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每日去前朝的那一个时辰,景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他在夜里如照顾婴孩般揉抚低哄,白日里天气晴好时,也会抱着他到琞宫花园搭置的春帷里吹风晒太阳。
园子里许多花儿都开了,桃花尤其开得灼灼灿灿。景华拥着他坐在花树下,看落花满怀,听细风绕襟。有时养在园子里的鹿和雀也会过来在旁陪伴,阿与依偎在他怀里,依偎在芳菲和柔风里,会睡得格外安稳些。
庄襄会在白日里和景华轮换着来照顾庄与,本是为让景华也能得片刻休息,但他根本歇不住,而且近来春务事杂,有时他还得到长信殿去议事,这时候便是庄襄守在庄与床畔。
为免惊庄与修养,他床榻前的珠帘挽勾了起来,漫地的垂帷将春光晕透的轻盈又绵柔。
庄与醒来后,看见了坐在榻边的庄襄,见他眉宇间愁郁低沉,虚抬手指,摸到庄襄搭在榻边的衣袖上:“襄叔,别难过,我就是,病了……”
庄襄艰涩地笑了一笑,倾近身柔爱的看着他:“这会儿难受么?”
庄与沉默了片刻,虚弱的说道:“难受的……”
庄襄闻言酸了眼眶,他想替他抚揉缓解,却无措的不知道从哪里着手,最后只握住了他冰凉骨瘦的手:“你小时候,没跟我说过一句难受……”
庄与笑意浅淡的浮在他苍白的面容上:“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要说,如今,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会心疼我。”
庄襄眼眶湿润,阿与手指在他掌中轻扣:“襄叔,别难过,我已经,好多了。”
庄襄愈发地心酸懊悔:“如果这些年,我再多查查那些东西就好了。”
庄与道:“巫蛊之毒,千奇百怪,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查明白的。何况,那时候,我已经都好了。”
庄襄道:“是,你都好了,现在也很快就会好的。”
庄与提着精神和他说话,很快就精力不济,他逐渐地意识昏沉:“叔叔,我好困……”
庄襄给他揶好被沿,抬手,落在他发上轻轻地抚过:“睡罢,叔叔在这儿陪你。”
春花匆匆开谢,两场春雨过后,便是绿肥红瘦。
庄与最艰难的时候熬过去了,逐渐可进饮食,也有气力起身了。
景华处理过政务,绕到渊思殿寻他。
侍候在外间的奉壹行礼挑帘,小声道:“陛下睡着了。”
景华会意,换鞋提袍轻手轻脚地往里走。这里是庄与在琞宫的内书房,庄与能够起身后,便多在此间消磨。
这房里满铺地衣,书架和多宝格交错,有挂着画的,有放着书的,宝格上放着许多精致巧趣的物件儿,格局间或有琴案,或有棋盘,或有茶座,或有画桌,或有漆架,亦有软垫凭几、机凳椅榻,有落在明窗前的,也有隐在帘幕后的。
其间明净不见尘灰,却也不刻意收拾的齐整,书置于地席,棋落子一半,处处透着随意自在。景华瞧过一处,便仿佛能看见阿与在这一处的身影。
绕过玉屏垂幌,是一面晶莹剔透的水晶琉璃落地窗,透进来的光色明亮柔软,朦朦胧胧的映着外头的翠桃,庄与就睡在窗前的松软温暖的躺榻上,睡在一片轻盈蒙昧的光影里。
景华这般静静地看了片刻,提步悄声走过去。阿与在柔缓的明光里睡着,手指间还捏着页信纸,另有几张从身上散落到地下。
他这几日在戒断药引,每日进食很少,不是在忍受恶心就是在忍受饥饿,瘦得伶仃单薄,病得纤白脆弱,躺在明影里,宛如浮光片羽,隐露在颈间的吊坠和面颊小痣一般鲜红。
景华俯身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伸出手时还没有摸到阿与的面颊,躺在榻上的人醒了过来。人影入眸,笑意便柔柔缓缓的漾开,景华温热的手掌碰到阿与的红痣,拇指轻抚他眼梢的惺忪,低声问:“睡好了么?”
庄与猫儿似的仰颈醒了醒神,坐起些道:“梅庄主的信写得啰嗦,你瞧,密密麻麻的写了近七八页,信没有看完,倒把我看困了。”
景华把散落的信纸捡起来,整理着说道:“幸好只是几页信,要是他人来了,只怕闹得你不得安眠。”
庄与听了这话,明白过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