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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问道 黄金乡 18841 字 2025-05-29

名虽文雅,却是正儿八经的杀阵,以符箓画之,能震凶煞厉鬼,以剑阵组之往人身上招呼,却已不是一句“心狠手辣”能一言以蔽之的。

“这是分尸碎魂的阵法,我知道你不读书,看不出来。”杨心问说,“你说我是邪祟,我也觉得你是邪祟,眼下你试不出我来了,便轮到我来试你一试!”

言毕,七剑如字符成阵,冲着叶承楣铺天盖地而来。他想躲,可他连剑都脱了手,肉身又哪里有这飞剑的速度,一时间竟是怔在原地,连动都不动一下了。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道黄符追阵,呈飞鸟投林之势,与那阵眼的双飞剑相冲,其上符文金光乍现,随后骤然焚毁,那剑阵也煞时止息,剑意灰飞烟灭。

“接剑!”

杨心问回头,却见陈安道就站在身后。这句话却不是说与他的,那手中的剑冲着叶承楣而去,叶承楣伸不出手来接,只能由着那剑落在了地上。

他只觉得一时五雷轰顶,气血翻涌,双眼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陈安道!”杨心问站在这尸体横陈,血腥弥漫的桥上,宛如压人过奈何桥的鬼差般面目狰狞,“他要杀我,你给他送剑?”

那恨意叫人心惊,连叶承楣都一时不敢动弹。

陈安道心下一沉,随即开口道:“没喝酒就别发疯。这叶承楣是岁虚的主人,你若杀了他,这一切便都要重头再来!”

杨心问听不进去,方才无与伦比的快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制给打断了,随即便成了更剧烈的憎恶与愤恨。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陈安道。

陈安道的目光扫过杨心问被剑割破的袖子,那袖子浸了血,可露出的手臂却光洁如初。

他只觉得心尖一颤,闭了闭眼,过了许久才张开,转头看向叶承楣。

“叶承楣,你认得那剑吗?”他从杨心问的身边走过,径直站在了叶承楣的面前。

见叶承楣双臂上的伤,竟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陈安道敛了敛眼睑,语气带上了些许急切:“认不认得?”

叶承楣看着那把剑,剑身已然蒙尘,没有半点神兵利器的风采,剑柄倒是瞧起来很富贵,是他喜欢的类型。

但他不认得这剑,半晌摇了摇头。

“这剑是你以前的佩剑。”陈安道说,“二十多年前,你听闻此地传言,瞒着师门私自下山时,带的就是这把剑。”

叶承楣茫然道:“什么二十年前?我今年都没到二十。”

“今年何年?”

“和光二十一年。”

“你今年几岁?”

“十七……不是,你个邪祟问我这些干——”

“你的佩剑何名?”

“……为生。”

“你师从何人?”

“……师门的事情我不跟你讲。”

“好,那便最后一个问题。”陈安道将剑交到了他的手上,让叶承楣看着剑身里倒映的自己。

就在他低头看剑的一瞬间,起手拍符贴在了叶承楣的前额。

“你是怎么死的?”

第36章 此中人

我是怎么死的?

宛如雨落静潭, 镜子般光洁的水面上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水花。

我是怎么死的?

叶承楣看到了眼前轻薄的素纱,素纱如迷障,将他困于原地, 哪里也去不了。

我是怎么死的,我怎么会死?

我才十七岁,我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 大好的前程抱负。

我怎么会死?

“你怎么会死?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为生才能化形不久, 但说话却很是利索, “最多断条腿。”

郎道山西面路眼下已很是不好走, 口子封了,这条路自然便算荒废了,一条玉阶长道上如今杂草丛生, 落叶成堆, 还没到底,叶承楣那月白的袍子下摆便已经泥泞不堪,好像刚从猪圈里出来一样。

“也没好哪儿去。”他愁云惨淡地回答,“只求师父这次闭关能久点, 还有我哥不要告我的状。”

“你哥要守着你嫂嫂,说是近日便要生产了, 保准没工夫管你。”

“那倒是。”叶承楣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听嫂嫂说她最近爱吃辣的, 保不齐会是个闺女, 我岂不是要添个侄女了?”

为生斟酌了一番, 却没说话。

“你怎么这幅表情?”

为生摇摇头:“若是女儿, 那便是这代头一个姑娘了。”

叶承楣脚下让藤蔓绊了个趔趄, 头朝下地要摔下去, 为生忙拉了他一把, 好险没有一咕噜到底。

林间飞鸟盘旋,却越是称着这西面荒道的寂寥。

“还不一定呢。”叶承楣心不在焉地说,“都得看天意。”

“圣女生而非凡,倒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不是坏事,你方才怎么会那副表情?”叶承楣有些难过,“要不嫂嫂还是生个侄子吧,至少能在身边养着。”

为生便笑:“哪儿来的浑话,你嫂嫂怀什么胎,你说的难道顶用?”

叶承楣叹气道:“确实不顶用。”

“别想太多了,这到底不是人能决定的事。眼下你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下山,可不是来感伤你那没见影的侄女的。”为生瞧见叶承楣精神不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此番要查的不是小事,我还从未见过霈霖仙人那样讳莫如深的神态,你要小心些,到了地方,可不能再这样三心二意的了。”

“你个半岁的小东西,教训起我倒是一套一套的。”叶承楣斜眼看去。

“什么半岁,我成灵已有十五年,不过是近半年才化的形,你怎么能这么算?”为生同他掰扯道,“若算成剑的年岁,我都该有五百岁了。”

“不成不成,那岂不比师父年纪还大了?我不跟老头子做朋友。”

二人嬉笑打闹着,方才的忧郁便渐渐散了。到了西门口,见那不仅是门锁着,还有三道禁制,金光大作地明言“此路不通”。

一个废弃的山门,却还时时用着三道上等禁制拦着,且这禁制不同普通的卦封,是要时时有人来查看加固的,眼下这般牢靠,显然看管得很是周全。

这地儿他们两早踩过点,眼下自然不慌。叶承楣从袖子里抽出他从霈霖仙人那里顺来的长老令,为生又偷偷摸摸地冲着令牌里注灵力。

为生和霈霖仙人的佩剑问雪乃是同源,他们三个喘气儿的便是世上唯有的能驱动这块长老令的活物,偏偏其中一个混到了叶承楣的手上,从小到大不知道为虎作伥做了多少混账事。

三道禁制在长老令下如乖顺的灵兽,自文后画地消了下去。二人不敢把长老令带远,出了门后便挖了个坑把牌子埋了进去,等回来的时候再用他过关。

走了不过半里的小道,二人便看到了富宁镇的东口。

一眼望过去,确实是个格外破落的荒镇,正是饭时,却只见到零星几缕炊烟,惨淡地飘向阴郁的天空。

二人对视一眼,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走上了眼前河道上的小桥。桥边一棵歪脖子树,树影落在地上,叫风一吹,便如鬼魅张牙舞爪,虽正是日中,也叫人心里一寒。

