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异变 九寂山再不是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
有人不想这世间遗忘了当年。
于是——
凡间。
闹市里:“听说水袖台上了新的剧目?有修士的法术神通, 精妙神异得很,咱们一同去看看?”
街巷中:“最近怎么都在提什么葬天记?葬天?这幕戏可真是好大的口气。““九寂山?未曾听闻,是否过于夸张了, 怎么连天道都能镇压?”
郊野处:“大哥,快看天上!那是什么?有人!”“不要惊慌, 听闻乃仙家手段, 近来常在各处出现, 我等可暂为休憩,观看一番。”
……
修行界。
“你看没,春花戏班新出的葬天记?”
“葬天记?以前看过的,我们宗门大比那次, 正好请了他们。”
“这可不一样。近来这出戏里,蜃妖可加了不少东西。说是葬天记,实则是葬天记的后续。”
“后续?”
“葬天记讲的是修士齐心协力葬了那旧天道。但旧天道哪有那么容易消逝, 祂葬于三世棺、沉入黄泉水, 死后怨气冲天, 往后万年, 是什么继续镇压着祂的残骸?”
“什么?”
“九, 寂,山!”
“真假?那座禁地的九寂山?”
“你自个儿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倒是觉得挺真实的。人死尚且生出凶祟,天道之死又怎会风平浪静?九寂山之所以成为禁地,就是因为镇压了旧天道的冲天怨念啊。”
“可若真如此,为何当今修行界对此不置一词?”
“呃……这我哪知道?总之你先去看看。”
“行, 我去看看。听说附近就有蜃妖的人。诶,你又去哪?”
“我打算去九寂山看看。这座山守了咱们万年安稳,我想左右无事, 不如去见见。”
“……我与你一道。”
“你不看戏了啊?”
“看啊。这不是听说到处都有蜃妖的身影吗?去的路上,说不定就顺路遇上了。就……你那么一说,我也想去见见九寂山了。镇压天道,听着就很震撼。”
“是镇压旧天道死后的怨念……算了,走吧。”
……
临山城。
这是距离九寂山最近的一座城池了。
於长生与蜃妖陵岚坐在一处茶楼中,幻化出普通修士模样的陵岚往熙熙攘攘的街上看了一眼,兴致盎然:“近来临山城也热闹得很了。”
於长生微微颔首。
多是相邀结伴,要去看看九寂山的修士。
九寂山乃至方圆百里都是人迹罕至的禁地,如今境况完全反转,人声鼎沸得好似哪个繁华人间地。
他们旁边一桌的修士,正兴致高昂地说起九寂山。
只听一人神秘道:“方才我从城门那边过来,你们可知发生了何事?”
在朋友的催促下,他才道出实情:“从九寂山到临山城,这片土地污秽浸染,来往都不能使用灵力,对吧?但有人发现,可以在城外运转灵力了。”
这附近的大地被邪祟怨力所浸染,魔气甚至在地下凝结为魔晶。
但凡修士在此地运转灵力,一身修为必然会被污染。
这是共识。
因此自然有人不信:“不会走火入魔吗?”
那人解释:“不会。你现在去城外看一眼,好些个修士,都动用法术神通往九寂山去了。”
他补充道:“你们可知,他们是如何发现可以动用灵力一事?都是因为近几日,城外挖掘魔晶之人皆颗粒无收,有不信邪的人,大着胆子往更深处走,依然未发现半粒魔晶——好似附近魔气被完全抽空抹净了似的。没了那些污秽力量,是不是可以吸收使用灵气了呢?他们试了试,竟然还真是如此!”
好像绝地不再是绝地了一样。
他的同伴纷纷惊叹:“怎会如此?难道是九寂山有灵,知道我等愿往,于是涤荡干净了前往的路?”
……
“九寂山出事了?”陵岚与於长生对视一眼,他们很难乐观,对九寂山附近出现的种种异状,只会往更坏处想。
於长生更加果断:“先去看看。”
在起身时,他投往街巷的眸子忽然一定,那是?
龙华此刻也来到了临山城,他步履匆匆,刚下飞行妖兽,就往城门方向去了。但走着走着,一头雪白的大狼从旁窜了出来,挡在他身前,还拿尾巴拍了拍他小腿。
“啊!雪狼!”龙华认出来,这是他师父的傀儡,当下左顾右盼,“师父呢?”
