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摸摸鼻子,坐在他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无奈地说:“这不是快过年了么,我父亲母亲要我回家,去…去见姑娘,你也知道,太子和秦王那事儿在帝都闹得挺大的,我又一直没个着落,他们怕我跟太子殿下不学好…不不不,我不是说这这不好啊,就是…反正,他们怕我也给他们带个男婿回去,就想着赶紧让我把亲事定下来。”庄襄的面色变得不太好看,眼底逐渐浮现烦躁之态,顾倾不敢说了,从凳上起来,“你…你早些休息吧,接我的马车来得早,明日我就不同你告别了,改日有空,我带我未婚的娘子给你见。”
……
外面的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高台模糊在夜色雪雾里,红灯浮沉。
庄襄在屋外立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回头看窗上那道影子,他轻身一跃上了宫顶,脚点飞雪,倏忽一道白影过,轻飘飘落在庄与两个躺着的屋顶上。他要连夜回秦宫去,本是打算过来同折风嘱咐两句便走,还刻意放轻了动作不想打扰到他们,不成想一落顶竟看着这等场景——屋顶上鼓着个大雪包,边缘处露出些或黑或银的皮毛。
庄与说要带他出来看星星,可惜今夜小雪无星辰,两人就把狐裘一铺一盖,在屋顶上赏起雪来。
折风几人远远的蹲在檐角上守着,战场在城外,隋宫的建筑没怎么被破坏,那些灯都还亮着,把飘下来的雪点成莹莹的星子,又把星子融化成天地间自由的风尘。景华和庄与在暖裘里相拥着说话,说了没一阵儿,庄与就在他怀里睡着了。景华吻过他的额头无声地笑,又摸着他的面颊心疼不已,他的秦王娇生惯养,本不该在战乱里忧心受苦。
他看着颈侧的那白,面色变得凝重,他看向远处漆黑的夜幕,眼底深深。
景华见到了远处的人影,抽身出来,庄襄在外头等着他,他背对而立,脱去战甲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黑色袍子,袍摆在大雪与雾色安静的飞扬着,晨色正淡然泛起,四野昏蓝寂静,敛他一身冷硬。景华走上前,好态度地叫了一声“襄叔”。
庄襄闻声回过身来,对景华仍然没什么亲近的好脸色,不过能感受到他的态度已经缓和了许多。
“我要回秦国,来问问他走不走。”
景华看了一眼睡在暖光处的人,看着庄与道:“实话实话,我不想让他走。”
庄襄冷笑一声:“那你打算带他去哪里?带他回长安见你父皇母后吗?”
“会的,”景华道:“我早就说过,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带他去见我父母,还会带他去清溪之源,拜见我的先生。”
“我不是来听你油腔滑调。”庄襄面对景华的神色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决定。”
景华坦然颔首:“是。”他与庄襄对视:“但他是庄与,他不会成为依附我的娇妻,他现在是秦王,将来亦是秦王,他与我平齐,无论过去还是以后,都无需向任何人伏首,这一点绝不会改变。”景华有空没空的时候想了许多,他听到过顽笑话,也听到过关于“太子妃”亦或“秦王后”诸如此类亦或认真亦或恶毒的议论,无数人揣度着他与秦王之间的种种,因为这将决定着未来天下的归属。他也因此而苦恼过,因为他发现世俗中没有任何一种说法可以定义他们之间关系,“夫妻”、“伴侣”都太偏颇,“情郎”、“爱人”也只是蜜语爱称,阿与和他心照不宣,也从不曾和他讨论过这些,阿与的想法简单纯粹,只要和他在一起,别的他都不在乎。所以后来景华也逐渐从这些世俗伦理中释怀,所谓名分,何尝不是囚笼枷锁,为什么要自掘苦吃,把他们的情意禁锢于一个称呼。
“你想得挺多。”他看向景华,目光锐利:“可这些都并非根本,我只问你,太子殿下,皇嗣问题你要如何解决?”
景华道:“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同阿与也商量过,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别人,以后不会有自己的子嗣,但我父皇却不是只有一个孩子,更遑论还有诸多的皇族亲贵,从皇族里面不至于挑不出来一个有资质的孩子,现在我和他都还年轻,这件事也不是很着急,回头让他慢慢挑,挑个他喜欢的。”庄襄道“说的轻松,当今天子正直盛年,身体康健,帝位皇权,不知何时才能落到太子殿下你手上,即便太子殿下你再得民心,有名臣良将拥护,然而大权高悬,经年无期,难保不会生出许多变数。”
他踩着屋脊上的银白晨辉,双眸在飞花似的雪里锋芒毕露:“天下既然是我们打下来的,天子之位,自然由我来坐。”
庄襄瞳仁熠动,他凝视着景华,沉默片刻,石落心底时,一点笑意在眼底闪过:“这本就是该的,不是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景华听出点意思,心里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事,好整以暇地含笑看他。
庄襄偏转过目光,又不甘示弱地看回来,咳了一声道:“你既然明白,也不必我多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