏鹏飞应该知道我俩出来了吧?”辛心说。
冯朗:“嗯,我跟他也汇报过,今晚再来别墅看看。”
“他什么反应?”
“很支持。”
辛心摸下巴,“那他知不知道我会跟上?”
“知道。”
冯朗看了一眼辛心,“他说,姓刘的那个亲戚要是想跟就跟着吧,正好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
辛心:“……”
好吧,魏鹏飞看不上他很正常,他在魏鹏飞眼里就是刘子俊的“附属品”,他连刘子俊都看不上,怎么可能对他有好话可说。
别墅门口,温雨举着手电筒在等两人。
“其他人都在佣人房休息,”温雨说,“我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
辛心好奇道:“天师,你不害怕了?”
温雨:“不害怕啊。”
辛心拱手,“佩服。”
温雨:“没事,我出来前给我们今晚行动算了一卦,大吉。”
辛心问:“你进任务以后,有算出过凶卦吗?”
温雨爽朗道:“没有。”
辛心:“……”好吧。
温雨独自一人时想通了许多事情。
现实中有人想杀她,也不是说这个任务派出的杀手,任务其实是无辜的,她能进入任务,等于是老天爷给了她一次机会。
任务本身就是奖励,这句话一点没错。
温雨这么想以后,就觉得任务世界很亲切,没什么可怕的。
怪不得这么多大吉的卦象呢。
见温雨一脸轻松,辛心咂摸了一下,觉得温雨应该还是有几分硬实力的,既然温雨说大吉,那就吉吧,于是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两人身上都充满了乐观阳间的气息。
冯朗在一旁轻摇了摇头。
地下室的入口在厨房后面,温雨白天自己一个人没敢下去,还好地下室是通了电的,要是晚上再摸黑下去,那可真要天黑请闭眼,杀杀杀了。
“啪——”
温雨先把灯打开。
寂静的别墅里,只是一声开关的响动都显得额外惊心动魄。
辛心白天来过,没觉得有什么,只感慨有钱人实在太有钱了,晚上再来,头顶的光白森森的,又大又空旷,只觉得这地方很冰冷。
负二楼的藏酒室,玻璃酒柜里各色酒液散发着盈盈的昂贵光芒。
辛心:“开摸。”
三人蹲下,一块块地敲摸脚下的地砖。
“这里。”
在靠近酒柜的一块地砖那,冯朗感觉到了异常。
这块砖的边缘位置正好被酒柜底部的阴影给挡住,光用眼睛看不出任何异常,得用手伸进去,才能发现这块地砖的缝隙要比一般的宽。
辛心连忙过去,掏卡摸索了一会儿,“有了!”
插卡进去,辛心后退,地砖果真如魏明珠所言地慢慢抬起,居然也没多大动静。
辛心看得很震撼,感觉自己像是正在参与什么寻宝探险类活动。
随着地砖的开启,负三楼的灯似乎也打开了,与负一二层不同,负三层的光是昏黄的暖色调。
辛心:宝藏发光啦。
地砖呈差不多45度角之后就稳定不动。
三人转到侧面,下面梯子已经到底。
“我先下。”
冯朗转到地砖后面,直接踩着梯子下去,辛心对温雨道:“我垫后。”
温雨点了点头,把手电筒塞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扶着梯子下去。
辛心看下面冯朗已经落地了,这才也沿着梯子下去,把卡也拔了揣口袋。
爬梯子辛心倒是不怎么害怕,不仅不害怕,他还觉得这感觉似乎很熟悉,好像他每天都这么干似的。
等到辛心下了梯子,梯子感应不到重量之后也慢慢升了上去。
辛心拍了下手,搓了搓拇指,没灰。
先下去的冯朗和温雨下去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辛心边放下手指边转身,等他看清楚面前的场景时,他也失声了。
一堵堵长达数百米的墙顶天立地直插尽头,犹如竖立的一张张多米诺骨牌,每两堵墙中间间隔不过一米,密密麻麻的墙体给人的感觉已经很震撼了,而更惊人的是这些墙上悬挂着无数书法绘画作品,琳琅满目,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辛心内心只剩一句感叹——我嘞个秦始皇啊。
这跟兵马俑的感觉有的一拼!
“哇……”
温雨上前几步,情不自禁道:“我不是穿越了吧?”她回头看向两个队友,“神话?”
“确实够神话的……”
辛心喃喃地向前一步,“这里挂的该不会都是古董真迹吧?”
离他最近的是一幅外国画,画中贵妇穿着宝石绿的纱裙,手上抱着一只同样碧眼莹莹的波斯白猫,贵妇同样也拥有一双绿眼睛,辛心没这方面的艺术细菌,不识货,只觉得确实很美。
温雨也开始上前参观浏览,“我的个天哪,这些要都是真迹的话,这里加起来不得几百几千亿?”
“这么贵?!”
“当然,艺术品的拍卖价格动不动就几千万上亿,哇,这居然还有赵孟頫的画?这……假的吧?”
“一切皆有可能,”辛心说,“任务世界就是这样的。”
冯朗也开始上前观察,他对那些艺术品没有兴趣,沿着两堵墙中间一路走到底。
“哇,这些外国画看上去也好贵啊。”
“确实。”
辛心一路看下去,那堵墙悬挂的都是记录外国贵族生活的油画,画里画外都很贵。
“这些画都不需要保护吗?”辛心觉得这个世界有钱人真的撒币到不可理喻,“就这么光秃秃地挂在这?不怕表面氧化之类的吗?”
“不是有恒温恒湿的系统保养吗?有钱人的心思你别猜,我看那个魏明珠也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大小姐,说不定压根不在乎,只要自己看的爽就行了,就像有钱人买名牌包都随便往地上扔一样。”
温雨说的头头是道,辛心却是听得咋舌,摇头,“不懂,完全不懂。”
“算了算了,不看了,看了也白看,看地上吧,有没有人偷偷藏匿在这里居住过的痕迹。”
辛心收回对那些昂贵艺术品的注意力,掏出手机蹲下照地面,温雨也连忙跟着在隔壁照做。
“这地方不好住人吧?”