“这地方荒成这样,约莫有些本事的都走了,只剩下挪不了窝的人留着。”叶承楣说,“而且离水路也不算远,用来当人牙子的窝点,确实再好不过。”

“可人全是在这里丢的。”为生道,“这种人口生意都是在长线上奔波的,在这个镇子拐的孩子带到下个村,从这村里掳来姑娘卖到下一座城,决计没有守株待兔的道理。”

“寻常的人牙子长线奔波,是因为不能叫当地人认出来,喊上头的官家着人抓了。这富宁镇背靠长明宗,宗里的人对此充耳不闻,官差还敢管?”

叶承楣面色愈冷,环顾这破落的镇子,又遥望不远处的长明宗。

为生叹了口气,知道叶承楣才是最害怕长明宗与这案子有所纠葛的人,转而道:“ 倒也不只是放任不管的问题,一个地方若是有了个贼窝,当地人也多有警醒,不会由着他们乱来的。这地方人烟稀少,不好做生意也借不了道,那些被拐的却是专门从外面来的,而且个个行踪诡异,瞧着竟像是送上门来的。”

“这事处处都透着古怪,从四年前的投毒案——不,投毒案之前的失踪便已经古怪至极,怕是不能分开来查。”

“一口吃不成胖子,当年的投毒案那么热闹,几大仙门世家都送了人来查,查清楚了吗?你我二人能找出眼下这案子的些许毫末便能算侥幸,日后的论剑大会上,我们把查到的证据公开,叫整个仙门的人把案子公开重查,那才叫做为民办事,而不是像你这般不知轻重地往里栽。”

叶承楣被堵得无话可说,却还是心里有气。不是他听不明白为生说的方是正道,而是他心底还是期望此事于长明宗无关,一旦他们在论剑大会上公开这事,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他们觉得宗内有鬼,要借外头的手来查案。

“罢了,先查着吧。”叶承楣垂着眼,“若是什么证据都没能找到,那谈什么都是空的。”

“此事若非下了破釜沉舟的意志,那便是万般难查,像他这般瞻前顾后,那便是赔进自己的命也不够的。”歪脖子树下走出两个人影,陈安道偏头对一旁的杨心问说,“但凡大事,最忌举棋不定,你日后若是遇到了这样的事,要不不做,要做,便要做绝。”

杨心问眼里的戾气已经收的七七八八,但眼圈边的红还不见好,陈安道跟他说话,他过了许久才“嗯”了一声。

他方才气血上头,一时间竟觉得陈安道是要助叶承楣杀了自己,这想法没头没尾,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起这种心思。可眼下想清楚了,他依旧没觉得如释重负,像是那仇怨在心口刻下了烙印,无论前因后果,唯有这痕迹没法消去。

我莫不是真让那鬼玩意儿下什么降头了吧?

杨心问犹豫片刻,开口对陈安道说:“师兄,今日在你来前,那季铁用血阵召来了个——”

“你可有受伤?”陈安道忽然打断他。

杨心问愣了一下,半晌摇摇头道:“没有。”

他身上仅有的那个被叶承楣划伤的口子不知何时已经痊愈了,连个疤都没有留。

“可有不适?”

何止没有不适,杨心问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未这般轻盈舒畅。可是看着陈安道的眼神,回想起方才的痛楚,他却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有,会疼。”

陈安道:“ 那便好。”

……

杨心问:“……什么意思?”

“那是你体内的灵力排斥深渊之气的证明。”陈安道说。

“深渊临世,自然会裹挟着极重的邪气。据古籍记载,最严重的是大约五十年前的一次临世,那日罗生道上万人自焚,尸灰百日不散,焦肉三月不腐,前去镇祟的修士者众,修为也参差不齐,其中不少灵力低微的,在祂离去后的残秽里疼得痛不欲生。”陈安道顿了顿,看向杨心问,“不过以你的修为,召神者又只有一人,应当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杨心问一愣,莫非当时他感受到的那一眼并非错觉,那鬼玩意儿果真跟自己有仇,非要挑着自己折磨一下?

“无论如何,能感到排斥便是好事,你无需太过担忧,适当的邪气与你灵力对冲,于你的灵脉巩固是有好处的。”

杨心问闻言试探道:“那如果有人——将那些深渊之气接受了呢?”

“这问的是什么话?”陈安道答,“生灵堕化,自然就是成魔了。”

像是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陈安道转身又去看那两人渐远的背影:“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闲话的时候,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了再谈也不迟。”

说着便抬脚离开。

在他身后,杨心问低头看着自己踩在脚下的树影。

婆娑细碎,如密网似碎花的这些影子,将他自个儿的影子分得七零八碎,他看着陈安道从树下走了出去,迈进了光里,只他一人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站得太久,太专注,甚至没注意到陈安道就在不远处回头看他。

眼里沉着谁也瞧不明白的决意。

第37章 祸起

天黑之前, 叶承楣他们拜访了几家当地的居民,想打听这附近的失踪案件。可这地方真正的居民四年前就已经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如今这里住的, 不过是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彼此间并不相熟,唯一的默契就是“互不打听”, 对失踪之事一无所知。

“从进了这镇子之后, 我便觉着不大舒服。”为生皱着眉推开一间废弃客栈的大门, 里头铺面一股霉味, 扬起的灰尘呛得身后的叶承楣打了个大喷嚏。

“这地方能有人舒服才怪。”叶承楣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寒碜的客栈,一时脸都拉下来了,“不然我们还是去找户人家借住一晚吧。”

为生瞧着也有点发愁, 他自成灵之后一直跟叶承楣待在一起, 叶三公子没住过的寒碜客栈,他自然也没有住过。

两人沉默许久,为生还是说:“这里的居民大多是流民,其中未必没有穷凶极恶之徒, 要我说,我们还是住这客栈好, 不然连睡着都有几分心惊。”

“兄弟, 这地方人能住?”

