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红的妖力逐渐褪去,蛟龙肉的颜色由红变白。
晏宁面如白纸,对着小妖们笑了笑,拿了一小块给小地鼠之后把剩下的蛟龙肉放到地上,让它们分。
“别拿太多,你们没有修炼,血脉承受不住,会爆裂而亡。”晏宁拿起地上一块小石子,“这么点,够你们用上百年了。”
原本狼吞虎咽的小妖们身躯一顿,看向晏宁,有些犹豫,妖的生命里哪有克制一说。
有的小妖不信邪,咬了一大口吞下去,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在地上打滚,哼唧哼唧地叫。
晏宁戳了一下它鼓起来的肚子,让它把肉吐出来。
小妖把肉吐到嘴巴里,却不舍得吐出来,鼓着脸跑远了。
带回去,带回去,给爸爸妈妈吃。
小地鼠见状,比照石子挖了七个一模一样大小的蛟龙肉到口袋里。
然后它再小小吃了一口,把多出来的拖着走。
得回家了。
弟弟妹妹们等着呢。
再不走,虎狼们闻着味过来,就走不了了。
晏宁的身体彻底熬干了,晃了晃,被身后的季长清扶住。
“多谢。”晏宁眼前直冒金星。
“休息一下吧。”
晏宁没有拒绝,坐着调息,但心里忍不住还在想事情。
还是要尽快找到妖族长久的修炼功法,而且不能只握在大妖手中。
妖王宫建立了秩序,但看起来并没有让妖族变好,大妖们依然握着所有的资源,像个土皇帝一样为所欲为。
离月曾经用少年天子来形容风朔在妖域的地位,那他知道民生多艰吗?
倘若晏宁要改变妖域现状,绕不开诸位大妖,也绕不开妖王宫,风朔还能答应吗。
白龙,千秋,千音,这些大妖们在整个妖域又是怎么样的一个角色。
晏宁昏睡三个月醒来后,从来没有收到他们半点信息。
好巧,白霜就是在他们这几位大妖的看守之下凭空消失。
一介凡人,怎么能躲开几位大妖和一众仙门看守的呢。
晏宁阖上眼睛渐渐睡过去,但脑子里这些问题不停冒出来。
天上下起雨来。
季长清施了一个避雨诀,燃了一簇篝火,望着晏宁,瞧见她蹙眉又叹息,偶尔不时抿起唇有些为难,似乎在为什么人而感到头疼。
倘若是从前,他可以给晏宁输送灵力,可以直接为这片土地降下祝福,大不了把自身灵力灌给那些小妖。
可是,他现在是个怪物。
季长清走到溪流边上,摘下面具看着河面上倒映出来的面容。
红色的妖纹像是藤蔓一样爬在他的脸上,莲花神纹被火焰吞噬。
他从前是最不爱繁复衣物的,怎么轻便怎么来,在人间时一身劲装,在仙界也是最简单的装束,宽肩细腰,人人称赞他如松如竹。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穿了一身宽袍大袖,披着夸张的披风大氅。
为了掩盖妖力在他身上横冲乱撞弄出来的奇怪肉块。
躺在崖底的时候,黎潇和风朔一同找到了他。
黎潇用的是仙人的法子,续骨生肉,药草治伤,但没什么效用。
风朔急了,觉得晏宁一定会怪他把季长清拉入杀阵,季长清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错。
于是,风朔割破手掌,给季长清喝了他的血。
凤凰的血。
妖的血。
带着火焰的血。
几乎把季长清痛死。
那股蛮横的血脉之力在季长清的经脉里游走,燃烧,毁灭,皮肤瞬间变黑,几乎成焦炭。
黎潇断定了季长清必死,没好脸色地把风朔赶出门,花了大力气去给他清除这股凤凰妖血。
其实没什么用,但季长清还是对黎潇说好了许多。
黎潇也知道季长清在撒谎,在他身边坐了许久,冷不丁说了一句,“你有什么遗憾吗?”
季长清没说话。
黎潇已经想到了晏宁,叹了口气,“她也不想的,她没得选。所有人都盯着她。”
季长清喉咙烧得很痛,嘶哑着应了一句“我知道,我不恨也不怪。”
他早知道的。
神女如天上明月,他不过是万千扑火飞蛾里的渺小一只。
黎潇看了季长清的惨状许久,砸吧着嘴,“真就半点怨都没有?”
季长清闭了闭眼,发出一声“嗯。”
只恨出生太晚,只遇见三百年。
只恨不能常相伴,天命无情。
爱不敢说,何以言恨。
黎潇实打实佩服起晏宁来。
要不怎么说晏宁活着神界就在,她像是天道的化身。
光芒照在谁身上,谁就不由自主臣服于她的温柔里,压抑人性,追逐无私。
所以黎潇从不跟晏宁走得近。
走得近就变成季长清这样,瞧瞧,被凌迟了一次还毫无怨言。
跟那些心甘情愿去死的神明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才三百年啊,晏宁就能把一个张狂肆意的少年人变成这样。
多恐怖。
黎潇也不客气了,朝季长清说“那为了她,我要剖开你的身体,没问题吧?”“
情人魇母蛊还在季长清身上呢,必须得取了。
不出意外,季长清点了点头,毫不反抗,“请上仙动手。”
他表现的太乖顺了。
黎潇油然而生一股罪恶感。
觉得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黎潇拼命说服着自己。
你不过就是一个跑腿的,替晏宁办事,惭愧什么,心疼什么,内疚什么。
这罪恶怎么都该算在晏宁头上吧。
她让季长清神魂颠倒,自愿受刑受死。
怎么都算她的情债才对!