温雨隔着一堵墙说。
“我要是闯进来的外人,我直接扛起一幅画就跑,从此财务自由了。”
“哪那么容易,这里的字画他能卖给谁?正规渠道肯定卖不了,要说黑市……”
辛心扭头,和隔壁“跑道”的温雨道:“会不会真的是有盗贼集团知道这栋别墅有很多价值连城的字画,跑来踩点?负三层这样的密室打开难度很大,除非他有内应……”
这里的字画都是属于魏家父女的,他们两人自然不必这么做,那么刘子俊呢?
也许他压根就不指望能够从这段婚姻里占到什么便宜,与其在魏家当赘婿受罪,不如干笔大的,直接远走高飞,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这听着有点像电影剧情。”
温雨回说。
“呃,是吧……”
三人把负三层这个藏宝库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痕迹。
“盗贼团伙,这个推理有可能吗?”
温雨刚刚又掏出了手电筒,举着手电筒对准自己下巴,辛心也举了手机手电筒,然后看向冯朗。
冯朗没有参与到这个仪式当中,“偷盗字画这个推理有待商榷,但是这里没有一点人生活过的痕迹,你们怎么看?”
温雨:“或许是我们想复杂了,那具尸体可能是死在外面,再送进这栋别墅里来的呢?”
辛心:“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主要是现在不知道死者的身份……”
“还有种可能,就是魏明珠和佣人们看到的黑影可能平常就是躲在别墅哪个角落里,那个人压根就没下到过地下室来。”
“冯朗,”辛心学着陆安国的口气,“你也来说说你的看法吧。”
温雨帮忙打了个光。
冯朗:“除了你们说的那些可能性外,还有一种。”
辛心知道冯朗有时候能和罪犯“共脑”,顿时心脏紧绷了起来。
“能够进入地下室的人当中,”冯朗说,“有人处理掉了这里的痕迹。”
第157章 还魂 他的名字
把地下三层里里外外全拍下来之后, 辛心三人决定退出去,辛心上去插卡的时候还很担心会出现惊悚片里经典的进的来出不去的画面, 还好,这样的情况没有发生,辛心又有点小失望。
如果有意外发生,那就说明重要线索的出现了。
很可惜,没有,这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夜晚。
辛心甚至开始怀念前面两个世界的鬼和诈尸的死人。
也许这就是任务的一种难度升级?想要拿命换线索?抱歉,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你。
地砖缓缓降落,恢复原样,辛心回头, 看着合上的地砖,心也跟着一沉。
三人在别墅门口分手。
“温雨,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要小心, 注意安全。”
“嗯, 我没事, ”温雨打了个喷嚏, 揉了下鼻尖, “反倒是你们, ”她看向冯朗, “如果真的是有人来处理过这边的痕迹,那你们才是真的要小心。”
魏鹏飞、魏明珠、刘子俊, 只有这三个人知道负三层密室的存在,也就是说, 如果真的有那个人的存在,那么那个人就在其中。
辛心和冯朗回到魏宅。
温雨说魏宅的风水极好,帝王级别, 辛心却觉得这犹如封建大宅的地方挺阴森的,尤其是晚上,黑暗中的石狮张牙舞爪,呼之欲出的狰狞,就连茂密的花草都好像一张张鬼脸。
明明是一栋有着几百人的大宅,却那么安静,简直就和鬼宅没什么分别,也对,这里只有极少数的主人,其他大部分人在主人眼里可能都不算人。
辛心走过悬挂着灯笼的走廊,不禁暗暗在心中吐槽,魏鹏飞他自己难道不害怕吗?有钱人阳气都那么重?
辛心去了趟魏明珠休养的房间,被告知魏明珠已经休息了,有事明天再说。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宝藏钥匙就这么随随便便交给他这样一个外人了?
他还是不懂有钱人。
从盗宝这条思路来看,嫌疑最重的毫无疑问还是刘子俊。
那么魏明珠有没有把卡片给过刘子俊呢?这张卡片能不能拷贝?
从盗宝到杀人,这之间的距离又有多远?
辛心带着满肚子疑问回到宿舍。
冯朗不在,应该是还在魏鹏飞那里。
目前三位雇主里,好像就魏鹏飞最上心,最上心的人会不会反而嫌疑最大?
辛心洗了个澡躺床上,盯着手里那张金属卡片,卡片表面模糊扭曲地映出他的眼睛,上个世界里他们很快摸准了关键词“孩子”,这个世界里的关键词应该就是“财富”。
这里拥有最多财富的是魏鹏飞,最不在乎财富的是魏明珠,最渴望财富的是刘子俊。
辛心把卡片塞在枕头底下,开始复盘。
刘子俊,高材生,凤凰男,正处于即将改变自己人生命运的岔路口。
父亲刘勇,去年过年前在游戏厅外的巷口离奇失踪,失踪的地点距离辉煌置地只有一墙之隔。
父子俩关系非常恶劣,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母亲刘婉,丈夫失踪后苦寻不得,眼睛已经半瞎,精神也出了问题,一直说见到失踪的刘勇回来了。
未婚妻魏明珠,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与刘子俊是大学同学,恋爱五年,即将结婚,声称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看到有个陌生黑影出现在别墅的餐厅里。
魏鹏飞,辉煌置业的老总,对刘子俊这个女婿非常不满意,派人监视刘子俊,似乎正在怀疑别墅出现的尸体与刘子俊有关,本人极端迷信风水,却对女儿新房明显的风水煞视而不见。
水泥下的无名尸体,男性,年龄二十~三十之间,身份不明,根据陆安国调查,花园那片的硬化工作差不多在一个月之前,工人正在干新活,对那块工作具体哪天完成,前后什么情况已经完全遗忘,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大致的死亡时间。
这个无名尸体的身份很重要,他到底是谁?这人一定和上述中某个重要人物有着关联才惨遭毒手……
其实埋尸的地点也很微妙。
那栋别墅是魏明珠的新房,无论魏鹏飞还是魏明珠,就算真的杀了人应该也有实力去处理尸体吧,草草地埋进水泥,看上去似乎也真的是只有刘子俊才会这么做了。
辛心翻了个身,他现在心态特别矛盾。
一方面,他觉得似乎现在刘子俊的嫌疑最大,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表面嫌疑最大的可能反而嫌疑最小。
悬疑世界的悖论。
上个世界的傅天齐被他误打误撞给抓着了,这个世界还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吗?辛心真有点不是那么自信,怕任务世界故意耍他。
辛心等了二十来分钟后,冯朗回来了,他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哥,怎么样?”
