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然而这个夜晚甚至没给人机会做梦。

路麦在潜睡中被电醒,接着发现有不稳定的橙红色光芒从毛玻璃外透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还有各种物质被烧焦的味道。

广播发出提示:“OA7片区发生大规模火灾,目前该片区所有房间已经解锁, 请各位服刑者即使离开房间,前往安全地带避难。”

路麦跳下床, 一脚踩进鞋筒。

虽然系统解开了房间的门锁,但并没有开放用电的权限,她借着外面的火光,摸到床头柜上的饲育箱。很快,手指就感受到一阵麻痒。

路麦带着路西法走出独房,立刻被吓了一大跳,起火的地方离她的住处很近,风一吹,屋顶上的火舌几乎就能舔到她的脸。

服刑犯宿舍的外壁和房门用的都是不易燃的材料,理论上不会发生这种规模的火灾。实际上,使得火势蔓延如此之快的罪魁祸首是饲养在房顶上的电子宠物们。

人工制造的毛发纤维并不防火,甚至起到了助燃的效果,内部的电子元件更是在受热后或短路或爆炸,进一步加剧了火灾的烈度。有些房间的封闭毛玻璃窗被炸裂了,火舌立刻舔上窗帘,继而点燃房间内的床单被罩……

人群的喧嚷和火焰哔啵的声音让她听不清广播指示的避难方位,不过她看到正义之士正在不远处对她挥手,似乎是在指示方向。

OA7V至今依然房门紧闭,一颗被炸断的电子兔头从远处弹到了OA7V的门上,并在与门板撞击后二次爆炸,变成一团火星。那扇门终于动了,满脸烟灰的古德奈从黢黑的门后出现,好巧不巧地撞上那团火星。

那机敏的能量团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一口咬住他的衣袖,并瞬间燃成一团。

古德奈的脸上顿时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他居然收紧了胳膊,将什么东西往怀里捂了捂,看到路麦站在不远处,立刻带着那一身火苗跑上前来,把怀里的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是装着伊芙宁四号的两栖缸。

古德奈靠着在地上打滚灭掉了身上的火。

最开始被点燃的那条袖子只剩下大臂上方的一截,与袖子相邻的上衣侧边也被烧去了大半,露出一大片发红的、发黑的皮肤。

“走吧。”古德奈见火灭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回到路麦身边说道,一边作势要接过水缸。

路麦躲了一下:“你的手臂都烧伤了,还是我帮你拿吧。”

古德奈嗯了一声。

路麦又说:“你身上的烧伤面积不小,放着不管会发炎的。”

古德奈又嗯了一声,没别的反应。

路麦说:“我们去医务室看看。”

古德奈这才说:“医务室现在不开门。就算开着也用不了,我们的级别不够。”

路麦抓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先去看看,万一呢。”

由于不久前刚刚去过,路麦还记得路该怎么走,很快就避开人群最拥挤的路段,和古德奈找到了那栋略显破旧的建筑。

房间漆黑一片,大门门锁紧闭。

古德奈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好痛……”

“知道痛怎么不第一时间灭火?”路麦一边说,一边用力转动把手,试图开门。

“我总不能把水缸直接往地上一扔……”古德奈说,“就算伊芙宁能用肺呼吸,可它还这么小,躲不过火灾的。”

一直紧紧咬合的门锁突然松了。路麦没做好准备,一下跌进了门内。

有什么东西从门把手上飞落到路麦的头顶。

是路西法用某种方法开了门。

希望是物理方式,而不是化学方式,因为后者会留下痕迹。

路麦拉着同伴:“进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古德奈有些怀疑:“你会吗?”

路麦说:“我下载了《紧急救护手册》,可以现查。”

她没有开灯,借着外面的火光在医务室的药柜上摸索。

目前还没人跑到这一带来避难,一旦开了灯,相当于告诉别人这里有一间安全屋,等避难人群一窝蜂地涌向这里,就别想疗伤的事了。

就在按图索骥地寻找消毒消炎的药剂时,路麦兀然感到脸颊一阵痒,而后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她意识到路西法正停在她的脸颊上,就在她感到异常的那个部位。

她的动作顿时僵了一下。

虽然她侥幸相信路西法不会害它,但也没有忘记它拥有的能力。

它不会是临时起意,打算让她变得和一〇八一个下场吧?

但过了一会儿,身体的其他部位始终没有出现异常,呼吸平稳,神志清醒,怎么看都没有中毒的迹象。

蜘蛛跳离了她的面颊,跳到了药柜的玻璃门上,它所攀附的玻璃后面,正好是路麦苦寻不得的消炎药。

路麦这才联想到脸颊上的异样感觉可能不是中毒,而是烫伤。

她也被烫伤了,就是被随风拂来的那条火舌给烫伤的,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她一直没有注意到。

“你是在提醒我?”路麦问。

“什么?”

