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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玠走后,景华理了衣袖过来坐了,他抬头时目光冷峻,平静坦然。

几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没人知太子殿下究竟经历了何种心路,但眼前的他已经不再沉浸在痛苦与挫败中,他玄袍金冠,衣衫齐整,透进窗的阳光照在他面上,像是锤磨千万遍后铮然出鞘的锋芒。

景华无视几人的窥探,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和你们商议去做。”

他先看傅决明,傅决明本就在这沉肃的氛围里战战兢兢,被景华乍然一望,腿一软就跪了,面上凄凄惨惨,求饶之言呼之欲出,倒把景华怔了怔。

顾倾反应快,赶紧把他一搀捞起来:“这里没有别人,不必跟殿下这般多礼。”

景华眼底露不出笑意,他特地将语气放温柔了说:“你不常在宫廷间行走,规矩学的倒是快。”

傅决明心想他这儿哪是学的规矩,他这是吓出毛病来了!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他怯生生的看着景华问:“殿下有什么吩咐?”

景华切入正题:“秦王如今虽然已经稳住了病情,可眼下我们并无人有能够彻底治愈他的良方,所以还是得请你叔叔出山,为秦王看一看病才好。”

傅决明说:“可吴王不是封禁了渡口么?只怕我现在回去也未必能上岛见到我叔叔……”

景华道:“不要紧,你是江湖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路可以走,我已传信给清溪之源,你先行至秦淮等候,不日便会有人来接你同行。”

傅决明忙不迭地点头。顾倾知道接下来景华商议政事,便适时地将傅决明请送了出去。

待顾倾归坐后,景华对庄襄说:“我有几封信,需要急送到长安、陈国、楚国和北境,需要从御侍司调派些人手来用。”

庄襄道:“殿下要用人,和青良说就成,他可为殿下安排。”又补充道:“殿下要用御侍司的人,就找青良安排,要用尚宫局,就找奉壹。我会再安排几个可靠麻利的人到琞宫,以便殿下调遣使唤,往来传达。”

景华颔首,他端起茶盏喝茶润口,起落时衣袖拂动,血腥混杂着药香,在袅袅茶烟里隐隐弥散开来。

他忽然的安静下来,似是沉吟,又似是恍神。

顾倾轻声地唤了声“殿下”,景华倏然回神般地看向他,刹那间眼神如恶影漆流,混沌迷惘,威戾汹涌,杀机肆意!

顾倾惊骇失色,晏非亦是一怔!

庄襄见景华神情不对,欲倾身探看,顾倾忙按住庄襄的手臂,在景华盯峙下目光和软,语气轻柔:“殿下,你累了么?”

景华眼珠微动,顾倾顶着那眼神,慢慢地靠近他些,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搭在景华的手臂处:“殿下,你累了么?”

整个过程犹如凝滞,晏非屏息凝气,庄襄在案下反握住顾倾冰冷僵硬的手指。

片刻,景华收紧的瞳孔缓缓松散,慢慢恢复常色。

顾倾松开搭在景华手臂上的手,提着茶壶给他添了热茶,柔声道:“殿下,累了,就歇罢。”

景华没有逞强,微微颔首:“好,再吩咐你们几件事。”

他手指轻敲着茶盏,茶叶在水波里浮沉,宛如舟芥飘荡,“我与秦王共游云京时听他说过,秦国放在江南的听记不少,把他们这两年来所有的记录誊录梳理给我,这件事顾倾你去办。”

顾倾垂首点头,他眼眶微红,景华望着他,欲言又止,终是疲惫的什么也没有说。最后对晏非道:“秦王病中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各人领了事情去办。

庄襄以大将军之令,命项铎领兵攻略燕地,御侍司带着景华的印信奔赴四处,秦国前朝有晏非和庄襄震慑,又有御医缪玠佐证“秦王病中不宜见人”的说法,很快便各自散去了。

顾倾很快整理好了景华要的情报案卷,分有三册,“政闻”“内廷”“账目”。

景华翻看账目一册,其中记录,只去年一年,江南丰收,粮食进账比往年多上三成,出账却缩减至去年的七成。

这件事松裴也跟景华呈报过,彼时吴国收据燕地,要多养一地之百姓,也要为将来攻伐南越而储备辎重,所以卖至各地的粮食都有缩减。后来齐地饥荒,松裴还低价援助过秦国一批粮食。松裴的理由足够充分,态度也足够坦诚,所以那时景华对他的做法并未多想。

如今再看,松裴其实从那时起便在算计着收紧各地的粮食买卖了。

接连不断的战役和战后的休养生息对粮食都是大量的消耗。吴国流通粮食必有记账,他年前往来江南与楚国,沿路便只一瞧,就能对各地的处境了然于心。秦国回宫,就是他掐准的绝佳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