冯朗摇头。
魏鹏飞只是听他说,自己没有多说什么,冯朗也不好判断魏鹏飞的真实意图和态度,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魏鹏飞对刘子俊的看法非常负面。
辛心把自己刚才的推理对冯朗说了一遍。
“刘子俊的嫌疑的确很大,”冯朗的想法和辛心一致,他的判断依据更简单,或者说更残酷,“魏氏父女想要得到什么,可以通过杀人不见血的方式,刘子俊不能。”
“所以你也认为死者和刘子俊之间有某种关联?”
“我倾向于你说的,那个人抓住了刘子俊的什么把柄,威胁到了这桩婚事。”
“盗宝的可能性很低,”冯朗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些许冰冷的微笑,“出生底层的高材生,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金钱对他来说固然重要,可还有诸如社会地位、尊严、名誉等等,优等生一辈子都在考试,他们的终身目标就是‘全科优秀’,永远也摆脱不了这种诱惑。”
辛心听傻了,他定定地看着冯朗,没多思考下面的话他该不该说,他在冯朗面前没那么多顾虑,就直接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哥,这真不像你说出来的话。”
辛心有些隐晦惊疑地看向冯朗,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冯朗视线流转,“不像吗?”
辛心摇头,“不像。”
“不像就对了,”冯朗说,“是有人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啊?”
“我是指现实中。”
辛心更惊讶了,“你记得现实中的事?!”
“不记得。”
“只是有些东西刻印在了我的情绪中。”
冯朗神情很冷,辛心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冯朗这么……嗯,冷酷无情的样子。
“休息吧,”冯朗说,“老陆一直没消息,可能他那边有什么重大进展,明天联系他。”
冯朗边说边往浴室走,辛心站在原地,等浴室门被关上时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他走到浴室门口,侧身贴在门上。
“哥?”
冯朗没有回答。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水声。
辛心也没继续叫他,就站在门口等。
几分钟后,冯朗开了门,头发湿淋淋的。
辛心后退两步,又再次跟上,他想着刚才冯朗那个冷漠中带着浓烈愤怒的神情,双手背在身后拧了一下,探头,“哥,我帮你吹头发吧?”
冯朗没说话,辛心自顾自地把浴室里的吹风机拔了下来插床头,冯朗低头坐着,他就这么站着给他吹头发。
“所以哥……”
辛心拨弄着冯朗的湿头发,“你也是刘子俊那样出身底层的高材生啊?”
“不确定。”
辛心“哦”了一声。
会把别人这样的话那样深刻地刻印在情绪中,甚至带进小世界,应该就是和本人的经历很相似吧。
就像他一样……八成也是被父母遗弃了。
冯朗低着头,后脖露出的皮肤泛着红,辛心手指不经意地摸过,发现那是烫的。
是被吹风机吹得烫的,还是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的?
辛心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安慰冯朗,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用手轻轻拍了下冯朗的背。
冯朗没什么反应,辛心就放心大胆地又捋了好几下。
他心里涌动着淡淡柔情,他和冯朗,他们都有秘密,也有痛苦,这个任务世界也还真好玩,把他们拉进来,让他们相遇。
辛心关了吹风机,又揉了两下冯朗的头顶,“还没干透,不能马上睡,要再聊聊天才可以。”
冯朗把额头抵在辛心腹前,伸出手臂环住了辛心的腰。
辛心抚摸冯朗的头发,低头侧脸贴了下冯朗的发旋。
“没事的哥,”辛心说,“咱们是主角,还是cp,有cp的主角含金量是最高的,我们肯定能活下去,而且活的特别幸福美满。”
冯朗不说话,只是双臂抱紧了辛心。
“哥,我发现你平常看着冷静,有的时候情绪也还挺容易失控的。”
辛心嘿嘿笑了一声,“这方面你不如我。”
冯朗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无法言语。
随着进入任务世界次数的增长,他的情绪越来越浓烈,那种强烈的想要燃烧一切的愤怒一直在试图控制他。
手掌向上贴抱住怀中人,骨骼的触感、肌肤的热度才让他感觉到片刻的安宁。
否则,他会因为脑海中激烈翻涌的情绪而痛苦地呻吟出声。
我知道你的名字。
尽管我无法在这里用言语诉说它,我的思想也不允许我去想到它。
可我知道,那两个字,就是你的名字。
我此刻跳动的心脏。
辛心本来想忍的,可他实在有点忍不住了,“哥,你抱的我快吐了……”
藤蔓一般缠着他的手终于松了力道,辛心呼了口气,尴尬道:“可能今天在地下室待太久了,空气不流通,有点犯恶心,下次状态好了再给你抱啊。”
冯朗仰起脸。
辛心与他视线相接,发现他的眼睛居然红了。
辛心微微张了张嘴,在冯朗的仰望中,不由抬起双手捧住了冯朗的脸,“怎么了哥?真这么难受吗?”
冯朗双眼看着辛心,他想透过那张脸看向里面的灵魂。
脑海中记忆被抹去,他在第一个世界里几乎完全就是张白纸,一张冰冷又愤怒的白纸。
而现在,有一双明亮圆润的眼睛,很快乐地,笑眯眯地固执地在他的思绪中闪现。
只是他叫不出他的名字。
冯朗伸出手,勾下辛心的脖子,轻轻吻了下他的嘴唇。
辛心有些呆住了。
冯朗的嘴唇好烫,烫得不正常……
辛心猛地抬起脸,手盖上冯朗的额头。
“哥,你发烧了!”
第158章 还魂 身份
冯朗发了一夜的烧, 到早上温度才终于降下来。
“没事了吧哥?”