很快就在当街开的茶馆里,看见了临窗而坐的於长生。
顿时眼睛一亮,靠山来啦!
他跟着雪狼走进茶馆,瞧见师父身边没见过的修士:“这位是?”
陵岚撤去手臂的化形,白乎乎的雾气涌动:“小友,好久不见。”
“诶,陵岚班主也在啊!”龙华认了出来。
像是找到家长的小崽子,他飞快地在桌前坐下,不等他家师父开口问他为何在此,就巴拉巴拉把这些日子的遭遇与发现全部相告。
而后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一口咕咚下去,开始摇人:“师父,陵岚班主,你们和我一起去九寂山行吗?”
仗着一身功德光环,龙华是胆子大的哪里都敢闯,但身边力量能多一些是一些嘛,前不久传讯给了掌门,但宗门力量何时能到、能到多少也不定,不如眼前现成的战力呀!
於长生的心神此刻却全在手中玉简上。
玉简之中,是龙华绘制与他的幕后黑手的面容。
原来是长这个模样。
那个……一夜之间害死了满城百姓,害死了他父母亲族的畜生。
终于,终于露出了马脚。
他站起身,长袖中依然笼着一尊袖炉,其内燃烧着秘药,稳固着他生来残缺的神魂。
他侥幸在那场惨绝人寰的人祸中活下来,在师父师兄们的照顾下,艰难活到现在。
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日。
他面容苍白,眸色沉凝:“走罢。”
这人的目的,应当始终都是九寂山。
而今九寂山有异,跟这人脱不了干系。
踏出茶馆时,於长生腰间玉珏微闪,他脚步微顿,探入神识,神色怔忡。
跟上来的蜃妖察觉他气息不对:“怎么了?”
“宗门召集,即刻前往九寂山。”於长生缓缓念出,“……幕后之人,疑为飞仙宗悲风老祖。悲风老祖,目前已失踪。”
陵岚:“什么?”
龙华:“那个人……是悲风老祖?”
双双震惊当场。
龙华更是很快将两边消息联系起来。
阿咬忽然返回九寂山,必然是九寂山的本体出了事。
同时疑似黑手的悲风老祖失踪——
这老祖是去九寂山找事儿了吧?
掌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才会召集大家共同前往九寂山。
悲风老祖,公认的修行界第一人。
早八百年前就能飞升的人物,却因为什么宏愿,压制修为赖在修行界迟迟未去仙界。
这些日子来,龙华听了不少悲风老祖拥趸的无脑吹,总之就是很牛逼,全修行界断层的厉害。
想到阿咬会对上这家伙,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师父,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出发吧。”
陵岚低笑了一声:“初生牛犊不怕虎,听着是悲风老祖还敢去啊?”
“悲风老祖又如何?也只是一个修士罢了。”龙华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阿咬可是能镇压旧天道的山灵啊,怎么会比不过他!”
於长生安静地给掌门师兄回了消息,取出傀儡金鹏:“走了。”
陵岚笑叹一声:“不愧是师徒俩。”
三人登上傀儡背脊,金鹏双翅一展,便腾空而起,直射城外。
“师父,不能飞的!”龙华方才因为震惊没反应过来,直接随着师父上了傀儡,这会儿眼见着就要出了城门,他才蓦地提醒,“九寂山方圆百里内都不能使用灵力的!”
他想师父可能报仇心切,忘记了这一点。
然而於长生没有停下傀儡。
金鹏在眨眼间已经飞过了城墙,来到了荒芜死寂的平原之上。
九寂山是修行界的禁地。
龙华还记得,当初他与阿咬、云不知一同离开九寂山时,一路寂寂,直至快抵达临山城时,才渐渐看到为赚取灵石而活跃在边缘处的修士们。
可此时他从金鹏背脊之上往远方眺望,不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怎,怎么如此多的人?”
只见从城墙下,乃至目之所及的更远方,荒芜死寂的大地上、乃至空中,出现了诸多同行者。
有孤身一人的,也有三五成群的。
各显神通,往九寂山的方向去。
人迹罕至的绝地,忽然热闹了起来。
龙华在来临山城的路上,虽未亲眼得见,但也听说了春花戏班四处“广而告之”葬天记的事。
是因为这个吧?
当九寂山的过去被众人悉知,总有人为之触动,或感恩、或憧憬,也有质疑,而后选择不远万里而来。
九寂山再不是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
只是,他能理解这么多人要去九寂山,但……说好的绝地呢?他以为他们要长途跋涉披星戴月赶路的?
