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没有恨意。”
似乎看得出来景华在想什么,慕辰解释道:“我对他,也没有很深的感情。他小时候性格便很敏感孤僻,好像有些怕我,与我并不亲厚。我带他出来,只是觉得他很无辜,他还那么小,对他父亲所做的一切都不知情,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多死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但我也无法容留他。”
他说:“留他一命,已经够了。”
景华问:“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告诉我这些。”
“大概是……”慕辰眸色温和,他笑着,像是夕阳铺开在温暖的湖水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他会来苍遗找我,便是说明他还记得过去的事情,他的身份早晚会被人知道,与其到时候让事情变得不可控制,不如我现在就坦白,相信太子殿下看在慕辰如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份上,会设法保全他一命。”
景华用一种怪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很久,久到出神,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冷戒的眼神里出现了一抹柔和,问道:“当年,你在这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景华面含隐忧,“究竟经历过什么,会让你变得如今这般?“
他没有问“这般”是哪般,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景华说的不仅是慕辰身体的病弱无医,也是他心智的消磨殆尽。年少时的慕辰意气风发,是有志气也有才能的泽世公子,心性坚韧若竹间磐石,气质明朗如月下青松,他誓要在乱世之中给赵国一个朗朗乾坤,也志在风云之际将功名著于景钟……
然而现在的他,病疾痼身,只能苟延残喘着委曲求全于世,就算心中仍有天地,身疾志残的他也不过污壑沟渠里挣扎的一点将息未息的莹末之光罢了,还能做什么呢?
他不能自救,也不能救赵国,一切都毁灭在八年前,毁灭在他敬重的师父手里,毁灭在他的信仰之下,毁灭在不为人知的苍遗城里……
上天给了他立于云端的志向才赋,也给了他万劫不复的恶毒诅咒。
慕辰温和的眼眸闪过一瞬的痛裂。
他看着景华,他承认,这一刻他是揣着恨意的!因为自己的可悲的人生,也因为私心里那一点点的对眼前这人的嫉妒。
他抹去敬畏与温和,说话也带上刺,直言不讳的问道:“殿下是担心秦王也会步我后尘么?担心他也会在这里,在经历某些事情之后,变成和我一样苟延残喘的废物?”
这句话果然刺到了景华的逆鳞,他目光变得寒冽肃杀,威迫的力度像是能够碾碎他的魂魄。
慕辰抵着拳头咳嗽了几声,温和的笑意蔓延过青白的面色,像是破晓的晨曦亮在了苍冷的天际,他仰头,眼睛里盛满了掉落下来的、碎裂的星辰,他微笑着,侧耳静听:“太子殿下,你听见了吗?风来了,铃铛响了。”
外面忽的起了风,天空黑得压抑,凌乱的铃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夹杂着混乱又怪异的脚步声。
景华从他的词调里听出莫名的诡异感,他突然地想起睡在简陋房间里的庄与,想起今日在街道上他异于平常的反应,想起那双和他对峙时亮得惊心动魄的银色眸子……
景华突然的恐慌,想要迫切地想在庄与的身边!
第128章 它们
景华要提袍出门,庄与却先从后堂匆匆进来。
他面有焦急,一眼就望住了景华,快走几步到他面前来,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似是确定的确是景华这个人。而后下移,落在他的缠裹的伤口上,见那儿还是好好的,眉间蹙起的紧张和担忧方才随着一口气呵了出去,他又看回他的面,抬起的眸对上了景华一直盯着他看的眼睛。
景华的双眸太深重太认真,庄与有一瞬溺入深渊的错觉,
那深渊不是令人畏惧的地狱,而是封存在魂灵深处的柔软秘境,是他藏匿温情和欲望的地方。
平日里,景华是落拓不羁的贵公子,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认真,也不设防,眼睛总是含着笑,说话也老不正经。但要别人大着胆子去碰,便发现他无羁不设防的眸子之外有一层凉薄透明的、无可侵犯的结界,没人能进的到他眼睛深处去。
世间万物皆在他的视野之外,在他的审视之下,不入他的心,更外乎涉足他的情,他的欲。