辛心还是很担心。
“嗯。”
冯朗的脸色不好看,声音也有点哑, 不过看着至少脸是不红了。
昨晚上烧得脸通红,身上还起了红疹,辛心网络求医,说可能是麻疹,吓得他不敢睡,守了好几个小时,见红疹慢慢退下去才也睡了。
“没事,”冯朗看向辛心,眼神清亮, “已经好了。”
辛心见状,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松了点,给冯朗剥了个鸡蛋, “哥, 你吃, 我去见一下魏明珠。”
魏明珠今天精神倒是好多了。
辛心过去的时候, 她正和刘子俊一起在魏宅的其中一个餐厅吃早饭。
“嫂子。”
当着刘子俊的面, 辛心还是这么叫。
魏明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嘉木, 过来一块儿吃。”
“谢谢嫂子,我吃过了。”
“下次不要自己单独吃了, 就跟我们一块儿吃,”魏明珠看刘子俊, “我最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了。”
刘子俊盖住魏明珠的手,“以后要是嘉木也在,就一起吃饭。”
魏明珠点头, 温柔地看向辛心,“你是子俊的表弟,也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是要这样每天都一起吃饭,爸爸工作实在太忙了,有你们陪我,我才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那么孤孤单单的。”
辛心扫了一圈周围四个伺候早饭的佣人和另外四个保镖,都八仙过海了还孤单呢我的姐。
刘子俊在,辛心本来应该不说昨晚的事的,可他转念一想,大小姐不是为所欲为吗?那他也不装了,他也是低情商棒槌,而且正好可以试探一下两人的反应。
“嫂子,”辛心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昨晚上你让我去看的地方我去了。”
魏明珠面露些微的惊讶之色,似乎没想到辛心会这么愣头青地直接当着刘子俊的面说,于是马上说:“你们都先出去,我要单独跟嘉木说。”
佣人们跟木头一样鱼贯而出,魏明珠说:“子俊,你也出去。”
刘子俊和昨天一样,神色镇定地也走出了餐厅,甚至没多看辛心一眼。
“好了。”
魏明珠见人都出去了,这才脸色一松,还和辛心解释了一下,“我不想让子俊知道那件事,他会担心的。”
辛心:“……”
辛心嘴角尴尬地抽了两下,“姐,我懂。”
“昨天晚上我们去密室里看了,卡我还您,里面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辛心向前一步,把卡放在桌上。
“是吗?”
魏明珠神情忧虑,“可是我总觉得别墅里一直有人在窥视着我们。”
除了那晚起夜碰到那个黑影之外,魏明珠再没真正在别墅里见到过陌生人,佣人和工人她分得清,他们不会在黑夜中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魏明珠自生下来起就体弱多病锦衣玉食,魏鹏飞请了很多佣人保姆来照看她,小时候魏明珠几乎从不落单,就是睡觉的时候都有人看护。
随着年龄渐长,魏明珠开始讨厌身边那种无形的视线,不过她很快发现,随着她的长大,她身边的人开始拿她当“主人”看待,已经不会像她小时候一样注视她了。
久而久之,魏明珠就习惯了一间屋子里站着七八个人,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向她,魏鹏飞教她适应,说在古代,如果有人胆敢直视帝王就等同于谋反,没人敢看她,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对于别墅里幽灵般的视线,魏明珠格外敏感。
“嘉木,”魏明珠神情中竟隐隐流露出一种哀求,“那天真的是雕塑,不是尸体吗?”
辛心静默了一会儿,说道:“是雕塑。”
魏明珠立刻失望起来,她放下手中的勺子,轻声道:“其实你不用怕我犯病,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如果你告诉我那是尸体,我知道,死的那个一定是一直偷窥我们的人,这样我以后也就安心了,你反而是在帮我啊,嘉木。”
辛心先是一呆,随后心底蹿上一阵寒气,脸上还是笑,“姐,真的没什么。”
这下魏明珠彻底失望了,懒懒地、委屈地说了声“好吧。”
“姐,”辛心笑着说,“那地下室里那么多书画都是真迹吗?”
“应该是吧。”
魏明珠托腮,“其实我对那些也不是专家级别的,只是爱好而已,有专人采购回来的,他们是专业的。”
辛心“嗯”了一声,“还有一件事,姐,这个卡片是只有你有吗?它能复制吗?”
“卡片,我和爸爸都有,子俊不喜欢那些,他没有,卡片的本质就是钥匙,钥匙当然能复制了。”
辛心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和魏明珠打过招呼后,慢慢地退了出去。
门口,刘子俊在等,房间隔音很好,没有任何偷听的条件,他正盘着手低头看廊檐下的水,听到开门的声音,侧过脸看向辛心。
辛心脸色一肃,“哥。”
刘子俊点了点头,拍了下他的肩膀,“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
“诶,好。”
回去之后,辛心对冯朗说:“我觉得魏明珠完全没有嫌疑。”
这位大小姐,天真是天真,只是她的那种天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生,是真正金钱养出来的,另一种极其残忍而自我的天真。
“她说她不怕,她是真不怕,哥你知道吗?我看那眼神,她就希望那是具尸体,这样她以后就放心了。”
“她不在乎那个人是谁,是怎么死的,反正死了就行,别影响她心情。”
辛心简直不可思议,上一个他遇到的心理扭曲到让他完全无法搞清楚在想什么的是那个岛上的助理江池。
魏明珠和江池有个共同点。
“她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天大地大,她高兴最大,我现在才明白刘子俊说的什么他是服务于她的,只要她开心就好,我还以为是油腻土味情话,原来是真的。”
“我跟你说,魏鹏飞真把自己当皇帝,也真把他女儿当公主。”
而且魏明珠比江池的杀伤力更可怕之处在于她完全可以支配、操控任何人,她不需要用毁灭一个人的生命这种方式,魏宅里几百个佣人不就是在用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时间来服务这一对父女吗?金钱就是武器,真正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江池跟魏明珠比,那就是个无能又无力的人。
辛心在冯朗面前来回踱步,他有点受刺激,就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一样。
聊斋故事里有个《画皮》单元,书生在窗外看到美女扒开皮,里面竟是个面目狰狞的恶鬼,辛心现在的感觉就跟那个书生差不多。
任务世界应该是放大了某些因素,或者也许现实世界里就是这样,有钱到了一定程度,就已经是另一个物种,种族都不同,怎么会同情关心你?只是辛心在现实里没机会接触感受到而已。
辛心深吸了口气,“ok,我必须客观地说,魏氏父女杀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想干什么,压根用不到杀人这样的下策。”
冯朗的观点与辛心不一致,“未必。”
“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冯朗说,“你不觉得魏明珠的这种天真也是一种兽性吗?”
