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履急匆。
禾穗连连急说:“夫人去后院的荷花池了,大少爷要是有事,去那里找她就好。”
章聿怀站定,望着门口呆立,说:“……好。”
宽阔的荷花池里荡着一叶小舟,掩在层层绿叶下,清圆舒展地躺在里面,脸上盖着一本书挡着日光。
这里比外面凉快一些,潮湿的荷香萦绕在身侧,偶尔还有一两尾鱼不甘寂寞地跳出水面,激出水花。
潺潺的水声,安静又热闹。
她模模糊糊,似睡非睡,现实与梦境来回轮转。
梦里也似乎都是水声。
湛蓝的天,碧绿的河水,天与地之间,一叶小舟,一个她。
安静中,脑海中又冒出一句呼喊。
是一句黏黏糊糊的别走。
他说别走。
她情不自禁想上前去,想要抱一抱他,想要贴近他的体温,可当她走近了,他却冷冷地看着她。
她这回听清了,那是一句不喜欢。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喜欢她。
她缓缓睁开眼。
水面晃动,全是心烦意乱。
她怅然若失地坐起来,望着水面出神,看着看着,水面似乎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她抬头向四周看去,耳中这时传来舟破水的声音,渐渐靠近。
层层叠叠的荷叶被缓缓拨开,章聿怀一身白衣落拓,撑着一叶小舟,缓缓向她而来。
这世间的事总是轮回反复,早有预兆。
围场的那一天,她迷失在黑夜里,也是他提着灯,声声唤她。
“清圆……”
那一天,她在他身上找寻到了她渴求许久的家的感觉。
“丈夫”这一词在她的认知里真正代表了家人。
她怔怔地看着他。
恍惚犹在梦中。
章聿怀张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无比,只能勉力唤出她的名字:“清圆……”
清圆语气轻轻,仿佛怕惊吓到一池的鱼儿,也怕惊醒梦中人,“你怎么来了?”
他垂眸,艰难道:“对不起……”
清圆眼里渐渐涌出晶莹的泪光。
章聿怀本就涩堵的喉咙更是哑住了。
他得说些什么。
可他能说些什么。
他只能再次无力地说出那句无力的话:“对不起……”
清圆吸吸鼻子,身子蹲低,双手抓稳船沿,腿瞬间用力,整个人极其快速地移动到他的小舟上。
他惊得呆住了。
清圆在狭小的舟里伸手抱住他的腰,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相公……”
章聿怀整个人都定住了。
清圆哽咽着紧紧抱住他,如绝望中抓住了仅有的稻草。
“相公,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她还是不敢一个人。
她想要他,想要他的爱,想要一个能够承托她的家。
可她想要的这些都好难啊。
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奢侈,能求得独善其身已经很好了。
可是,可是……
她已经孤身很久了。
从爹娘走后,她就是孤身。
她牢牢地抓住奶奶,哪怕奶奶病重缠身,深夜咳醒,她也自私地不想奶奶离去。
后来,奶奶走了。
她又抓住了老道。
老道也走了。
她现在只能抓住章聿怀。
他是她的丈夫啊。
理应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啊。
为何还要留她一人孤独。
她没有办法了,将脸深深地埋在他怀里,眼泪涓涓不停,打湿了他的衣衫。
那是他心口的地方。
濡湿又紧绷。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哭得很凶,流了很久的眼泪,无处可去,都流进了他的心里,晃晃荡荡,化作酸意,也快要溢出来。
他只能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她:“不要哭了。”
她默不作声,眼泪哗哗流。
他没办法,只能找别的事来转移她的注意。
她的小舟里放着一本书,定睛一看,正是他那本游记。
不是养花的,不是记账的,唯独是这本,是他们一起看过的,一起聊过的游记。
如果不是特别喜欢这本书,那就是——她想他了。
满心的泪在这一刻终于关不住,四溢开来,五脏六腑都酸软无力。
她还在委屈地哭,要把他的衣服都哭湿。
他温声说:“跟我回去,去我书房,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