预想之外的回话让路麦吃了一惊,不过她很快就认清了那是古德奈的声音。

“没什么,我在和路西法说话。”她解释道。

古德奈没有嘲笑她的奇特行为,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怀中的两栖缸。

路麦按照《手册》挑选好药物和消耗品,在古德奈身边蹲了下来,最后又确认了一遍操作步骤,按部就班地开始上药。

因为《手册》上说对于中、重度烧伤患者需要进行适度补液,她甚至还找来了葡萄糖溶液和生理盐水,以及一套挂水的用品,只是在寻找静脉的时候犹豫了半天。

古德奈任她不停拍打臂弯附近的皮肤,最后若无其事地从她手里夺过注射针,快速而精确地往某个地方一扎,并对张大了嘴巴的路麦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这叫熟能生巧,懂吗?”

路麦目瞪口呆:“哪有好人成天往自己身上扎针的?”

古德奈说:“我又不是好人。”

路麦说:“我那是玩笑话。你……也不算坏人。”

古德奈依旧笑着,还有几分故作神秘,让那个笑容看起来像一个狡黠的坏笑:“知道吗?”

路麦警惕:“知道什么?”

古德奈说:“你会因为今晚的事受到处罚。擅自进入医务室、擅自使用医务室的器材是重大违规行为。”

路麦说:“可是不这么做的话,你说不定会死的。你恐怕不知道烧伤的严重性。”

人体免疫系统第一道屏障的大面积损坏,有可能诱发炎症、感染,甚至导致免疫系统全盘崩坏……

接着她又想到,古德奈刚才完整地供述了她的罪行。

如果管理局想要调查,只要有耐心调取这一时间段外出避难的服刑者的录音,很容易就能抓到擅闯医务室的犯人。

“死的又不是你。”古德奈显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奥秘,没心没肺地笑道。

路麦叹了口气,只能劝说自己不知者无罪。

况且他们可以通过尽量消除使用痕迹的方式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只要管理局没发现有人擅闯医务室,自然也就不会对此展开调查。

古德奈破天荒地叹了口气,靠在墙上,说:“这世上没人在乎我,就像我不在乎那些蝌蚪一样。”

路麦说:“你不是为了保护伊芙宁而受伤了吗?这还不算在乎?我冒着重大违规的风险帮你处理伤口,这也不算在乎吗?”

古德奈突然就没声了。

路西法倒是在饲主身上不停爬来爬去。如果它能说话的话,没准会在这时候多嘴几句。

挂水的过程有些无聊。

古德奈一直抱着他的两栖缸,并时不时朝里面看两眼。

“我不懂那些热衷于养电子宠物的人。他们肯定不知道观察一只小动物慢慢长大是多么有趣的事。”

路麦说:“要在这里捕获一只适合饲养的活物可不容易。”她正在给自己的脸上药。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借着玻璃的反光,大致能确认受伤的位置。

刚才还只是有一点红肿,现在则可以看到皮肤上出现了凹凸不平的块状物,摸上去有明显痛感, 应该是被烫出的水泡。

古德奈说:“青蛙一次会产很多卵。够很多人分的。”

“……大多数人更喜欢哺乳类或是鸟类宠物。两栖类往往不在考虑之列。”路麦将用完的棉签藏进了囚衣的口袋,然后将取出的几瓶药物放回原处。

古德奈说:“别以为自己能做到天衣无缝, 至少他们肯定能清点出少了一袋葡萄糖溶液。”

路麦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那可不一定。其实他们的管理没有那么严谨——我猜。”

古德奈不置可否。

路麦补充道:“我觉得N21不是一个仕途光明的部署,不会有正常人在这里寄托职业理想的,换句话说,他们对工作部一定会那么认真。”

这都是有迹可循的。

这也是人性。

除非他们受到了某种严厉的胁迫, 否则他们没有太多理由发自内心地认真负责。

大约四十分钟后,输液结束,路麦将产生的废弃物全部收集起来,用输液袋包好,打算统一带走,然后找个地方将它们毁尸灭迹(但这也不简单)。

在离开医务室之前,她最后确认了一遍,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至少一眼看过去不会有什么破绽。

很好。没问题的。

受到火灾影响的服刑者正聚集在OA7片区东部的一片废弃空地上,周围没有照明设备,只能借助远处的火光看到一个个攒动的黑影。

路麦和古德奈找了外围一个人口密度较低的位置站好。

路麦担心古德奈的伤口被往来的人流刮蹭到, 而古德奈显然更担心怀里的两栖缸。

有人挤到他们身边:“你们去哪儿了?”

是正义之士。

路麦小声答道:“处理了一下伤口。”

她没注意到这位邻居是和他们从同一个方向过来的。

看不清彼此面容的服刑者们饶有兴致地就这次突发事件展开讨论,也有因为刚刚斥巨资购入的宠物骤然暴毙而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刚来这儿,怎么,难道火灾很常见吗?”

“喉咙好干……谁带了水?”

“好像有人死了。”

“墙壁不是防火材料吗?这火怎么烧起来的?”

“靠, 别碰我,痛死了!”