“人能不能住不知道, 但我是剑灵, 我能住。”为生说, “实在不行, 我能缩回剑里睡一夜。”

他说着便已经走了进去, 留叶承楣一个人愣在原地, 半晌才骂骂咧咧地追了进去。

杨心问和陈安道跟在后面, 停在了客栈门口。

“要跟进去吗?”杨心问人靠在门边,半侧着身子朝里头看,分明是在追踪,整个人却松散着,甚至还有闲工夫拍拍他那沾了泥的靴子,除却声音有些许喑哑,看起来跟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再近点那剑灵估计就要发现了。”

“不必。”陈安道站在门另一边,“眼下出现在他们面前只会徒增事端。此次我们无需介入太深,从旁见证便够了。”

“从旁见证。”杨心问听着这耳熟的词,“这次是货真价实的从旁见证?”

陈安道没有回话。

杨心问自己说完,却又觉得没趣了。

他嫌我碍手碍脚,把我支开,自己单枪匹马去收拾那什么劳什子的魇镇,没曾想一个没看住,我这倒霉催碎就遇到了深渊,哪怕现在瞧着我没事儿,他心里头估计也不好过。

可他再不好过能有我不好过?杨心问蹲下来看地上路过的蚂蚁:我可是成了货真价实的魔头,按律当斩的那种。

如果当时没有扯谎,而是回了句“没有异样,神清气爽”,那这什么岁虚阵之流恐怕都得往后让让,陈安道得先想办法怎么诛灭他了。

里头的故事是一个既定的悲剧,他的前路看起来也没半斤八两。

瞒着?堕化之物附庸深渊而长,食人精气血肉为生,以深渊魔气为力量源泉,随着年岁渐长,他会吸纳越来越多的魔气,一步一步得堕化成彻头彻尾的魔物,陈安道是什么人,自己迟早是要露陷的。

要不离开?

临渊宗的人巴不得他离开,整个宗门上下除了陈安道估计也没什么人真心想他留下,离开倒是不难,自己也算学了些本领,在下界自保无虞,当个神棍逍遥度日听起来倒也不错。

但是为魔者要食人精血才能过活,所以自己还要一边偷摸着弄点人血来喝,再过个几年,魂魄完全归于深渊,彻底堕化,不杀人不成活,师兄又该闻讯赶来除魔,还是个死字。

杨心问面无表情地思考着,越发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盯着脚下过路的蚂蚁,心里头愤愤不平道:你们这群脑子没有米粒大的玩意儿,倒是天天成群结队的。

“杨心问。”

杨心问头也不抬:

“诶,您吩咐。”

“……”

“……有人来了,我们避一避。”

陈安道话音刚落,杨心问便伸手一揽他的腰,纵身往楼上飞去。

杨心问飞得又快又急,对于不会御剑的陈安道来说,两层楼的高度已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飞天遁地了,耳边风声大得吓人,他下意识闭了眼攥紧杨心问的手臂。

不过几个腾跃的高度,杨心问就带着他上了房顶。落地之后,陈安道扶着杨心问的肩愣了好久,才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些打击报复的意思。

杨心问确实是这个意思,他甚至状似无意地偏头关心道:“师兄,怎么还抓着我,站不稳吗?”

只见陈安道果然白着一张脸推开了他,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直了。

“啧,怎么这里也有他们。”打击报复得很痛快,但又怕被训的杨心问转移话题道,“这群人还真是跟这家客栈过不去了。”

从巷子里出来,走向客栈的,赫然是那两个被杨心问痛揍过一顿的人牙子。

“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陈安道缓了缓心绪,这才慢慢开口道:“就如他们所说,拐卖人口。自姜崔崔那次失败之后,长明宗无法再和从前那样稳定而隐秘地挑选上好的祭品,只能更加饥不择食,像他们这样的人贩子手上的货,想来他们也是收的。”

“所以他们是来接头的?”

“就在接头的时候,他们‘偶遇’了所谓的上等货。”

“偶遇……”杨心问咀嚼着这两个字,“你觉得不对?”

“季铁一个旁支的不能再旁支的季家人,没通过灵脉,一辈子没修过仙,却偏偏会召神的阵法。”陈安道眯眼看向那两人,“而且两次都是在三元醮快大成的时候生的事,时机未免也太凑巧了。”

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意思,比看着屋子里两少爷等死有趣得多。

杨心问低头看下去,那意懒心慵的神色稍微淡了些。

独眼大汉的背上背着个竹筐,上面盖着厚厚的麻布;长髯大汉两手空空,腰佩长刀和酒葫芦,拎着包袱。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客栈。

杨心问将瓦片揭了开来,装模作样道:“师兄先请。”

陈安道不睬他的阴阳怪气,自己也端了片瓦起来,往下看去。

二人刚到门口,便觉出了怪异。

“大哥,这镇子阴森森的,这客栈更是……多少年没人用了啊?”独眼大汉吸嗡着鼻子,像是想从这霉味儿里闻出点别的,“我们这次毫无收获,麻瘸子会不会是有意诓我们?”

长髯大汉抬手扇了他后脑勺一下:“胡言乱语,你以为麻瘸子是给谁做事儿的,哪有闲工夫诓我们玩儿?他说给消息那肯定就是有消息,我天天告诉你少说话多做事,你他妈怎么就生了个猪脑子八哥嘴?”

“大哥,那不能啊,咱一母同胞,怎么都不能我长猪脑——”

长髯大汉眼里精光一闪,猛地冲独眼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客栈里光线昏暗,积灰半指,俨然是许久无人打理的破败模样,但那灰上两道足迹清晰可见,且只见进不见出。

独眼也发现了这点,连忙缓下了步子,视线跟着那积灰上的脚印一路往上。

而此时还在扫撒房间的两人对迫近的恶意一无所知,眼下还在为谁拖地谁扫灰而争执不休。

叶承楣的修为在长明宗青衣弟子里已算佼佼者,再过个一年半年,升上白衣也不无可能,再加上一身的贵重法器,寻常祟物连近身都难;而为生因为刚化人形,身手算不上好,可平日里素爱读书,见多识广,倒也与叶承楣有所互补。

可到底阅历太浅,出门在外,又哪里只需要提防邪祟呢。

“师兄,我瞧着那俩贼人像是有主意了。”杨心问当真跟看戏样的讨论起来,“他们什么打算?用迷香还是下药?”

