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漆狰身份特殊, 从小被人追捧。
刨除身份，当他走在全是陌生人的地方，这层与生俱来的精致皮相也为他带来过各种各样关注的目光。
待旧有身份与肉[]身镜花水月破碎,他便只是一个肮脏不堪的怪物,他自认内内外外唯一算得上干净的东西便是这层虚伪的皮相。
他天天打扮它，给它穿漂亮的衣服、画精致的妆。
他渴望得到认可,哪怕只是对他的皮相，但前提是欣赏,而不是旁的什么肮脏的东西。
谢焱是一个颜控、怂货、装死、逃避又招笑的笨蛋，可她有一双黝黑又深邃的眼睛，看向他时清澈透亮，没有贪婪与虚伪,只有明晃晃的喜爱与欣赏。
哪怕眼睛能骗人, 脑子也不会骗人。
漆狰入过她的梦，在她的脑子里种下了一点点自己的分身。
他不能读她的心声, 但是他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她没有在撒谎。
不过他内里也没有她想得那样美丽就是了，她这样夸奖他只是……没有意识到梦里她避之不及的怪物便是他本尊。
只是毒药何尝不是解渴的液体呢？他这位饿鬼愿意饮鸩止渴。
漆狰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地注视她,过了半响，这才撇开头心情复杂地嗔怪道，“油嘴滑舌。几根香肠而已，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
“我真没见过世面, ”谢焱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沉迷在收获新食物的喜悦之中，她恳切道, “房东大人，如果您以后还有什么不想要的世面请尽量丢给我吧！”
说到这里，她真的开始掰手指列举世面的种类, “包括且不限于您不要的临期食品与不爱穿的衣物，我初来乍到真的四面漏风，您不管给我啥，都能起到一个女娲补天的作用！”
漆狰没想到谢焱这人居然真敢打蛇缠棍、得寸进尺。
他诧异地扭过头来与她大眼瞪小眼一阵，试图弄明白她的想法。
待他通过自己的分身感知到她的情绪依旧是无杂念无恶念之后，这代表她心口如一，并不是刻意蹬鼻子上脸对他进行服从性测试。
漆狰与她对视片刻，最终没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冷哼一声，评价道，“没出息的东西。”
他这样说完不待谢焱还有什么反应，便直接扭头转身离场。
谢焱被他怼了也不生气，毕竟那只是几句话而已，它与漆狰带给她的实打实的帮扶比起来简直是无关痛痒！
此前他送她的大半箱自带鸡蛋版豪华泡面跟此刻手里的半箱火腿肠都不是假的！
在物资匮乏、物价飞天的惊悚漫画世界，漆狰这样不杀她还给她食物并且每月租金只有五百块的房东，简直就是圣母级别的存在！
如果可以，她愿意跪坐在床上感恩地亲吻漆狰的每一根脚趾！当然，这跟她恋足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就是这样！
她谢焱不是女铜！她谢焱更没有恋足！
泡在幸福里面的谢焱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忍耐了，她又想起来梦里被她大快朵颐的自助盛宴，当下抱着这筐火腿肠简直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大馋丫头就这样选择性忽略梦里的掉san物种，美滋滋地捧着箱子回到房间用刀具划开香肠包装袋开始大快朵颐。
说来也是神奇，这个牌子的香肠在谢焱的原世界也有售卖。
只不过这款香肠含肉量太多了，谢焱不爱吃，她喜欢吃那种全是面的淀粉肠。
可就在她对着肠体一口咬下去的瞬间，她的眼睛险些当场飙出泪珠来。
陌生的环境、熟悉的味道与原世界的回忆在这一刻一同向她的心脏发起攻击。
窗外是浓浓的雾气，室内是孤立无援的她。
谢焱以前待在出租房里，虽然不出门社交，但是偶尔还能跟朋友线上聊天沟通感情，还能随时随地点垃圾视频外卖，还能定期给家人发消息、打电话。
可是这一切都被她酗酒的恶习给毁掉了。
假如她事业期间没有借酒浇愁暴饮暴食麻痹自己，那天夜里系统降临时足够清醒的她就不会稀里糊涂答应对方的邀约，并且当场签了合同。
