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很坦然:“是蛊惑又如何呢?我乐在其中,这一年我游走各地,见四方人,听四方言,这些人里,有把我当做乱臣贼子大逆不道的人,有把我当做乱世枭雄翻云覆雨的人,更有把我当做为情癫狂红颜祸水的人,还有把我当做月上谪仙冷漠无情的人,他们听了些传闻谣语,觉得我这般,便认定我是这般,还要我必须应该是这般。但其实我也就是一个人罢了,有喜欢的人,也有想做的事,这是我一意孤行的选择,也是我清醒克制的判决,我选择我的未来,判决我的人生,总不能因为没有做到别人想的那般,就觉得这是错,这是蛊惑。若说旁观者清,可这旁观者,又对我真的了解几分呢?”
他目色温柔的看着靖阳,“女君也有自己喜欢的人,想来因为这件事,也遭受过不少的非议和批判,别人当你是女中豪杰,便要你事事大公无私,这究竟是对你的赞扬,还是对你的另一种恶意?我和你一样,就是想要做些事,也想要爱个人罢了,着两件事又并非鱼与熊掌,倘若你我可以选择两者,又何必非要割舍其一呢?”
他往前一步,十分真挚的道:“我很赏识你的风采,又有友人的托付,对于你和我的盟约,我一直很珍重,如今的局面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此番前来,也是真心地想和女君谈一谈,至于怪力乱神的谣言,我想,女君如果没有自己的判断,也不会写信告知,邀我前来。今夜庄与开诚布公,女君想说什么话,尽可直言。”
靖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她站起来,说:“你就真的甘心,把那至高的权力拱手相让吗?”她走近一步,“倘若,果真如那传言所说,你是真正的救世主,是那个会统一天下的帝王呢?”
庄与摇头笑,他看着祭台上的恶神,缓缓道:“女君以恶神镇压这些死人,难道是真的相信这样便会让他们尝尽地狱烈火永世不入轮回的说法吗?痛之欲之切,便信神佛,恨之惧之切,便信鬼煞。女君信鬼煞,因心中之恨,而那些谣传我是月神的人,何尝不是私欲不达,借神言之。”
他从怀中掏出两封信递与靖阳,这两封信笺,一封是金国的请柬,称西域三十六部族齐聚金国,特邀庄与前往参加他们的寒日庆典,一封是庄襄的书信,信中提到金国大市上搭建起来的祭台。
“赫连彧以互市贸易为饵诱我前往金国,又搭建起这么一座奉神祭台,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靖阳秀眉轻皱:“他想借你神明之意,勾结西域三十六部族?垄断互市,和大奕作对?”
赫连彧是异瞳人,他的外族血统在一出生便显露无遗,金国只要还在大奕统治之下,他的世子之位便坐不稳当,更别想着君临一方,何况他反臣之心早已败露,景华绝不可能容他长久。
这些年来,他明面上与各处交好,促成漠州和平盟约,实则暗下豢养江湖组织金刀会监听四方,又一步步借靖阳之手吞并漠州诸国。或许他曾打算迎娶靖阳为妻,整个漠州便能名正言顺归他所控。但他一个从小便痛恨血统的人,绝不会把一切都压在感情上,一场姻亲解万兵之刃固然是好,但若是不能,他有金刀会也有金银兵马,身后更有西域三十六部族,与靖阳一战也未尝不可。
靖阳一早便明白,她和赫连彧虽然都在绝途之上,却非一路人,这一战是迟早的事情。庄与这时候把这件事拿来说,他有什么打算,靖阳心下当即明了。其实也早有预兆,今年冬天,互市上的粮草就已经进不到她隋国的粮草里了。她与赫连彧两个人,今年冬天必然会见个分晓。
靖阳:“秦王陛下,原来你是想借我的兵,去打赫连彧?”
庄与也直言不讳道:“是。”
靖阳笑了:“秦王陛下,陈国横兵境外,随时要同我一战,这种时候,你却要我借兵助你?”
这事听起来的确没什么立场也没什么理由,但庄与还是一点儿也不心虚地颔首:“是。”
靖阳愣了愣,大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回头看着祭台上被她操控于掌心的偶人。笑声停止时,她回头看着庄与,满目认真:“要我借兵与你也并非不可,但是,你得要来当这天下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