黎潇叹了口气,还是用了术法让他失去了胸腹部的知觉,拿起刀,在扎下去之前问了一句,“那蛊虫既然是你下的,你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你师叔我有些下不去手。”
季长清拼着全身力气仰起头问:“什么蛊虫?”
黎潇险些握不住刀,“情人魇啊,你不记得了?”
黎潇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你下在她这里的,那个蛊虫。你带着白秋水要下给谢长安的那个。”
“那不是蛊虫。”季长清瘫倒下去,焦炭一般的身体发出碎裂声响,正想解释,却看见黎潇愣愣站着,紧紧盯着自己的胸膛。
季长清低头去看,原来不知何时,黎潇的刀落了下来,轻而易举划破了他满是裂纹的皮肉白骨。
有一团东西在他的胸膛里,发着莹莹白光。
那天晚上,黎潇郑重地告诉季长清,“你要成为妖魔,不可再修仙。”
季长清杀过不知道多少妖魔,从未想过自己要成为妖魔。
所谓魔气,所谓妖性,所谓罪孽,不过就是众生里万千念想的那份贪婪恶念,欲海情天。
放纵无度则为妖魔,克己复礼则为人,断情绝欲则为仙为神。
他毕生的欲念和贪婪,就那么一个。
吱吱的惨叫声打断了季长清的沉思,他抬头瞧见一只野猪咬着两三个小妖怪。
正是晏宁白天救的小地鼠小兔子。
季长清习惯性挥出一道仙门术法,顿时痛不欲生,发出的光也是污浊不堪的黑红混沌。
野猪惨叫着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还剩一口气,胸口微弱起伏着。
季长清走过去,它们吓得双手插入地面匍匐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季长清想起,他是人人唾弃的妖魔,也救不了这些小妖怪。
晏宁闻到他的气味都作呕。
于是他转身走开了。
他走之后,小兔子小地鼠才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小心翼翼拿出蛟龙肉咬了一小块,没敢休息,稍微能动了,就像蚯蚓一样在地上蠕动着前进。
回家,回家。
快走,快走。
季长清站在高处看着,悄悄笼了一个保护的阵法在这两个小身躯上,看着它们逐渐远去。
他想治疗它们。
可惜,他已经用不了仙门法术了。
妖力只会破坏,只会厮杀。
每当运作妖力,季长清的浑身血液好像都在叫嚣着尽情毁灭尽情释放。
野兽就是如此,全然不知道收敛顾忌,也不多想,凭着本能,有一口气就拼尽全力,也不在乎后果好坏。
很可惜,季长清有一个仙人的灵魂。
天亮了,晏宁缓慢苏醒,看向季长清的目光一愣,蹙起眉来。
季长清低头一看,他的血不知何时流了出来,打湿了衣摆。
即使是最耐脏的黑衣,此刻迎着天光,也能看见一团暗色的水渍,更别说盖不住的血腥味。
晏宁没开口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瞧见野猪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留下的血,还有几根黄色和白色的毛发。
季长清里的凤凰妖血乱窜,走到一边去平复内息了,完全没有开口交代些什么的意思。
“我离开一下,会回来的。”晏宁只能茫然沿着血迹去追,小地鼠和小兔子跑了一晚上,也就跑到河边,伤还没有好,站不起来,对着河水发愁。
晏宁来的时候,它们发出愉快的叫声,伸出断掉的四肢给她看。
在它们期待的目光里,晏宁治好了它们的伤,托着它们过了河。
恰好季长清找了过来,本来在晏宁手上蹦蹦跳跳的小地鼠顿时僵住,恐惧地瑟瑟发抖。
季长清不再靠近,心里自我嘲讽。
看吧,就算做同样的事情,他和神女也永远不可能是一路人了。
他施的保护阵法本该不惧五行,刀枪不入,别说护着小地鼠它们成功过河回家,保护它们一辈子不在话下。
但是现在已经消散了。
妖力永远不可能和灵力一样护佑平安。
季长清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转身走了。
他永远无法回到从前了,何必心存妄想。
送完小妖们,晏宁依照承诺回来找季长清,跟他继续去往九幽府上,一路上,季长清的衣摆不断滴着血。
晏宁无法坐视不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需不需要休息一下,或者治疗一下伤势。”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季长清觉得那股火骤然猛烈,烧得他头脑不清明,勾着许多肮脏恶念。
神女要怎么治我?