陵岚拍拍他的肩膀,把刚在在茶馆中听到的消息据实以告。
龙华试着吸纳灵气:“……真的可以?”
除去灵气稍显稀薄,其他与旁的地方无异,完全感受不到他们此刻正身处绝地之内。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阿咬是因为此,才匆匆赶回九寂山的吗?
第92章 他的图谋 多年来的处心积虑,好似一场……
青山杳之所以急匆匆赶回九寂山本体, 确实是因为九寂山本体出了事。
整座大陆的负面力量,日复一日地朝山体汇聚而来。这力量如山倾、如海泄,但问题不大, 他能处理。
然而,他在传承之地时, 骤然察觉, 那日复一日、已习以为常的庞大黑暗, 竟然还能更加的庞大——宛如整个世界倾覆而来。
九寂山镇压邪祟,可镇压也是有极限的。
每隔千年,当镇压之力与邪祟之力抵达岌岌可危的平衡时,山灵便会献祭自身, 将之消耗涤荡。
这一个千年的极限,本就近在眼前。
化身小狼崽,与龙华结伴在外的时间, 是他好运偷来的时间。
他本来也是时候回去, 献祭自身, 换取下一个千年的平静。
何掌门他们的推测很对。
他们担心山灵见识了外界繁华, 会舍不得回去, 不愿意再献祭自身。
他们又觉得,山灵有了喜欢的人与物,才会更愿意为了守护而献祭自身。
这些担忧与笃定,都很对。
因为山灵有了喜欢的人,不想喜欢的人伤心,想按说好的那样, 一直陪着他,所以这一次,不能再献祭自己了。
可山灵诞生就是为了守护这座大陆的, 他绝不会放任邪祟不管。
他变得贪心了。
他希望能够两全其美。
甚至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该如何破局。
说是镇压旧天道,实则是镇压旧天道“死后”的庞大怨恨。
若能一举消磨了旧天道“残骸”,因埋葬旧天道而停滞万年的九幽黄泉,便能重新流淌起来,恢复昔日的轮回之所。
当九幽黄泉恢复,世间邪祟有了新的去处,九寂山便也从镇压守护的宿命中解脱。
办法其实一直在那里。
曾经不选择这个办法,有旧天道过于强大,很难彻底消磨的原因。
也有山灵无欲无求的原因。
只要千年复千年的轮转下去,总有一日旧天道会消逝,黄泉会恢复。
而一座山,最不缺乏的就是时间。
万年已逝,旧天道的怨念早已比不过初时。
而山灵,也有了所欲所求,不会再简单粗暴的选择献祭自己。
时机刚刚好。
青山杳唯一要琢磨的,就是怎样提前、彻底地解决旧天道“残骸”。
凭他自己的力量很难,需要找到足够的外力。
于是山灵去了传承之地。
找到了无始剑。
这柄剑,是比九寂山更加古老的存在。
若说九寂山诞生至今有万年之久,那么无始剑诞生,更在九寂山诞生的万年之前。
曾斩尽天下魔物,也曾镇守魔物诞生之地万年。
说起来是九寂山的大前辈。
九寂山主镇压,无始剑主杀伐。
有这位前辈助力,彻底湮灭旧天道一事,也有了几分可行。
或许是杀戮过重,无始剑迟迟未孕育出完整的灵。
青山杳本是想借无始剑一用。
却没想,来到无始剑前时,意外察觉了剑灵的存在。
无始剑竟在无人察觉间,悄悄孕育出了剑灵!