她进入这个世界以后手机里的那些联系人还在，但是发出的消息全都是无法送达的存在。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而她愚蠢的行为将她与世隔绝在危机四伏的惊悚漫画。
谢焱这几天不是不难受，只是密集的事情与理智将她的负面情绪强行压制下去。
而此时此刻的她身体饥饿且透支体力熬大夜，为了节省电费不开空调的房间又如此寒风彻骨。
火腿肠这过去看不上却又刻在记忆里的味道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焱吃着吃着觉得手里的香肠味道苦涩的同时又咸得要命，她低头一看，上面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淋了一层清透的液体。
她试图将其擦掉，可是那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越来越多，连绵不绝。
难道是天花板漏水吗？可是外面也没下雨，那屋子里漏什么水呢？
谢焱抬头向天花板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哦，原来是我在哭啊。”
当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谢焱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就崩溃了。
她先是在房间内隐忍地流泪，在脑子里的弦绷到极致后，她痛苦地肩膀颤抖地低声啜泣起来。
原来她曾经欠三个月社保还没钱交下个月房租的日子，跟现在比起来，竟然算是天堂了。
她在原世界一直说想死，现在才知道贪恋那里的温暖，但是回去的积分要100分，她现在才10分，她一时半会或者这辈子都回不去了，毕竟攒到100积分的路上她多半早已归西。
但是她又不敢大声哭，她害怕噪音打扰到房东，连这最后的安身之所都被收走。
她根本再也吃不下东西，就将食物放到一旁，双手捂着嘴巴无声无息地嚎啕大哭起来。
人类的共情能力不在于需要亲身经历对方的痛苦才会痛苦，而是在看到平时阳光开朗的人私下崩溃痛苦便会被触动。
观众也跟着哭得不行：
【救命，她日子怎么这么苦啊呜呜呜！谁来救救她？ 】
【明明我的日子已经很苦了，但我还是会为别人的不幸流泪……】
【@管理员，我刷50块深水炸弹！你们公司能不能让我宝的日子好过点？求求啦！ 】
不仅观众难受，这会儿看到漫画页面上这一长段内心os ，管理员303也崩溃了。
因为她也是个离家千里独自漂泊的苦命牛马，她虽说不是如谢焱一般有今天没明天，但是房贷、车贷、独生子女养老重担在那里压着，她也喘不过气。
管理员303一开始还能绷住只是昂头看天花板努力将眼泪憋回去，但是谢焱一哭起来，那个啜泣声顺着耳机传入她的耳朵里，她泪水顿时就像珠串一样往下砸。
她觉得管理员606说得对，她在这里工作时间长了还真以为自己是这些模型的上帝，她肆意为难他们，甚至他们稍有违背她的意愿她便要收走他们的生命……
她为难他们，何尝不是在为难另一个维度的自己？
在公司工位她又没法哭，绷不住的她只能戴上渔夫帽跑去顶层的露台上缓解情绪。
管理员404这会儿正用电脑不知道聚精会神在研究什么东西，也没注意到这位好闺蜜的异常。
管理员606倒是关注到303的不对劲，她等了一会儿也没见303回工位，便跟了过去。
待她走到公司露台又走到303附近，她便听见对方如同DJ打碟一般有节奏的压抑哭声。
她一凑近，还没待张嘴，管理员303便扭过头来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说话声音抖得像唱戏，“小6！我可真不是人呀！”
管理员606被她哭傻了一阵，还没等她回过神， 303便凑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如同发出鸣笛声的蒸汽火车。
她语塞片刻，这才身体僵硬地拍拍303的肩膀：“小3……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以前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