“我听到了最开始的爆炸声,然后外面就出现红光了, 肯定有人私藏了违规电器。”

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一阵异样的电流音突兀出现,现场顿然鸦雀无声。红与黑交织的背景中,沉默的人群如同一片影子构建成的山坳。

“经确认, OA7片区的火灾由电器制品短路引发。请各位服刑者依照指示前往河堤取水灭火,保卫我们生活的家园。幸福用劳动创造,自由用双手争取。请各位……”

N21的广播似乎把“请各位”这个短句当成了休止符。每次都营造出一种仍有后文的错觉,实际上已经言尽于此。

“见鬼,什么家园,我的家园在姑射。”有人嘟囔了一句。

“姑射星早就成了仿生人的老巢了。等等,你不是仿生人吧?”有人应了一句。

黑色山坳在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开始移动。

这里没有消防局和警局那种维护公共安全的部门,因为流放地的服刑者不配享用那种公共服务。

没有人会帮他们处理火灾。

除非他们想看着自己的住处被烧个一干二净,不然他们只能选择乖乖去打水救火。

前往河堤的路上,古德奈显得异常文静。

路麦有些担心:“你不舒服吗?头晕,还是别的什么……”她怕刚才的处理不够到位,由炎症引发了高烧。

古德奈摇摇头,小声道:“电器短路,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大概真的和某些人猜的那样,有人私藏电器了吧。”路麦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藏到口袋里。她不相信终端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够清晰地收录到她的声音。

正义之士突然说道:“私藏电器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不知道吧,在我们出门参加劳动的时候,管理局会不定期检查每个人的房间。”

这确实超出了路麦的知识储备,但没有让她感到过分意外。连全天候监听设备都让他们戴上了,查房必然不会落下。

倒是古德奈啊了一声。大概是想起了他曾经偷偷私藏的那群蝌蚪。

路麦问:“随身携带呢?”

正义之士说:“你以为工厂门口的那些安检机器是吃素的吗?上下班都得过一遍,不会有漏网之鱼的。”

路麦想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 “你是说管理局隐瞒了火灾的真正成因?”

如果是这样,他们必然有这么做的理由。总不能是为了以捉弄这群身不由己的服刑犯为乐。

这时,古德奈插了进来:“还记得回宿舍路上撞到的家伙吗?”

路麦说:“被你揍了一通的那个?”

古德奈语出惊人:“我有一种预感,他就是那台短路电器。他就住在我们这一片,我记得他。以及……”

正义之士问:“以及什么?”

古德奈诚实地回答:“他的短路没准就是我造成的。我打得太用力了,让他的机械脑发生了线路错位。机械脑也是会脑震荡的,有时候后果比真的脑震荡还严重。”

路麦的脑中浮现出人脑炸裂和人体自燃的景象,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但这一连串事件的前后因果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古德奈的直觉若是真的,那事情的发展流程便如下所述:

有一个半机械人跟踪他们去了RB3,在返回OA7的途中不巧被古德奈揍了一顿,揍成了脑震荡。当天夜里,这名半机械人因为机械脑短路自燃,造成了绵延整个片区的大火灾,而其本人,大概率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因为脑袋炸裂而死去了。

那家伙干嘛跟踪他们?

他最后会把跟踪获得的情报传递给谁?

真的能凭借在RB3偶遇的巧合推断出他在跟踪他们吗?

又或者,除了跟踪之外,没有更好的说法来解释这种巧合了——在RB3片区遇到来自OA7的人,这种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路麦又想到了唐古拉斯。

那个半机械人会是唐古拉斯送到这里的监视器吗?

路麦没有因为古德奈平日里的脱线表现而无视他提出的可能性,反而因为他野生动物般的敏锐直觉而对这一看似无厘头的猜测十分重视。

更何况她没有找到能够否定这一猜想的证据,便有动机将它视为真的。

走在前面的人群逐渐放慢了速度,耳畔传来水流的响声。

打水的河堤到了。

岸边堆放着大量水桶,从触摸时沾到的一手灰可以推断,这些水桶并非临时被拉到这里,而是很久以前就被堆在这里的。看来N21还使用着与眼下这个时代完全不符的古老过头的救灾应急系统。

在大多数服刑者还在不情不愿地挑挑拣拣的时候,路麦已经拎了两个水桶走到河岸边,手脚利落地浸满两桶水。

古德奈则忙着给他干枯的两栖缸添水。两栖缸里的水原本就加得不多,又在火场中蒸发了不少,在医务室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担心伊芙宁会不会干死。

确保了缸里的水量之后,他转身去选水桶。

路麦拦住他:“你现在没法一手抱缸一手拎桶,我帮你提了。”

古德奈露出了意外又没那么意外的表情,嗫嚅着说了声谢谢。

他是个适应性很高的人,正在对来自路麦的好心帮助感到习以为常。

路麦不反感帮他做这些事。

两桶水对她的体能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况且古德奈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在无意间帮她解决了一个隐患。

在一众服刑犯的连夜努力之下,片区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管理局再次给出更加详细的起火原因,据说是电器零件老化导致起火,火星炸到了墙壁后面的输电线路,这才使火灾成片地蔓延开来。

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服刑犯以及放弃思考的服刑犯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管理局居然因为此次失误而给OA7片区的所有居民减刑一万年。

但稍微有些常识并且仍抱有理性的服刑犯则不这么想。管理局主动提出给服刑者赔偿,这简直是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故事。而事出反常必有妖。

