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挨近过来,用眼神无声地安抚。
庄与微末地笑了笑,轻轻叹气道:“无论什么样的人,终究是皮囊白骨,涉及私情私欲,便很难与己自洽,再多的道理也是不能说通的。”
景华望着他说:“越是说不清的,才越是重要的,越是纠缠不休,越是念念不忘。”他说着这话,骊骓也绕在庄与四周。
庄与追着他的视线:“这话不像是在劝慰开解我啊。”
景华说:“嗯,你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散步,也可以与你策马私奔,这是我和你的私情纠缠,至于谁让你心绪烦忧、耿耿在怀,那是你和旁人的事情,你去找他理论嘛。”
庄与道:“我把正经的心里事说给你,你怎么酸起来了?”
景华道:“我善妒嘛。”
庄与:“……他是我亲叔叔……”
景华停下,看着他道:“阿与,我妒忌一切夺走你目光和心思的人,哪怕是你的叔叔。”庄与沉默,景华又策马走起来:“本来我就一直嫉妒他,如今可好,他生死关前走一趟,你的目光和心思又全都被他夺走了,我若再替他劝你好话,回头你们解了心结,抱头痛哭,叔侄两个一家亲,我岂不是要更受冷落,没准儿还会被无情抛弃了。”
庄与:“……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景华看他:“我说了,嫉妒他,嫉妒到眼睛发红,嫉妒到在雨夜里痛哭流涕,嫉妒到今夜在这里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秦王陛下,你再不哄哄我,我就要嫉妒的发疯了!”
庄与:“……”
景华笑着,神情像是玩闹,又像是认真:“无论是在如何艰难的抉择中,你都不会选择抛弃我的,对吗?”
庄与忽然想到景华给他看的那些奇怪的书里什么“母亲妻子掉下去会先救谁”的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没有想过景华也会问他这种奇怪的预设:“殿下,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景华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袖子晃:“秦王陛下,给我个回答嘛。”
庄与说:“回去歇吧,我有点头痛了。”
景华在后面大笑,庄与气恼地回头看他,哼了一声,策马回走。
景华留在原地,望着他逐渐远去,月纱重重相隔。
景华神情有点失落,他无奈的叹笑了一声,他策马去追他,就见那背影在月下停了。庄与调转了珠珠,向他迎回过来,草野波荡,银辉翻涌。
“景华,”彼此相汇时,庄与和他说:“我不会让自己面临那种抉择。”
……
月色照在地上,从高处看去,就像是银白的深渊,从这里跳下去,就能被柔软的、无声的吞没掉。
公孙殷长坐在阙楼顶延展处的高台边上,荡着腿,望着底下:“有什么好谈的,让他打过来吧,他等这一天等好久了吧,让他杀到陵安来,杀到这城墙上来,把我杀死吧,碾碎我的骨头,焚化我的血肉,把它们变成白色的沙,变成黑色的雪,千千万万,随风而落,总有一片会落在会她的身旁,到那时候,天地就是我的坟冢,我与所爱相拥长眠……”
他身后,阙楼的另一侧的平台上,巨大的白骨风铃在夜风里回荡作响,那里原先吊着受刑的人,可是人吊久了,会腐烂,恶臭。公孙就不再那里吊人了,他处死了那些让他生恶的人,让人剃一块骨头下来,清洗熏香,白白净净地挂在这儿,腿骨、颈骨、头骨,或者锁骨、指骨……密密匝匝的垂吊在月夜下,随风摆动碰撞,大大小小的骨头会在忽而依稀间拼凑成人形,又很快被风吹得散乱……
重姒站在他的身后,飘浮的衣衫融在月色里,晔晔渺渺,她轻盈的像是一段柔光,“小心些,从这里掉下去,无异于碎尸万段。”
“哈!我无数次地想从这儿跳下去,我一条烂命,死了算了,可…可我又不敢……哈哈哈哈哈……”他又哭又笑:“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他情绪激动,衣袍晃摆在风里,整个人都在高台上摇摇欲坠。
重姒说:“你若不去,便不去吧,已至今日,你不去见她,她也会来见你。”
公孙的双肩颤动了一下,他面上空白着怔了怔,低头,缓缓地笑起来,他先是桀桀笑着,而后越笑越大声,到后来仰头大笑,和着激烈起来的白骨风铃的响声,在这安静雪亮的月夜里回天荡地,而后戛然而止了。
他抬起双脚,登踩在屋檐上,双臂环膝,抱住了自己,他偏首看向重姒时,整张面容都陷入阴影,眼睛还在癫狂的笑着,嘴唇却因为愤怒、恐惧、委屈、憎恨而颤抖:“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