高维世界的管理员情绪崩溃有人哄，漫画世界的谢焱也不需要继续坚强，因为她的强也来了。
漆狰与她之间有黑泥作为连接，她这边情绪刚一崩溃，漆狰便即刻感知到那股浓烈的绝望与悲愤。
以目前他与谢焱的链接程度，他虽不能通过分身感知到谢焱的具体想法，可是他也能猜到几分她哭泣缘由。
8年前他的痛苦与崩溃不比她少上几分。
漆狰就这样背靠着自己房间门板上闭口不言，片刻后，他本想轻轻叹气，张开嘴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他拿起一包烟走到阳台点燃，试图缓解自己心头的焦躁。
他这emo状态没持续多久便感觉有东西在外面挠门，他没第一时间开门，只是用冷漠麻木的眼神看向大门的方向，随即将手里的香烟从白皙如玉的指间丢掉。
他的影子将没烧完的烟草连着烟灰一同吞入腹中，随后朝门的方向一路蠕动而去。
待门被打开一条缝隙时，体型硕大的黑猫便迈着优雅的步伐如同液体一般滑动进来，又在黑泥关门后一脸不爽地对着漆狰骂骂咧咧喵喵咪咪。
猫语内容很简单，狰兽在意识海里骂他是个废物，让他快想想办法让那个人类幼崽别哭了，真的吵死了。
漆狰眉心跳了跳，又摸出一根烟点燃，红唇叼着烟蒂一脸不耐地发出提醒，“谢焱今年30周岁，而我还没过26周岁的生日，你搞清楚谁才是幼崽。”
况且他根本不晓得怎么哄人，他悲伤难过时家里只会斥责他是软弱不堪的废物，还说没见过哪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他这副爱哭鼻子的样子。
狰兽才不听他解释呢，它只是一味地催促漆狰去解决麻烦。
它骂漆狰其父必有其子，他爹将它这只族群里的幼崽从地狱强行召唤过来再不择手段与漆狰绑定在一起，弄得它再也无法回归他的族群，他们全家没一个是好东西。
这话音刚落，黑猫浑身上下的毛发顿时炸起，它本能地向侧方跃起，只见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被拍出一个大洞。
而动手的正是此刻发丝无风自舞的漆狰。
狰兽见这位便宜占尽还不识好歹的半身居然敢对它狰兽大王动手，脾气顿时就起来了。
它也不是吃素的，它喵地一声冲上去就跟漆狰扭打在一处，招招式式都是要置放对方于死地。
只是这次打开之前，漆狰花费1系统积分购买房间修复套餐，这样不管他们如何争斗，最后房间那些被打碎的东西都能恢复成原样。
这会儿两位最大的理智就是不能被谢焱发现这件事，所以他们爪子打到彼此身上的时候没有收力，但是打到能发出噪音的家具上时都注意时刻留手。
谢焱也就在刚刚漆狰拍碎地面时有点反应，待她竖起耳朵时那边很安静，她顿时又重新陷入嚎啕痛哭之中。
双方就这样隔着门板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一边在上演全武行武松打虎，另外一边则上演文戏水漫金山。
谢焱这会儿也吃不进去饭了，哭累了她往床上一躺，开始睡大觉。
这一觉睡到中午她才醒，这次她一点都没有做噩梦，梦里只有之前她没有吃完的自助餐。
而且最神奇的是菜品跟餐厅的装修居然都与之前一模一样。
谢焱看见好吃的就什么都不顾了，甚至忘记上次在这里吃饭时撞见掉san诡异生物的惊悚感。
她就在这里吃得发了狠忘了情，什么悲伤痛苦都抛到脑后，什么羊排跟叉烧肉那是全都送到嘴里来，毕竟这些可都是当下现实里她吃不到的东西。
这会儿她表意识还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潜意识却很清楚她眼下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状态，趁着能吃抓紧吃，把能塞的东西都塞嘴里。
大馋丫头跟战斗小子的两种天差地别的生活状态都把观众给逗乐了，漫改部门的管理员看见以后也是笑得不行。
回到工位的管理员303眼眶红红看了一眼回放，便被谢焱与漆狰的冰火两重天弄得在工位上破涕为笑。
管理员404见她回来，这才发现这位姐妹刚刚哭过，他抽了几张纸递过去，酸溜溜地说，“您这是怎么着了？您这管理的《幸福公寓》播放时长、订阅、打赏数据全面一路飙升，您有什么可哭的呢？”
管理员303被他弄得噎住，一时间支支吾吾没说上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组织语言进行回应。