更何况什么零件老化,什么火星炸坏线路,听起来实在像是毫无电工知识的人随口编造的说法。而胡编乱造,往往是为了掩盖什么。

以上种种,让路麦觉得古德奈的猜想愈发接近真相。

她之后接连观察了好几天,再也没有在OA7片区见到过那个出卖了右脑的半机械人。

但在事情有明确的答案之前,她始终感到心神不宁。

她甚至会考虑一种可能性,即那名半机械人也许不是她的敌人,而是友军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

关于整理火灾的事件报告,卫琅前后秘密安排了七名管理员独立负责,从回收上来的内容来看,这七人中至少有四人的立场很有问题——他们在刻意隐瞒真相,以避免调查重心被落在那个半机械人身上。

在此期间,通过破解一〇八的终端内容,卫琅可以确定他就是外部势力安插在N21的一颗棋子。

只是他和外部对象的联络内容只涉及工作往来, 虽然从工作内容来看,他所属的组织应该就是唐氏集团,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死于火灾的那名半机械人, 从他的终端同样可以获取与外部对象的通讯记录。

这两人的近期工作目标都与OA7W有关。

一个是设法将OA7W偷渡出去,另一个是定期汇报OA7W的动向。

OA7W作为被盯上的猎物, 却总是能够幸运地避开一些危险。

或许将她当成诱饵,可以挖出一串不干净的人?

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震动的终端打断了思考。

通讯应用的界面中,显示的是一条来自管理员一〇二的汇报内容。

管理员的队伍实际上鱼龙混杂,卫琅在这里还没有能称得上是亲信的人,只能尽量将重要的工作安排给已经排除怀疑的职员,一〇二也是其中之一。

此人酷爱机甲,对卫琅将他调离驾驶执照监考官一职的打算颇为排斥,但表示愿意兼职,所以目前在继续担任监考官的同时,还要负责处理由卫琅直接下达的指令。好在驾照监考官的职务本身就闲得要命。

“征兵?”

卫琅看着来自一〇二的消息,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管理局中, 有人和军方牵线搭桥, 达成了一项提供兵源的协议。

说辞是:仿生人的军队最近很猖獗, 军方正在紧急募集兵源,我们刚好给他们送点人手,提升一下在军方那边的印象。

放在以往, 这种事情并不值得注意,兵役相关的事务本来就不由狱长直接对接和负责,而是由专门的部署和军方联络,不定期发布兵役任务。

一〇二送来的情报显示,这次发布的兵役任务中,存在强制报名的现象。这也不是重点,在主动报名服役的人数没有达到下限时,强制某些服刑者上战场的事也是久已有之。

问题是,强制服役的名单上,OA7W赫然在列。

卫琅不觉得这是偶然。

OA7W还没被挂上饵钩,就已经钓出了大鱼。

在N21 ,服兵役等同于上战场,上战场就意味着暂时要离开N21的管理范围。

是想趁着战场一片混乱的时候把OA7W给带走吧?

人口走私的渠道已经基本被堵死,所以要另辟蹊径了是吧?

看来负责兵役的部署也需要好好调查一番。

既然已经看破了他们的计划,自然也就不能让他们得逞了。

*

距离火灾发生已经过去了一周,OA7被恢复到能够正常居住的水平,只是那些被大火销毁的电子宠物们不会死而复生。

从劳动现场归巢的路麦在居所门口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一周前往她脑袋上套了黑色麻袋并把她架去审讯室的西装男,也是从审讯室将她押解回独房的那个人。

“主审官要见你。”他在路麦犹豫着要不要转身逃跑的间隙三两步跨上前来,捉住她的肩膀,成功封印了她的行动自由。

路麦垂头丧气,在邻居们熟视无睹的冷漠中等待黑色罩头麻袋的降临。

眼睛再次见到光线的时候,她已然身处那间冷冰冰的审讯室。

还是那盏经过精心设计的顶灯,以及那个淹没在光线中的神秘的主审官。

手下在完成押送使命后立即功成身退,审讯室里只剩下主审官和服刑犯两个人。

路麦浑身僵硬地站在令人不安的灯光中,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模糊人影,思考他把自己喊到这里来的目的。

无论怎么想,答案都指向那个在管理局看来至今下落不明的一〇八号员工。

对此,路麦早就做好了打死不承认的心理准备。

他们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够找到证据的苗头。只要她一口咬定,他们就拿她没有办法。

除非他们不讲道理,要来一个欲加之罪。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让路西法把主审官也化成一滩绿色脓液。

可是这里没有能够销毁证据的下水道。

主审官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然后绕过桌子,向前走了一步。

室内的光线仿佛瞬间起了变化。

那总是一片模糊的身影像是缓缓浮出水面的尸体一样变得清晰起来。

算上自己栖身的这具躯体,眼前是第二具让路麦想用“尸体”这一名词来形容的活着的肉身。

泛着铁青的苍白皮肤看不出一丝光泽。

虹膜像是用黑笔涂成的圆片,同样看不出光亮。

浅淡稀疏的眉毛。如同用线缝合过似的,干涸的嘴唇。

以及那没有头发的、如外星生物般崎岖不平的头顶。

他看上去下一秒就将因为虚弱而死,要不就是刚刚从地里刨出来还没过多久。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而路麦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她丝毫不怀疑那个男人会用骨瘦如柴却力大无比的手拧住她的肩膀、扳住她的脑袋,然后在她的颈动脉上狠狠咬出一个缺口,因为他微张的嘴唇中露出了两颗锋利异常的犬齿。