“叶承楣手上的静尘铃有驱毒的作用,头上的芠冠能叫他神识保持清醒,寻常毒物奈何不了他们。”

杨心问把瓦片拿在手上扇风:“这么一身行头都能让两个普通人拿下,他还真有脸让旁人昭雪。”

这话说的便有些刻薄了,陈安道看向他:“死者为大,注意言辞。而且此事我们也只知道个结果,其间种种,未必有那么简单。”

杨心问打心底里不关心叶承楣的身前事,无论缘由为何,这人死后成祟,堕化出的岁虚阵杀了那么多人,还差点把自己杀了,这人有什么苦衷管自己屁事。

他心里头这么想,嘴上也只是不冷不热地回了声“师兄说的是”,估计是听起来过于敷衍,他余光瞥见陈安道看了他一眼。

眼见屋里的人熟睡,那两个人贩子便开始往里面吹迷烟。还没吹多少,叶承楣便皱着鼻子坐起身来,狐疑道:“怎么有股怪味儿?”

为生被他吵醒,也坐了起来。

房间外两个贼人吓得不轻,他们跟麻瘸子做过几年生意,连绑灵子灵娘都算熟手,身上的家伙事儿都是上好的,这烟是能放倒人首狮的剂量,怎么可能搞不定两个修士?

长髯大汉立马审时度势地带着他弟跑,房间里两个人还在半梦半醒,他们就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外面怎么好像有动静?”叶承楣安心得跟在自己家一样,“莫不是老鼠?”

为生到底比他多几个心眼,闻着那香气不对,又觉得那确实像是脚步声,眼神一凛,走到门边探查。

他很快就找到了门纸上的小洞,随后掌中生火,走出了房门。

火光映着门口凌乱的脚印。

“有人要害我们。”为生开口,随即又反应过来,露出惊喜的表情,“不……迷香……这是想要绑我们!”

叶承楣当即反应道:“为生,这案子我有思路了!”

第38章 暴食

虽然叶承楣一副有了绝世妙计的模样, 但十三岁的杨心问都一眼看出他想干什么。

“有这功夫不如赶紧去追。”杨心问单手托腮,点评道,“这会儿那俩才刚出客栈呢。”

陈安道估计也是这么想, 但惦记着“死者为大”,没吭声。

叶承楣的绝世妙计其实就是诱敌深入,然后守株待兔。第二天一大早, 他就拉着为生出去游街, 满镇子地逛, 也不打探消息了, 就是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少年修士的模样,甚至有意放出自己这一身奇珍异宝的消息,生怕贼人不惦记。

杨心问和陈安道跟在他们身后转。一上午的又热又晒, 庄稼汉都该发晕, 杨心问让陈安道找个阴凉处待着自己去跟,陈安道也没同意。

“怎么,觉得我办不成事儿?”杨心问看着陈安道气若游丝的模样,“师兄, 别怪我话说的不好听,我自己一个人跟, 可比带着你跟方便多了。”

昨夜他们也没找到好去处, 两人就在屋顶互相靠着睡的。杨心问倒是没什么困意, 可能魔头这玩意儿夜行, 但陈安道连日来没睡过安稳觉, 走路都打飘, 昨天他俩靠一起, 杨心问还发现他身上凉, 寻常人发热, 但陈安道一生病就发凉。

凉成那样还跟他孔融让梨,说“你年纪尚幼,这衣服你披着”,杨心问撩起袖子让人看自己汗津津的手臂,就差没把“谁跟你似的虚成这样”给说出来。

不知道是被他说得没面子,还是确实有些走不动,陈安道点了张纸人给他,同意了他一个人去,自己找了个阴凉地待着。

这一块没什么正经商铺,只有流民们自发建立的一些物换物的场所,你拿旧鞋换我个馒头,我用破碗要你根烧火棍,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条巷子里,已经是这镇子最热闹的地方了。

叶承楣和为生走了进去,伸手就是一颗灵石,然后倨傲地用下巴示意一个小孩儿摊前的地瓜。

那小孩儿摊前放着地瓜和两顶破帽子,他看了眼灵石,摇了摇头,

“你不换?”叶承楣是有意接济这小孩儿,没曾想灵石换地瓜的买卖都有人能拒绝,“这可是上等灵石!”

小孩儿不知道会不会说话,蓬头垢面的也瞧不清脸,只是摇头。

叶承楣人傻脾气大,刚要义愤填膺地跟这井底之蛙讲解灵石和地瓜的差价,便被为生拦了下来。

“这小孩儿——”

“地瓜能吃你那灵石又不能吃,人孩子傻了才跟你换!”为生上手掏叶承楣的乾坤袋,掏出了油布包的一块肉脯,重新递到那小孩面前道,“猪肉的,换你三个地瓜。”

这下识货的人便多了,其他摊上的人都闻到了肉香,纷纷凑过来敲这俩冤大头:“小道长,我这儿有白馒头,比他那地瓜好吃多了,跟我换呗。”

“我这革子更好,比你们那些值钱多了!”

“要饱肚子的东西我这儿多啊,这么多蕨菜,您分我一片肉,我全让您带走!”

场面热闹了起来,叶承楣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

最开始跟他们做生意的小孩儿这下有动静了。

他抬起头,直接就着为生的手咬起了肉脯。

为生被吓了一跳,那小孩儿不仅在他手上吃,还吃得很快,没一会儿腮帮子已经塞得有碗大了。

“你、你别急,你拿着慢慢吃……”

小孩儿充耳不闻,依旧不伸手,跟条狗样的在人手上讨食。

纸人也被此情此景震慑住,不自觉地飘过去了些,被杨心问伸手抓住,重新塞回了衣襟里。

“那小孩儿没疯。”杨心问说,“他要是不这么吃,东西一交换完,周围那几个就会上来把他的肉脯抢走,只有他眼下这种做法,才能安安稳稳地把东西吃进嘴里。”

他说着松了手,纸人慢慢地飘回了他的肩头,他吸了吸鼻子,或许是因为雨过天晴,纸人身上没有那股像是线香的味儿了。

“下界过得不容易。”纸人的声音像就在他耳边响起,“人间的灾祸像是总不会停歇,灾生尸,尸生祟,祟又成新灾,以此往复,从未止息。”