辛心怔住。
“爬的越高,兽性占据的比例越大,只是魏明珠她没去学会怎么掩饰这种兽性而已,既然他们有着更强的兽性,为什么不会杀人?”
冯朗双眼泛着冷光,“我倒是觉得,越是这样的人,越有可能杀人。”
现在那具死尸的身份不明,再怎么讨论也是空中楼阁,辛心和冯朗决定扩大范围,去走访别墅周边。
这个人既然死在别墅,凶手和他是怎么进入别墅的呢?总有个路径吧。即使别墅里的保安疏忽了,没有发现,周围或许有人曾发现过什么异常,现在这样的情况,也只能用最原始的调查方法了。
辛心和冯朗赶到别墅与温雨汇合,三人商量了下策略,决定以别墅为中心散开走访,温雨算了个卦,“东南方大吉,我去那。”
“行。”
辛心他们开始走访调查周边,询问其他别墅门口的保安,附近有没有设置监控,这一个月以来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
“老陆来信了。”
辛心和冯朗正从一家别墅里无功而返地出来,就见群里陆安国发了语音,辛心连忙点开来听。
“村里信号太差了,电话也忽然打不出去,我现在在镇上。”
“刘勇的情况有点奇怪,我昨天认识了个朋友,找他去帮个忙,确定了某些消息我再回你们,你们那边有进展吗?”
昨晚冯朗发烧了,辛心一着急就没顾上,早上又被大小姐赤裸裸的残忍给震撼了,就又忘了,他赶紧在群里同步了消息,把拍的地下室视频也发了过去。
“哟,这么多文物。”
“魏明珠说应该都是真的,加起来价值得上百亿。”
“好家伙。”
陆安国拿着手机对准听筒,“那地方没有一点人活动过的痕迹?”
“嗯,一点都没有。”
“行,我知道了,我找到我朋友了,先不说了,嘿——哥们——”
办证的刚拉着拉链想出来随地大小便,一见到陆安国,连忙拉上拉链往回走。
“站那别动,诶,说你呢,回来!”
办证的哭丧着脸回头,“哥,又干嘛?您别逮着一个人薅啊……”
那边陆安国办事不再说话,温雨忽然发了条语音进来。
“同志们,重大线索,速来定位!!!”
辛心和冯朗赶过去时,温雨正在给一个工人打扮的男人递……奶酪棒?
“哥,你来一根,味道可好了。”
“谢谢啊,大妹子。”
“不客气,”温雨看到了辛心两人,连忙用力招手,“快来。”
工人是附近别墅的工人,不负责魏明珠那栋别墅的项目,温雨算卦走到面前这栋别墅,从里面挑了个面相最忠厚老实的打听,她说起别墅附近有没有出现奇怪的人之后,工人忽然笑了,问他们是不是家里也被闯空门了。
“这里别墅多,很多别墅不住人,那小子闯空门,就在里面住着,等被人发现了就走,之前我们上面有个项目就是,刚装好,那小子也不怕得病,当天晚上就睡在厅里,我们有个工友落了东西回来取,那小子以为别墅主人回来了,吓得跑,摔了一跤,把胳膊都摔断了。”
工人手捏着奶酪棒,因为觉得这个事情很可笑,所以说的时候一直在笑。
“放心,那小子也不偷东西,就是膈应人,你们没丢东西吧?”
辛心还不确定工人口中那个闯空门的人是不是花园里的那具尸体,他问道:“那个人多大年纪,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叫什么名字”
“二十来岁吧,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呢,特征……不知道,那工友说长得挺白净的,叫什么名,好像是什么沙和尚……不是不是,哦,对,叫吴净远,给我那工友看过身份证。”
“你确定?”
陆安国手里压着那张写着刘勇名字的身份证。
“确定,”办假证的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道,“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哪,这肯定是张假证。”
第159章 还魂 “刘勇”
工人联系了之前偶遇吴净远闯空门的工友。
这个吴净远也是个挺逗的人, 敢闯人家空门,被人发现却怂得要命。
先是说谎, 说自己走错地方了,工人见吴净远都铺了被子睡下了,这一看就是狡辩,再说工人也是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不少,哪能信他,直接就说要报警。
一听报警,吴净远马上就慌了,说自己是大学生,不要报警, 报警他就毁了,让工人再给他一次机会。
工人动了恻隐之心,让吴净远捏着身份证拍了张照片, 才放过了吴净远。
工人没有删手机照片的习惯, 所以照片也都还留着。
照片传过来, 辛心他们三人围在工人身后看。
的确是个白净的青年, 耷拉着脸半眯着眼睛, 躲避着闪光灯, 手捏着身份证, 身份证大部分信息都被他用手给挡住了,只露出照片, 放大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和青年是同一张脸, 只是更显得清澈朝气一些。
“长得挺端正的一个小伙子,”工人说,“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想的, 有大学文凭不去上班,跟个流浪汉似的。”
工人点评着吴净远不求上进的堕落,三人看着那张照片,集体陷入了沉默。
封存在水泥中的尸体由于水泥的特殊性,反而没有发生严重的腐烂,看上去就像刚死没多久似的,所以那张年轻的脸,几人都记得很清楚,和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死者:吴净远,年龄在25-30之间,无业游民,闯空门进入别墅,被人击打致死,埋尸花园。
死者的身份终于确定了。
陆安国看到群里消息,微微皱了皱眉,办假证的花名叫小癞子,在一旁不禁谄媚道:“哥,你还挺有那味的。”
陆安国瞥眼过去,“什么味?”
“就……那个。”
小癞子看向陆安国的口袋,挑眉,“条子味。”
陆安国:“这张假证谁的手艺?”