主审官没有对她的反应表现出任何愠怒,他伸出手,动作就像好斗的虾用螯肢发动攻击时一般迅速。

他抓住囚犯的左腕,提到自己眼皮底下,面无表情地在那只左腕佩戴的终端上进行了一番操作。

咔嗒一声,腕带解开了。

他又若无其事地将那玩意儿放到办公桌上,接着更加逼近他的犯人,嚅动着他沟壑纵横唇部。

“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我可以保证,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遭受任何形式的惩罚。从现在开始你所说的话,不会被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听到。”

路麦僵硬地点了点头,理解了他刚才那个行为的用意。这也证实了终端确实具备监听功能。

她忽然意识到N21的管理局不是一个严丝合缝的组织。岂止如此,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一块可以撬动的铁板。

主审官问:“一〇八,那个你在候考区见过的监考官,到底去了哪里?”

路麦皱了皱眉。她所预料的并不是这种预料之中的问题。

若是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主审官没必要冒着风险取下她的终端——她不是特别确定,但隐约认为这是一种需要承担责任的决定,而主审官看起来不是在N21拥有最高权限的存在。

“我不知道。”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非常坚定地盯着主审官的眼睛,表情没有一丝动摇,没有透露任何她在撒谎的迹象。

主审官的脸上闪过一缕不易觉察的失望。他沉默地注视着犯人。

这种注视让路麦感到不舒服,因为她发现他没有在看她的眼睛,也不是在观察她的面部表情。

他的视线在缓慢地移动,从她的脖子一路向下,像是要穿透囚服那层薄薄的布料,看清她皮肤上的千疮百孔。

那不是一种带有欲望的眼神。

非要形容的话,是在寻求认同。

就像是一个极端内向的人破天荒地在众人集会的场所发言之后,场面瞬时冷却,而后无助地在人群中寻求支持者的眼神。

“我在N21的代号是肆拾壹,”他又开口了,“而我的真名……吕悖戈。”

“吕悖戈先生,我不明白。”路麦战栗了一下。

她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知道此人的真名有何意义,反倒是想起了那条成文的规定——不可透露真名。她甚至想到了某个总是出现在虚构故事里的经验之谈——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安全。

“我还有另一个代号,367。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路麦仍不明白。但路西法却意外地有了一些反应。

路麦能感觉到它正在缓缓爬向她脖颈的左侧。

她猜想它或许正借着她头发的掩护窥探着主审官的模样。

她的注意力暂时被蜘蛛吸引了,没有发现主审官又一次表现出的失望。

直到他说:“实验体367。”

路麦这才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将注意力转回到这个奇形怪状的男人身上——在知道他为何看起来如此怪异之后,再用这个形容词就有些失礼了。

“ 678 ,能从那个地方活着出来的个体不多,我们的代号相差三百一十,但这三百零九人里,活着离开那里的大概也就只有我们两个。”

路麦问:“你过去也是服刑者?”

主审官说:“你是在经历终极实验后有幸存活下来的个体。而我是个逃兵。逃出实验室后,我有幸被人收养。收养我的人背后有些势力,挡住了唐古拉斯派来的追兵。”

路麦说:“听起来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

尽管主审官将所有细节一带而过,但不管是逃出实验室还是成为大人物的养子,这其中值得大书特书的内容想必不少,编纂成册的话,没准能成为某年的畅销书。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主审官对那时的事不想多提,他用不变的目光注视着犯人:“我已经展示过自己的诚意了。现在我可以知道一〇八的下落了吗?”

如果他的提问与那家伙无关,说不定路麦早就知无不言了。

可他如此执着于同僚的去处,路麦便不得不考虑这是管理局为了让她放下警惕而布置的陷阱。

捏造相似的经历而骗取亲近感,这和为了套近乎而假称是老乡的销售员有什么区别?

“您的分享让我感到受宠若惊。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的去向。”路麦一口咬定。

主审官闭上眼睛,虽然他喜怒不形于色,但浑身却散发着低落的气场。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微微躬身,将脑袋凑近路麦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想复仇。向唐古拉斯。”

那话声极轻, 但在路麦听来却有如雷贯耳的效果。

她的肩膀跳了一下。

“这和那位管理员的下落有什么关系?”

“我看过监控。他一直没有离开公共卫生间。就好像消失在了那里。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让他消失的。”主审官决定不装了,“我很需要那种不会留下痕迹的杀人方法。”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辛酸。

这个人想要唐古拉斯不得好死。

——如果他此时的表情不是演戏的话。

可惜他目前尚未掌握与那个科学狂人决斗的实力。

他只是有幸得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庇护, 才得以躲过唐古拉斯的追捕,得以在这个偏远的流放地获得一个安逸的工作。

可他是怎么获得那种庇护的?

他看起来并不聪明绝顶,外表更是惨不忍睹,若被放在福利院,他看起来是那种永远都不会获得领养者青睐的孩子。

他是怎么混进一个有权势的人家,并且成为他们的养子的?

他果然是在胡说八道?还是这个世界真正达成了审美的多样性?

