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觑着松裴身边来察看情况的内侍,言辞含糊地说:“也能…但不大好治,需要些药材……”
公仪修明白了,没在多问,他又瞧了鱼晦一眼,转身要走。
一声不吭的鱼晦忽然地动了,他抬起的手仓促而慌乱地攥住了公仪修的小臂。他似乎只是在极度惶恐无助之下想抓住些什么,他的手指很用力,公仪修手臂上的割伤渗出了血,透过衣料,染红了鱼晦的手指。但他看不见,所以毫无察觉,他没有出声,沉默地流着眼泪,不知是因为眼痛,还是心痛。
公仪修天亮时来向松裴回话。
松裴正斜倚上榻上听琵琶,乐声婉转,松裴听得入神。公仪修静立在旁,目光看向正在弹琵琶的乐姬,那女子身姿轻盈妙曼,隐在绣幔后,又覆着面纱,瞧不清模样,可莫名让他有种隐隐的熟悉之感。
一曲尽,松裴从乐声中回神,看向他道:“公仪,人可还好?”
公仪修从那纱幔后移回目光,答话道:“他身体并无大碍,只不过,浓烟熏坏了他的双目,需要御医用心地医治。”
松裴看着他:“你不是讨厌他的很么,怎么不仅亲自从火中救他,还要费心他的眼睛呢?”
公仪修道:“死人最没有价值。”
松裴轻飘飘地道:“神农岛能治万病,你又请不来,别为难御医了,他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活着就成了,是不是瞎子有什么要紧。”
静谧了片刻,公仪修又道:“书阁里的火起的蹊跷,可别是有人故意为之。”
松裴笑道:“不是你么?听说你把那些弹劾你的奏疏都丢进火盆烧掉了,哎呦,可别是烧着的灰烬被风吹去烧着了书阁。”
公仪修道:“臣行事小心,必不会使死灰复燃。”他同样的笑着:“臣还以为是陛下呢,陛下这几日夜夜秉烛到深更,也不许侍从侍奉,别是金屋藏娇,忘乎所以,为博红颜,效仿烽火戏乐。”
松裴道:“公仪相怪会浑说的,或许是他自己也没准儿,他们这些世家公子,都有些让人头疼的气性。”
公仪修道:“也或许就是个意外,这场火事没有造成恶劣的损失,却也是个警醒,近来天干风大,确要格外小心灯火,若是再有火起,可别不小心烧到陛下的昂贵衣衫。”
松裴展袖,紫雀羽锦衣柔软飘逸,光华流彩,“一件衣裳罢了,烧了换身更好的就是,孤是不要紧的,倒是公仪相,像是很心疼在意啊。”
公仪修道:“一件衣裳自然不要紧,可就怕陛下置之不理的星星之火,引得这衣裳燃烧成势,烧掉江南才将装满的千里粮仓,烧掉吴国的宫殿重阙,更怕陛下引火自焚,到头来化烬扬灰,空空一场。”
松裴笑意尽失:“放肆!”
公仪修跪下身道:“臣失言,陛下恕罪。”
松裴斜倚回榻上:“最近是热得很,孤夜里都不能睡得安稳,叫人再添些冰盆吧。”
……
鱼晦的眼伤不见好,自己开口问过两回,御医只是叹气惋惜,他就明白了,待他能起身,御医便不再过来了。
公仪修偶尔会过来看他,对他的饮食用药都很上心。
鱼晦不曾推拒,松裴也默许不多过问。这令许多人费解,然而其实在秦军第一次渡河交战之后,松裴和公仪修之间的关系就有了变化。
面对秦军挑衅,松裴仍迟迟不肯强兵出击,更没有松口让在故丘的南越军过境驰援。与此同时,松裴又仍每日饮食公仪修的鲜血,对他亲近以待。
可公仪修望着他的笑面,却生出一种陌生和冰冷,他们的关系就在一次次的交锋与试探中变得微妙,那种变化好似镜面上细细的裂痕,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实则猜忌和提防早已经二者之间割成了鸿沟,可他们又被眼下的局势强硬地拼凑在一起,所以仍要和睦相对,谁也不敢真的翻脸。
而鱼晦,在公仪修带他回到含清阁的那一刻,便成了他们之间互相博弈拉扯的存在。
公仪修找了外边的大夫来给鱼晦看眼睛,找了十来个人,却都像是长着同一张嘴,离了小兰阙便再不见踪迹。烛南说他可以给瞧看,公仪修让他别乱来。
这几日又恰是江南田收上仓的时候,因着局势,今年粮食上仓的事宜比往年都要难办,公仪修连着几日忙到半夜。
暑夜难眠,鱼晦在半睡半醒间察觉到声息,他睁眼撑坐起来,“天亮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