“吾名无始。”剑灵在青山杳说明来意后,果断应下了请求,“旧天道,百足不僵。吾与你同往。”
看起来也是与旧天道有旧仇宿怨的。
可在与旧天道残骸动手之前,有人先对九寂山下手了。
就在无始话音落下之际,遥远的九寂山本体传来巨大的压力。
庞大的邪祟之力铺天盖地地朝山体涌来,让位于传承之地的山灵在某一瞬间,竟有了溺水般的窒息感。
“你怎么了?”剑灵察觉到异样。
“本体有变。”青山杳支撑不住,也化为闪烁明灭的灵体,小狼崽的身躯倒在一旁,“我须尽快返回。”
不然,邪祟之力骤增,一旦冲破镇压,后果不堪设想。
无始化作一抹流光,环绕在山灵身边,锋芒毕露:“走。”
山灵晃了晃,大前辈可真是给满了安心感。
将小狼崽的躯体托付给传承之地的灵,再与剑灵一同,飞快返回九寂山。
回到山体的瞬间,庞大的黑暗就浓稠地淹没过来,将山灵严严实实地覆盖包裹,好似要就这样将山灵蚕食殆尽。
在被黑暗完全裹挟的瞬息,青山杳镇静地手掐法诀,好似当下情形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短暂地震散了黑暗,瞥见了隐藏在黑暗后的那张面孔。
“悲风老祖。”青山杳恍然,“是他。”
当悲风老祖主动出现在九寂山前时,山灵曾经被干扰、被蒙蔽的记忆就逐渐清晰起来。
恢复的记忆散落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
……
万年来,世间的负面力量均往九寂山而来,山灵也从中窥见众生百态。
悲风老祖的最初,也是一普通稚童。
某日贪玩,与朋友藏猫猫时误闯他人灵堂,巧合之下,他触碰到了冰冷僵硬的躯体。
直面死亡的阴影,吓得嚎啕大哭。
“人为什么会死?”他尚且懵懂不知死亡为何时,已经感知到了其可怖之处,执念顿生,“我不能死。”
好在他有天赋,年幼便拜入了飞仙宗。
“修行可以长生。”他道心坚定,“我必成仙。”
虔心求道,却在执念渐渐得以安抚平静之时,他随前辈外出历练,亲眼得见仙人坠凡,身死道消。
“仙人也会死?”他道心崩溃,“那修行又有何用!”
很长一段时间,他浑浑噩噩。
那样高高在上,触手不及的仙人,他一心追逐的至高之境的仙人,从天上陨落了。
他拼了命的修行,就是为了飞升成仙,为了长生不老。
可仙人在他眼前死了。
仙人也无法不朽。
“怎样才能永恒的存在?”他偏执成念,从仙道走向魔道,无所不用其极。
后来,他在仙雪冢听说了九寂山的故事。
“啊,原来就连天道也有死去的一天。”他感慨,“弱肉强食,唯有最强的那个,才有资格一直活下去。”
旧天道羸弱,才会被众修士埋葬。
他不愿再飞升仙界。
仙界之中,都是仙人,总有高低之分。
飞升到仙界,他便是重头开始。
不再是飞仙宗宗主,不再是此界的第一人。
他会如那坠凡的仙人一般,任人宰割,重新体会幼年时的虚弱、无能为力、软弱可欺。
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要做修行界实力断层的第一人。
无人可伤害到他。
无人可威胁到他。
当外界一切因素都在他控制中时,他只需要思考,怎样停滞自身的衰老。
不飞升的话,修行者的年岁也是有上限的。
但他找到了延长寿命的方法。
修士的身体并不重要,他有无数种方法获取更年轻的躯体。
唯有灵魂,会被时光渐渐消磨,变得羸弱。
但他找到了办法,用世间的灵,来填补自己的灵魂。
如此,他可在时间长河中依然不朽。
他在凡间掀起战乱,鲜血几乎染红了水灯明的河流。
他用阵法收割了一座皇城的灵,遗孤於长生至今神魂有缺。
他亲手制造了一起又一起惨绝人寰的祸事,来满足欲壑难填的苍老的灵魂。
他甚至得到了噬魂种——能够汲取修士血肉乃至灵魂的种子。
他一手创建了噬魂宗,从此不再亲自出手。
由得无数门人宛如伥鬼一般,在修行界为非作歹,为他带回一批又一批染红的噬魂种。
他得到了无数“粮食”,源源不断的补充。
他的灵魂被填补得圆融充沛,多少年来依然崭新如同青年时。
他的“长生”如同计划那般顺利。
可还是不够。
他活了太久,灵魂的需求日况增加,他需要更多的、更纯粹、更强大的灵。
还有什么比九寂山山灵更能满足他的呢?
能够镇压旧天道之死的灵。
每千年献祭,又会从献祭中新生的山灵。
才是真正源源不断的“粮食”。
他甚至想到,九寂山下的三世棺呢?
能够埋葬旧天道的三世棺,如今有灵诞生了吗?
又或者,三世棺中的旧天道呢?
在那庞大的怨念恨意之中,是否还有旧天道的些许真灵存在呢?