303倒是没说自己抱着606在阳台上崩溃痛哭，还把人家西装外套哭湿一大块，这会儿606还得叫跑腿把衣服送干洗店的尴尬往事，她只是将刚刚漫画世界里发生的内容传递给404 。
闻言404眼珠一转，他也没问小3的私事，只是追问起漆狰的过去，“小三，这怪物与他父亲之间是有啥我不知道的大瓜吗？说来听听？”
管理员303叹了一口气，“其实具体内容我也不甚清楚，只是原作确实有用过闪回方式描绘漆狰少年时期的场景，不过占比不多，只有人群包围中意气风发的小少爷与血泊里半人半鬼正在吸收残肢断臂且表情痛苦绝望的黑泥怪物，再就是现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高冷面瘫了。”
“当下我们对漆狰的了解90%靠粉丝解读，他们根据他平时的言行举止，拼凑出他原生家庭有问题且对过去拥有浓郁恨意的信息。尤其是他父亲，简直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管理员303说完就看向管理员404等待评价，结果两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管理员404满是怀疑地发问，“然后呢？你这就说完啦？”
管理员303点点头，“对，这就是我了解的全部内容。”
管理员404明显无语住，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大白眼，“说得好，像没说过一样。下次这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东西就别在这里跟我云来云去，浪费我时间，你们应该往深处挖掘我不知道的事。”
“很难。”管理员303揉揉自己蹙起的眉头，“漆狰这个人防备心很强，在这里待了8个年头没有人能从他嘴巴里套出深层情报。而且他的特殊身份自带思维屏蔽，关于过去的记忆根本无从知晓，连系统都拿他没办法。”
“他这个人别说走进他心里了。”管理员303仰头晃脑地抬手指向屏幕里眼睛红肿睡得仿佛悲伤蛙的谢焱，“哪怕鬼物需要吸食活人阳气维生，能走进他家里并且活到第三天还喘气的人类，古往今来也只有栓扣姐一位。”
跟管理员404聊完天，管理员303打开文件夹创建一个名为《幸福公寓积分调整草案1版》的文档。
一直偷窥她屏幕的管理员404顿时像见了鬼一样，“姐妹，我们从入公司开始所有漫画的积分制度都大同小异！祖宗之法不可变啊！你这是要干嘛？”
“成为新法的祖宗。”管理员303言简意赅回应。
按照《幸福公寓》现有积分制度，里面的模型想要日子过得好一点那得猴年马月才能实现。
哪怕对于漫画再就业部门的人而言，所谓的让模型日子好一点只是他们这群高维管理员动动手指的事情而已，但实际上他们不给漫画人物添堵都不错了。
管理员303曾经也是这样，但她总不能为谢焱痛哭流涕一场就全部都过去了，她现在想要做出实质性改变，为谢焱、为所有人谋福利。
还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将固若金汤的世界规则撬动一个小角的栓扣姐这会儿都要哭得脱水了，正在通过睡大觉的方式进行自我调节。
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中午，苏醒原由也依旧是被尿意憋醒。
方便一下回来以后，她拿起床头柜上摆放的香肠放入口中咀嚼。
此刻的谢焱感情十分微妙，她发现自己居然比她想得更为坚韧。
哭得脑子嗡嗡的她在暖和的被子里打个盹，苏醒后空洞的胃又被食物填满，她的情绪便不如此前那般痛不欲生了。
她甚至还有心思坐在床边玩手机。
只是这次她刚打开长视频app ，脑子里的系统小8就开始说话了：【宿主，您的老天奶友情提示您，只要消费25积分即刻开启异世界通讯功能。 】
谢焱愣了一下，瞳孔颤动起来，想信又不敢信这场意外之喜，唯恐竹篮打水一场空：【 8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系统小8：【意思是您花费25积分就可以接通您的故乡互联网，拥有做您亲朋好友电子宠物的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