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鼓起勇气敲响了帝师的门,他将心中的困苦向帝师倾诉,又虚心求教,帝师长叹,摸了他的发顶,将他抱在膝上,为他解惑授道。
那年的玉成苏,八岁而已。
玉成苏十二岁的时候,玉提闳才愕然发现了他的变化,他惊讶于他的才质可塑,也察觉到他的心思偏颇。
他寻了由头将玉成苏从东宫接回家中,妄图矫正他的想法,却从玉成苏的叛逆争辩中明白他再无用处,玉提闳多子,亲情凉薄,他可以没有玉成苏这个儿子,却绝不允许他成为辅佐太子的良臣,成为反噬他的隐患。
直到玉成苏被捆入家祠剁掉右手小指,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偷窃了什么东西。
外面暴雨惊雷,他挣脱开束缚跑出去,他在漆黑的夜里拼命地跑,跌倒又爬起,他跑到东宫门外,宫门紧闭,他倒在雨水里,看着自己的断指,伏地痛哭。
玉成苏大病了一场,太子让御医喂给他最好的汤药,可这场病还是让他身体大损,不能再精习武艺。太子为他查案平冤,可对于他身世和断指的议绯难消尘土,他在太子身边越是出众,玉提闳对他便越是忌惮。
他遇刺险些丧命的那年,正值楚王即位,太子殿下为免他磨难,送他来楚宫辅侍楚王。
“帝师辞世前与我说,成苏,要走自己的道啊……”
他闭眸时笑出声来:“要走自己的道啊……”
玉成苏自饮自说,絮语成了呢喃,他醉倒在烛光下,眼梢滚落泪痕,手掌紧握,藏掉了指上银光。
白雪飒飒,段狼婴发丝让风吹得凌乱,银光乍现,凶野可窥。
他瞧他直言道:“此番回去,或许受令领兵长安,肃清朝野。”
玉成苏听得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他将扑玩着他袍摆的小狼抱起,扣着银套的手指抚摸过狼崽柔软的毛皮,他见段狼婴神色严肃,笑盈盈地问他:“你忧什么?”
段狼婴看着他,没有回答,玉成苏走近他:“你怕什么?”
段狼婴还是没有回答。
玉成苏垂眸笑,他说得轻声细语,却言坚意寒:“当年断指污名尚毀不掉我,今日,我又怎会被这一字之姓拘困?”
他将小狼崽送还到段狼婴手中,笑道:“我不会因此烦恼,你更无需多虑,小将军若能诛奸除恶,成苏当感激不尽。”
第241章 还君
二殿下在大祭时跌落阙阶断了腿,御医挤满了屋子,天黑时退了出去,对着天子伏地请罪。
二殿下成了瘸子,就再没有登上九阙的可能,这场意外来得诡妙,尽管猜忌纷纭,却也让易储之声偃旗息鼓,随着飘落的大雪,整个帝都朝堂陷入混沌的沉寂,沉寂之下,是更为激烈汹涌的噬夺崩裂。
雪下得不停,廊檐庭院里白芒一片。
景华宫苑里往来的人少,诸人离去后越发冷清,绵绵的雪扑在地上,半晌也没有脚印。
太子殿下与秦王、楚王在堂内议事,晚膳也不曾用过。
廊下的灯笼摇摇曳曳,顾倾坐在小凳上愁眉不展,无声地烤着碳火。
庄襄出来瞧见他,走过去抱臂靠着廊柱,魁伟的身躯像堵墙,踢他挡住身侧寒风侵袭。
顾倾瞄了他一眼,仍是负气的不肯与他说话。
庄襄轻轻挑眉,伸指拨弄他冻红的耳尖。
顾倾慌着躲开,他后背炸起密密的汗毛,捂着耳朵又惊又怒地瞪他。
庄襄收回手,仍是抱臂,面前照着晃动的灯光,让他的目光看起来很是温柔。
比起庄襄凶神恶煞的模样,顾倾更怕他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他这样的眼神赤白地像是要吃人,总是让他心慌意乱。
他捏紧衣袖不看他,碳火声噼啪,彤红的焰苗跳跃着,被摸过的耳尖烫起来,抿紧的唇也跟着灼热。浓烈的委屈漫上心头,他痛恨这个随意撩拨他的人,也痛恨总是轻易就难以自抑没出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