他长久的将目光投向九寂山的方向,像饥饿的饕餮张开了空洞的喉咙,贪婪渴求到无以复加。
他开始谋划。
先是从世间抹去九寂山的存在。
而后,以大法力遮掩天机,让自己的存在从九寂山的感知中淡去。
最后,他将数千年里收集到的噬魂种,一部分用于己身,一部分深埋于九寂山方圆百里的土地下。
世人都知晓,九寂山是禁地,山内灵力禁绝,再厉害的修士进去,也与凡人无异。
而九寂山周围也是绝地,因九寂山镇压的邪祟过于庞大,导致山体周围的土地也被邪祟侵染,土地深处甚至凝结出了魔晶。
数不清的噬魂种就这样散落于这片土地中,宛如水滴藏于大海,邪气四溢,却无一人发现,无一人怀疑。
他很有耐心。
不断地积蓄着这一切。
这个千年,就是他动手的时机。
他要在山灵献祭自身的时候,给予其致命一击,才好将虚弱的山灵收为己用。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山灵这一次,竟化形离开了九寂山。
或许这样更好,他有更多的机会去捕获山灵。
从戈壁上邪灵试图吞噬山灵,到琳琅山谷的心魔侵入……都是他在暗中布置的种种尝试。
可惜都失败了。
且几经折腾,噬魂宗入了各大宗门的眼,被联手掀了台子。
这也不要紧。
一个噬魂宗没了,他随手再建一个便是。
最可恨的是,噬魂种暴露了。
他的粮仓从根本上,被断了“粮种”。
他的身份更是摇摇欲坠。
怎么突然走到这一步的?多年来的处心积虑,好似一场莫名笑话。
他不得不终止种种图谋,提前启用自己预设的最后一步——
动用掩埋于九寂山周围的噬魂种,汇聚庞大的邪祟之力,引入九寂山中。
九寂山的镇压是有极限的。
他要撑破九寂山的极限。
而后在九寂山虚弱之际,契约山灵,收归己用。
第93章 战 此战,必斩此獠!
山灵见证了悲风老祖一念成执, 舍身入魔的一生。
只是再后来,悲风老祖越发强大,一手遮掩天机, 将他的存在从命运线中淡化了去,山灵也就此淡忘。
就像水灯明曾见过悲风老祖幼时的模样, 却怎样都回忆不起具体的容貌。
就像龙华在仙雪冢中, 从时光碎片里见到悲风老祖, 却怎样都看不清其正面的模样。
唯有龙华在传承之地,最靠近九幽黄泉的地方,才从获取的前世记忆中看清,也记住了那人的面孔。
悲风老祖此刻出现在九寂山, 便是舍弃了从前种种掩饰与伪装。
青山杳心下了然,这人的身份已然暴露于世人,许在想赢得此役后, 便要舍弃这幅躯体了罢?
换一个面貌, 蛰伏起来, 便是一个重新开始了。
他在浓稠的黑暗中, 听见无尽的哀叹、哭嚎、呻吟、尖啸……
是万万人灵魂困于噬魂种中, 不得解脱的痛苦与憎恨、哀嚎与诅咒,如黑泥般涌动,淹没他的口鼻,试图入侵他的灵体,蚕食他的神智。
这是无尽煎熬的痛苦过程。
悲风老祖或许认为,如此便能消耗他的心智, 令他虚弱混乱。
但这样的过程,他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经历着。
他早已适应忍受。
或许此刻的黑暗比之以往更加庞大可怖,但他已回到本体, 足以支撑一二。
而且,他还有同伴。
他不会输给悲风老祖这样的人。
“无始前辈。”青山杳传音给剑灵,“我需要集中力量应对他,埋葬于九幽黄泉的旧天道之死,能否请您出手暂为镇压?”