“你难道能够原谅唐古拉斯对你所做的一切?”主审官看到路麦迟迟没有回应,声音里掺入了一丝焦躁。

路麦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原谅唐古拉斯的,但我真的不知道一〇八去了哪里。”

主审官那本就无神的眼看上去更像是死了一样。

他退了几步,从办公桌上拿起终端,再次将它启动,然后死气沉沉地把它套回路麦手上。

他的指尖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体温。

接着,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

几秒钟后, 西装男手下敲门进入审讯室, 再次为路麦戴上了黑色头罩。

在被押回独房的路上,路麦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仔细梳理了一番。

综合分析主审官那些微乎其微的表情,以及他说话时的语气,路麦认为他的言行并非演戏,他的经历也并非谎言,他是唐古拉斯的受害者,同时也是靠荫蔽得到工作的关系户——而这也是路麦没有将一切如实相告的原因之一。

他看起来好像是个人物,但实际上立场并不稳固,他没有与唐古拉斯正面抗衡的力量,也没有在N21的绝对话语权。

他不能绝对保护路麦在N21的人身安全,路麦自然也就无法放心地将秘密托付给他。

毕竟这不仅事关她自己的性命,还关系到路西法的。

*

吕悖戈,或者说肆拾壹,对火灾之后发生的连锁反应感到喜忧参半。

天狱检察官在调查OA7片区的事件时,发现了某种外部势力正在对N21进行渗透的端倪,在火灾中丧生的半机械人就是与此相关的牺牲品。

N21的安全性遭到动摇。这是不能容忍的事情。

作为收容除死刑犯以外来自各星球犯罪者的流放地、一座声名远播的星际监狱,N21在主流社会中并不为人称道,但也有其自己的荣誉和尊严,而“刚正不阿”正是构成其名誉的重要一环。

这并不是说在N21任职的管理员们有多么两袖清风,而是意指作为一片流放地, N21独立于星际社会的任何一种势力,没有政治倾向性,甚至对所有服刑犯一视同仁——不管原本的罪行如何,只要踏入这片土地,便会平等地背负一百万年的刑期。

一旦这颗星球、这个宝贵的独立流放地被某个外部势力控制,那么,数以千百万计的服刑者立刻能够化身一支高素质军队,并通过暴力迅速改变星际社会的□□势。

只不过此处提到的“高素质”并不意味着所有服刑者都拥有高超的战斗技能和战争经验,而是说他们在进行劳动改造中被驯化出来的高度服从性。

对于战场的指挥者来说,高度服从性可是一种重要且珍贵的品质。

只要有钱,就能把一群战斗白痴武装到牙齿,使他们变得无坚不摧,成为在理论上具备相当战斗力的兵卒。

然而一名兵卒若是没有服从性,那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战斗力越强,爆炸时产生的危害越大,这危害不仅是对敌人的,也会波及自己。

N21必须竭力避免自己的立场遭到动摇,而天狱检察官近期的调查结果则冲击了这一准则,这是让人感到担忧的地方。

而肆拾壹之所以会在暗中感到侥幸,则同样是因为检察官的调查结果——企图渗透N21的外部势力不是别人,正是他想要生吞活剥的唐古拉斯和他背后的那家实验室。

这意味着N21必然要采取一些手段去对付唐古拉斯。

他说不定能从中找到复仇的机会。

一想到这点,他那冰凉又阴暗的血液便几乎要沸腾起来。

“这是狱长送过来的报告,里面有一份名单。”联络员将一份纸质文件送到肆拾壹的办公桌上。

肆拾壹不得不暂时按捺情绪。

电子文档固然有传输方便的优点,但难以被篡改的白纸黑字更有存证的价值。

“什么名单?”他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看到了一长串四位代码,每个代码背后都是一名服刑者。

“强制服兵役者的名单。”

肆拾壹一眼就看到了OA7W,那个他想拉拢并利用的囚犯的代号。 “谁定的名单?劳动署的那些人,还是狱长?”

“劳动署。”

劳动署是整个管理系统重卧底最多的地方,肆拾壹根本不怀疑这是唐古拉斯打算趁乱截走OA7W计划的一环——他确信事情就是这样。

肆拾壹正要想办法将OA7W捞出来,随即发现其实没有必要。

他知道那位年轻的狱长最近有志清算埋伏在N21的黑色势力,也就是唐氏安插的大量卧底。

“狱长有什么指示吗?”

如果N21愿意使出全力与唐古拉斯对抗到底的话,他就没必要纡尊降贵地花心思在服刑者之间找一个盟友、或者说暗杀者了。

联络员说:“狱长往名单里塞了一些可疑的服刑者。她不打算和唐氏发生正面冲突。”

肆拾壹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现在我们的力量还不足,所以要厚积薄发。”联络员在叙述时生动地模仿了狱长的语气。

肆拾壹有些疲倦地闭起眼睛。 “她想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清理掉唐氏的人,又能在军方那里顺便献个殷勤,真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他的语气带着不易觉察的讥讽。

联络员的声音听起来洋溢着喜气与敬佩之情:“狱长总是那么深谋远虑。”

“是啊。”

“主审官有什么信息要传达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肆拾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等联络员的身影消失,他随即按下桌子上的按钮,招来自己信赖的部下。

身穿黑色西装的手下从门外现身:“有什么吩咐吗,主审官?”