小癞子:“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这都很久以前的技术了,现在早更新迭代了,我办的证除非拿机器去刷,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这个手艺太糙了,我都不用摸,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劲。”
陆安国喷了口烟,他是普通长相,甚至还有点憨厚,可那眼神一扫,小癞子就感觉背脊发凉,“别跟我这儿装,”陆安国淡淡道,“要讲兄弟情义是吧?”
小癞子见陆安国手往口袋里插,急了,连忙伸手想去按,又不敢真按下去,手虚虚地在空中僵硬停住,“哥,你这、这不是为难人吗?你看这证上的时间,这都二十几年前的证了,哥,我才二十啊,我哪能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行,”陆安国掐了烟,把烟头往地上一踩,回身抄起桌上的电脑,刚举起来小癞子就绷不住了,“哥,手下留情!我招,我招还不行吗?!”
“哎,叔,我是小癞子,这有个同志,你懂的,有两句话想问你……”
小癞子看向陆安国,苦着脸道:“哥,你问吧。”
手机开着免提,陆安国直接道:“姓名。”
对面那人呆了两秒,颤巍巍地回道:“刘永春。”
“认识刘婉吗?你们一个村的。”
“认、认识。”
“她老公的身份证,你办的吧?”
“……”
陆安国道:“现在这是私下闲聊,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别搞到后面大家都不好看了你再吱声,那可就没意思了。”
小癞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真是比他做假证的水平还要以假乱真啊。
干这种活的不可能没和警察打过交道,刘永春现在人都五十好几早不干了被翻旧账,心慌,但也还行,陆安国说的没错,手机打来问话,这事没多大。
于是刘永春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是。”
原本陆安国还担心给刘勇办假身份证的会不记得这件事,他一听对方姓刘,顿时就觉得有戏,办假证这种事,找个自己人肯定更放心,所以诈了一下,两边果然是一个村的。
“为什么要办假证?”陆安国说,“他身份证丢了?”
“诶,是。”
“老实点!”
陆安国呵斥了一声,小癞子直接抱头蹲下了,电话那边刘永春也吓得不轻,这语气、这压迫感太熟悉了。
“不老实交代是吧?”陆安国道,“刘永春,你以为你人在外地,我就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不是不是,同志,对不起,我、我刚才说错了,不是,他不是身份证丢了,他、他是压根没有身份证……”
陆安国一早就猜到了。
办假证这个行为本身就和刘勇这个村民的身份很不相符。
身份证遗失,常规操作就是挂失补办,刘家村这种相对落后闭塞的地方,有些人身份证丢了都懒得补,丢就丢了,有啥用?还有些农村直接全村人打包“卖”身份证给电诈的用,花钱办假证,没事吧?
这张身份证的起始年月是在二十八年前,刘子俊今年二十七,也就是说刘勇这个人从跟刘婉结婚开始用的就是这张假身份证。
“你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陆安国说,“别让我听出来你有任何隐瞒。”
“不、不,警察同志,我绝对不敢。”
刘永春办过的假证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他之所以记得给刘勇办假证是因为,“当时,是刘婉带着那男的上门来的……”
刘家村里,女人少,男人多,二十多年前,刘婉还是个妙龄少女,相貌清秀,性情也是温柔腼腆,不爱说话,还很勤快能干,村里不少小伙子暗暗地喜欢她。
就是刘婉家里条件实在太差,父母兄弟都死在了一场大洪水里,是个孤女。
有人说这是刘婉命太硬,克人。
这种名声一传开,再怎么温柔漂亮的姑娘,都让人心里犯怵。
村里小伙子们也不敢真招惹,也就看看得了。
刘永春差不多也就是那一类,他一直觉得刘婉以后可能会嫁个老光棍或者二婚什么的,所以当刘婉带着个年轻俊俏的男人上门时,刘永春都惊呆了。
别看刘婉话不多,还挺有主意,全程都是她在说话,那小白脸一声不吭的。
“刘婉也没多说别的,就让我给刘勇办张假身份证,户籍地址就照着刘婉家里写的。”
刘婉给了刘永春一百块钱,现在办张假证也才八十,二十几年前刘婉就给这么多,其实意思也就是有封口费在里面了。
刘永春也挺上道的,收钱办事,没瞎嚷嚷,就是好奇,回了趟村,好家伙,原来刘婉都结婚了,就是跟那个小白脸。
村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刘勇的底细,根据传言总结,刘勇是外地的,路过刘家村,就和刘婉好上了,也是孤寡一人,两个人凑一对,倒也算般配。
刘永春心里直犯嘀咕,心说这外地人刘勇为什么要让他办一张假身份证呢?
找他办假证的,基本都是社会边缘人士,这刘勇,长得倒是挺人模狗样的,可刘永春觉得这不像个善茬,他怀疑刘勇可能在老家结婚了,所以办张假证,搞重婚。
刘永春的一番叙述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
陆安国仔细聆听之后分辨得出以下有用的信息。
刘勇:非刘家村本地人士、身份不明。
根据陆安国的经验和直觉,刘勇这个名字都有可能是假的。
按照刘永春的叙述,那个哭哭啼啼的刘婉居然也是知情人……
陆安国离开之前,叮嘱小癞子和刘永春,“管好自己的嘴”。
两人在电话里外前后地应声,陆安国走出那间办证工作室,斜望向不远处正逐渐高起的建筑物。
“现在好了。”
三人在别墅里吃午饭,辛心对着手机群聊天记录无奈道:“一个身份清楚了,另一个身份居然又不明了。”
“这刘勇居然是个假身份,谁想得到?”温雨脑洞大开,“他该不会是什么通缉犯吧?”
辛心先是有点无语,转念一想,又觉得温雨说的有几分可能,“你说的有道理,会不会是逃到刘家村的逃犯?”
辛心顺着温雨的脑洞,自动又开始编故事,“在游戏厅里他发现自己可能暴露了,就又逃了,但是他能逃哪去呢?只能逃来城里儿子这儿……啊不对……”
“这俩父子关系不好,刘勇应该不可能来投靠刘子俊,而且他要真是逃犯,哪有往城市里逃的,不是自投罗网吗?”辛心摇头。
温雨觉得辛心这个剧情有一定的可能性。
“刘勇他可能不是来投靠刘子俊的,他就是来要挟刘子俊的不行吗?逃犯的儿子,这样的身份,刘子俊还怎么当赘婿?为了保住他的婚姻,他只能受刘勇的胁迫,而且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他逃到城市里可能反而被捕的可能性小呢。”
辛心和温雨两人互相睁着眼睛。
啊,相似的清澈。
又默契地同时看向冯朗。
冯朗端着盘一言不发地吃。
辛心:“哥,好吃吗?”