“何须镇压。”剑灵干脆道,“待吾直接斩了祂。”
剑灵折身而下,直取三世棺所在。
不愧是前辈,真是可靠。青山杳叹服,来自山下的压力骤减,好似常年压在肩上的担子陡然轻了一半。
他抬眸,望向重新包围而来的重重黑暗,再没有先前格外压迫的窒息感——怎么说,哪怕悲风老祖积蓄了数千年的噬魂种,其中饱含的怨气恨意,也很难与天道之死并肩。
但依然很棘手。
他的力量足以将这片黑暗撕毁,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由噬魂种裹挟而来的黑暗,其中有的,不仅仅是怨气与恨意,还有无数修士的灵。
若要保存修士的灵,他就不能粗暴地以力破力,唯有细致地予以“拔魔”,从这浓稠广阔如大海的黑暗中,将邪祟之力汲取镇压。
这会是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若无始前辈那边支撑不住的话……
青山杳摇摇头,摒弃掉消极的想法,专注地对抗黑暗、净化黑暗。
自从遇到龙华,他总是足够好运的。
他第一次走出了九寂山。
意外察觉了悲风老祖的阴谋,让其不得不提前动手。
去传承之地借剑,竟借到了剑灵前辈本身。
想来,悲风老祖还不知道无始前辈也来帮忙了吧?
还有——
九寂山感知着外面的世界,“看”到了镇压天道的故事在四面八方上演,也“看”到了众修士千里迢迢往这方而来。
往好的方向想。
山灵在黑暗中闪烁着剔透的灵光。
想无始前辈能够力扛旧天道残留的怨气,或许在他抽出手去协助时,旧天道之死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想很快就有更多的修士,比如那些“护山人”将抵达此处,或许能有办法与他共同净化这片庞大黑暗。
想,龙华快到了罢。
……
最先到的,是飞仙宗、斩仙门等宗门顶尖战力。
仙、魔、妖汇聚一堂。
当临山城中,关于九寂山附近异变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时,他们便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既然九寂山周遭不再是难以使用灵力的绝地,那么千里或万里的距离,便拦不住他们。
他们各施手段,在极短的时间里,赶到了九寂山前。
或许不能说是九寂山前,因为他们在距离九寂山还有很长一段路程时,被铺天盖地的浓郁魔气阻拦下来了。
魔气污秽混乱,是斩仙门这等魔道巨擘都见之色变的存在。
前方不见九寂山巍峨高大的山体,只见浓稠如污泥般的黑暗,仿佛城墙一般拔地而起,直抵苍穹,将九寂山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内里。
“是阵法!覆盖整片绝地的阵法!”被何掌门带着一同抵达的云不知面色苍白,“难怪绝地中魔气消失一空,原是被阵法抽取,全部汇聚于此地。”
“这样大的手笔。”何掌门看向飞仙宗宗主,“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唯有悲风老祖了罢。”
飞仙宗宗主神不守舍,他已然接受了事实,只是难以面对。
飞仙宗老祖,当世第一人,飞仙宗更是因为其存在,壮大为修行界第一宗门。
宛如宗门信仰的存在,却在备受众人尊崇的那些日子里,暗中残害无数修士,手段惨绝人寰。
他很难理解。
修为也好,地位也罢,已经到了那样的层次,悲风老祖为何要步入邪道?
“老祖。”他也是修行多年,半步飞升的人了,但此刻声音都平稳不了,他冲着黑暗中质问,“老祖,真的是你吗!”
斩仙门门主冷笑一声,提刀便砍:“事已至此,何须多问!再不快点,山灵可要没救了!”
天魔宫宫主从旁掐诀相助:“这魔气混乱不堪,我等也无法直接进入其中。诸位,先想想法,除掉魔气如何?”
只见威势赫赫的雪亮刀光劈入浓稠黑暗,一条暗紫巨龙随天魔宫宫主挥袖间朝黑暗咆哮而去——在刀光、紫龙触碰到黑暗墙壁之前,一道粼粼剑痕清晰地印入众人眼底,那剑轻描淡写地拦下了刀光,斩碎了紫龙。
“可不能叫你们碰到魔气。”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旁响起,好似那人一直在他们不远处一样,“这可是专门为山灵准备的食物。”
一个身影从隐没的空间中出现。
没有记忆点的平淡面孔,唯有一双眼深沉如渊。
“老祖。”飞仙宗宗主握紧长剑,眼角泛红,“你如何至此!”
“为我所求而已。”悲风老祖心平气和地抬剑,剑尖指向众人,“我会契约山灵,山灵今后也会一以贯之地镇压邪祟。或许,我还能帮助山灵尽早清除掉旧天道怨念,叫九幽黄泉回归,恢复天地轮回秩序。如此,你们也要与我作对么?”
只是想契约山灵?
何掌门皱眉:“你契约山灵作甚?若清除旧天道怨念,山灵不再需要镇压此地,你又欲将山灵作何打算?”