舍己救我?
我不想要神血。
季长清甩了甩头,看着走到面前的晏宁。
她依然是那副斑鸠侍女的长相。
但落在季长清眼里,自动变成清冷出尘的面庞。
眉如柳叶目含秋水,说话如春风扑面而来,助长着他心里的火焰烧断理智的神经。
“你这是?”
晏宁稀松寻常的问询,落在季长清耳朵里自动变了声调。
季长清仿佛听到她温温柔柔地唤他:“长清。”
像以前那般,亲昵而纵容,眼眸里的星光映着他的身影。
体内的妖力冲撞着,叫嚣着。
去吧,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
神女又如何,喜欢就去得到。
她就在面前,直接去占有便是。
谁不同意,杀了便是。
季长清低着头,眼眸里红光跳跃,拼了命压抑这股嘶吼。
晏宁要走过来,被他提剑挡住。
“离我远一点。”
季长清退了好几步,看着山顶的九幽府邸,毫不犹豫砸了九幽的大门。
打一架来发泄好了。
季长清的剑尖压在九幽的脖颈,留下深深的红痕,“按照妖族的风俗,我来挑战你。”
反正九幽死不足惜。
那就这样释放叫嚣的妖力好了。
“至于你的这些美人和奴仆。”季长清抬眼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小妖们,其中一个妖扮成了晏宁的模样,“我不感兴趣,让它们离开。”
“你未必会赢。”九幽还打算着万一打了个平手,让手下去补一刀,或者设个陷阱。
妖么,讲什么道义公平,能赢就行。
季长清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剑一压,凭着本能释放出那股流窜的凤凰妖力,轰得九幽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人形也维持不住了,脸上长出许多粗硬的狼毛。
九幽正想让仆人送药,却发现它们一个个早都跑了。
府邸的禁制破了,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妖怪们背着大包小包,纷纷向外跑。
九幽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府里这么多妖怪,一眼看不见队伍尽头。
没有一个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他还没有死。
他最信任的黄犬没有,最宠爱的舞姬也没有。
季长清的杀招落下来之前,九幽看了一眼离月寝宫的方向。
“你放过一个人,我不白求你。”九幽看着季长清脸上的妖纹,“这是风朔的妖力吧,我告诉你怎么吸收它,消除你的妖纹和身上的骨突肉块。”
季长清的剑猛然顿住,“好,我放过这个人。让你去告别。”
九幽慌忙爬起来,跑向离月的寝宫。
离月在内室坐着,似乎在发呆,愣愣看着季长清和九幽打斗的地方。
她一定是在为我担心。
九幽高兴地想着,跑过去,万分甜蜜喊她“离月!”
我们重新开始吧,我谁也不要了。
我把妖族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季长清,求他放我一马,我们躲去蛮荒之地当个平凡夫妻。
他的幻想戛然而止,缓慢低下头看向刺向自己腹中的刀,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狼人模样,变回人形,含着血对她笑:“离月,是我啊。”
离月没有放开刀。
九幽想不通,摇晃着身体跪倒在她面前,“是我啊离月。”
“我是九幽啊。”
“我以前很过分,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九幽的血一直往外流,觉得全身发冷,离月的声音都变得虚无缥缈。
“我有父母姐妹,是草原上的鹰,你把我拐了,折断我的翅膀打断我的脊梁,让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能依附你活着。我怎么可能原谅你。”
九幽恍然明白,原来,离月留下来不是担心她,她要亲眼看着他死。
可是,明明,一开始,你也说过你爱我。
要嫁给我的。
为什么不爱我了,为什么反悔了。
九幽张口嘴巴,流出来的都是血。
他睁着眼睛倒在地上,只是临死之前听到一句“一开始,我真的想嫁给你。可是,你有这么多女人,显得我的爱愚蠢至极。”
九幽想解释。
种群聚居是狼的天性。
他为了配得上离月才想当狼王,去挑战杀死了老狼王。
他一成功就去找离月了,带着离月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新狼王会继承老狼王的母狼。
他生气离月嫁给别人才没有解释清楚的,没想到,后面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时光也不会倒流了。
“离月,我错了,我爱你。”九幽没有说完这句话就死了。
季长清没打断这一对的生离死别。
哪怕是这样荒唐的爱情,他也觉得,有点羡慕。
相爱过,也相守了三百年。
反正都比他好。
妖力的答案九幽知道,肯定还有其他妖知道。
季长清拿着滴血的长剑出门,还是饶了离月一命,在九幽府里找起晏宁来。
她说了,会跟自己走的。
季长清翻遍了整个府邸,连各个房间的衣柜和箱笼都打开看了。
没有晏宁。
季长清茫然提着剑,站在空空如也的府邸里,遍体生寒。
晏宁身上的天罗衣是他亲手织就,只要晏宁不愿意,没人能胁迫她。
那花了他三滴仙髓半身法力,纵然他沦为妖魔,也会一直护着她。
他被抛弃了。
神女骗了他。
神女爱苍生,爱世人,爱妖邪。
唯独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