那小孩儿像是把自己噎到了,跪趴在地上,却不肯吐,依旧往里塞,周围的其他流民纷纷看着他,冒着精光的眼睛像是祈祷着他就这么被噎死,好让他们分了剩下的肉脯。

为生和叶承楣都被吓坏了,连忙运气帮他把食物顺了下去。

杨心问看着那小孩儿再狼狈不过的模样,偏头对纸人说:“其实被噎到的感觉挺好的。”

纸人一愣,随即也转过头看他。

“先是狼吞虎咽,嘴巴能感觉到饭菜入肚的快感。”杨心问说,“然后胸中忽然开始紧缩,那是一种满足的紧缩,直到某个瞬间,你会忽然打个嗝,这个嗝一发不可收拾,让你觉得自己的胸腔和肋骨都要被震坏了,你能呼吸,但呼吸时你的胸腔更痛,不过你发现堵住的是胸腔不是嘴巴,你还能继续吃——”

“最后你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有些人会被噎死。”杨心问顿了顿,“有些人没有,反而把堵住的食物全部噎下去了,食道被撑的就像吃了块秤砣进去,有些钝痛,但同时获得了大难不死和吃饱的愉悦,这种感觉其实叫人欲罢不能。”

正午的太阳快将人间都烤化了,近地的空气扭曲着,宛如某种邪术的障眼法,酸臭和汗味飘荡在巷子里,虎视眈眈的人们看着那完美无瑕的肉悉数进了孩子的肚子里,如同一群野狼露出了贪婪而纯粹的欲望。

“……我不曾见你这样进食。”

“我确实没有。”杨心问说,“这样不雅观,我怕你说我。”

“无论你说什么,我不会许你这样进食。”

“我知道。”

“那你又为何忽然提这个?”

杨心问耸了耸肩,冲纸人笑笑:“可能是想哄师兄心疼我吧。”

纸人不说话了。

杨心问不知道陈安道心不心疼他,但叶承楣那两人瞧着是着实心疼那小孩儿了。他们也看出了其他人恶意的视线,一问这小孩儿有没有父母亲人,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摇头,看着有六七岁的年纪了,却像是不会说话的。

“六七岁……便是修仙倒也不算太晚。”为生在叶承楣耳边小声道,“你说师父能同意吗?”

“师父不同意就送我家去。”叶承楣斩钉截铁,“我们叶家不至于连个小孩儿的饭钱都出不起!”

不知是不是出于嫉妒,那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数这小孩儿的错处了。

“两位仙君,你们就算真要搭救,可别搭他,这小子古怪得很!”

“就是就是,天天都在那儿卖那个地瓜和帽子,从没见他卖出去过,可人竟然也一直没饿死!”

“俺是一年前从牛川那便来的,当时跟俺一船来的姑娘,就坐他那位置卖地瓜,有一天突然人没了,成了他在卖地瓜,你说这事邪不邪嘛!”

“还有啊,这小娃手脚也不干净,不比俺,俺勤快能干活,给口吃得俺能当驴使唤,小仙君,您不如把我带上山呗。”

“刘老四!你少来,你手脚难道就干净?上次我的陶碗不就是你偷的!”

“呸,你怎么血口喷人呢!”

热闹比想象中的可大多了,杨心问看着这狗咬狗的大戏,心中难免有些亲切感,还想再看,那边的两位少年修士却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小孩儿不知怎么被吓哭了,他们赶忙抱着孩子往别处去。

杨心问上前要追。

“且慢。”纸人忙扯了扯他一缕头发,“离远些,现下不好追太近了。”

杨心问略一顿,便明白过来:“那小孩儿有问题?”

纸人点点头。

“也是,他哭得也太是时候了。”杨心问掩身在屋舍后,看着那三人跑远了些,“天天在这种地方混的小孩儿,怎么可能大人吵两句被吓哭了。”

“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魇镇吗?”

“我是这么猜测的。”纸人说,“他认识叶承楣和为生,那至少是相处过一段时间,他二人虽然……虽然资历尚浅,想得不太周全,可应当不会对成年人这样放松警惕,孩子模样是最容易的手的。”

杨心问不敢苟同,他觉得哪怕对方是个身高八尺的魁梧壮汉,只要在他们面前卖个惨,他们也是要立马上套的。

那几人走出了一段距离,杨心问才慢慢跟上。他们抱着孩子是往客栈的方向走,中途路过了几家有人的民居。

其中一家民居的前院里养着一群鸡。这些鸡虽然放在院子里,却被个铁笼子关着,笼子上写了三个红字,隐约看得出打头的“万”和末尾的“仙”字,中间挂着锁,锁上的链条一路连到了门口的桩上。

这家的主人显然对他的邻居们很不放心。

叶承楣两人从这门口经过,为生顿了顿,看向了那鸡。

“我们这些日子还得在这里留一阵子。”为生说,“我们能用辟谷丹,可是这孩子得好好吃饭,要不跟这主人家买一只来?”

叶承楣看着手上还在啜泣的小孩儿,豪情万丈地一挥手:“咱们给他全包下来,在那家客栈的院子里养着,天天早上吃鸡蛋,给这小鬼长长个儿!”

“千万别,到时候你给养死了,我们没地方找肉吃。”

“你怎么这样不相信我,我养东西可有一手了?”

为生鄙夷道:“你养东西有一手?除了憨憨皮实,侥幸没死,你养活过什么东西?”

叶承楣一手搭着为生的肩膀,对那孩子炫耀道:“啧,这就不得不提我这把名叫为生的上古好剑——”

“少来,我是你祖宗养出来的,只是正好在你两岁的时候成了而已,按辈分,你叫我爷爷我都受得起。”

他们正说着,却见那孩子忽然破涕而笑,声音如银铃般清脆,童稚的脸上一扫方才的阴郁,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照亮了一只刚刚孵化的雏鸟,虽然毛发湿漉,浑身狼狈,却是这天地间可喜的新生。

第39章 日光

杨心问听着那笑声,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邪祟,这绝对是邪祟!他在心里笃定,这笑容里五分快乐三分天真两分软糯, 配比之精准简直像是秤杆成的精!

段位如此之高的笑容,拿下叶承楣那俩傻子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只见那两人跟见着皇帝的奴才样的,一脸谄媚地逗那孩子小, 高高兴兴地带着人回了客栈。

杨心问悚然:“仙门世家子弟真有这么离谱吗?当初我要是学着卖两声笑, 岂不早就能混进临渊宗了?”