肆拾壹说:“明天,我还要再见OA7W一次。”

*

在接连数次A1考试失败之后,路麦决定把计划中的下一项考试先提上日程。

她终究还是不能任由一门考试拖累她整体的考证进度。

人类心理伦理认知等级考试。该考试所指定的教材中就包含路麦最近在看的那本心理学大作。

只是不知考试主办方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将心理和伦理两个项目放在一起,总不能是因为其中都带有一个理字。

但考虑到这是仿生人鉴定资格的前置考试,又觉得这种合并方式并非没有合理之处。

“试题42 :如果一名人类个体拥有特异体质(例如远超正常水平的体能、智力或免疫力等),该个体应该将自己的身体奉献给促进入类进步和进化的事业,允许科研机构对其进行全方位测试和研究。”

路麦坐在考位上,用谁也听不到的气音念着考题。

她觉得头顶有些痒痒的,大概是她的宠物正在进行一些活动。

她没有太过在意,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考题上。

一团黑色的东西突然从她头顶掉了下来。

路西法坠落在考位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它那错综复杂的八条腿蜷在一起,看上去像死了一样。

路麦正在做题,只将视线飞快在桌面上扫了一眼便又回到屏幕。

但下一秒,大脑终于从对考题的思索中切换到分析刚才发生的事。

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鼠标跳跃着在选项上做出了抉择,手指不知该先去查看蜘蛛的状况,还是应该点选“下一题”,竟在短时间内出现了一阵痉挛。

喂!不会吧!

这才哪到哪,它这就寿终正寝了?

等一等,难道它在成为宠物之前就已经活了很久了?

失算了!

不行,它还不能死!

路麦愕然无措地看着蜘蛛那僵硬的身体,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就是她还不能失去它。

它固然有令人恐惧的隐藏属性,但也是她在近乎一无所有的状态下唯一拥有的一件强力杀器。

在这个她难以保护自己的地方,她不能失去它。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

蜘蛛并没有死去。

它回忆起了它还是人类时的某种感受,心惊肉跳、呼吸急促、神志恍惚、汗流浃背……

腹部如同刀绞,肢体像被活活切割,大脑如同溶解。

生不如死的痛觉永远、永远地停留在它的记忆中, 并时不时就会出现,对它进行无情的鞭笞。

过往的一切都显得暧昧不清,唯有那种痛苦清晰得纤毫毕现。

它没有死, 但它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它甚至没能弄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毕竟它是一只脑容量有限的蜘蛛。

如果有一个了解这只蜘蛛的前尘旧事的存在,便会想到,眼下发生在它身上的是一种应激反应。

但那种存在并不存在, 它只能作为一只蜘蛛,独自承受这本不会被它这类生物感知到的痛苦了。

它仰天倒在冰凉的桌面上, 八只眼睛带来的视角第一次让它感到头晕目眩。

它想吐,但一只蜘蛛怎么吐呢。

它又看到了那双让它感到烦躁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无措地看着它,好像它已经死了一样。

不。

它混沌的思绪大吼着这个音节。

它还不能死。

可是选择活下去,就必须承受这样的痛苦吗?

它徒劳地望着上方。

边缘模糊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否”字。

“试题42 :如果一名人类个体拥有特异体质(例如远超正常水平的体能、智力或免疫力等) ,该个体应该将自己的身体奉献给促进入类进步和进化的事业,允许科研机构对其进行全方位测试和研究。”

“否”

怎么会是“否”呢?

令它痛苦万分的记忆正在强烈地叫嚣着答案,而那种只存在于幻觉中的尖啸进一步加重了它的负担。

它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构成这个文字的像素。

突然,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撕裂身体般的痛苦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呼吸和心跳渐趋平稳。

与室温同化的身体被一种温暖的触感包围。

“路西法,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那是“它”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在绕过头骨的固体传播后, 那声音总会让它觉得有些失真。

那是它的声音, 可现在却不属于它了。

它伸展开复杂的肢体,在掌心的褶皱上借了一点力,将自己翻转过来。

痛苦消失了。

它还活着。

它从那温暖的掌心跳到电脑屏幕上,围绕着某个中心躁动地转起圈来。

……

路麦不解地看着蜘蛛的动作。

她知道这是一只聪明的蜘蛛, 它不会无端进行毫无疑义的运动——比如在突然假死之后又开始在屏幕上绕圈。

“你想说这题选是吗?”她觉得这是最合理的一个解释,因为那个选项就位于蜘蛛爬行轨迹的中央,“不会吧……”

她将鼠标放到“下一题”上。

蜘蛛开始进行原地跳跃,甚至在碰撞屏幕时发出了砰砰的声音。

路麦犹豫了一会儿,将“否”改选为“是”,又佯装点击“下一题”。

蜘蛛没有反应。

将“是”改为“否”,再点“下一题”。

蜘蛛开始愤怒地(在路麦看来)跳跃。

路麦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路西法确实在提示她改选。

可是这真的符合社会伦理吗?

