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喝了小半碗的粥,推开汤匙说不要了。他裹着被子,歪头靠在床头,昨夜他陷在梦里,挣扎在枕上,弄得鬓发凌乱,这会儿脸色也还没有完全缓过来,显得有些病恹恹的,也没精神。他懒洋洋的看着庄与,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神情倦怠,又像是陷入某种沉思。
庄与在他的视线里里,把剩下的半碗粥慢慢吃掉。
景华抬手,摸了摸庄与的脸,握住他的手,他笑得温柔,“这一夜好睡。”他道:“这些天我要累坏了。”
庄与抬眸看他,“你骗人,”他说:“你睡得不安稳。”
景华笑了笑,他坐起来,“歇够了,想出去走走。”
第133章 烟灰
巫阵已破,城里的黑雾也散了,雪后天霁,冬日的阳光照进苍遗来,亮得晃人的眼。
两个人坐着马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沉浸在黑暗里,苍遗满城的头颅或许可怖,暴露在阳光底下,就只觉得惨烈,同样都是人,有的人还光鲜亮丽的活着,有的人死了,尸体还要被分裂玩弄,操纵着害人。
马车出了门,往外野的战场方向去。
战争已经结束了,硝烟渐熄,一望无际的战场上,数不尽的英烈横一个竖一个的躺着,所有人都没有头颅,鲜红的血从弯刀割过的平齐的伤口处流出来,被洁白无瑕的大雪一片一片的覆盖,雪地又被血液一团一团的渗透。
慕辰站在战场前,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他才挪动着脚步往前动了动,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一位将军折跪于地,生满了冻疮的手仍紧握着旗杆,战旗已破,头颅已断,他却至死也没有松手。
慕辰跪蹲在他面前,缓慢地抬起手来,温柔地拂去铁甲肩上雪,他握住那只紧紧握着旗杆、生满了冻疮的手,试图用一个苟活者流动的热血,去安抚一个战死者冰冷的双手。
即使他的体温也是冷的。
庄与望着慕辰的背影,雪花落在眼前,迷糊了视线,眼前变得苍茫一片,便越发觉得那战野上渗出来的血触目惊心,仿佛无数鲜血淋漓狰狞可怖的双手,争先恐后的爬到慕辰脚下,要把他也拖入到不见天日的血腥地狱里去……
慕辰突然一阵激烈咳嗽,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他本就身体不好,衣着又单薄,白雪落在身上都不化。他不说,不言,情绪却在肺腑搅动,像千万把操磨的锋利刀子,一刀刀割着剜着这个病弱青年的心肺血骨。
如此寒冷的天气和激烈的情绪哪是他能受得了了!当下便呛咳不止,呕出心血,洒在冰寒的雪地上,融进染红的泥土里。
钟离望要上前查看,却先一步被钟离朔握住了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颜均目光痛得快要撕裂,然则时机未到,不能楚王面前暴露自己和慕辰之间的纠葛,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妄动。
雪寂静的下,天地茫茫。
庄与涉雪前行,走到慕辰身侧,解开身上的大氅,弯腰披在慕辰身上,道:“天气冷,别冻着。”
慕辰回过头来看他,他苍白的脸色几乎要消融在苍茫白雪里,他抬起被冻得青灰的手指,拂去庄与肩上落雪,涣散白盲的目光看着他,他问庄与:“何时何地,青山后土,无葬冤死骨,尽埋福寿人?”
庄与看着他,道:“很快。”
慕辰问:“多快?”
庄与默了片刻,是在非常认真的思索,“再过两个春秋。”他道。
慕辰笑,他说:“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