纸人干巴巴道:“……人有不同, 不能一概而论。”

杨心问想了想:也是, 师兄当时也不想我上山。

这么想来,其实临渊宗压根没人希望我留在山上吧。

相看两相厌的师父自不必说;他和大师兄虽然算是有些交情,但大师兄这个人跟树上的鸟雀都很有交情;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也就只有师兄。

可师兄对他那么好也不过是因为责任在那儿罢了, 哪怕换这邪祟上山, 估计也是一样的。

哦,差点忘了,自己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邪祟。

杨心问心里差不多有了主意。

接下来再留在宗门里不过是找死,不如等这件事结束了, 便找个机会拜别师兄,不必再上山了, 至少这样还能多活几年, 也省的临渊宗的那群人因为自己给师门寻不痛快。

就是那账本没拿可惜了, 还欠着师兄多少钱来着, 之后还得当神棍赚点钱还。

他看着那个被举高高带走的邪祟, 忽而觉得越发对这三看不顺眼, 心里头“切”了一声, 缓步跟上。

那两人将小孩儿带回了客栈, 开始哄着他说话, 小孩儿能哭出声音,至少证明了嗓子是没问题的。

“小孩儿,你记得你家住哪儿吗?”叶承楣蹲下来问,“你爹娘还在吗?我们之后要带你上山,你若是有正经爹娘,我可就成人贩子了。”

小孩茫然地望着他,像是用了很久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慢慢摇了摇头。

“若是家里有长辈,怎么会让这样小的孩子出来做生意。”为生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那小孩儿的手,“别担心,我们办完了事就带你上山,那里至少吃喝是不愁的。”

“吃……吃喝……”那孩子的嗓子里忽然滚出了两个字,只见他又笑了起来,“吃喝!”

两人大喜过望。

“太好了,不是哑巴。”叶承楣笑道,“不是哑巴能学的就多了!”

为生拉着小孩儿的手,柔声道:“孩子,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这似乎是另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小孩儿呢喃着“吃喝”后很久,才换了个新词道:彦页……”

“彦?倒是个少见的姓。”

杨心问坐在昨天的原位往下看:“师兄,这邪祟给我们报的假名是拼凑出来的。”

彦页为颜,作姓,为生作名。

纸人道:“他说自己是承剑灵的遗愿留在了叶承楣身边。”

“这有什么好陪的?”杨心问纳闷道,“不是都死了吗,这叶承楣不过一个深渊捏出来的壳子,他陪个什么劲儿?”

“他……他并不觉得堕化之物的灵魂都归于深渊了。”

杨心问冷笑:“也是,傀儡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傀儡。”

纸人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又道:“但是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没有人接近过深渊,更没有人在那里寻到过魂魄。”

“可是堕化之物被诛灭后不见魂魄,只有一滩被魔气萦绕的烂肉。”杨心问说得斩钉截铁,“师兄,怎么《渊落本初》的东西,你记得比我还差了?”

纸人不再言语,像是被他堵得说不上话。

屋子里的两人不放心刚捡来的孩子一个人待着,于是下午出去游街过市的只有叶承楣一人。为生陪着小孩儿说话,甚至开始揠苗助长地想让彦页先学两道符来。

彦页话还没说明白,先被教着“无上天尊如何如何”,“太清真名诸如此类”,杨心问在屋顶上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天呐,他们这回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杨心问攥着也跟着默念口诀的纸人道,“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纸人想了想:“观那魇镇的所为,应当是对这二人了解颇深,想来他们相处了也有些时日。”

“我们要一直这么看着?”

“岁虚之中时空紊乱,不可以常理度之。”纸人的两手扒着杨心问抓着它的手指,想从这里钻出去,“我反倒……我反倒比较担心外面的情况。”

“外面?”

杨心问见它挣扎地十分可怜,玩心大起,稍微松了松手,叫它跑出来了些,立马又用另一只手抓住,然后两手合拢,往里头轻轻吹气。

纸人在气息里打颤,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还是被风吹的。

忍无可忍的声音自他掌中传来:“杨心问,松手!”

杨心问又把耳朵凑到手心里:“师兄说什么?”

纸人怒道:“松手!”

“嘿嘿。”杨心问笑着说,“好的师兄。”

接着便松开了一只手,把纸人放到了自己鼻尖,他年岁不大,鼻上的软骨都还没长齐全,竟已能立得住一只小纸人。

他两只眼睛往鼻尖上的小人看,在陈安道的视线里便是一双巨大的斗鸡眼,接着还耸了耸鼻子,拱出一个猪脸的形状,发出了“噜噜”的猪叫声。

换做平时,陈安道说什么也不会觉得这有意思,但眼下这猪脸离他着实太近,他甚至能感到脚下的鼻腔里有猪叫的共鸣震颤,竟当真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离那猪叫声近,杨心问自然也离这笑声近,不管多轻,那笑意都能顺着他鼻梁传过来。

陈安道“少年老成”,“不苟言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威名,今日惨败在了一声猪叫手下。他没脸再生气,也生不起气来了,干脆就坐在那鼻尖上,感受杨心问笑得一抽一抽的抖动。

“笑便笑,不许惊动了屋里的人。”纸人的语气没能板正起来,听起来很是失威严,“若是想早点出去,此时打草惊蛇,免不了要跟那魇镇一番周旋。”

“嗯。”杨心问不敢再闹,他怕再闹自己就要笑得捶地了。

分明不是多好玩的事,分明不过一声轻笑,杨心问早就不是万般闲愁眨眼忘的稚子,却忽而觉得眼前种种不堪,未来种种不幸,都没那么重要了。

“师兄。”他忽然说,“其实仔细想想,我这一生过得还挺不错。”

纸人微微一怔,扭过头来看他。

“虽然家境贫寒,父兄早逝,但父母兄弟都待我很好,就连他们离家的那天,都说等回来时要给我带南面才有的冻糖花生。”杨心问慢慢躺在了屋顶上,闭上了眼睛,“后来他们没能回来,我哭得厉害,我娘为了哄我,当了自己唯一一根玉簪子,跟来往南北的走夫买了个冻糖花生。”

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讲小时候的事,纸人从他鼻尖上爬了下来,坐在他鬓边的头发上,轻声问道:“未曾吃过,那冻糖花生可合你的口味?”