温雨:“好吃吗?”
冯朗看向两人,“吃饭。”
“好嘞。”
辛心和温雨埋头吃饭。
三人蹭了别墅里一顿午饭,围坐在一起继续讨论。
陆安国下午要去突破刘婉的口供。
辛心手插口袋,站花园门口,掘开的水泥就这么开花似的摆那,没人动它,“如果吴净远就是个纯粹闯空门的路人甲,那他的死就等于是个偶然事件。”
在悬疑案件里,偶然事件通常是没有意义的,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迷惑主角的视线。
“可是他为什么会死呢?”
温雨也插了口袋。
辛心眉头微皱,“闯空门的无业者……或许他是目击了什么……”
辛心转头和温雨对上视线。
两个人从眼神当中看出了两个字——“知己。”
“你说的对,说不定他是目睹了什么py交易才被灭口的……”温雨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来算一卦。”
辛心扭头看向冯朗,冯朗神色幽深,看样子是在想事。
辛心试图和冯朗共脑,他用了一分钟的时间,胳膊怼了怼冯朗,“哥。”
冯朗侧过脸。
“想什么呢?”
“想那些书画。”
“啊?”
辛心:“想它们干什么?”
冯朗:“不知道。”
辛心:“……”
“我也有一个想法,要不要听?”
“说。”
辛心舔了下嘴唇,“你看,老陆去突破刘婉的口供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尝试突破刘子俊?你的身份是魏鹏飞的人,”辛心挑了下眉,“狐假虎威,借刀杀人,怎么样?”
旁边温雨忽然“啊——”了一声,辛心和冯朗扭头,温雨也转头看向他们,眼神有些定定的,“我、我算出了个……大凶。”
第160章 还魂 黄泉
魏明珠身体不适, 刘子俊这几天也不去公司了,成天就待在魏家陪她, 魏明珠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他陪在身边,她休息的时候,刘子俊就出去,在自己的房间里处理工作。
其实工作也是可有可无的,魏鹏飞给了他一个好听的闲职,公司里上上下下都叫他“刘总”,这个职位没有技术含量,没有升职空间,也没有拓展人脉的可能性。
就像是某些朝代的驸马爷, 你选择当驸马,就相当于和仕途永远地说再见。
接到电话时,刘子俊正在回复邮件, 见是冯朗的电话, 停止了手头无意义的工作接了起来。
“喂?”
冯朗主动打来电话, 却是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直接又挂断了电话。
刘子俊看着暗下去的手机, 整个人静止了半分钟, 重新把视线转移回电脑屏幕上。
又过了几分钟后, 冯朗再次打来电话, 这次刘子俊从旁瞟了一眼,看到来电显示后没接。
手头邮件回复完毕, 刘子俊再次看向一旁的手机。
一条短信进来了。
“刘总,有件事我想跟你见面聊, 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
刘子俊隔了至少半个小时才回复。
“晚上7点以后。”
“晚上8点,别墅这边见。”
冯朗发出这一条短信后,刘子俊就没再回复。
温雨问:“他不回了, 那他晚上到底来不来?”
“肯定来,”辛心说,“一开始他接电话那个态度就表明他心里有鬼。”
冯朗一个不说话的电话过去,刘子俊却没有直接挂掉,甚至话都不说一句,这就很微妙了。
刘子俊心知肚明冯朗是魏鹏飞派来的,而且见天就往别墅这边跑,很明显冯朗就是在查别墅这边的事。
查了两天,冯朗突然态度很模棱两可地联系刘子俊,刘子俊要是心理没鬼,绝对不会这么惯着冯朗。
就在这时,辛心放在桌上的电话也连响带震了起来。
是刘子俊打来的。
辛心直接按下免提。
“喂?哥。”
“你在哪呢?”
“我在嫂子别墅这里。”
“冯朗呢?”
“我不知道。”
“你现在一个人?”
“不是……”
辛心语气忽然忸怩了起来。
“我跟这里的一个佣人在一块儿。”
刘子俊沉默,大概是被刘嘉木的废物程度给震惊了。
“你这两天在别墅里都干嘛呢?”
终于沉不住气了。
辛心按照刘嘉木的棒槌人设老老实实地回答:“嫂子害怕,说别墅里像有外人,让我帮忙查查,叫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她。”
刘子俊听完,说:“我知道了,早点回来,明天回乡下一趟。”
“诶,好。”
电话挂了,辛心看向两个队友,“他好像情绪还挺稳定的。”
温雨:“越稳定说明越有猫腻。”
辛心用力点头,表示认可。
“这个刘子俊身上肯定有秘密。”
*
陆安国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到村里,一路除了好山好水和路过的野生动物,就碰到了一个挑着扁担路过的大爷。
陆安国停下,和人聊了聊,随后继续上路。
返回刘家村后,陆安国没有直接去找刘婉,而是先走访了几个村民。
有警官证,事情就好办多了,陆安国一路走访下来,发现刘家村这种停滞不前,没有发展的情况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刘家村地处偏僻,周围山水风景不错,但是没有开发成旅游资源,适合耕种的土地资源也不多,当地村民基本还停留在农耕社会,主要依靠耕种和年轻人在外打工为生。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当地的路况很差,村民们收入低,出村难,就形成了一个相对闭塞的环境,刘家村的村民要么出去了就不再回来,要么就一辈子都不会出刘家村。
像陆安国这样明显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刘家村的很多人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个。
这种情况在二十八年前,只会更严重。
陆安国坐在路边的一颗石头上沉思。
那么刘勇这个外乡人怎么会进入刘家村这样封闭的地方呢?
