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破碎里,他好像恍然醒悟了什么,好像突然看清了什么,可是他不敢面对,也不能面对,他仰起头闭上眼睛的一刻,他心里那口支撑着的气瞬间被抽离,他浑身的筋骨都脱力了,他跌坐在地上,茫然无语。
“走吧!”景华也没兴趣了,牵了庄与的手往外走,环佩叮铃在冷铁间,声音落在浮尘里:“事情总会结束的。”
天下人都怕秦王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有景华知道,庄与只怕是更想挟诸侯以令天子。他不是烽火戏诸侯的祸端,他是会携手太子一起平息天下烽火的秦王。他的局谋得很大,可他最想图谋的,不过是立在九阙巅上的那一个人。
那两人离去,松裴眼梢压着笑意,目光敞亮得看向了宋祯,宋祯与他目光轻碰,虚弱地说道:“你要拿什么谢我呢?松裴。”
松裴笑着拂去他肩上灰尘,挨近时和他低声道:“是该好好的谢你。”
他看着他:“宋祯,我是真想和你打这一仗,不仅是为了叶枝,更是因为,我是真的欣赏你。虽然你这人,狠毒得单纯,执拗得愚蠢,运气也不好,可在诸侯里,算得上有魄力有手段。我养兵千日,小打小闹的已经不尽兴了,这次与燕交战,我真是期待了好久!”
“这一仗啊,你可要好好打,给我一个功名坦荡的前路,也给你自己一个最后能站起来做人的机会,我们,各自成全。”
从宫狱出来,雨还在下着,天云铁灰,宫色浓冷,宫砖积了薄雨,雨泡破碎,溅湿落花,湿掉来往宫娥的鞋袜裙边。
松裴让人去备轿,景华却说:“不必了。”
他把伞递给庄与,将庄与背上后背,他踩在雨里,背着他往回走。
雨水很快浸湿了景华的靴子和袍摆,庄与却干干净净,半点也没沾,他撑着伞,轻声道:“殿下,你鞋袜脏了。”
景华望着前方的路,双手有力的勾托着庄与的膝弯,他说:“不怕,不管脚下有多凶险,有多肮脏,我也不要你染。”
庄与听着这样的话笑了,笑着笑着湿润了眼眶,他紧紧地搂着景华的脖子,把怕和委屈袒露在他的疼惜里。
雨更大了,景华握紧了他的膝弯,他目色坚毅地望着长长的宫道,无所畏惧地踩着雨水,背着爱人往前走。
庄与掌低了伞,在伞下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那我给你打伞。”他道:“殿下,我也不要你沾雨。”
……
议事殿里,待景华和庄与上座,松裴便携着大臣们一起向他叩首请罪。卿浔和他府中的司直鱼晦和长史公仪修都在其下。
松裴自认失察之责,景华却没有追责,但也没有让他起身,只让他把负责莲花会的官员统统带上来,将莲花会期间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交代一遍,不管大臣们说了什么,是否有过错,他都没有任何赏罚表示,只是一直面色沉冷,眉目间威压积压,让底下诸人无不战战兢兢。
松裴跪在下首,此刻一颗心七上八下,等得所有人都交代完了,揽罪过了,他又自承罪过,跪求太子降罪责罚。
景华没说话,转过脸来询问地看着庄与,庄与对景华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不再去追究,让他自作决断便是。
景华眉头轻皱,握了握庄与的手,只对松裴说,这是他吴国自己的事情,吴王自己处理便可,又让他合宜时机整兵伐燕,再没有其他的赏罚。
庄与觉得累了,想回去休息。他站起来,走到跪着的松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严肃:“我和太子殿下会在一起很久,会一起做很多事情,”庄与觉得有必要和他讲明白,他看着松裴:“所以你要习惯。”
松裴抬头,想要轻松应对,可是和他目光对视,竟然半晌没把他惯常的笑从脸上扯出来,八面玲珑的话也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在那样的目光下,松裴感到一种逼迫,似乎他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该有承诺一般的慎重和沉重。
但是庄与没要求他做出回应,他说完那句话,便起身,向着景华说:“走吧。”然后从宽袖中伸出手,等他来牵住。
从书房出来,天晴了,雨后初霁,晴光万里,积水如镜,倒映万顷宫色,景华没让人跟着,和庄与牵着手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