“不合。”杨心问说,“糊得嗓子疼,又叫我想起了父兄,哭得更厉害了。”

“听着不大合算。”

“自然不合算,我娘这辈子做过最不合算的事便是乱世之中带着我个拖油瓶,改嫁也难,干活儿也难,最要命的是她还爱惯我,分明只吃得起窝窝头,可我吵着要吃米,她便硬是咬牙给我弄来了米。”

屋里传来了那俩倒霉蛋的大叫声,小孩儿磕磕绊绊说全了一句“急急如律令”,两个少年修士夸张得直呼天纵奇才。

约莫是眼下心情好,杨心问觉得那俩的声音没有那么刺耳了。

“再后来,我娘身体差了,我再闹也闹不来结果。忽而就发现顶着天的娘也不过那么瘦小,一家两口的天沉成这样,才开始懂事了些。”杨心问说,“但我当初那样顽劣,我娘终其一生都不曾打过我,怒急也不过说我两句,便背身去做针线活,自个儿流泪伤心。”

纸人抱着膝坐在那儿。午后的阳光炙烤着这鬼镇离的一切,连纸片似乎都有些发烫,隔着眼皮,杨心问也能觉出这日头的刺眼,伸手在纸人的上方挡了挡。

“哪怕父母早亡,可细算下来,我自生下来便受着宠爱长大,在那乱得易子而食的下界,已经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更别说后面还能被师父拣上山。”杨心问说着勾了勾唇角,“那天我真以为瞧见了神仙,娘不放心我,便去求了神仙来救我——虽然有位神仙头一天不大想要我。”

不想要他的那位神仙藏在他手下,像是不好意思看他。

“虽有曲折,但到底还是上了山。师父不靠谱,可人不坏,大师兄也不靠谱,可人风趣,师兄又靠谱对我又好,我才刚离了娘,却又得了这样的好,这世上能有我这般好运的,怕是不多。”

杨心问伸直了手臂,又岔开了腿,像是个八爪鱼样的懒散又放松地在屋顶晒鱼干,闲适得不像身陷岁虚,倒像是寻常少年郎躺在自家院墙上。

悠然自得,坐看云起,不知今夕何年。

“这辈子已是个顶好的命数。”杨心问笑道,“如何都是不亏的。”

纸人抬头看着杨心问指尖落下来的几缕光,许久开口道:“这辈子还长着,你未来能交的好运还有很多,现在便算,怕是太早了。”

纸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杨心问瞧不见陈安道现下的表情,便脑补了对方很是心疼的模样,陈安道或许这辈子都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可那又怎样,他乐意想,他乐意因着自己的想象而瞎乐呵。

“也是,这辈子还长。”杨心问随口附和,不觉得自己所剩无几的前路有多昏暗。

世间八苦何处不在,若忘记那痛苦,所见便皆是奇迹*。

“来日方长。”

这约莫是世上最美好的一句愿景。人总是相信自己能有很漫长的一生,杨心问自觉瞧见了终点,那终点却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叶承楣从未设想过那个终点,他想着自己年少,剑灵千秋,孩童稚拙,他们来日方长。

不曾想世事无常,命数不与人约,唯有不幸遍布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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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骑士》里奎若的台词

第40章 鼎中猴

岁虚之中的时空是混沌的。

杨心问有时觉得自己不过一闭眼, 日头动都没动,却已经过了五日,有时候觉得自己都快他妈年老色衰了, 那客栈里的三人才刚吃完早饭。

思及自己前阵子还在想自己命短,这会儿竟像是要给他补全了所有遗憾一样。他抱着自己的剑,头枕在陈安道的腿上, 虚弱地伸出手, 万分造作道:“师兄啊, 咱们在这儿到底待了多久了?”

他们扫洒出了客栈旁边的一间小屋, 屋里没什么日用的物什,连枕头也没有一个,杨心问闹着让陈安道给他枕着 睡陈安道竟还真应了。

“若以此地日升日落的次数算来, 应当有两个月有余了。”

“才两个月?”杨心问扭头趴在陈安道的腿上垂泪, “我觉得我都跟你在这困了一辈子了。”

“不得仪态不端,躺平了。”

杨心问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趟板板样的看向陈安道:“师兄啊,我感觉自己一辈子没吃过饭, 竟然也不饿,虽然看着太阳下去了便觉着困, 但不睡好像也没什么妨碍。”

“这是好事。”陈安道此时跪坐在踏上, 便是被人枕着腿也如松柏般端正, “说明常世的时间并未过去多久, 你尚不需进食就寝。”

杨心问想了想, 他可以半月不进食, 十日不就寝, 也就是说, 外面的日子估计连十天都还没过。

这么想, 他忽而就觉得赚了。

自己出去后没几日好活不说,还要时不时就食人血肉为生,而在这岁虚里头,他就这么悠哉游哉的,感觉跟陈安道过了一辈子都不觉腹中饥饿,岂不是赚大了?

唯一可惜的是这富宁镇太过无聊,别说可以逛的街市,连只蛐蛐都寻不到,眼下一边监视一边听陈安道讲课都显得生动了起来。

没错,讲课。

发现此地时光悠长,陈安道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是个讲课好地方。他自己只带了本《九仙奇门卦推演及其反卦演示》,杨心问读不懂,而杨心问自己什么书也没带,可这样一日更比十日多的奇景之中,如何能不好好运用,虚度光阴?

于是杨心问便被迫压着听课。

他之前还算好学不倦,那是想着日后要保师门不受人欺负,要求仙问道成为一个鼎鼎有名的人物。

可现在他自觉时日无多,若不及时行乐,怕是要含恨千古,于是在读书上越发懒散,陈安道要他多背一个章节,他都要讨价还价半天。

一会儿脖子累了,一会儿又喊腰疼,最后捂着脑袋说晕字,一头倒在了陈安道腿上,陈安道浑身一僵,抬手要推他,他便按着太阳穴,满脸痛苦道:“师兄,我头疼,多半是晚上睡觉没枕头,你让我躺一会儿,躺一会儿我便把清瞑诀最后一段给背了!”

“这般撒泼打滚,形容不正,你真是越学越回去了。”陈安道板着脸,“采英关最多不过三月便要开,你眼下有这般机遇,为何不懂得一寸光阴一寸金的道理?”