刘婉在家里等消息,她听到脚步声,从堂屋里站起来,“同志,这身份证能用吗……”
陆安国没说话,只轻轻瞥了刘婉一眼,刘婉半瞎了,视线模模糊糊的,也能感觉到陆安国周身的气压很低。
刘婉面露惴惴之色。
陆安国知道这个女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柔弱,他的经验告诉他,在凶案中千万不要预设任何人是无辜的。
这张身份证既然是刘婉带着刘勇办的,刘婉一定知道是假的。
刘勇失踪之后,没人报过警。
陆安国的出现,让刘婉产生了危机感,可是犹豫再三后,刘婉还是把假身份证给了陆安国。
“你说呢?”陆安国淡淡道。
刘婉不说话。
陆安国也没说话,自己倒了一碗水,往板凳上一坐,盯着刘婉一口口喝。
明知道身份证是假的,还敢交给警察,刘婉心里应该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也许她带有一定的侥幸心理,觉得就凭一张照片就能把刘勇这个人给找出来。
对于公安系统的运作,刘婉这个农村妇女肯定是缺乏了解的。
不过这件事也从侧面反应,刘勇应该没有犯过什么大案,或者刘婉以为刘勇没有,要不然她不敢这么干。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刘婉一个人在家应该也想清楚了。
陆安国久久不言,刘婉挺不住了,她先抹了把眼泪,然后才说:“同志,求你帮帮忙。”
“我很想帮你,”陆安国道,“关键是你配不配合。”
陆安国的气场、语气让焦急等待了一天,不,应该说是半年的刘婉忍不住心里发酸,眼泪不住滚落,刘勇失踪之后,她一直不敢报警,现在警察找上门来了,起初的欣喜过后,她不由又担忧起来,在交出那张假身份证时,她其实已经做了选择。
陆安国翻开本子,“刘婉,我现在正式开始调查你丈夫的失踪案,我首先需要知道这个失踪的人到底是谁,他真实的姓名、年龄、住址。”
被说破的刘婉感到一阵轻松,简直如释重负,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身上某种紧绷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刘婉眯着红肿半盲的眼睛,看向门口那一片模糊的轮廓色彩,天空是红的,说明太阳快下山了,她记得,她就是在一个傍晚遇到了那个漂在水里的男人。
自从家里人在洪水中丧生,刘婉独自活下来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好,加上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和有意无意的议论,刘婉表面照常生活,心里却很凄苦,无数次想着干脆也死了算了,去找自己在地底下的父母兄弟们。
刘婉有了这个念头,就经常傍晚去村头的河边散步。
这条河在傍晚时,青山倒映在夕阳里,一起融入河水之中,平常深色的河水在此时点缀上青青红红的颜色,看上去一点也不温暖美丽,反而有一种阴森凄艳之感。
村里人说这是一条隔绝了阴阳两界的黄泉路,河底直通地府,千万不能下河,只要下了河,人就回不来了。
刘婉小时候非常相信,长大以后逐渐明白那是村里的大人用来吓唬孩子的,怕孩子们玩水会淹死。
无论这条河到底是不是直通地府,反正只要下去,就能见到自己的亲人了。
刘婉抱着双臂蹲在河边一直哭,她想死,又不敢死,就在那么低头抬头之间,她发现河水的颜色忽然变深了,深得很红。
河里漂上来个男人。
男人浑身是血。
刘婉呆住了,她定定地看着河面上面色惨白,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人,那一霎那,她真的以为是地底亡灵通过这条河还魂了。
刘婉把人救了上来。
这个人就是后来的“刘勇”。
“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刘婉已经冷静了下来,回忆往事,很多事情都已变得模糊,只有人的影像无比清晰,“你问我他的姓名、来历,我也不知道。”
陆安国明白当时的刘婉正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她需要一个寄托,意外从河里漂来的刘勇就成为了刘婉生的寄托。
刘婉凭借着一腔她自己都不明白从哪来的意志力,和这个说自己失忆了的男人结了婚生活在了一起,这么一过就是二十八年。
“他从来没有向你透露过他真实的姓名,身份?”
“他忘了,”刘婉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他为什么不去报警呢?你说他浑身是血,他记得他是怎么受的伤吗?”
“他什么都不记得,”刘婉紧紧地握住了手,再次说,“他不想报警,我、我也没有逼他……”
其实刘婉心里隐隐约约是感觉得到刘勇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她也想过,这会不会是个坏人,可是当时的刘勇,清瘦白皙,病弱无依,刘婉甚至觉得这是不是地底下的亲人特意给她送来了这个男人,他们在提醒她活下去。
一开始的时候,刘婉和刘勇还真是过得挺幸福的,可惜好景不长,刘勇养好了身体以后,逐渐就暴露出了好吃懒做的真面目,可那时候刘婉已经在心理上割舍不掉刘勇了,是她救下了这个人,他的命是她的。
刘勇失踪之后,刘婉觉得她好像又回到了亲人被洪水卷走的那个时刻,她也想报警,又害怕刘勇真的犯过什么事,报警反而是害了刘勇。
眼看半年时间过去,刘婉仍然走不出来,她时常在河边徘徊,多么希望这条河能像二十八年前一样带回她的亲人。
对于刘婉的这种心态,陆安国很明白,也很理解,“这样,你带我去看一下,你当时具体是在哪一段捡到人的,还记得吗?”
刘婉轻轻点头,“我记得,一辈子也不会忘。”
*
“找我有什么事?”
“刘总,我们做笔交易吧。”
“交易?”
“我先说个名字,”冯朗看向前后视镜,两人在车里谈话,外面别墅一片漆黑,车内也没有开灯,“吴净远。”
刘子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这个人好像就是这样,整个人波动异常地小。
“不认识,怎么了?”刘子俊淡淡道。
冯朗:“花园水泥里埋的那个,就叫吴净远。”
冯朗:“魏鹏飞是我的雇主,他花钱让我抓你的把柄。”
刘子俊轻笑了笑,带着嘲讽的意味。
“他都已经找到我这种人了,说明你真是一点毛病没有,他实在是拿你没办法了,不过他还是不想把女儿嫁给你这么个穷小子,他找我,那我肯定得给他支招啊,你既然没什么毛病,”冯朗语气带着浓烈的威胁气息,“那就给你安个毛病,”他扭头看向刘子俊,“杀人埋尸,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