悲风老祖勾了勾唇角,轻描淡写:“契约后便是我的东西,想做什么不可以呢。”
他并不想与众掌门争斗起来。
如果能平和解决,自然更合他意。
他甚至极有耐性地补充道:“我方才所说,皆可立下天道誓言。诸位,你们的选择呢?”
有随掌门前来的,尚不了解前仇旧恨的部分修士,隐约有些动摇了。
只是将九寂山山灵据为己有罢了。
听说山灵此前在召灵大典上,也主动契约了个人类嘛——虽然那是平等契约,而悲风老祖想结缔的,肯定不是这种契约。
但今后一切如常,只是牺牲山灵的自由。
比起毫无胜算地对上悲风老祖,不如就……
“九寂山是修行界的恩人!”灵世宗木宗主提高了声音,“忘恩负义之辈,在渡天劫时,能过得了自己心魔那一关吗!”
他本体是谛听千佛树,此刻声如洪钟,自带玄妙,将悲风老祖言语间暗中施展的迷惑术法一扫而空。
在众人清醒之际,他继续道:“诸位不要忘了,数千年里无故失踪、死亡的门人。他们死得冤屈,死得痛苦,一身血肉与魂魄,都被一粒种子吞噬干净,死后也不得解脱。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说着只是想将山灵据为己有?诸位,你们抬眼看看,眼前这混乱的魔气里,究竟有什么!”
木宗主作为“木灵”,比在场所有人都先感知到,连斩仙门门主这样的魔道高手都不敢涉足的魔气里,存在着什么。
那是无数被污染的灵。
纯白的魂魄染上血红,被扭曲、被污浊,在尖叫、在哭嚎,怨气冲天、恨意连绵,永世不得解脱。
想想此前悉知的“噬魂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吸食了修士血肉魂灵的种子,千百年的累积下来,于此刻此地形成一片人间炼狱。
悲风老祖欲以此为矛,打破山灵与旧天道岌岌可危的平衡,让山灵被压制,从而收服山灵。
斩仙门门主作为魔道第一人,在木宗主提示后,也终于察觉了魔气有异。
他向来针对飞仙宗,对悲风老祖下意识的敬畏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他旧话重提,大胆发言,嘲讽至极:“不会有人真信他的许诺吧?还记得他曾发下的宏愿吗?天荒界祸乱之苗头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飞升。呵,我瞧着,他就压根没有飞升的想法。”
恶事做绝,罪孽缠身。
如此之人,若能飞升,便是天道瞎了眼睛。
但悲风老祖毫不顾忌地杀戮成性,百无禁忌,可见的确是对飞升上界没有半点想法。
众人听着,竟觉得斩仙门门主所言,极有道理。
木宗主则蓦地想起在“灵”间捕风捉影的传言——灵是可以互相修补的,当弱小的灵快消失逝去时,强大的灵可以赠送出自己的一部分,挽救弱小的灵。
他继而想起,悲风老祖如今年岁几何呢?
再强大的修士,若不飞升上界,寿数也是有限制的。
悲风老祖压制修为,迟迟不飞升上界,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
为何观其躯体内的魂魄,丝毫不见苍老衰败?
“你……”木宗主震惊于自己的推测,更震惊于人性的残酷,“你是以他人的灵填补自己的灵?这些年死于噬魂种下的修士,有多少是入了你之口?你要九寂山山灵,也是这个目的?!”
众人惊愕。
悲风老祖轻叹一声,果然,噬魂种的暴露,就是有这样的麻烦。
前前后后,竟让这些人七零八碎地拼出了真相。
这就很难温和地解决了。
不过也不要紧。
虽说蚁多咬死象,面对这些人自己确实有些头疼,但只是避战拖延时间,完全绰绰有余。
悲风老祖尚不知无始剑灵已就位,正从山灵手中接过了力扛旧天道的压力。
他在心中计算着,旧天道的怨气、九寂山这一千年镇压的邪祟,再加上他为九寂山准备的噬魂种“大餐”,足够将山灵撑到饱。
只需要一定的时间。
很快,很快他就能在山灵最脆弱的时候,将其一举契约。
一旦山灵到手,谁还能对他动手?
真要鱼死网破,就不怕他毁去山灵,令邪祟横行世间?
眼前这些正义之士,谁敢背负那样大的因果?