“我真的头疼。”杨心问发觉这阵子陈安道对他的容忍度格外高,越发蹬鼻子上眼,“师兄让我躺躺,躺一会儿就起来。”

陈安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涵养都用上了,才没有把手上的书卷往杨心问脸上砸。

他伸手将杨心问的剑拿了起来,放到了一边,然后抽出自己被杨心问压着的一边袖子:“多久?”

“一个时辰!”

陈安道凉凉地看着他。

“半个时辰……”杨心问小声道,“就半个时辰,起来我就把清瞑诀背了。”

“一会儿不许耍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杨心问是不是君子不知道,但陈安道估摸着是。他抬手飞了四张纸人出去,代替杨心问继续守着对面客栈的门,又捻了根枯草,以草代香立在了地上,念明火诀烧它。

“明火诀只能烧半个时辰,时间一到便会自行熄灭。”陈安道看着杨心问在他腿上打滚,非常不理解,“你睡在我腿上,倒也真不嫌热。”

“师兄身上凉。”杨心问说着又滚了一圈,“睡着可舒服了。”

午后小憩,半个时辰已经很是足够。杨心问本来只是觉得躺着好玩儿,可躺了一会儿,不知是因为这枕头确实冰凉解暑,还是因为那平顺和缓的翻页声格外催眠,他还没来得及在人腿上作妖,便真睡了过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这屋子里,陈安道日日头疼杨心问的课业,对面的客栈,那三人的日子也过得鸡飞狗跳。

“不成!决计不成!他又不是缺胳膊断腿,为什么不当剑修!”叶承楣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修仙不修剑,老来徒伤悲,哪怕成不了,至少也有个英姿飒爽的架子,日后找道侣也好找啊!”

“修仙修道,最要紧的是合适!他天生没生出灵脉来,如何能成得了剑修?”为生寸步不让,难得跟人吵得面红耳赤,悬在梁顶的剑身都跟着嗡鸣了起来。

彦页平时格外粘着为生,对那柄剑也格外喜欢,有事没事就喜欢抱着剑,二人有一次没留神,那彦页竟想把那剑往肚子里塞,吓得他们每次回来都将剑高悬在梁顶。

此时二人争吵,彦页在一旁没人理,很是无聊,便在那头跳着够那把嗡鸣的剑。

“你放屁!我只听说过天生灵脉不通,后天灵脉枯竭之人,哪有什么压根没生出灵脉的人?”

“我一个剑灵探的脉,难道还能有错!”

“你就是觉得符修药修日子安稳,不想叫彦页去吃这个苦!”

二人针锋相对,吵得对门的陈安道不必借纸人也听得见。杨心问刚睡下,他挥袖封了两张静音符,屋子里才安静了下来。

从纸人传来的争吵声依旧躁耳,好在此时彦页一个猛跳,剑没摸着,自己摔在了地上,二人立刻收了声,匆忙跑过去把人抱了起来。

彦页倒是不哭不闹,被人问哪里疼,只是摇头,然后发现两人围着自己,开心地“咯咯”笑起来,一手抓一人的袖子,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又把脑袋钻进为生的怀里蹭,屋内紧张的气氛霎时松快了起来。

但凡注意些的,都会发觉这小孩儿摔倒的时机古怪,分明是有意摔着打断二人的争吵。

可独独这两人被猪油蒙了心,相处了这些时日却还没半点怀疑。

除却天生祟物,以深渊为源,以人之血肉精气为食,世上哪里会有全然没生出灵脉的人?

陈安道本以为那剑灵还算细心,断不会放过这般破绽,谁曾想他探都探完了,却只关心日后这邪祟该修什么道,着实叫人扼腕。

“魇镇里生出的祟物,哪有这般……”陈安道兀自喃喃,却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垂眼看向伏在他膝头酣睡的杨心问,后半句便湮没在了他如鸦羽般漆黑的眼睑之下。

枯草灼出些许焦香,四溢在整间屋子里,明火诀烧到自身的尽头,无声无息地灭去,徒留一缕青烟自黑焦的枯草上缥缈。

此间火灭,外头却青天白日地点起了一道道笼火。

陈安道神色一凛,屋外的八尺生阵悄然起阵。

//

杨心问醒来时,日头已经快沉下去了。

屋内昏暗,夕阳的残影将屋外老树的影子打在了地上,那夕阳红得像血,似是掺杂了什么别的东西,屋外隐约有巨兽的红眼 在晃动,暗中窥伺着这件破烂的屋子。

杨心问朦朦胧睁开眼睛,瞧见这番景象,却不见陈安道的身影,心下猛地一沉,方才稀里糊涂做过的梦霎时烟消云散,整个人从榻上跳了起来,踩着鞋便往屋外冲去。

“师——”

才刚出门口,余光便扫见了门边的一抹白色,杨心问连忙刹住脚扭头看去,便见陈安道站在门边作画。

杨心问方才一阵心悸,现下还没太好,见陈安道默不作声地提笔作画,总觉得透着些诡异,再看他画的东西,更觉一阵冷汗。

“师兄。”杨心问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你此番怎的有这闲情逸致?”

陈安道不语。

杨心问看着他笔下的画作:乃一猕猴跪地举鼎,鼎中盛着又一猕猴举鼎,鼎中有猴,猴爪举鼎,层层套去竟有七鼎八猴,最后一只猴没有举鼎,因为它只有一个脑袋在鼎中。而细看下去,每个猴子都长得不尽相似,神态各异,有悲有喜,或嗔或疑,唯有最后那个猴脑,和最先举鼎的猴子,却是一模一样的,面上具是一副狂喜大笑的神态。

这画光是看着便叫人遍体生寒,陈安道的神色更是漠然到像个傀儡。

杨心问的手搭在剑柄上,沉声道:“师兄,再不回话,我可就当你是邪祟斩了。”

那人依旧不回话,反倒最后在那猕猴的身上点了一笔。

紧接着,整面墙上的画都似忽然活了起来!鼎中猕猴啡叫着,舞蹈着,像是在跳某种祝祷的歌舞。

再一细看,却是那鼎里有滚水在熬煮它们!

猴子被烫得全力挣扎,手舞足蹈,分明痛苦万分,脸上却依旧有喜有悲地,跳着跳着,最终被活生生烫死在鼎中!

画成了,那“陈安道”慢慢地转过头来,冲他鬼魅一笑:“请仙时,怎么能说话呢?”

“请仙?”杨心问只觉这玩意儿听起来跟“召神”那么像,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眉宇间戾气横生,“我管你请谁,少装神弄鬼,我师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