再不济,也应该遵循对象个体的意愿,而不能惘顾其意志地将其作为研究的被试。

就像……

路麦的思维突如地停滞了一下。

她想到了自己。

确切点,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他不就是与这道题干所描述的状况如出一辙的“拥有特异体质的人类”吗?

也就是说,唐古拉斯曾经对这具身体所做的一切,其实是合法合规合乎伦理的吗?

*

试卷由智能阅卷系统进行批改,主观题的答案也全由人工智能进行判定。

考试结束,只需等待大约十秒,系统便会即时给出成绩。

路麦看着屏幕上明晃晃的三位数字,心情难免复杂。

满分,100分。

她已经报名参加过不少考试。

和“需要通过大量练习才能有所提高但这里根本没有练习机会”的“操作考试悖论”不同,卷面考试都有确切的大纲,只要切实掌握考纲列出的条目,得到满分不能说是十分稀罕的事——尤其是她现在拥有一颗明显智商偏高的大脑。

但这一科的满分不一样。

不容易拿到所有分数的主观题的存在只是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个100分证明了路西法提示的那个答案是正确的。

说明了唐古拉斯对“他”所做的一切是不会被法律制裁的。

这个世界的伦理道德和她一贯以来的认知相去甚远,乃至背道而驰。

不过事到如今,再为这种差异性感到大惊小怪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比起骇人,她感到更多的是沮丧。

她早该认识到这点。

路麦拿着打印好的成绩单回执去一楼大厅办理证书,排队的时候一直有人在她身后小声讨论,那种鬼鬼祟祟的动静令她感到很不自在。

她装作无意地回头一瞥时,偶然发现那些人极有可能在讨论自己。

因为在她回头之前,他们显然一直盯着她,直到撞上她的目光才心虚地避开。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的终端收到了信息。

她的减刑系数提升了,原因是她的宠物接收到好奇和善意的情绪。

而那些一直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也终于按捺不住了,排在她后一位的女孩儿拍了拍她的右肩,然后指指她的头顶,有些拘谨地问道:“我猜那是你的宠物?”

路麦能感觉到压在顶发上的细微的重量,于是点点头:“它是一只跳蛛。”

她将蜘蛛接引到自己的掌心,让女孩能够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只活物。

女孩展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推搡一下自己的同伴:“你看,我就说吧。”又回过头向路麦解释:“我们刚才在打赌,他说那是企图在你脑袋上做窝的野蜘蛛,我说那是你的宠物。它真的是!”

女孩的同伴——一个看上去比她大了好几轮的老大爷,因为输了打赌而显得有些讪讪,“吃得消养活物的人可不多,更何况还是蜘蛛——这东西又养不熟,没意思。”

三人的谈话似乎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将视线投向这只罕见的活宠,站得近的索性凑了过来,站得远的人没法看清那团灰色的虫子,只能通过一些口耳相传来获取情报。

“蜘蛛怎么养?它们能认主吗?可以交互吗?能学习命令吗?”

“不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不是好宠物。”

“它会捉虫子吗?会在房间里乱结网吗?它平时吃什么?”

“只是想不花一分钱地开通饲主的身份罢了。”

“这只蜘蛛还挺可爱的。”

有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手持放大镜,悬在蜘蛛的脑袋上观察起来。

那像装饰品一般点缀在脑袋周围的六只副眼,以及乌黑滚圆的主眼被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谁也不会知道一只蜘蛛脑袋里会想什么,但由豆豆眼造成的可爱感官和伦理标准不一样,在哪个世界都很通用。

不管它脑子里究竟有没有邪恶的念头,至少它看上去无辜极了。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人群开始起哄。

考试中心的大厅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在其饲主眼里,路西法显得有些紧张,因此当没有太多分寸感的人伸手想要捏一捏这只脆弱的小生灵时,路麦一下子攥起了拳头,将蜘蛛用自己的手指遮掩起来。

终端没有再收到减刑系数提升的信息,如果不是因为每天的增长量有上限,就说明这里的大多数所展现出来的好奇心并不带有正面情绪,要她来说,或许更偏向于猎奇。

同时,她也担心这种来者不善的情绪是相互的,如果这些人的吵嚷惹恼了这只大魔王,这片拥挤的大厅没准会在几刻钟之内变成绿色胶体的海洋。

她能感觉到蜘蛛身体上的茸毛正轻轻地抵触着掌心的皮肤——她手掌的皮肤因为劳动而变得坚硬起来,并不意味着那里的触觉有所衰退。

她的掌心依旧敏感,被那种细密的剐蹭感弄得发痒,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攥住的是一只毛绒玩具。

这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相遇以来,路西法长大了不少。

那时候它大概只有食指的指甲盖那么大,但现在已经超过了大拇指的指甲盖。考虑到它是一只立体生物,实际的视觉效果甚至还要更大一点。

所以当它趴在她头顶的时候,变得很容易被人发现。

它说不定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体型的变化。

路麦走出考场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看到站在道路对面的那条黑色身影,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一直没能通过A1考试是否和这些人有关——就是因为他们总往她头上套黑色麻袋,才导致她总是失败的。

他们一定不知道这其实是多此一举。

她通过前两次的往返,已经大致推断出了审讯室的位置。但为了不惹是生非,她总是表现得十分配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