“都是自私自利,冷漠旁观山灵一次次献祭自身的人,怎的现在又如此热心了?”他又可惜地叹了一声:“原以为,你们会更识时务一些。”
“巧舌如簧。”木宗主再次喝止了悲风老祖惑人心智的术法,“我等如何看待山灵,心中自有分晓。”
一剑阁阁主凛然拔剑:“诸位,此獠不除,后患无穷。先是吃修士,再是吃山灵,安知往后欲壑难填,还需何物满足。许是你我同门,许是万物生灵。他是飞升之下第一人,我等也是半步飞升。此战,必斩此獠!”
剑光起,磅礴灵光绽开,遥遥望去,好似烈阳灼灼,明星煌煌。
第94章 此消彼长 “那便看看,谁强谁弱。”……
龙华与於长生、陵岚还在路上时, 就再次得到了讯息。
悲风老祖在九寂山处现身,以磅礴魔气笼罩了山体,无人能够靠近。
几大掌门拦下了悲风老祖, 与之遁入空间,以命相搏。
悲风老祖被拦下, 固然是个好消息, 但众掌门能拦他几时, 那魔气于九寂山又有何影响,仍旧叫人担忧不已。
等接近九寂山时,他们才意识到,消息里提及的“磅礴魔气”究竟有多么磅礴。仿佛一座拔地而起的巨人城池, 遮天蔽日,连绵不绝,内里是无尽的黑暗。
而后看见了先于他们抵达的修士, 有一部分在奋力攻击试图净化魔气, 还有一部分焦急地凑在一起商讨着什么。
显而易见的, 九寂山被笼罩在魔气之后, 众人无法接近, 此刻正在尝试各种办法。
“不能靠近魔气。”陵岚敏锐地判断,“我从未见过如此混乱血腥的魔气,但凡触碰,便会走火入魔。”
龙华从中感觉到了熟悉。
在仙雪冢时,他从时光碎片中,见过那些吞噬了修士的暗红噬魂种, 无比的血腥邪恶。
此刻面对眼前深渊般的魔气,他仿佛再次面对成千上万汲取了修士性命的噬魂种,怨气与恨意凝聚为无间地狱, 其内尽是挣扎扭曲的灵魂。
於长生没有往魔气当中闯,他目光扫过下方修士,操纵金鹏下落。
“发生了什么?”龙华一马当先地跳到地上,拦下一个修士询问,“这儿何时变成这样的?”
那修士回道:“我也不知。听最早抵达的修士说,他们到时,此地就已经魔气弥漫了。有人试探着进入过,不到两三步,就心魔入体,已被友人带走医治。”
他指了指附近众人,担忧道:“大家都在想法破开魔气,想去看看九寂山出了什么变故——若九寂山真是在镇压世间邪祟,那么此处当下如此情形,恐怕形势不妙。”
什么变故?龙华担忧地看下九寂山的方向,不必猜想,定是悲风老祖搞的鬼。
阿咬现在,不会在与悲风老祖对峙吧?
“龙华。“於长生在不远处唤他,“这边来。”
之所以落在这个地方,是因为他看见了云不知。
云不知安静地立于一处,眼眸微阖,凝神沉思,垂放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弹动,似是偶尔掐算。他的面容作了法术遮掩,但也没有多用心的遮掩,能瞒过不甚在意的旁人,却很难瞒过於长生。
当金鹏上的三人落在他身边时,他从深思中惊醒,抬眸瞥过来,随即惊喜道:“龙华。”
他的声音是没变的,因此龙华也认了出来:“云大哥!好久不见!”
他喊完人就意识到什么,快速瞥了一眼师父与陵岚,又给云不知递眼色,云大哥目前还在全修行界通缉中,自己不会将他暴露了吧?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躲躲藏藏。”云不知无奈摇摇头,撤去了自己面容上的伪装,语气歉然,“长话短说,也该将这一切告诉你了。”
九寂山的宿命,龙华已然知晓。
但修行界为“护山”的手段百出,却荒谬到让人啼笑皆非。
最开始,想将山灵困于一隅。
后来,在山灵离开九寂山时,派出卧底云不知一路跟随,将暗中控制美名为保护。
不论是认识的何掌门、灵世宗木宗主,还是只听闻过的高高在上的飞仙宗宗主、斩仙门门主,都默契地配合这一场结局注定的演出——他们“护着”山灵,直至山灵回归到本身的宿命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